第一卷· 午夜寒山
序 这个故事是我从一个钓鱼老头那里听来的。
那是某个秋末的傍晚,我路过江边,看见一个老头坐在石头上钓鱼。他的鱼篓空空如也,里面只有一片枫叶。我问他钓了多久。他说,一千两百年。
我以为他疯了。后来才知道,疯的人是我。
以下是他告诉我的故事。信不信由你。
——题记我叫江枫。
这不是我真名。但每次念出来胸口都会疼一下,所以我决定继续用。
我是一只妖怪。准确地说,是一棵枫树精。再准确地说,是寒山寺外江边那棵被无数失眠者当树洞用了上千年的倒霉枫树。
我靠吃别人的“愁”活着。
对,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吃。你失眠的时候脑子里那些翻来覆去的悔恨、孤独、求不得——对我来说,是食物。
挺缺德的,我知道。
但更缺德的是,我居然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干这行。
我的记忆里有一个巨大的空洞。空洞中心,是一盏灯。
我想不起来那盏灯长什么样。但每次我朝寒山寺方向走,左手腕上这圈红色印记就会发烫。
烫得我想哭。
但我一个千年老妖,哭什么哭。
第一章
那天黄昏,我靠在江边枫树下,看着太阳一寸一寸沉下去。寒山寺的屋顶被染成金色,鸽子扑棱棱飞回钟楼。游客散了。景区关门了。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走了。
然后月亮升起来了。
八月十五的月亮。圆得不像话。大得不像话。像有人把一盏灯挂在了天上。它从江面上升起来,把整条江照成一条银色的大路。那路从人间一直铺到眠界。
我低头看左手腕。灯芯烙印已经在跳了。一下。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子时快到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枫叶。肩膀又秃了一片,今天只收了一个人的愁,一个高三女孩,怕考不上大学。浅红色的,薄得跟纸一样。不管饱,但聊胜于无。
我沿着江边走。走到枫桥的时候,两岸的灯已经亮起来了。但灯不是在人间亮的。人间的灯已经灭了。这些灯亮在眠界。
因为今天是八月十五。
眠界的规矩:八月十五,月圆之夜,子时,寒山寺外,庙会开张。
一年一度的眠界庙会。失眠者的除夕夜。
我走进庙会。
说是庙会,其实更像一场集体的失眠派对。所有睡不着的人,所有不想睡的人,所有不敢睡的人,都在今夜涌进眠界。枫桥两岸挂满了灯——那些灯全是渔火。字面意义上的渔火。每一盏灯里都封着一缕愁绪,暖橘色的。
庙会上很挤。比平时挤十倍。有执念体,那些死了还睡不着的老家伙,坐在桥头下棋,棋子落下去没有声音。有活人,那些偶然闯入眠界的失眠者,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这个不该存在的世界。有妖怪,那些靠眠界吃饭的猎人和服务者,在人群里穿梭做生意。
还有一个人,永远坐在庙会角落,永远在钓鱼。鱼篓里永远只有枫叶。
张继。
“哟,”他抬头看我,“今天来得早。”
“今天日子特殊。”
“对,”他点点头,“八月十五。月圆。一年中愁绪最浓的一夜。”
“为什么?”
“因为月亮太大。”他把鱼竿往碗里甩了一下,“月亮一大,人就想家。一想家,就睡不着。一睡不着——”
“眠界就爆满。”
“聪明。”
我往庙会深处走。越往里走,灯越亮。枫桥正中央搭了一个台子,台子上放着一口钟。那口钟是从寒山寺钟楼里“借”来的投影。钟是虚的,但钟声是实的。
子时一到,钟会响。钟声一响,眠界庙会正式开始。
我在台子下面找了一棵歪脖子树靠着。这棵树是我本体延伸出来的分株,靠着它我能省点力气。肩膀上的枫叶还在掉,一片一片落在脚边。路过的人看我一眼,又匆匆走开。
他们认识我。江枫一叶。眠界最有名的愁绪猎人。愁绪猎人,专门捕捉失眠者的愁绪,凝成愁晶贩卖。眠界持证上岗的猎人只有十七个。我是第十七号,也是唯一一个不按时交管理费的。猎人是眠界最不受欢迎的职业。因为所有人看到我们,都会想起自己最痛苦的时刻
我在庙会上“摆摊”。说是摆摊,其实就是找棵树靠着,手里转一片枫叶,等失眠者自己送上门。我是一只妖怪,在寒山寺门口摆摊卖愁。
听起来很文艺对不对?像那种在丽江古城卖手鼓的。
但我的货不一样。我卖的是别人的失眠。字面意义上的——你把你的痛苦给我,我帮你忘。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售后不管。
庙会很热闹。但热闹这个词不太准确——你见过一群失眠的人在午夜逛庙会吗?他们走路没声音,说话没声音,连风穿过他们身体的时候都没声音。
这就是眠界。一个由失眠者的执念编织出来的世界。
我在庙会角落找了棵歪脖子树靠着。这棵树很配合,没抱怨。因为它也是我——寒山寺外那棵大枫树的根须延伸出来的分株。
说起来有点自恋。但我确实经常跟自己说话。
“今天生意怎么样?”我问树。
树没理我。
“还行。”我替树回答。
远处,一个穿睡衣的中年男人蹲在桥头,盯着河水发呆。他的“愁”是灰色的,带着房贷和出轨的味道。一般货色,但我饿了。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他抬起头,眼眶发黑,像被人打过两拳。那是失眠的印记。
“兄弟,”我说,“你这个愁,卖不卖?”
他愣了。
我摊开手掌,一片暗红色枫叶浮在掌心,缓缓旋转:“你出愁,我出叶。你把你的痛苦给我,我帮你忘。想好了?忘了就再也想不起来了。”
他犹豫了三秒。
然后他抓住了我的手,眼睛红得像兔子。他蹲在我面前说:“我睡不着。”
“多久了?”
“三年。”
“为什么?”
“我出轨了。我老婆不知道。但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她发现了。”
我沉默了一下。
然后我掏出一片枫叶。
“想好了?忘了就再也想不起来了。”
他看着枫叶,像看着救命的药。
三秒后,他抓住了我的手。
他抓着我的手,像抓着救命稻草。三秒后,他松开,站起来,拍了拍西装,走了。走得很轻松。步子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他明天醒来会不记得今晚的事,不记得自己卖过什么,不记得我。挺好的。遗忘是眠界最慈悲的服务。
我低头看掌心。一片暗红色的枫叶浮着,里面封着他的背叛、愧疚、和一句永远说不出口的“对不起”。今晚的第三片。但肩膀上的叶子还在黄,这点愁绪根本不够。
我把枫叶收进袖中,往树根上靠了靠。歪脖子树抖了一下,落了几片叶子在我头上。叛徒。连自己的分株都嫌弃我。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那个女孩。
她的身上,一丝“愁”都没有。
这在眠界是不可能的。
眠界所有的存在——无论是人还是妖——都带着或多或少的愁绪。但她干干净净,像一碗白水,像……一盏刚点亮的灯。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女孩转过头,冲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让我胸口疼了一下。
我不认识她。
但我的左手腕,烫得像被火烧。
第二章白天,寒山寺是正常景点。我不能进寺内圈,只能在江边枫树下装睡。白天我一般不出门。原因很简单——太阳底下,一个穿玄色长衫的长发男人靠在景区枫树下,会被游客当coser合影。
上次有个大妈把我当成了“枫桥夜泊实景演出”的演员,硬塞给我二十块钱。我收下了。那是我第一次赚到人民币。
但今天不行。今天我要观察一个人。寒山寺的讲解员。工牌上写着:渔火。
她穿着景区统一的汉服,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带着一群游客在钟楼前讲张继的故事——
“……所以《枫桥夜泊》这首诗,写的就是我们寒山寺。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大家看,江边的枫树,和寺里的渔火,就是诗里的江枫和渔火……”
游客们点头拍照。
我在江边冷笑。
江枫。渔火。
一个在寺外,一个在寺内。一个在人间,一个在眠界。一个忘了爱,一个忘了被爱。
谁他妈写的这首诗?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但奇怪的是——她每次说到“江枫”两个字的时候,会停顿零点几秒。
很短。短到游客发现不了。
但我发现了。
因为每次她停顿的时候,我的左手腕就会发烫。
我怀疑她在故意念给我听。
黄昏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寒山寺的游客散尽了。最后一波举着自拍杆的大妈团,在保安“关门了关门了”的催促声中,像被赶出菜市场的麻雀一样呼啦啦往外涌。卖香火的摊位收摊了,卖素饼的窗口关了,连门口那只常年瘫着不动的橘猫都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溜进了侧门。
寒山寺关门了。
大雄宝殿的灯灭了。钟楼的灯还亮着。那是渔火的灯。白天她也亮着,只是被日光照得看不出来。到了黄昏,那盏灯才显出颜色来,橘黄色的,像一块烧透了的炭,安安静静地亮在钟楼窗户里。
我靠在江边那棵老枫树下。这棵树是我本体延伸出来的分株,靠着它我能省点力气。我的本体在江对岸,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但那些游客只当它是一棵好看的景观树。他们在树下拍照、扔硬币、刻“到此一游”。我忍了。树不会说话。树只能沉默地承受所有人类愚蠢的行为。
我在这里站了一整天了。从早上八点景区开门,站到晚上五点景区关门。中间有三个大妈把我当成了景区工作人员,问洗手间在哪。我指了反方向。还有一个穿汉服的姑娘问我能不能合影,说我的“古装造型很还原”。我说不能。她说“小气”。然后自己举着手机把我拍了进去。
当妖怪,有时候挺没尊严的。
但今天我不是来跟游客斗智斗勇的。今天我在等人。
寒山寺侧门开了。渔火抱着一摞宣传册走出来。景区统一的汉服,料子硬邦邦的,袖口还印着“寒山寺欢迎您”的logo。马尾扎了一天,松了,碎发贴在额头上。她看起来累得够呛。嘴唇有点白。灯灵也会累吗?这个问题我想了一整天了。从日出想到日落。
她没有马上看见我。她站在侧门口,跟保安大叔打了个招呼,然后把宣传册塞进帆布袋里。帆布袋上印着一行字——“姑苏城外寒山寺”。量产的那种,淘宝九块九包邮。
然后她抬头。
她看见我了。
我靠在江边的老枫树下。距离寒山寺侧门大概五十步。这个距离刚好在结界外。我能看见她,她也能看见我。但我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白天这墙是隐形的,到了黄昏,它会显出淡淡的金色纹路,像一层光做的玻璃。
她的灯在掌心亮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但我在五十步外看见了。因为我的左手腕在同一时间烫了一下。
她走过来。抱着那个九块九包邮的帆布袋。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江风刚好吹过来,把她的马尾吹散了。她伸手拢了一下头发,动作很随意。然后她在我旁边的树根上坐下了。
坐下的时候离我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比正常人高很多。像捧着一盏刚点亮的灯。
“你在这里待了一天。”她说。
“我在睡觉。”
“睁着眼睛睡?”
“妖怪的睡法,你不懂。”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歪着头看我。灯火在她瞳孔里跳。
“江枫,”她说,“你饿不饿?”
我心跳漏了一拍。
她叫我名字的方式,像是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你谁啊,”我偏过头,“我跟你很熟吗?”
“不熟。”她笑了笑,“但你的叶子在抖。说明你在紧张。你紧张的时候叶子会抖——你不知道吧?”
我低头看。我肩膀上确实飘着几片枫叶,在无风自动。
……叛徒。“我是树。”
“树也会累。”
“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想了想。
“我比较能忍。”
她笑了。就是那种很轻的笑。像枫叶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
江风吹过来。她的灯在掌心晃了晃。我的枫叶在肩膀上也晃了晃。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肩膀。好几片叶子已经黄了,边角卷起来,脆得像秋天的蝉翼。
“你一天没吃东西。”她说。
“我不饿。”
“你叶子都黄了。”
“那是季节原因。秋天了。”
“现在才八月。”
我沉默了。她总是这样。一句话就把我的谎戳破。我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也许她真的看得见我的叶子。也许她跟张继一样,能看穿所有我不想说的事。
她没再说话。她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她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她的脸上,也落在我的肩膀上。光落在叶子上的时候,那些黄掉的叶子慢慢缓过来了一点。像干涸的土地上落了一场小雨。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闭着眼睛,睫毛在光里投下细小的阴影。嘴角有一点翘,像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明天还来吗?”我问。声音比我想象的小。
她没睁眼。但嘴角翘得更高了。
“来。”
天完全黑了。寒山寺的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剪影。钟楼的灯亮着,像黑夜心口上的一颗痣。
渔火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帆布袋抱在怀里。
“明天,”她说,“别站一整天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担心。”
她往侧门走去。走了几步,回头。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
她走了。背影消失在寺门后面。门关了。钟楼的灯亮着。
我靠在枫树上,低头看肩膀。叶子不黄了。比刚才好了一些。
我抬起左手腕。灯芯烙印还在发烫。
但今晚,烫得比平时轻。
第三章
乌啼这个人,我认识。
准确地说,我认识他一百年了。一百年前他是什么样,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恶心。那时候他还没穿西装,穿一件灰扑扑的长袍,在眠界摆摊卖“安眠药”——用噩梦的残渣搓成的小丸子,吃一颗能睡三个小时,代价是醒来后噩梦会变成现实。
对,就是那种货。卖假药的。但那时候我还年轻,刚化妖不久,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饿。他找上我的时候,我正在江边捡别人掉落的愁绪碎屑,捡一晚上凑不够半片枫叶。
他说:“小伙子,你这样不行。饿不死,也活不好。跟我干吧。”
我说:“干什么?”
他说:“你负责收愁,我负责卖。五五分成。”
我说:“七三。”
他笑了:“你七我三。成交。”
我们一起干了十年。那十年,我吃了这辈子最多的愁绪,凝了这辈子最多的枫叶。乌啼靠我的货,从小摊贩做成了眠界最大的愁绪商人。我从一个捡碎屑的野妖,变成了“江枫一叶”。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秘密。
有一天他找到我,手里拿着一片黑色的枫叶。我的枫叶。但不是我给他的。我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凝过黑枫叶。
“这是什么?”我问。
“你凝的。”他说,“一百年前,你刚化妖那天晚上,你自己凝的。里面封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对一个人的感情。”
我盯着那片黑枫叶看了很久。它很沉。比任何一片枫叶都沉。拿在手里像捏着一颗心脏。
“你从哪里找到的?”
“你本体树根底下。埋得很深。我挖了三天才挖出来。”
“还给我。”
“不。”
他笑了。那个笑容让我第一次觉得,我可能交错了朋友。
“这片叶子,”他说,“是你全部的‘爱’。你把它们从自己身上剥离了,封在这里。因为你受不了那种感觉。你承受不了‘爱一个人’的重量。所以你把它埋了。”
“还给我。”
“你想要回去?可以。但你得继续给我供货。暗红的,不要浅红。一个月十片。少一片,我就把这片叶子烧了。”
“你——”
“江枫,你别激动。你想想,你现在多轻松啊。没有感情,没有牵挂。你只管收愁、凝叶、吃饭。多好。”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替你保管。等你有一天想起来了,再来找我。”
我没想起来。
一百年了,我一次都没想起来。
但那片黑枫叶在乌啼手里。
他每隔几年就会拿出来给我看一眼。像牵狗一样。他把叶子举到月光下,叶脉里有一行字在流动,但我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乌啼说,那是那个人的名字。
“你想知道是谁吗?”他每次都这样问。
“不想。”
“真的不想?”
“不想。”
“那你为什么发抖?”
我低头看我的手。确实在抖。
“因为冷。”
“江枫,你是树。树不怕冷。”
他把枫叶收起来,装回那个黑色的盒子里。盒子是铁做的,上面刻着乌啼的家徽——一只叼着噩梦的乌鸦。
“下个月,”他说,“十片暗红。少一片,我烧一片。”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肩膀上的叶子在抖。不是因为冷。
因为我丢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但我记不起来那是什么了。
这就是我和乌啼的恩怨。一百年的债。一百年的要挟。一百年——
我欠我自己一个真相,而他拿着欠条。
乌啼是个一直穿西装的男人。在眠界穿西装,就像在殡仪馆跳街舞——很突兀,但他自己觉得很帅。
“江枫先生!”他张开双臂,“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颓废。”
“你也是,”我说,“还是这么像卖保险的。”
他咯咯笑起来,笑声像指甲刮黑板。乌啼的产业很大。眠界一半的愁绪黑市都是他的。但最近他在搞新业务——噩梦养殖。
把失眠者困在噩梦里反复循环,他们就会源源不断地产出“黑愁”——愁绪中最极品的存在。噩梦养殖场在眠界的地下。
说是地下,其实是一个折叠的空间。从寒山寺外的一口枯井进去,往下走三百级台阶,推开一扇铁门,就到了。乌啼把它装修成了工厂的样子。流水线,传送带,指示灯。只不过传送带上躺的不是零件,是人。
几百张床排成矩阵。每张床上躺着一个人。他们闭着眼,眉头紧锁。脸色灰白,嘴唇干裂。有的人在无声地哭,有的人在无声地喊,有的人什么都没做,只是躺在那里,像一具还没凉透的尸体。
他们的梦正在被反复重播。
乌啼的装置叫“刻梦机”。一个铁架子,上面挂满了黑色的愁晶。晶石会读取床上的人的痛苦记忆,然后以最高精度重刻进他们的睡眠里。一遍。又一遍。再一遍。每一次循环,产出的愁绪都比上一次更浓。乌啼把它们收集起来,凝成黑愁晶,卖给眠界最黑暗的角落。
我站在传送带旁边,看着一张床从我面前经过。床上躺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短发,眼角有泪痕。她在做一个梦。梦里有人在敲门。她打开门,门外空无一人。她关门。敲门声又响。她再打开。还是没人。她反复了七次,第八次的时候,她的脸已经扭曲了。
那是她最痛苦的记忆。被反复重播。
乌啼管这个叫“精炼”。他说,痛苦就像茶叶,第一泡太淡,第二泡刚好,第三泡最苦,第四泡才能榨出最深的味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站在传送带旁边,他拿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问。
“做生意。”
“这不是生意。这是折磨。”
“江枫,”他转过头看我,眼神很认真,“你收了一千年愁绪,凝了一千年枫叶。你把别人的痛苦摘下来,封进叶子,然后呢?他们忘记了吗?没有。他们只是暂时不记得。等他们看到那片枫叶,所有的痛苦都会回来。你没有帮他们。你只是帮他们按了暂停键。”
“我比你强。”
“强在哪里?”
“我至少没把他们的痛苦翻倍。”
他笑了。那个笑容比一百年前更让我恶心。
“你太善良了,江枫。这就是你活该倒霉的原因。”
他走到一张床前,蹲下来。床上躺着一个老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瘦得颧骨高耸。他的梦里,有一个女人在慢慢死去。癌症。病床。白色的床单。老人的手握着女人的手,握了四个小时。直到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
“这个老人,”乌啼说,“你认识。”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十年前,”乌啼说,“他在枫树下对你许过愿。他说他想忘掉老伴去世的痛苦。你收了他的愁,他笑着走了。”
我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回事。那片枫叶是深红色的,里面封着一个老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喊“老太婆,我回来了”的声音。
“然后呢?”我的声音有点哑。
“然后他忘了。他过了一段好日子。然后他又想起来了。因为遗忘只是暂时的,江枫。你帮不了任何人。然后他来找我,说想再忘一次。我就帮了他。”
“你怎么帮的?”
“我在他的梦里,让他老伴又死了一次。”
我的拳头攥紧了。
“然后他醒来,太痛苦了。他又来找我。我又帮了他一次。他老伴又死了一次。他醒来,又来找我。就这样,十年了。”
“十年……”
“十年。他老伴在他的梦里,死了大概三千次。”
传送带继续转。老人从我们面前经过,在梦里又握住了他老伴的手。女人的心电图又要变成直线了。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我蹲下来,把手按在老人的眉心上。一片枫叶从我掌心浮出来,暗红色的,封着他十年前所有的痛苦。我把它按进他的额头。枫叶融化了。他的眉头松了一点。
乌啼看着我。
“你在干什么?”
“把三千次死亡,换回一次真正的死亡。”
“你在减少我的产量。”
“我知道。”
“你会后悔的。”
“我已经在后悔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上的灰。铁门在他身后打开,机器的轰鸣声涌进来。
“江枫,”他说,“你上次从我这里拿走那片黑枫叶的时候,你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
“你说,‘我宁愿忘了她,也不愿意让她知道我忘了她。’你亲手把感情摘下来,是因为你不配。你不配爱她。你只是一棵树。一棵站在江边、什么都做不了、连走进寒山寺都做不到的树。”
“闭嘴。”
“那片黑枫叶,我留着。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来求我,我再考虑还给你。但你得用渔火来换。”
我抬起头。
“你说什么?”
“眠界最纯粹的灯灵。一个没有愁绪的情绪体。她的灯芯如果做成愁晶,品质会比黑愁晶高十倍。你想想。”
“你敢碰她。”
“我不是在碰她,”乌啼笑了,“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你把渔火带来,我把黑枫叶还给你。你想起一切,她也不会受伤。两全其美。”
“你碰她一下试试。”
“我不用碰她,”乌啼的声音从铁门后面传来,“你迟早会自己把她带来的。因为你太想知道那个名字了。你太想知道你忘了什么。”
铁门关了。机器的轰鸣声停了。养殖场里安静下来。只剩几百个失眠者的梦呓在空中振动。
我站在传送带旁边,看着那个老人。他的梦里,女人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左手腕。灯芯烙印在发烫。
烫得我眼眶也跟着烫起来。
我伸手,按住老人的眉心。
“你老伴,”我轻轻说,“她走得安心。你放心吧。”
老人没有醒。但他梦里的心电图,终于不再跳了。女人笑了一下,闭上了眼。这次没有再睁开。
我站起来。肩膀上的枫叶掉了一地。暗红色的,每一片都是三千次死亡中的一次。
我把它们收进袖中。
然后我走出养殖场。回到地面上。月亮已经偏西了。
寒山寺的钟楼亮着灯。橘黄色的。暖的。
我靠着本体枫树,坐在江边。风很凉。我的手很冷。
我想起乌啼说的那句话——“你不配。”
也许他是对的。
我确实不配。我不配爱她。我不配忘记她。我不配知道她的名字。
但我可以做到一件事。
我可以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哪怕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哪怕我永远都不知道那片黑枫叶里写着什么名字。
我不会让她靠近乌啼。不会让她靠近那个噩梦养殖场。不会让她靠近那个穿着西装、喝着茶、把别人的痛苦叫做“精炼”的男人。
我把左手腕举到眼前。灯芯烙印在月光下发着光。
“渔火。”我念出这个名字。没有理由。没有意义。
但念出来的时候,胸口疼了一下。
疼得舒服。像伤口在愈合。
我闭上眼睛。第一千次失眠。
但没关系。
她还在钟楼上。灯还亮着。
那就够了。
第四章我赶到的时候,渔火已经被围了。
七八个乌啼的手下,都是噩梦凝成的怪物,长得像被揉碎的影子。它们没有脸,但手很多。每只手都在试图抓渔火手里的灯。
渔火站在中间,举着灯,光罩住她全身。但灯在变暗。
“江枫!”她喊我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你来得好慢。”
“堵车。”我说。
我掏出枫叶。一片。
就一片。枫叶脱手,在夜空中旋转,像一枚暗红色的飞镖。它切开第一个怪物的身体时,发出布帛撕裂的声音。怪物倒了,碎成黑烟。
第二片。第三个怪物。
第三片。第五个。
第六个怪物冲到我面前。我没躲。我伸出手,抓住它的脸——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然后把一片枫叶按进它的“头”里。
枫叶入体。
怪物的身体猛地僵住。然后它开始尖叫——那种没有声音的尖叫,只有精神层面能听到的尖叫。它在经历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它三秒后化成了灰。
剩下最后一个。它转身要跑。
我打了个响指。一片枫叶从它脚下升起,贴住它的脚踝。它跪了下来。
回去告诉乌啼,”我蹲下来,看着它空洞的脸,“渔火是我的人。他再碰一次——”
我笑了笑。我知道我笑起来不好看。因为我看见渔火在灯后面缩了一下脖子。
“我就把他的噩梦养殖场,一棵一棵树,拆干净。”
乌啼的人逃了。
渔火跑过来,举着灯照我的脸。
“你受伤了。”她说。
“没有。”
“你叶子掉了好多。”
我低头一看。确实,肩膀上光秃秃的,枫叶快掉光了。我现在的样子,大概像一棵被台风刮过的秃树。
有点丢人。
我转过身要走。
然后她拉住了我的袖子。
“江枫。”
我停住。
她的手很烫。灯灵的手都烫。但她拉着我的地方,恰好是左手腕——那圈红色印记上。
烫得我差点叫出来。
但我没叫。因为——
因为她的灯,在这一刻,灭了。
灯火熄灭的瞬间,她的脸在月光下清晰起来。我看见她在哭。
“你为什么要来?”她问。
我张了张嘴。我想说“因为你欠我一片愁绪”,我想说“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值钱的灯灵”,我想说“因为乌啼碰了我的东西”。
但我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我发现——
我想不起来我为什么要来。
但我来了。
作者碎碎念:新手小白第一次试手作,如有不足,各位看官请多担待。由于本人是兼职写作,所以可能后续卷会出的比较慢,欢迎各位读者老爷催更(打赏bu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