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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2 23:08:42

自她六岁那年,于一场大雪中被吴家收留后,

她便成了吴家的养女。

如今她已到可议亲的年纪,

又逢四时盟一年一度的四子归京,

她随行进了京,住进了皇城司的府邸。

满府上下待她都极好,

唯独那位三公子,十多年来从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

她怕他,躲他,也暗暗恨他。

更叫她惶恐的是,她竟与旁人定下了假婚约,

只为彻底摆脱那个阴沉寡言的三公子。

可惜天不遂人愿——

就在高堂之前,她即将点头的那一刻,

事情,偏偏出了变数……

1 楔子

当今天下,能与庙堂分庭抗礼者,首推"四时盟"。

"四时盟"由春、夏、秋、吴四家缔结:春氏掌天下漕运钱庄,夏氏掌锦绣织造与兵甲,秋氏掌天机坊的机关营造,吴氏掌皇城司的暗卫谍报。

四家的当家人,是吴氏一门所出的四胞胎亲兄弟——大公子吴烽掌天机坊,二公子吴炎掌锦绣坊,三公子吴强掌皇城司,四公子吴煜掌漕运司。四兄弟额心中央皆有火焰状红色纹印,一至四簇不等,看纹印便能辨出是第几公子。

皇城司的司衙,坐落在京城朱雀大街之侧,前后七进,檐角尽伏着狰狞的狻猊,白日里也透着一股森然之气。谁又知道,这扇黑漆大门之后,藏着天下最锋利的耳目。

※ ※ ※

2 归

"依依小姐喜欢哪种类型的男子?"相仪笑盈盈地开口,故意不去看身旁三公子那对几乎要烧穿车帘的眸子。

赶车的是府里伺候了多年的老仆,姓陆,人人唤他一声陆伯。他自车帘缝里瞥了顶着三分头、意气风发的相仪一眼,没有多想地道:"我想大概是像四少那种型的吧!"依依心仪四少已久,阖府皆知——不过,四少和她是不可能的。至于为什么不可能,阖府上下,只有依依自己不知道。

一架精巧的机关飞鸢,降落在吴府后园那片空旷的草地上。鸢身一停,陆续从舱中走下三位出类拔萃的男女,跨上早在一旁等候的乌篷马车,往内宅的方向移动。方才那一问一答,就发生在马车刚启程的时候。

相仪摸了摸下巴,"是这样啊!看来我想让依依小姐喜欢上我,首先就得把头发留长一些才行。"他像是在跟陆伯说话,也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最终的目的,是说给身旁的吴强听的。

"没错、没错……"他迭声附和,"还有,依依小姐欣赏温柔的男子。"

"我本来就很温柔了,这样子看来我的希望很大哦!"相仪笑得像是他已经成了吴府的乘龙快婿。不过暗地里,他可是正小心地提防着身边的三公子,免得一个不小心被扭断脖子,那可划不来啊!

"你也接到灯会的帖儿了?"

相仪又把那张描金的帖子拿出来现宝,"是啊!承蒙夫人看得起。"

吴强眼中燃起的烈焰,即便要熔化铁石都绰绰有余,"很多人。"

相仪的眼中掠过一抹戏谑,他当然明白三公子话中的意思,"我知道接到帖子的人很多,不过,我比他们多了一些优势。"

"什么?"吴强的声音明显地昭示着不悦。

"依依小姐认识我,而且,我还可以得到极机密的消息。"相仪的眼闪闪发亮。

坐在车辕旁的青鸾极力阻止着嘴角往横向发展,相仪这小子八成是不要命了,敢这么捋虎须!"没机会。"

"依依小姐并不讨厌我。"至少,和三公子比起来,他较易于亲近。

吴强没再多说些什么,因为马车已经停在园中的空地上。他掀帘下车,微僵着背脊抛下青鸾和相仪,大跨步往依依常待的琴阁走去。不过才走了一半他便停住了——他知道依依并不在琴阁内,因为没有听见琴声。

抱着几匹蜀锦的年轻侍女睁大眼睛怔在当场,他是排行第几的少爷?认真地看了许久仍看不出个所以然,只好统称:"公子。"

夫人为什么要生下四胞胎来折腾她们这些下人呢?分辨他们四位可是一项酷刑啊!

吴强微点了下头,"依依呢?"

侍女的双颊跃上红霞——他们四个都同样俊朗、同样令人怦然心动,不过听了他惜言如金的语气,她知道面前这位是吴家三公子。"依依小姐在房里。"

"嗯!"得到答案后,吴强片刻也不浪费地转身就走。

每天的这个时辰,依依都会在琴阁抚琴,为什么今日例外?他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往她的院子走去。

还没推开院门,他就已经听见里面传出来的谈笑声和偶尔夹杂的银铃般的笑声。依依显然很喜欢相仪的陪伴,不然不会笑得如此快活,这也是他一直做不到的事。他不会死心的。

吴强推门而入,凌厉的视线锁定在相仪身上。

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狼自床榻边走向他,长长地嚎了一声,"嗷——"

听见"勇士"的叫声和开门声,杨依依扬起清亮的声音问:"相大哥,是谁来了?"

相仪没有回答她的话,因为他已经被吴强扔到杨依依的院门外头了,连同那只碍眼的小白狼。

清除了所有的障碍物后,他才发现依依的眼睛上蒙着刺眼的白绫。

一定是煜来看她了。杨依依没有多想地起身扑向来者,"煜哥哥,我好想你。"

吴强措手不及地任由她扑进自己的怀中,口中却叫着别人的名字,可是,她却又在下一刻倒弹出去,跌了个四脚朝天。

怎么?!他是刺猬不成?!吴强没好气地趋前去将杨依依扶了起来,"笨蛋。"

她扑进来的一瞬,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等这个怀抱等了十二年,她却连一瞬的温存都没给他留,认出是他,便像撞见蛇蝎似的弹了出去。他垂着眼,掩去眼底那点狼狈,把涌到舌尖的话咽了回去:她连碰他一下都这般惊惶,他若再逼近,只怕会把她吓得更远。

杨依依的身体僵了一下,"三哥。"

"眼睛?!"他是在关心她。为什么没人跟他提起依依眼睛受伤的事?

她畏怯地退了好几步,摸索地坐回床榻上去,"只是染了风热,蒙住眼睛养几日罢了。"打从一来到吴家,她就清楚地感觉到三哥并不喜欢、甚至是讨厌她的。

染了风热,吴强安心了。不过,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举动仍伤了他的心。"多久?"

"快半个月了。"他还是懒得同她多说几个字,"再过两日就可以解下白绫。"

"嗯。"吴强在床边的椅子上落了座,静静地端详她的全身,舍不得忽略任何一个地方。依依出落得更标致了,此刻的她,像坠落凡间的仙子,不论任何男子都会为她着迷;另外,那一笔数目庞大的嫁妆,更会引起觊觎。

杨依依微侧着头,竖起耳朵仔细听房间内的声响,许久都没再听到三哥的声音,他大概走了吧!

眼睛看不见还真是不方便啊!她摸索地溜下床,喃喃自语:"不知道煜哥哥回来了没?"

"没有。"枉费他还特地提前赶回来。

听见吴强隐隐冒着怒气的声音,她吓了好大一跳,又跌回床上去。他……他还在啊?!"三哥,你……你还在吗?"她嗫嚅地道。

这么不想和他在一起?吴强的眉头拧了起来,"赶人?"

"没……没有的事,"杨依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想煜?"他问。他不明白,她为何那么依赖煜。

杨依依没有回答,但是,答案再明显不过了。

"后日。"

"什么?"她不懂。

吴强又道:"煜。"

愈急她愈是想不通他话中的意思,"我……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漏听了什么?

看她紧张不安的模样,吴强不忍心,轻叹了口气,才道:"煜后日回来。"

他从无意令她紧张不安,似乎只要他一接近,她就会提心吊胆。

"谢谢。"她红了脸,今天的三哥好像随和了些。

※ ※ ※

3 湖

翠湖,是京郊第一大湖,位于城西灵山脚下,因数百年前地火喷涌而成,湖畔烟柳如织,波光粼粼,加上山色空蒙的景致,是京中踏青胜地,游人如织。

而此刻,翠湖出现了一个俊逸出众的美男子,吸引了来往如潮水般的游人目光,羞红了无数女子的脸。

在京中并不常看见这种带着疏离气质的纯然世家子弟。

吴强斜倚着马车的车门,远眺连成一线的天际和湛蓝清澈的湖水,徐徐凉风偶尔扬起他覆在额上的过长碎发,隐隐约约可以瞧见一个火焰似的印记,却看不太清楚形状。

归京已经两日了,他和依依的关系始终没有多大的进展,她依旧努力地避着他,反倒便宜了相仪那小子,两人经常形影不离。那情景教他看了又气又恼,干脆来个眼不见为净,跑到翠湖畔来散心,可心情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就这么吹了一上午的湖风。

烽、炎、煜今日就会到了吧!最高兴的人大概非依依莫属。她每分每秒都在期盼煜回来,就像等待良人归家的小媳妇,他为自己的形容词而怒发冲冠。虽然早知道煜和依依之间是不可能的,他还是为依依喜欢煜的程度感到生气。

"这位公子好生面善。"有个大胆的贵女来到吴强身边,将手中的纨扇搭上他的肩头。

他依然纹风不动,现在他的心情差得一塌糊涂,没兴趣搭理任何人。

贵女仍不死心,纤纤玉手移向他的脸颊,"做个朋友……"其余的话全化作惊呼——她的手还未碰到他的脸颊,便被一只铁钳似的手握住,痛得说不出话来。

吴强转过头瞪视她,幽黑的眸子里迸射出的凌厉光芒,仿佛利刃般将她支解成碎片。

"滚。"吴强甩开她的手,眉宇之间尽是厌恶。

贵女踉踉跄跄地跌倒,随即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逃离。她从没见过如此无情、态度如此恶劣的男子,在他的注视下,她几乎以为自己死定了。

吴强又将目光调向波光粼粼的湖面,他不会同情那个女人——那是她自作自受,谁要她妄想触碰他。

依依蒙眼的白绫应该解下了吧!念头才一转,他的心便浮躁了起来,得亲眼瞧见依依没事,他才能放心。

旋身正要上马车,腕间的传音玉玦却传来不绝于耳的"叮叮"声。

才刚按下了收讯的机括,玉玦上方的薄晶屏还来不及升起,便丢来一大串足以砸死人的话,字字铿锵有声,"强,你搞什么啊?怎么我们一回来便找不着你的人影?是不是在外头招惹了哪家姑娘了?"

这像是二十四岁的年轻人该说的话吗?吴强拢起眉头,依旧是寥寥数字交代去处,"翠湖。"而偏偏说话的男子又和他拥有同一张脸,是个性暴躁、排行老二的吴炎。

下一秒,薄晶屏上换了另一个人,不过,还是同一张脸,"强,我弄了个新玩意儿,回来瞧瞧吧!"他是老大——吴烽。

"待会见。"

"待会儿见。"语毕,吴烽打算中断传讯。

咦?!没啦!"等等。"他出声阻止,难道煜还没回来吗?

吴烽挑了挑眉,"怎么了?"

"煜呢?"怎么没瞧见人影?

吴烽理所当然地回答:"在依依身边啊!不然,还会在哪里?"

是啊!不然,还会在哪里?吴强眼中闪过一抹自嘲的神色,"没事了。"话声一落,他立即中断传讯。

薄晶屏另一端的吴烽一脸错愕地消失。

4 琴

一整个上午,琴阁内的琴声始终不曾间断,反反复复弹奏着那支传了数百年的古曲——《胡笳十八拍》,弥漫着胡地风沙的苍凉与归汉的悲欢。

吴强在琴阁外倚墙而立,站了整整一个上午,大炽的怒火在他浑身周遭燃起足以吞噬任何人的烈焰,附近的仆从纷纷走避。如果不是谱这支曲子的人早已作古,他铁定会毫不迟疑地扭断那人的脖子,没事写什么《胡笳十八拍》来折磨他。

《胡笳十八拍》这名字,他是由煜的口中得知,因为那是依依最钟爱的古曲,而他偏偏一窍不通——此刻仍是煜在里头为她抚琴。吴强在外头烦躁地来回踱步,这该死的琴声什么时候才会停止?

走廊上最靠近琴阁的一扇大窗外,吴烽、吴炎兄弟俩正看得兴致勃勃——一个说琴阁门口风水好,一个竟信以为真,差点为这句玩笑在窗外动起手来。

吴强没理会他们两个之间上演的兄弟阋墙,抖落一身的烦躁,笃定地推开琴阁的门。

琴声戛然而止,并坐在一起的两人皆回首望向门口处。

吴强极力掩饰心中的浮躁和不耐,大跨步地走进琴阁,反手关上门,隔绝外面兄弟阋墙的嘈杂声,随他们去打做一堆。

吴煜的发式与其他三人有极大的差异,他也蓄有过长的碎发,只是他都往两边梳,使其服贴在耳后,露出光滑饱满的额头。

至于他俊美如凿的五官,光滑饱满的额头中央有四簇霸道狂狷的火焰状红色纹印更是醒目得刺眼,而且平添魅惑人心的邪性美。

吴家四公子的额头正中央都有火焰状的红色纹印,只是数目不一。以此区分他们四人,大公子——一簇,二公子——二簇,以此类推。

吴家从数百年前沿袭至今的家徽是一簇霸道狂狷的烈焰纹,但是,从不曾有任何一位当家人将吴家家徽纹在身上,他们四个可算是前无古人,首开先例。

不过,那并非他们自愿,而是母亲大人所下的决定。当时,他们都只有三岁,本不懂得要抗议,即使抗议也是无效的吧!

唉!因为母亲大人一时兴起的念头,他们四个便全成了"被火焰纹身的孩子"。唉!天意。

吴煜的眼中似乎燃起了一小撮光芒,而傍着他而坐的杨依依则是来不及收拾起突发的惊惧,气息有些不稳,惴惴难安。

"有事吗?"吴煜一本正经地问。

强一向对音律没有兴趣,这还是他头一次踏进琴阁,着实难得。

捕捉到依依残存的惊惧,吴强的心又被狠狠地扎了一下,"依依。"

杨依依心中的惧意陡地升高,身子不自觉依向吴煜寻求庇护。

她无心的举动之于吴强不啻是另一次打击,他的脸色微微一变,瞬间又回复正常。

吴煜很有风度地起身,"那么,我就不打扰你们的谈话了。"

"煜——"慌乱之际她伸手拉住正要离去的吴煜,却在对上吴强的视线后僵硬成石头一般。

吴煜停下脚步,温柔地朝她露出安抚似的笑容,"怎么啦?强他只是不爱开口说话,有这么恐怖吗?"

"没……没……有,明日我们再一起抚琴吧!"在吴强的注视下,她转得有些生涩。

"嗯!"吴煜微微一笑,允诺她。

强和依依之间的小问题还用不着他插手,他们自己会解决的。他该思忖的是即将来临的灯会——得好好护着依依才是,来参加灯会的男子身份最好再过滤一下,免得遗留祸根。吴煜的心念一转,急忙快步离去。

琴阁内只剩下蹙着眉、抿着唇的吴强,而杨依依则是正襟危坐,动也不敢乱动。

空气中张扬着无止境的静默,就连呼吸也隐隐觉得沉重,让人忍不住兴起想逃开的念头。

杨依依紧张地纠缠着白皙秀美的纤纤玉指,终究鼓不起勇气开口,更甭提直视吴强。

她从不会否认,在她眼中三哥一直是最好看的男子,但是,自小到大,三哥都不曾喜欢过她,或许是因为她是没有血缘的外人吧!

一阵雾气淡淡地袭上杨依依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令眼眶湿润了起来。

吴强踩着无声无息的步子在杨依依的身边坐定。

大吃一惊的杨依依想也不想地往旁边挪,随即一屁股坐到地毯上去:"啊——唔。"她闷哼了一声,强忍着臀部的痛楚。

"笨蛋。"他就是忍不住。伸手轻易将她自地毯上拉回椅子上,他是洪水猛兽吗?何以她避他惟恐不及?

"谢谢!"她怎么老是在三哥面前出糗,这下子他更有理由厌恶她了。

他看见了挂在她如扇子般睫毛上的水珠,她在哭泣?"泪?"他屈指沾起那滴水珠。

杨依依微微红了脸,不知是为他的举动,抑或是懊恼又被他瞧见眼泪。

小时候,她动不动就哭红了眼睛,尤其在他们四个十二岁那年分别被送往各地接受严苛训练之后,哭得更为严重,三哥曾态度强硬地表示讨厌她的懦弱,自那以后,她便甚少哭泣,即使要哭也会躲在锦被里暗自饮泣。

"怕我?"吴强抿了抿唇,好不容易才问出口。

即使不问,他也该知道答案。

踌躇了许久,杨依依才轻轻、轻轻地点了下头,仿佛虚幻一般,却是再真实不过的动作。

他的心上再添一针。虽然这个事实他早已明白,再经由依依亲口证实,心里的难受以数增加。

三哥生气了吗?杨依依悄悄地自长睫毛下偷瞥他的表情,却没有任何收获。

她是怕他没错,但不是怕他会伤害她,而是怕他会更加讨厌她。打从六岁被亲生父母恶意遗弃、幸运地被吴家收留之后,她便十分珍视这些得来不易的亲情。

"抚琴?"他问。

杨依依忙不迭点头,回身端坐在琴案前,停顿三息,而后一连串跌宕飞扬的音符自她灵活修长的十指下如行云流水般缭绕在空气中荡漾,久久不去。

痛楚自吴强的黑眸中跳脱出来。

他斜倚着墙,凝望琴案前娇小的身躯,心中聚满无法宣泄的爱恋。多么残酷的事——他爱她,她却怕他。

※ ※ ※

5 衣

杨依依的床榻上叠满了大大小小印有"锦"字暗纹的锦盒,三十多个不等。

吴炎示意其他仆从退下,而后扬起亮眼的微笑,以宠溺的眼神望向她,"依依,这一些是下一季的新款服饰,另外还有三件特地为你定制的灯会礼服,你可以挑一件最中意的出席这场灯会。"

"二哥,我的衣裳已经够多了,你不需要再替我添置衣裳。"她感到不好意思。

其实她的衣裳已经多得连衣柜都放不下了,不过,吴炎依然一年四季都固定会自未上市的新款样式中挑数十套送回京里给她。

吴炎探手揉揉她如缎般的乌发,"这是我锦绣坊旗下的裁缝设计出的衣裳,花不了多少钱的,你尽管安心收下便是。"

"可是……"虽然二哥那些衣裳花不了多少钱,但是,锦绣坊可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顶尖绸缎名坊,随便一件衣裳也得数百两银子,她当然知道那些衣裳所费不赀啦!

"我是你的二哥啊!哥哥送妹妹衣裳是天经地义的事,别再胡思乱想。"他以不容置疑的态度道,"若是你不收下的话,就是不承认我是你二哥。"

"谢谢二哥。"她已经别无选择了。

"都是自家人,谢什么?"他皱了皱眉,显然不爱听到她动不动就把谢谢挂在嘴上。

她突然抬头不经意地看见他左颊接近眼角的地方有一片淡淡的阴影,看起来像是淤青,"二哥,你眼角的淤青是怎么一回事?"

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打伤他?

抬手抚上左颊上方的淤青,吴炎的火气又来了,"还不是烽做的好事。"此仇不报非君子,而他正在等待机会的来临。

"你和大哥为什么打架?"她大吃一惊。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别谈这件不开心的事了。"烽好像遗传到娘的个性,老爱找他的碴,而他总会被烽的外表所惑,忘了彼此的功夫在伯仲之间。

"穿上礼服让我瞧瞧合不合身,也好找人来修改。"他快速地转移了话题。"小铃,协助小姐更衣。"

小铃是杨依依的贴身侍女,闻言忙不迭直点头,"是的,二公子。"她的脸蛋微微泛红,她真佩服小姐,居然可以轻易分辨他们四位,在她看起来,除了露出额际火焰状红色纹印的四公子吴煜可以一眼辨示出身份,其他三位公子看来都是一个模样。

吴炎走向房门口,"我在外头等着。"语毕,他退出房外,反手带上门。

他走出房间,一眼就瞧见背贴着墙壁的吴强,难道真的是这里的风水比较好?那太扯了!咦……不对啊!昨日强是在琴阁外面散步,而这里是依依的闺房……强最近有点奇怪哦!

"烽找你。"吴强在他之前开口。

"找我干什么?还要再打一架吗?"他的语气恶劣得有如暴风雨来临。

吴强黝黑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一圈,再干脆不过地回答:"不知道。"烽根本就没有在找炎,那只是他为了支开炎的借口而已。

"很急吗?"

"嗯。"吴强点头。

吴炎不耐烦地嘀咕,"真是麻烦。"走了几步,他又突然想起一件事,"烽他在哪里?"

"天机坊。"吴强的视线又飘向杨依依的闺房,他想看她换上礼服的模样。

"帮我跟依依说一声,待会儿我再过来。"伴随话声的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吴强连回答都懒。

过了好一会儿,紧闭的门才又被打开来,站在门后的是小铃,"二公子,小姐已经换上礼服了。"

吴强点点头,跨进杨依依的房间内,第一眼瞧见的就是一片欺霜赛雪的光滑裸背和包裹在天蓝色美丽礼服下玲珑有致的娇躯。

他差点气血倒流。这是什么鬼礼服啊!这件衣裳露出的身体比包住的还多。

杨依依正在打量自己在铜镜中反射出来的模样,没注意到身后喷火的眸子。

她不经意地道:"二哥,我穿这件礼服好看吗?"总觉得不太好,可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只好询问别人的意见。

"不好看。"声音隐隐冒烟。他绝不允许她穿如此性感的礼服在灯会上出现。

这个说话的语调……杨依依迅速地回身。裙摆扬起一个优雅迷人的弧度,"三哥?怎么会是你?!"那……那二哥呢?

"炎有事。"他的视线胶着在床榻上另外两套礼服上,这什么礼服嘛!他真该找炎好好谈一谈,依依不适合穿这么暴露的衣裳。

"哦!"杨依依轻轻地应了一声就没有下文了,三哥这个时候看起来不太高兴哦!

小铃张大嘴巴怔在当场,他竟然是三公子。她刚刚认错人了啦!

他极力克制自己不去看依依那身性感又混着纯真的装扮,免得一个失控就把手贴上那一片光滑诱人的裸背。"难看。"

杨依依的脸色倏地变苍白,心也受到猛烈的撞击,疼痛的感觉渐次加剧。三哥还是一样讨厌她。"我……我马上换掉。"

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三哥不那么讨厌她,甚至,可以把她当亲妹妹一样。

而那,只怕是天方夜谭吧!

难看?!小铃一头雾水地望向美得犹如仙女下凡的小姐,三公子的眼睛是不是有毛病啊?这件礼服穿在小姐身上再适合不过了,何来难看之说?

吴强的视线没有自另外两套礼服上移开,伸手翻了翻,而后才挑了一件较不暴露的礼服,"就这件。"如果还有其他选择,他会把她的全身都包裹起来。

小铃走上前去接过吴强指定的那一件礼服,没敢有任何异议。反正,三公子一向挺古怪的,没有人可以摸透他的心思。

"换掉。"他的语气一点也不婉转,因为他的心隐隐浮躁了起来,依依那一身装扮轻而易举地魅惑了他的感官和心。语毕,他快步走到房外带上门,静静等待骚动不安的心归于平静。

吴炎又如同一阵风般急袭而来,还来不及开口询问,吴强已先声夺人。

"礼服真难看。"简短的言词夹带着浩瀚无限的不悦如狂潮般涌来。

怔忡好半晌,吴炎才意会过来那话中的含意,他无法置信,"礼服很难看?!"说的什么鬼话?那三件礼服可是他锦绣坊的首席裁缝特地为依依量身定制的耶!天下就只这么三件耶!

"很难看。"他毫不客气地批评。要依依穿那么暴露的礼服周旋在一群豺狼虎豹之间,不是摆明了要让她尸骨无存吗?

吴炎火爆地揪住他的衣领,"你的眼睛有毛病吗?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他就得为了那句污辱似的评语挨揍。

两张相同的容貌面对面地僵持许久,吴强无视于吴炎脸上、眼中炽烈的怒焰,不疾不缓地道:"太暴露。"

太……暴……露?!吴炎的下巴差点阖不上,眼睛也瞪得有若铜铃一般大。他刚刚没听错,强真的说那三件礼服太过于暴露了?!有吗?他怎么不觉得。姑娘家参加灯会的礼服哪一件不需要露个肩、露个背的,强又不是没看过。

"依依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更何况灯会是为她办的,她当然该以最美的模样出席,那三件礼服正好可以衬托出她的成熟美。"他虽然不会设计衣裳,审美的眼光还是有的。

她的美不需要展露在其他男子的面前。"太过低俗。"他想把那些色迷迷的眼珠子都挖出来。

话才一出口,吴炎钢铁般的拳头便不偏不倚地招呼上吴强冷俊的脸,一场惊天动地的打斗就此拉开序幕。直到脸上挂着浅笑的吴煜缓步而来,举手投足间隔开缠斗不休的两个人,他的气息未乱,浑身的优雅也依旧。

"这么早就练上了,你们的兴致挺好的嘛!"吴煜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那一场打斗。

吴强和吴炎都各自挂了彩。怒气未褪的吴炎仍是浑身火药味,"强他故意找碴,一会儿说礼服太暴露,一会儿又说过于低俗,简直摆明了污辱人。"

吴强深沉的目光随意停驻,没有开口解释。吴煜眼中精光一闪,笑意淡淡地蔓延开来,"各人的审美观不同,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从容不迫地穿过两人身边,走进杨依依房间的前一刻,回身补了一句,"炎,你身上的抓痕挺壮观的,以后办事别那么激烈。"

十分难得的,吴炎涨红了一张俊脸,呐呐地辩解,"煜,你别无中生有,我身上的抓痕是……"他根本来不及澄清。

吴煜的下一句话立即彻底地将他的名誉破坏殆尽,"换个温柔的枕边人比较不伤身子。"

"煜——"吴炎只能面红耳赤地对着紧闭的门扉大声吼叫,追悼自己早夭的名誉。可恨的煜——

※ ※ ※

6 宴

如此盛大隆重的宫宴堪称本朝开国以来的头一遭,赴宴之人几乎囊括天下各国的重量级人物,皇亲国戚、世子王子比比皆是,他们全冲着"四时盟"而来,霎时使京城成为天下瞩目的焦点,京兆府的衙役忙得人仰马翻。

各界的耳目都想抢得先机,探听关于"四时盟"的独家消息,却无人能突破"四时盟"滴水不漏的防线,见到吴家中的任何一个传奇人物。

吴强紧抿着唇注视案前那幅水镜上金碧辉煌、美轮美奂的宫宴盛况,他不得不承认,即使在许多出色的人群之中,优美绝伦、风度翩翩的煜和绰约多姿的依依宛如金童玉女一般令其他人相形见绌。

此刻,杨依依俏脸微红地将手搭上吴煜的手。为这场空前盛大的灯会拉开序幕。

他并不想吃这种没有道理的飞醋,尤其对象还是煜,但是,他就是忍不住。原本他是依依今晚的护花使者,不过,她却指名要煜,所以,他只好退居幕后。

烦躁地松开领口,吴强脸色阴郁地瞪视着水镜上巧笑倩兮、顾盼生姿的杨依依像公主似地被一大群衣冠楚楚的男子包围,一场舞接着一场舞地跳,仿佛一点儿也不觉得累。

而恍如自画中走出来的俊俏公子——吴煜,正被另一群贵女缠住,分不开身去执行护花使者的职责——挥赶那一大群烦人的莺莺燕燕。

吴强的脸色愈见难看。

观礼阁角落的阴影里,陆伯望着楼下被贵女们团团围住的四公子,忽然想起一件旧事,张嘴欲言,终究只化作一声叹息。他是吴家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人,有些秘密,主家不说,他便烂在肚子里,一辈子带进棺材。

一架精巧的机关木鸢飞进吴强所在的观礼阁,在他的头顶上空盘旋不去,嘈杂的机簧声环绕在整个房间内嗡嗡作响。

吴强锁着眉宇。光看到那架独一无二的机关木鸢,就该知道烽一定在附近,烽不可能离他的宝贝太远。

嗡嗡的机簧声仿佛将吴强烦躁的情绪推至最高点,他的手急速击出,不偏不倚地击落那架吴烽自制的机关木鸢。

机关木鸢像颗陨石似地笔直往墙角快速坠落。

"啊——"惊叫声响起,一抹颀长的身影也同时射向机关木鸢坠落的方向,及时将木鸢揽入怀中保护得无微不至,免去坠地的危机。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吴强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镜。

吴烽抱着心爱的木鸢,结结实实地撞上坚固的墙壁后跌落地面上。

他仍心有余悸,"强,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的爱人——你未来的大嫂?"要是撞坏了,他又得花费精神修理,很累人的耶!

大嫂?!吴强投去一记卫生眼,烽八成是痴了。"吵死了。"

吴烽拍拍身上的灰尘,左手紧抱着机关木鸢不放,"心情不好啊?"他自眼角瞥见水镜上风采迷人的美人儿身边围着数不清的碍眼苍蝇,当下明白泰半了。

吴强直截了当地承认,"对。"

吴烽赞赏地笑了,难得强也会如此坦白,值得奖励,"据说北狄的呼延世子已经正式递了求亲的帖子,而且显而易见的,对依依有好感的男子比比皆是,她可以慢慢挑选出最适合的人选。"这可是他才刚得到的第一手消息耶!"只可惜煜不具备候选资格,否则,依依是不会多看其他男子一眼的。"

呼延世子递了求亲的帖子?!吴强绷着脸不作声,他可不会相信那是劳什子的一见钟情,会让堂堂一位世子如此迫切地想娶回家的女子,除了出色的外表还得拥有荣耀非凡的身世。

每个人都想和"四时盟"搭上一点关系,好平步青云睥睨天下,那位北狄的呼延世子自然也不例外。他坚决反对把依依交给另有所图的男子——他坚信只有自己才能给依依幸福,但依依显然不这么认为。

看来,他下的药引分量太少了,对拙于表达感情的强并没有多大效用。添加一些催化剂,可以早些引起该有的反应。吴烽若有所思地衡量。

"最重要的一点,依依显然也不讨厌呼延世子,说不定……"他故意只把话说到一半,留下无限可能的幻想空间给吴强。

这不公平,一点也不公平。吴强的俊脸更形冷然,"我反对。"他的语气坚决,毫无转圜的余地。认识了十二年竟然比不上短短数日。

"反对?!你反对什么?"

"政治联姻。"

吴烽的眼中带笑,轻轻托着怀中机关木鸢光滑的机腹,"但是,他们两人若真心相恋便不在此限,对不对?"他正一步一步地将吴强逼入绝境。

吴强不回答。如果依依爱上了他以外的男子,自己真的能潇洒地退出、献上诚挚的祝福吗?他在心中逼问自己,反反复复,而答案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不能。他没有办法在爱了依依十二年之后,任由她投进另一个男子的怀抱,他会不计代价地将她留在身边。

面对吴强的顽固,吴烽也只能摇首轻叹。明明就爱惨了依依,却因为寡言和与众不同的表达方式,令依依完全体会不到强的爱,反倒以为强是极度讨厌她这个外人。天啊!怎么会发生这种蠢到极点的事呢?

"不过,另一方面我也相信,感情是可以慢慢来的。"他像抱着爱人似的小心翼翼抱着机关木鸢,在说话的同时,目光也飞快地掠过水镜上依依和一名俊公子谈笑风生的模样。

吴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同样也看见了那一幕,无异议地附和,"我也相信。"声音之森冷仿佛来自地狱,令人毛骨悚然。

笑容和吴烽仿佛是一体的,世界上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懂得笑的艺术的人了。"其实我们都一样希望依依可以找到好的归宿,所以,爹和娘才会公开露面举办这一场灯会。"

在吴家,依依是最受宠爱的,真可谓集三千宠爱于一身,即使是拙于表达情感的强也以他自己的方式在爱着她。

"是啊!"吴强再度附和,亦不自觉地伸手抚上机身。吴烽的视线投注在他抚着机身的手上,责难地道:"你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真是太令我失望了。"他的样子看起来像是煞有其事般。

吴强有听没有懂,"什么?"吴烽悲痛的神情活像是捉奸在床的丈夫,"朋友妻不可戏,更何况我还是你的亲大哥啊!"

说得很精彩,不过他老兄什么时候娶媳妇了?吴烽没好气地指指他的手,"还说没有,你正把你的手放在我媳妇高耸的胸口上。"

高耸的胸口?!吴强不解的目光缓缓移至自己手上,触及那机关木鸢,才恍然大悟:烽的媳妇,指的是这只木鸢。"你……"他差点吐血,愤愤地缩回手。

7 约

沈若芙停下切割蜜瓜的动作,以绢帕拭了拭嘴角,"依依,你觉得呼延世子这个人怎么样?"一连好几天,北狄的呼延世子都派人送来一大束九十九朵的红梅,而此刻小婢捧进花厅来的,也该是他的杰作吧!杨依依认真地思索了好一会儿,"呼延世子是个彬彬有礼的君子,对我也很温柔……"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吴强粗鲁地打断。

"不适合。"他的语气隐含着即将爆发的怒气,那一大束红梅真是碍眼极了。

此话来得有些突兀,吴家的当家人——吴擎、沈若芙和杨依依皆是一愕,只有吴煜淡淡地勾勒出一抹会心的微笑。

杨依依怯怯地瞄了吴强一眼,三哥好像又在生气了,但是为什么呢?她想不透。

"强,你会这么说总该有个理由吧!"沈若芙颇是好奇地将视线挪至一向惜言如金的吴强身上。

而吴煜腕间的传音玉玦突然在此刻发出"叮叮"的声音,他微带歉意地起身,"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花厅上三个人六只眼睛全都盯着吴强,等着他的答复。

"配不上。"好不容易才等到依依年满十八岁,他可不打算把自己重视的宝贝让给那个呼延世子,更不能把依依留在江南,让她有机会喜欢上呼延世子。

配不上?!杨依依的脸上微微一变,克制不住一股被刺伤的感觉在心底蔓延。她早该知道的,在三哥心中,她始终只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女;她也明白,呼延世子会追求她,全是因为她此刻尊贵非凡的身份——吴家的五小姐,除去那闪耀金光的外衣,她什么也不是。

杨依依低垂着头,直到能完全掩饰住心中的感觉才又抬起头,以伪装的坚强承受下一次的打击。

"对嘛!我的依依这么可爱、漂亮,一定还会有条件更好的追求者出现的,对不对?擎。"沈若芙颇有同感地道。

"当然啦!咱们依依,可是天字第二号的大美人啊!仅次于你。"吴擎回视爱妻,眼神默默地流泄出柔情。

沈若芙的脸微微一红,"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啦?"

杨依依也暂时抛开心中的凄苦,灿笑如花地附和,"对啊!娘亲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爹地和娘亲一直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数十年如一日,这份恩情她会谨记在心,永世不忘。

"那么,西域韩氏镖行的继承人韩亦展怎么样?"

"他没兴趣。"吴强接了话。灯会那晚,他在观礼阁内把一切的情形都瞧得一清二楚。

"江南织造周家的少东周子衿呢?"

"不好。"

"那……"

"不好。"

"小子,我都还没提出人选,你就给我否决掉是什么意思?"沈若芙瞪圆了一双美目,"难不成你有更好的人选?"

"没有。"干脆之极的回答。

沈若芙差点气得破口大骂,"你……你是故意跟我过不去,是不是?哎哟!我怎么这么命苦啊!连儿子都没把我这个娘放在眼里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不如死了算了。"

吴强清了清喉咙,"娘,依依还年轻,不急。"

一迭声的哭天喊地倏地中止,沈若芙一本正经地转向正主儿,"依依,你的意思呢?"

霎时,众人的注意力全移转至杨依依身上。

"一切顺其自然就好。"她无意强求任何不属于她的东西,将来若涉及婚姻,那个另一半必定是她心爱的男子,不论贫穷或富有。

"啊!对了,烽要我代为转达一句话给你。"沈若芙突然记起。

"什么话?"

"他不介意养你一辈子,你千万别勉强自己嫁给不爱的人。"她一字不漏地转述,末了,又补上一句,"其实这个时代的女子谋生的本事并不亚于男子,即使是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

听听!她这是在倡导不婚吗?他亲爱的母亲大人正在扯他的后腿。

"依依会成亲。"吴强平板地插话。

"啊!"沈若芙一怔。

杨依依亦是一脸迷惘,他究竟抱持着什么样的想法,她始终摸不着边。

吴强的嘴角微微扬起,心情颇佳地重申,"我说,依依会成亲。"——会和他成亲。

沈若芙嗤之以鼻,"你什么时候成为半仙了?或者改行当月老?"

"我知道。"百分之百的肯定语调可以轻易地说服任何人,毋需更多的言词。只可惜,他此刻面对的不是别人,是十月怀胎生下他的母亲。

吴擎锐利的眸子里飘上一抹精光盘踞,随即又归于平静地但笑不语。强终于是打算展开行动了。他终究是捺不住性子的,不过,这也才表现出他正常的一面。

"有件事。"吴强起了头。

来了。吴擎饶富兴味地注视那张结合了他和妻子优点的容颜,"说吧!我们正听着呢!"

他也不拐弯抹角,单刀直入地导入核心,"后日我要带依依进京去。"不用转头去看,他也知道她会有多么震惊了。

吴强的话不啻是平地一声雷,轰得沈若芙和杨依依俱是一愕,只有吴擎仍是气定神闲。

杨依依的脑袋中一片空白,许久许久之后,意识才一丝一丝地回归本位,吴强那句爆炸性十足的话不停地在脑海中重复。怎么可能?三哥要带她进京去?!

"为什么?"沈若芙首先收拾起一脸惊诧,"依依需要和强一起到京城去的理由,我完全想不出来。"

"依依该进书院了。"他的答案早八百年前就想好了。

"在江南一样可以进书院,何必一定要到京城去?"这句话真的是说到杨依依的心坎里去了,她感激地朝母亲投去一瞥。

"在京城,她可以有更多更好的选择。"没有人可以改变他决定好的事。

沈若芙的视线调向沉默的杨依依,"依依,你想不想进京去?"

"我……"在吴强的注视下,"不去"两个字怎么也不肯乖乖地自喉咙吐出,杨依依"我"了许久,仍是没有我出个所以然来。她完全无法想像和三哥一起生活的情形,脑中除了恐惧还是恐惧。

"我已经把一切的手续都办好了。"他的询问只是形式罢了,不具备任何意义和效力。

"你得和我去。"他接下她的话,狂狷霸道的口气一如他额上的红色纹印。

别开视线,她勉强凝聚起所剩不多的勇气,硬是把拒绝的话吐出,"我不去。"

"为、什、么?"冷冷的语调犹如寒冬刺骨的北风,教人忍不住一阵瑟缩。

"我……我想念江南的书院。"这一急之下竟出了乱子,江南书院根本不是她想去的学堂。

"是吗?"他的表情高深莫测,过长的碎发纹丝不动地垂在眼前。

她硬着头皮点头,"嗯!"事情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她还有退路吗?

吴强自太师椅里起身,踱向门口,再度丢下一枚炸弹,"小铃会陪着你的。"言下之意,这趟京城之行绝不可能取消。

"我……"话才说了一半,吴强临去时的回头一眼,又瞪掉了她所有的勇气,只能把其余的话全都咽到肚子里去了。她真恨自己的胆小。好恨呐!毫无预警地,决堤般的泪意攻陷了她的眼睛,泪珠迅速地在眼眶中成形,滴落。

沈若芙大惊,移近杨依依的身边,心疼地伸手拥着她纤细单薄的肩膀,"怎么哭啦?若真的是那么不想和强进京,就别去了吧!我来和他说。"

杨依依拭去滑落的泪水,硬是将其余来不及宣泄的眼泪逼了回去——她不能再给娘亲添麻烦了。

"娘,这件事交给我吧!"不知何时来到起居室的吴煜开口,声音煦和如春风,令人通体舒畅。

"煜——"如果说有哪个地方是她想去的,那一定是有煜的漕运司。

吴煜和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带着眼眶微红的杨依依走出起居室。

沈若芙猛然发觉,"擎,刚刚强他居然破天荒地说了一长串的话耶!"

"没错,由此可见强是多么地在乎依依了。"

强在乎依依……沈若芙瞠目结舌,恍遭电击一般,"难道……"

"就是你那个'难道'。"

"强……喜……欢……依依?"沈若芙说起话来结结巴巴的。只怕再没有其他事能令她更吃惊的了。

吴擎笑着回答:"正确答案。"顺手拉起她,"待会儿约了人一起去打马球,你来不来?"

※ ※ ※

杨依依低着头走在吴煜身边,乱糟糟的思绪无从解读起,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为什么要带她走的人不是煜?!

吴煜握住杨依依的手,走向凉亭。

"煜,我——"她蓦地抬头。

吴煜包容地一笑,伸手拂开一小绺不安分的发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先听听我的意见可好?"他额头正中央那四簇霸道狂狷的红色火焰纹印在此时似乎也显得温和许多。

"这一次是难得的好机会,强他主动想要亲近你、关心你,将你带入他的生活中,你正好可以乘机改善你们之间的关系,不是吗?"

煜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可是,我怕。"对于无法预测的未来,她有很深的恐惧和无助。

"怕什么呢?有强在啊!"吴煜的眼波流转,有抹浅浅的笑意在酝酿。

就是因为有三哥在,她才怕呀!"三哥不喜欢我。"杨依依小小声地说,有股不受控制的抽痛和心酸蔓延上心间。

吴煜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如果他不喜欢你,为什么他要带你进京去?"

她默然。

"你知道怎么联络我,如果强对你不好,我就去接你,嗯?"

"嗯。"她总算安心了一些。至少还有煜。

"你明日就要回江南去了吗?"她流露出些许她自己也没有发觉的祈求。

"有事需要回去处理。"他看到了她眼中无言的祈求,可是,却不能有所回应,否则,难保不会被强的妒火烧灼得面目全非。事实上,也该多给他们一些彼此适应的时间,"闲杂人等"都该退场了。

拍拍她柔软的粉颊,吴煜打趣地道:"高兴一些,又不是天塌下来了,强没有你想像中的那么可怕,我可以保证。"

"相仪来了。"

"四公子,依依小姐,早呀!"相仪笑容满面地晃到凉亭来了。"今日天气挺好的,只不过有个人头顶上的那一片天在下雪。"

"那我们是不是该雪中送炭,表现一下手足情?"吴煜唇角的笑容漾深,而依依正是令强的天空下起雪来的原因。

相仪颇有同感地猛点头,"那么买个暖炉送他,如何?"

"好主意。"

而杨依依则是有听没有懂,一头雾水地看看吴煜,又瞧瞧相仪,"你们在说什么啊?什么下雪、暖炉?"

※ ※ ※

8 京

虽然杨依依才刚进京没几日,她的追求者也得到消息,不远千里纷纷追到京城来。此刻小婢春杏又捧进一束纯白色的玉兰,这已是今日的第五束,每当春杏捧进一束花来,吴强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要查出他在京城的住处并不是简单的事,他们却只花了短短数日就弄清楚了,这其中一定有某人走漏消息——除了他亲爱的母亲大人,不作第二人想。

烦躁地靠向椅背,吴强伸手揉了揉眉间。回到京城好几日了,他和依依的关系始终没有进展,她还是努力地避着他。

精明干练的青鸾适时的出现,端来一杯弥漫着浓浓香气的茶,"三公子,依依小姐带勇士出去散步,待会儿就回来了。"

吴强直直地盯着前方,一声不吭。他并不是要她来帮他做敦亲睦邻的工作,他是要她……算了。

吴强起身折回书房,"别来打扰。"打发时间最好的方法就是办差。

"是。"不过,她明白,这项禁令并不包括依依小姐在内。

"叩叩。"突兀的敲门声毫不客气地打断吴强的思绪。他并没有回应的打算,许久的沉默之后,敲门声再度响起——"叩叩。"

吴强低咒了声,"该死。"

"进来。"吴强的声音更形低沉、诱人。

门被缓缓地推开来,一声狼嚎传进吴强的耳里。是依依的宠物——勇士。没错,她的宠物是一只小白狼,而且取了个雄壮威武的名字——勇士。一只名叫勇士的狼,可笑之极!

算了,现在可不是讨论狼名字的好时机,重要的是依依,她怎么会主动来找他?真的是太难得了。

在吴强心念电转的同时,杨依依窈窕玲珑的身形也出现在他的眼前,脚边还跟着那只小白狼勇士。

他成功地掩饰住心中因为她而衍生出的喜悦,以一贯的淡然面对她,"有事?"

她极度不安地咽了口唾液,"三……哥……"要是她能够小心一点就好了,现在也不必单独来面对他,不过,再想这些都太迟了。

看到她畏怯不安的模样,才刚消褪的怒气又猛地窜升上来,而且更炽烈,只不过,这回他是在生自己的气,与他人无涉。

没想到,她竟然如此怕他,现在才想改善会不会太迟了?

"说吧!"声音还是泄漏出些微的情绪,敏感纤细的杨依依当然感觉到了。

她的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嗫嚅地开口:"勇士……呃!是我!不小心啃掉了……庭院一角的牡丹。"

吴强哭笑不得地凝望着杨依依,她就这么怕他,怕到语无伦次?"再说一遍。"到底是她啃掉牡丹还是勇士?

"我……不小心……啃掉了……"她终于察觉自己慌乱之下说错了话,一张俏脸倏地飞红。

吴强起身走到南面的窗户前,随意地看向外头,赫然发现庭院一角有一小片光秃秃的,不过,他并没有生气。"是勇士啃掉了那一片牡丹,还是你啃掉的?"

罪魁祸首悠闲地在吴强名贵的蜀锦地毯上走来走去,一点也没有当狼的自觉,不过,在吴强叫到它的名字的时候,它还回头叫了好大一声:"嗷——"

是错觉吗?那一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怒气在下一瞬间像水在空气中被蒸发,无迹可寻。

"是勇士啃掉的,不过,那不是它的错,是我没有看好它。"要是他因此决定把勇士送回江南去,那她该怎么办才好,"要怪就怪我吧!"她摆出一副打算从容就义的表情。

"没关系。"

杨依依反应不过来,"什么?"

"没关系。"他只好再说了一次,表情依然是故我的无所谓。被勇士啃下肚子的那一片牡丹再叫人补种上就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怔了好一会儿,才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问:"真的没关系?"

"嗯。"

"你不生气?"

吴强努力地将视线固定在窗外的景物上,"你希望我生气?"

"不、不……"她连忙一迭声的否定。虽然弄不清楚原因,不过,她比较喜欢这样和颜悦色的三哥。

不经意自眼角的余光瞟见勇士低着头不知在啃啮着什么东西,视线再调降,他名贵的蜀锦地毯——勇士原本所在的地方果然又出现一小处光秃。

连地毯也啃?!吴强不禁怀疑,勇士到底是不是狼啊?

"对……对……不起。"她结结巴巴地道歉,双手还是紧紧地抱住勇士毛茸茸的身体,表现出强烈的保护意味,以免吴强一怒之下宰了它。

吴强睨了她一眼,再度回到书案后坐定,"算了。"如果勇士不是依依的宠物,他铁定把它捉来做成狼肉大餐。

杨依依又再一次受到震撼。这个人——真的是三哥吗?她瞪着他看了半晌,那个可以辨别身份的红色火焰纹印被过长的碎发遮住了。会是大哥和她开的玩笑吗?愈想愈有可能,她放下勇士,鼓起勇气一步一步朝书案走近。

杨依依来到书案前,漾出顽皮的笑容,"你是大哥,对不对?"她的小手横过书案的上空,准确无误地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清清楚楚地看见额中央的那三簇霸道狂狷的红色火焰纹印。他是三哥?!她不敢置信。

吴强犹如雕像似的动也不动,俊脸上纵横交错着复杂的感情,他得用尽全身的力量才能克制自己不去将依依拥入怀中。

她的手在他的身上撒下了一层魔网,紧紧、紧紧地将他困住,撩起他自己也控制不住的猛烈情感如燎原般蔓延开来。

此刻如果再和依依待在同一个房间内,他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出去。"他低吼,声音盈满痛苦。

顽皮的笑容僵在杨依依的脸上,如此简单的两个字却将她的心刺得鲜血淋漓,她不该犯这么大的错误——随便伸手触碰他。

"对不起,对不起……"她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地拽下一连串的道歉,俯身抱起勇士,旋身以最快的速度奔离吴强的视线范围。

吴强颓然地垂下头抵着书案,看她离去之前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己又刺伤了她。真是该死,他懊恼不已,却已经来不及挽回了。

到底,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缩短两人之间如黄河般的鸿沟?才能令她爱上他?

※ ※ ※

杨依依抱着勇士,一步也不停顿地跑回她的院子,锁上门趴在床榻上无声地哭泣。出去。那一声厌恶、毫不留情的驱逐就像一把刀狠狠地捅进她的心,一次又一次,伤得她体无完肤。即使他带她进京来,那并不表示他开始喜欢她了,他是同样……同样排斥她。思及此,泪落得更凶了。杨依依就这么哭着睡着……

"叩叩。"敲门声响起,而趴在床上的人却仍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依依小姐,晚膳时间到了。"侍女春杏的声音在门外伴随着敲门声而来。

趴在床上的杨依依终于悠悠转醒,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我不饿,请他们先用,不用等我。"

门外沉寂了好一会儿,她下了床坐到妆台前,铜镜诚实地反射出她此刻的模样——苍白的脸、没有血色的唇瓣和肿若核桃的一双眼睛,任谁一看都知道她才大哭过一场,更甭提精明犀利的吴强了。

"依依,开门。"是三哥?!杨依依大惊失色,手一松,怀中的勇士"喀"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到地毯上去。

"嗷——"它发出哀嚎。

杨依依捂着嘴没有回答。要是他看见她现在这副样子,铁定又要不高兴了,他向来讨厌她哭泣。

显然,吴强并不接受拒绝,"开门。"

杨依依以沉默来回答,现在这个样子并不适合见人。幸好,她把门闩上了,不然,她蓦地睁大眼睛瞪着眼前的一切。

她眼花了不成?不然,怎么会看见吴强轻而易举地开了门,大刺刺地走进她的房间。

面对她惊诧的眼神,吴强只是淡淡地一语带过,"是我设计的。"这座宅院的防卫机关全都出自他之手。

杨依依突然记起她又红又肿的眼睛,迅速地别开脸去。吴强早在进门的那一刹那就看见了,他的心受到猛烈的撞击,几乎痛得无法言语。他不能逃避责任,是他让她伤心哭泣的。

"吃饭吧!"身子都那么单薄了,再不吃饭的话,怎么可以?

"我不想吃。"他不是很讨厌她吗?为什么……杨依依偷偷地自铜镜里瞄向吴强,咦?青鸾姐和春杏她们呢?

吴强也不多说些什么话,长腿一伸随意勾来一张圆凳坐了下来。他双手环胸,刘海下的目光始终注视她的侧脸,偶尔会染上少许温柔。

反倒是杨依依开始浮躁了起来,终于,她还是回过头来跟他说话,"你……青鸾姐等着你用膳。"

"你呢?"他迳自问。

"我不饿。"到底要她说几次?

不假思索的,话就这么说出口了,"我陪你。"

"青鸾姐在等着你吃晚膳,你……"

吴强一脸的无所谓,"就等吧!"心太软,一直是杨依依最大的弱点,而吴强对这一点再明白不过了。

他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她只有两条路走,一是和他下楼去用膳,一是大家一起陪着她饿肚子。她太善良,不忍心连累别人受苦。

杨依依小小的肩膀垮了下来,她没得选择了。为什么呢?明明他就不喜欢她,为什么还会在意她有没有吃饭?

"我下去吃饭。"虽然她是真的没有食欲,但是不代表别人也一样,没有道理别人也不能吃饭。

泪珠在杨依依的眼眶里打转,却始终倔强地不肯掉落,"你讨厌我,为什么还要带我来京城?"她真的很想哭,但是,不能在他的面前。

他想拥紧她,"我不讨厌你。"声音有一些些僵硬和不自然,她怎么会这么以为?他怎么可能会讨厌她呢?

"你不用掩饰了,我自己很清楚。"

"没有。"他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我……我……要……回……回……江南。"因为过度紧张所致,她说起话来断断续续、结结巴巴,令听的人十分吃力。

吴强拧着眉头,"你说什么?"哪有人捂着嘴巴说话的?他只听到"我……要……",实在是完全无法推测出她到底是说了些什么。

她已经有必死的决心了,"我……我要回江南去。"

回江南……吴强俊美的脸庞罩上一股狂怒,"别想,永远别想。"他的口气像极恶劣的天气。

"我……我要回去。"他是打定主意不放过她了,是不是?真的要恨她到这种地步——将她留在身边折磨一辈子?

"不准!"吴强咬牙切齿,低吼迸出,"除非我死。"他无法忍受她有自他身边逃离的念头。粗鲁地拉起杨依依,毫不温柔地拽起她往花厅走去。

她完全没有抗拒,而泪扑簌簌地滑落。

※ ※ ※

"不要,爹、娘不要走,不要丢下我——"杨依依嘶喊着自恶梦中醒过来。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此刻自己的脸上一定布满斑驳交错的泪痕了。

怎么又作这个梦了?她已经好多年不曾再梦见被父母抛弃的事了。那时有煜会在她哭着醒来的时候陪在她的身边,温柔地安慰她,直到她再度入睡,而现在煜在江南。

她还记得刚到吴家的第一个晚上就作了恶梦,醒来后面对的是一间空荡荡的大房间和可怕的安静,所以,她便放声大哭,煜就在这个时候推开门进来,带着令人安心的笑容,无言地安慰她,还陪她睡了一个晚上,隔天早上才离开。她今世都不会忘记。

胡乱地抹掉脸上的泪,杨依依又重新躺好,从现在开始她得要学着独立了,因为煜不会永远都陪在她的身边,是该长大了……

不知过了多久,杨依依又朦朦胧胧地睡着了,恶梦再度袭来,她在睡梦中低声啜泣,却逃不开梦魇的侵袭。

"呀,唔……"

门无声无息地打开,赤裸着上半身的吴强挟带着罕见的温柔靠近床边,轻轻地叫醒杨依依。

"依依,依依。"她脸上纵横的泪痕令他心疼。

茫然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最能令她心安的容颜,意识不太清楚的杨依依露出无邪的灿笑,"煜,你来了真好。"

"你又作恶梦了?"吴强没有订正她的称呼,就让她误以为他是煜好了,如果这样她会比较快乐的话,那么他可以忍受。

"嗯!有你在我就不怕了。"她的意识更加模糊了,"你陪我睡,好不好?"

"好。"

杨依依下意识地往床的内侧缩去,空出一个位置来,动作犹如作了数百次一样自然。

吴强仅仅停顿了三息,便毅然决然地爬上床躺在杨依依身边。

煜不是在江……杨依依的脑袋完全停止运作,沉入安详的梦乡。

吴强伸手将熟睡的杨依依纳入怀中,望着她眼睛下方淡淡的黑影,他的心底深处再度涌出更多的不舍。她这些天都没有睡好吧?她好像又憔悴了一些。

而她一定不知道,在怒火大炽的同时,他其实更怕她离开。他一直自诩是依依的守护者,却反倒成了伤害她的人。

吴强的眸光似水般温柔地一一梭巡过杨依依细致的五官,而后凑上前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那一吻盈满他从不曾言明的爱。得等到什么时候他才能将她拥入怀中,恣意地对她诉尽人间的三字箴言?他无力地望着帐顶。

有吴强的陪伴,杨依依的睡眠终于安稳多了,不再恶梦连连。直到天际将白,他才轻轻将手自她颈下抽出来,离开她的床返回自己的院子。

※ ※ ※

"呵——"杨依依醒来打了个哈欠,昨日睡得好熟,都没再作恶梦……就好像煜陪在身边一样,可煜远在江南啊!

敲门声后,小铃推开门走进来。

"小铃,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杨依依还坐在床上盯着小铃问。

"昨天晚上,那时候你已经睡了,所以,我就没来吵你了。"小铃拉开窗帘。

她迟疑了半晌,"那……煜有来吗?"

"四公子?他不是在江南吗?怎么可能会来京城?"

"是吗?"那么……果真是她在作梦了,浓浓的失望袭上心头。

小铃瞧见她不经意流露出来的落寞,心也有些不忍,"小姐,你又在想四公子了。"

"昨天晚上我梦见煜来陪我了。"只可惜那只是一场梦。

小铃轻叹了一口气,她着实同情小姐的处境,"可以和四公子联络啊!我帮你找那个传音玉玦。"她一头栽进大的杂物箱内翻找。

要是被人知道她把那种价值连城的精密机关随便塞在杂物箱内,只怕很多人会忍不住吐血吧!

煜是说过如果三哥对她不好的话,他就来带她走。可是这一走,三哥大概永远都不会原谅她了。而且,煜也希望她和三哥的关系能够有所改善,这也是自己心底的愿望。

"小铃,别找了。"

"啊——"小铃错愕地瞪大眼睛,张大嘴巴,"为什么?"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耶!

她要学着自己处理事情,"我不能再给煜添麻烦了。"她要留下来。

"我已经决定了。"这一次她会努力当一个好妹妹的,努力改善她和三哥之间的关系。"把玉玦放回箱子里去吧!暂时不要叫煜来。"

"小姐,真的不和四公子联络吗?"小铃不确定地又问了一次。

杨依依摇摇头,下了床走向浴房去梳洗。"现在几时了?"

"巳时。"小铃仍旧拿着那枚玉玦。

"什么?!"杨依依大惊失色,几乎是同时间她的身形又弹了出来,"三哥一定等得不耐烦了,你怎么没有早一点叫醒我呢?"

小铃拉住她慌乱的身形,"是三公子叫我不要叫醒你,让你多睡一会儿的。"

"嘎?"她不敢置信。

小铃用力地点头增加话中的可信度,不过,事实上她自己也很纳闷,三公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和善、这么关心小姐啦?"而且,三公子早就去皇城司了。"

"是吗?"杨依依松了口气,却又有些微的失落感。

蓦地,置放在床头柜上的传音玉玦发出"叮叮"的声音。杨依依按了收讯的机括,隐藏式的薄晶屏升了起来,沈若芙的脸出现在薄晶屏中。

"依依,你在京城还习惯吗?"

她堆上满脸真挚的笑容,不想爹地和娘亲为她操心,"娘亲,我很好。"

"强他没有欺负你吧?"

"没有,没有,三哥他对我很好。"心中有丝苦涩渗透开来。

"你爹地要和你说话。"话声一落,薄晶屏上立即换了个人。

"依依,在京城要好好照顾自己,事事小心,知道吗?"吴擎不放心地叮咛,而后高深莫测地补上一句,"用心去观察,不要被表面上的假象所蒙蔽。"他指的是吴强对她的心意。

"我会记住的。"虽然不太明白后面那一句话指的是什么事,她还是回答。

沈若芙又再度回到薄晶屏上,"快开学了吧?交几个俊俏的公子哥儿,谈几场刻骨铭心的爱恋才算上过学堂哦!"

她这个母亲的思想还真是开通啊!杨依依笑了笑,"娘亲,我是去念书的,会不会谈情说爱是其次啦!"

通话结束后,杨依依顺手又想将玉玦搁置在妆台上,小铃提议道:"小姐,你还是把那枚玉玦戴上吧!免得夫人或四公子联络不上你。"想想也有道理,她便将那枚玉玦戴上了右手腕。

※ ※ ※

显而易见的,这一段日子来杨依依有了惊天动地的改变,从最初的回避政策转换成主动亲近,这其中有着极端的差异。宅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感到意外,但是,大多数的人都乐观其成。而最……最吃惊的人是吴强。

"我在书院认识了一个公子,他叫卫衡,是江南卫氏的少东,是个很风趣儒雅的人……"她已经习惯和吴强分享在书院发生的每一件事,虽然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她在说话,而他在聆听。

吴强心中一动——卫衡,江南人,江南卫氏?若他没记错,去年户部查办盐引私贩一案,抄没的正是江南卫家的家产,主事的卫家老翁至今还押在刑部大牢。

卫家少东此时出现在依依身边,接近她是纯属巧合,抑或别有用心?当晚他便传讯青鸾,"查一查,江南卫家,近日谁在走动。"

"你和他很好?"

"他对我很好,而且他不知道我和'四时盟'的关系。"她露出真心的笑容。

是吗?不知道?吴强的嘴角跃上一抹冷冷的笑意,她太单纯了。"你喜欢他?"

"不讨厌。"她诚实地回答。

吴强的俊脸罩上一层寒霜,"离开他。"黑眸中跳跃着噬人的火焰。

"什么?!"她不敢相信。"为什么?"

他不会让她有任何机会爱上其他男子,他的天使只能属于他——他如何能说他在嫉妒那个叫卫衡的男人?

又是这样!她以为经过这段时日的努力,他至少可以有一点点喜欢她的。

看见她脸上黯然神伤的表情,吴强的怒火狂炽,攫住她纤细的手腕,"你主动亲近我的企图是什么?"她就这么舍不得那个卫衡,理智被怒火焚烧得一丝不剩。

"我只是希望三哥能喜欢我而已。"这样也错了吗?

吴强铁青着脸。

"我只是想当一个令你喜欢的妹妹而已。"这难道是奢望吗?她的手腕被他抓得好痛,就像骨头快要碎了一样,杨依依咬紧牙关,硬是不肯让呻吟自她的唇际逸出。

吴强的脸逼近她,冷漠无情的话一古脑儿地迸出,"我不需要多一个妹妹,不用白费心机了,你永远也当不了我喜欢的妹妹。"

杨依依的脸全无血色。他的话再度毫不留情地刺伤她的心,几乎令她的心死去。直到此际,她才知道自以为的用心良苦只是一连串的笑话,突显出她的自不量力和可笑。

"听清楚了?"他被愤怒蒙蔽了眼睛,看不见杨依依在滴血的心。

"听清楚了。"杨依依努力挤出的笑容支离破碎,"我会记住的。"

吴强松开手,"很好。"

杨依依缩回手,旋身一步一步地走向楼梯,在背过身的那一瞬间,克制已久的泪水便宣泄而出,在她美丽脱俗的容颜上恣意肆虐奔流。

在她走上楼梯的时候,吴强才看见她手腕上触目惊心的红印。老天,那是他弄的?!他的手一定弄疼她了,她却一声不吭。吴强的理智重回脑袋里,他更恨透了自己。

懊悔不已地一拳击在紫檀木几上,将那块三寸厚的石板砸得粉碎,吴强的右手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割伤和刺伤,血流如注,将地毯染红了一大片。而他毫无感觉。

听见轰然巨响赶来的下人们看见这一幕全都呆怔住,没有人敢靠近一步。

不知是何人去通知在宅子附近巡值的青鸾,她香汗淋漓地越过众人,无畏无惧地走近一身暴戾的吴强,小心翼翼地托起他受伤的右手,"药箱。"

"别管。"吴强抽回手,冰冷的语调和阴鸷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栗,不过,那却吓不着青鸾。

青鸾打开药箱,动作迅速准确地一一挑出碎瓷、净创、上药,最后缠上厚厚的纱布。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铁定和依依小姐有关。

渗出的血将雪白的纱布染红了。吴强握紧拳头起身离去,留下一屋子错愕的下人和气定神闲的青鸾。"把这里收拾一下吧!"她不慌不忙地指挥。

她有预感,风暴即将来临。

※ ※ ※

杨依依失神落魄、泪流满面地回到她的闺房。她的模样吓坏了正在铺床的小铃。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小铃连忙放下手边的工作来到杨依依的身边。

杨依依不言不语,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仿佛破了底的玉壶。她双眼呆滞地直视前方,像一只没有灵魂、没有意识的木偶,只是不停地淌着泪。

"小姐,小姐。"小铃使劲地摇晃杨依依,想将她摇醒却徒劳无功。再这么哭下去怎么得了?不死也去了半条命。啊——青鸾小姐!

小铃三步并作两步地拉开门,大吼道:"青鸾小姐,你快来呀!"

青鸾迅如闪电地赶到,看了杨依依的模样,脸色微微一变,心也隐隐作疼,"放心,依依小姐她不会有事的。"说话的同时,她扬起右手以适中的力量砍昏杨依依。

青鸾将昏睡过去的杨依依安置在柔软的床铺中后,才解释,"我只是让她睡一觉而已,别担心。"

小铃拧了条温热的绢帕轻轻擦拭她脸上纵横的泪痕,心痛渐次加深。小姐一向待她如亲姊妹,她不能不管。视线四下梭巡,不经意触及杨依依右手腕上的传音玉玦,心中有了主意——四公子。

9 锁

杨依依在昏睡中被恶梦反复袭击,一会是冰天雪地里爹娘转身离去的背影,一会是三哥那句"你永远也当不了我喜欢的妹妹"。她挣扎着睁开眼睛,窗外天光大亮,枕畔湿了一片——她又哭了。

"小姐,你醒了?"小铃端着药碗快步过来,眼眶也是红的,"快把药喝了,青鸾姐说你这几日都没好好进食。"

杨依依摇摇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小铃,我要回江南。"

"小姐!"小铃急得差点打翻药碗,"三公子说了,你哪儿也不能去。"她顿了顿,又吞吞吐吐地补上一句,"昨日我偷偷传讯给四公子……可那头始终没有人应。四公子怕是在江南忙得脱不开身。"

"他凭什么?"她攥紧锦被,指节泛白,"我不是他的犯人。"

她当然知道凭什么。凭他是吴家的三公子,凭这座宅院里每一道门、每一扇窗都听他的话,凭她杨依依从头到尾都只是吴家收养的一个外人。她勉强撑着下了床,鞋也不穿便要往外走。

门开处,青鸾像一堵墙似地立在廊下,声音平平板板,"依依小姐,三公子吩咐,您身子未愈,请在院子里静养。"

"我要见三哥。"

"三公子出府办差了。"

杨依依咬住下唇。她明白,三哥是故意的——把她锁在眼皮底下,却不肯见她。既然这般厌恶她,何不索性放她回江南,眼不见为净?

从那天起,她便被软禁在这座雅致的院子里。琴阁照常有人来擦拭,琴也照常摆在案上,可是她不弹了——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声来,让楼下伺候她的人更可怜她。

勇士整日趴在她脚边,偶尔仰头"嗷"一声,像在问她为什么闷闷不乐。杨依依摸着它雪白的皮毛,眼泪终于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勇士,你说,三哥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呢?"

※ ※ ※

她不是没有求过人。青鸾不理她,春杏只会红着眼眶劝她喝药,小铃急得直跺脚却也无计可施。阖府上下都待她客气,客气得像是隔着一层冰。

她忽然觉得自己又变回了当年那个雪地里没人要的孩子——有人收留她,给她锦衣玉食,却没有一个人肯问她一句:你想不想回家。可她又哪里有家呢?江南是煜的地方,京城是三哥的地方,而她杨依依,两头都不算真正的家人。

软禁的日子过得分外地慢。她试过翻墙,试过收买守门的仆从,试过趁着青鸾不在偷溜出府——没有一次成功。这座宅子就像一只巨大的铁笼,任她如何折腾,总有人在她踏出院门前一刻,客客气气地把她请回去。

"依依小姐,您就别为难我们了。"守门的婆子苦着脸。

杨依依颓然地退回院子里,抬头望着绣楼顶上那片四四方方的天。她想起话本里那些被囚在高楼上的女子,总要寻个法子纵身一跃才能挣出牢笼。她不该想这个的,可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生了根,就再也拔不干净。

这一夜,月上中天,杨依依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趁值夜的婆子打盹,攀上了绣楼二层的栏杆。她打算顺着檐角那株老梅的枝干滑下去——她记得小时候在江南,煜教过她爬树。

夜风很凉,她的指尖在颤抖。老梅的枝干比她想的滑,脚下瓦片一松,她整个人便失去了重心。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在夜空中炸开,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杨依依的左腿撞在青石地面上,剧痛如潮水般涌上来,眼前一黑,她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脆响,而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她再有意识的时候,入耳的是一片嘈杂——"快请大夫!快去请三公子!""小姐坠楼了!小姐坠楼了!"

她被人小心翼翼地抬回床上,痛得浑身发冷。朦胧中,她看见一张惨白的脸撞进视线里,那双素来冷冽的眸子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绝望,更多的还是怒火。

"我……我要回江南……"她喃喃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

吴强没有回答。他蹲在床边,一遍又一遍地替她拭去额上沁出的冷汗,指尖抖得厉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半晌,他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声音哑得不像话,"大夫马上就到。你忍着。"

接骨的时候,杨依依咬破了嘴唇,一声没吭。吴强就跪在床前,死死按着她乱动的身子,任她痛极时一口咬上他的手腕——那上面缠着的白纱布,立时沁出一圈红。

"三……三哥,"她疼得语无伦次,眼泪糊了一脸,"你讨厌我,就让我走……我回江南,再也不碍你的眼……"

"闭嘴。"吴强低吼,声音却带着哭腔,"你不准走。除非我死,你哪儿也不准去。"

她哭着睡着了。他守了她一整夜。

天亮时青鸾推门进来,看见三公子还维持着跪姿,右手垂在床沿,白纱布上凝着黑红的血痂。他像是根本没察觉有人进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人,仿佛要把这十二年没敢看够的时光一次看回来。

"公子,您的伤……"

"嘘。"他哑着嗓子,"她刚睡安稳。"

青鸾在门外候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等到他起身。他走路时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站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大夫今日还来?"

"来。"

"腿上的夹板,别让她碰水。"

"是。"

青鸾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那口气叹不出来。三公子这个人,关心人的方式,永远像在办差。

※ ※ ※

断腿养了整整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杨依依几乎见不到吴强的面,却知道他每天都来——小铃说,三公子每日清晨都会在楼下站上许久,从不推门;琴案上的《胡笳十八拍》曲谱,也是他不知从哪儿搜罗来的,天天换新的批注。

她不愿去想这其中的深意。她只记得他说过的那句话——"你永远也当不了我喜欢的妹妹。"既然当不了妹妹,那他做这些又是为了什么?她不需要。

第三个月头上,卫衡托人递了一封信进来。信很短,却像一根救命稻草,紧紧抓住了她沉溺的心——

"依依,闻你伤重,我心如焚。吴府既不容你,何必强留?若你愿意,我愿与你假成亲,助你脱离此处。婚后我绝不碰你,亦不束缚你,你随时可以结束这场亲事。卫衡。"

杨依依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看得眼眶发红。她当然知道卫衡接近她未必没有别的盘算——她又不是傻子。可是她太累了。她在这座宅子里住了十二年,从六岁等到十八岁,到头来只等来一句"你不是我妹妹"。

"小铃,"她抬起眼,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去告诉卫公子,我愿意。"

※ ※ ※

她拄着木拐,一步一步走到吴强的书房前时,天正下着濛濛细雨。

门没有关。吴强坐在书案后,像是早就在等她。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木拐上,又移到她脸上,许久,才哑声道:"腿还没好全,乱跑什么。"

"三哥,"杨依依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勇气都堆到舌尖上,"我要嫁给卫衡。"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吴强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白得像窗外那场雨,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她垂下眼,不敢看他,"我爱他。"

爱他。这两个字像两把刀,直直扎进吴强的胸口。他缓缓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杨依依几乎要撑不住手里的木拐。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嫁。"

杨依依猛地抬头,撞进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她以为他会发怒,会像从前那样吼她"不准",会把她再锁起来——可他只是让开一步,让出门口的方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送你出府。"

她怔在原地。直到这时她才发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白纱布上洇着新鲜的血,正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石砖上。

"三哥,你的手……"

"不碍事。"吴强别开脸,不让她看,"你既选了卫衡,就好生过日子。"

杨依依的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恨自己这副模样,明明该高兴的,心里却空落落地疼。

"那……那我走了。"她转过身,一步一拐地往外走,不敢回头。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又像是一声被咽回去的闷哼。她终究没有回头。

那日之后,吴强再没回过吴府。他把自己关在皇城司的暗室里,对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架琴,一夜一夜地拨。青鸾替他送过几回饭,回回都听见那琴声——比锯木头还难听,却从没停过。她偷偷看过一眼,三公子面前摊着一张抄得歪歪扭扭的曲谱,正是依依小姐最爱的那支《胡笳十八拍》。

※ ※ ※

两个月后,杨依依的腿伤已经大好,婚礼定在了八月廿八。

喜帖发出去的那一日,卫衡托人传了信来,约她在城南的茶楼一见。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镜中人眉目如画,眼底却再没有半点从前那点子鲜活气。她说不清自己是在赴一场约定,还是在赴一场告别。

10 揭

"依依,你……来啦!"卫衡掩不住心中的狂喜,语调微微不稳。

自从他提出合作的构想后,杨依依就仿佛自世上消失了一般,没有去书院,没有出门,传讯也找不着她,他当然知道有人禁止杨依依再和自己有任何联络,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几乎要放弃了,幸好没有。

此情此景,他已经看见大好的前程在不远处招手,还有美好的远景,他必须尽快说服她同意和自己"假成亲",如此才有筹码和皇城司的三公子谈判,讨回父亲被查封的家产——江南盐引。

"嗯!"杨依依没什么精神地在卫衡的对面坐了下来。她好久没看见吴强了,他明显在避着自己,连府邸也不回。

"这一阵子你没受苦吧?"他一副忧心忡忡地上下打量她。"你三哥没为难你吧?"

她摇摇头,连人都没见着,有什么苦好受的?"那为什么这两个多月来你都没去书院?"他的表情还真像是那么一回事。

杨依依挤出一丝笑容,"我不小心跌断了腿,行动不方便只好在家里休养。"

"怎么那么不小心呢?下次别那么大意。"

她点点头,打不起精神来开口说话。吴强已经同意她搬离,也不反对她嫁给卫衡,为什么她心中却没有一丝高兴,反倒有股失落感环绕四周?

"你决定了吗?"好不容易,他终于问出重点了。

她又点点头。怎么搞的?这个决定不是早在两个多月前就作了?为什么此刻却兴起打退堂鼓的念头?况且,她也和吴强说了。

"愿意和我合作吗?"他屏息以待。

其实她并不想和卫衡成亲,即使是掩人耳目的假成亲,可她好像已经没有退路了。杨依依沉重地点头。

"那太……好了。"卫衡差点兴奋得跳起来仰天狂笑,不过,幸好及时克制住,才不至于在杨依依的面前露出马脚。"婚礼什么时候举行比较好?"

"我没意见,你安排就好。"说来可笑,她竟在此刻感到离情满怀。

打铁要趁热。"就一个月后啊!"杨依依不置可否。

"好。"早或晚对她而言没有差别:"卫衡,我们是朋友,对不对?"没有多想,话就这么出口了。

他一愕,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我们当然是朋友了。"她这么问是表示有所怀疑吗?看来在举行婚礼前,他得更加注意言行。

"那么你会遵守诺言,婚后不碰我,而且随时都可以结束这场亲事?"

"没错。"卫衡迅速地转移了话题,"你希望婚礼隆重盛大些吗?"

隆重盛大?!只不过是场假婚礼罢了。"不用太盛大,跟一般婚礼相同就好。"这大概也算是亵渎神圣的婚姻吧!

"那么你父母……"

"我会通知他们来参加婚礼的。"不知道爹娘会有何反应?还有煜、大哥和二哥。

"对了,"卫衡又再度掏出那一个红色锦盒,"这个我来帮你戴上。"他自锦盒内取出那一枚玉镯,温柔地套进她的手腕。

她有股冲动想把玉镯拔下来,不过还是忍住了——在这桩婚姻结束前,都必须把这只玉镯戴在手上,不喜欢也得戴。

※ ※ ※

眼看婚礼的日期一天天逼近,沈若芙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试着打消杨依依成亲的念头,"依依,你才十八岁而已,不用急着把自己嫁出去,娘会很孤单的。"这其中一定有她不知道的内情,毕竟,依依才进京没多久。

吴擎眼神锐利地四下扫射一番,却问:"强呢?还在皇城司吗?"眼看婚礼日期一天天逼近,他居然来个不见踪迹!青鸾必恭必敬地回复:"三公子在司衙里办差。"虽然这是三公子交代她说的话,不过那也正是事实——他多数时间都看着依依小姐的画像发呆。

"真有那么多的差事?忙得连回家的时间也没有?"吴擎心知肚明地问。

"呃……"她回答不出来。

"算了,不必回答我的问题。"他怎么会不了解自己儿子的性子。

吴擎转向杨依依,"如果你不是真的爱上那个卫衡,就停止这场婚礼。"强那小子可是很死心眼的,失去依依,只怕就得独自终老一生了。

她是没有爱上卫衡,但婚礼不能取消。杨依依换上一脸高兴的表情,掩饰心中的忐忑,避重就轻地道:"他很爱我,我们一定会很幸福的。"却不知她的眼神已泄漏了事实。

吴煜一直悠哉游哉地坐在一旁,嘴角衔着莫测高深的笑。

吴炎心直口快地道:"依依,该不会你已经怀有那个臭小子的骨肉了吧?"要是那个卫衡真的这么做,他铁定给那小子好看。

"没……没有啦!"杨依依涨红了一张小脸,"二哥,你想太多了啦!"再这么被审问下去,她非穿帮不可。

吴擎反复思索了许久,还是决定该让她知道强的心意,"依依,其实……"

话才说了一半便被吴煜悦耳的嗓音打断,"抱歉,各位,依依和我有一些悄悄话要说,失陪了。"语毕,他拉起杨依依,踩着不徐不疾的步子,在众人的目送下上了西跨院的三楼。

"你想要什么贺礼?我送你。"吴煜跨进琴阁,掀开琴罩,随手拨了几个音。

以强那等别扭的性子不把事情搞砸也很困难,不过,看在手足的情分上,就出手帮一帮他吧!

为什么煜不像其他人一样追问事情的原委,反而还要送她贺礼?

"不……不用了,煜,我什么也不要。"

吴煜仍是浅笑,"别客气,想要什么尽管说,这可是一生一次的大日子,你还是我最疼爱的妹妹啊!就算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会想办法摘下来给你,把握机会哦!"

斜倚着琴案的修长身形不自觉散发出迷人的风采,一举手一投足都引人注目,不过,这并不是她最初爱上煜的原因。

"我不要。"她有很深的罪恶感。

"怎么啦?"

"我……我……"她说不出口。她本来是很怕三哥的,很怕他不喜欢她,但是,自从他答应她和卫衡在一起之后,她就没有再见到他……她竟然想念起他来了。

吴煜一言不发地将她脸上明显的挣扎神色悉数纳入眼中,好整以暇地等着。

"我……我觉得自己变得好奇怪。"

"哦!"吴煜点了点头,温和地道:"想跟我谈谈吗?也许我可以给你一些意见。"

"可是你得先答应我,不会阻止婚礼。"她不能临时反悔取消婚礼,害卫衡出糗。

"好。"他一口允诺,阻止婚礼就给强去做吧!

她开始述说和卫衡之间的协定,还有她会答应的原因和目的……

听完她的前因后果,吴煜不由得扬起一抹讶异,他真是佩服她:"为了离开强,你答应和卫衡成亲。"他正努力揣摩她的思考逻辑。

"嗯!"

"所以,你自绣楼上跳下来?"太疯狂了。

杨依依吐了吐舌头,"因为三哥把我软禁在宅子里嘛!我气不过……"

吴煜眼中闪着不认同的光芒,"太不应该了,怎么可以拿性命开玩笑呢!下次再做这种傻事,我就不原谅你了,知道吗?"

难怪强会那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他一定以为依依爱惨了卫衡,而卫衡另有企图。

"不会了。"她保证。跳过一回后,哪有勇气再来一次啊!

吴煜满意地颔首,"那么老实告诉我,你讨厌强吗?"是该让强多受些煎熬,谁要他不老实。不过,他真没想到一向娇柔的依依也会如此激烈地反抗。

"我……"说不出口只好用摇头来表示。

经过两个多月的心情沉淀,她赫然发现许多以前忽略的事实——三哥一直是关心她的,为她布置了一间琴阁,就连她晚归那一次,他也一直等到她回来,虽然最后起了争执。

他微微笑,"不讨厌,对吗?"杨依依没有否认,脸却慢慢、慢慢地红了,因为想起那个令人脸红的吻。

"想到了什么?"她的脸红很值得研究哦!吴煜望着她,促狭地笑问。

她的脸更红了,摇摇头。

"真的没有吗?"

迟疑了一会儿,她才嗫嚅地道:"煜,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他不假思索地:"问吧!"

"你会在什么心情下吻别人?"

我吻……吴煜的思绪打了个结,而后回答:"当然喜欢人家才会……"脑中猛地灵光一闪,"强他吻了你,是不是?"他的反应速度一流,原来……强已先下手啦!

"嗯!"她红着脸轻轻点了下头,三哥真的是喜欢我。

"而你却要嫁给卫衡了!"他又拨了个琴音。

对呀!差点忘了那个迫在眉睫的婚礼!杨依依的心冷了一半,如果她真的嫁给了卫衡,三哥会怎么想呢?可是,她又答应卫衡了……盘踞在她眉宇间的为难令人不舍。

"你还要嫁给卫衡吗?"

"我……我……"杨依依不知该如何是好。是她让自己陷入如此左右为难的地步,这是不是表示现在才弄清心意太迟了?可是,她也喜欢三哥啊!不希望被三哥讨厌,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两全其美?

杨依依红了眼眶。她不能……不能背叛朋友,卫衡是无辜的,万分艰难她张了张口,却无法完整地表达她的意思,"煜,我不能……不能……"晶莹剔透的泪珠又在眼眶内打转。

把她的痛苦挣扎看在眼底,吴煜不忍心,终于还是开口了:"你还记得刚来的时候吗?"

不明白吴煜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她仍是点头,"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那么你应该也记得那段时间里你几乎天天作恶梦。"吴煜再提起。

"记得,而且每当我作恶梦,你都会在我的身边陪伴我,安慰我。"所以,她才会爱上温柔体贴的煜。

十二岁那一年,她曾鼓起勇气向煜告白。她还记得那天自己攥着新绣的荷包,在琴阁外等了整整一个晌午,等来的却是煜温和又坚决的拒绝。"我是女子。"

她当时以为煜在哄她,在为两人找台阶下,直到煜挽起衣袖,露出腕上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幼时坠马留下的,她曾亲眼见过娘亲替煜上药。她吓得把荷包摔在地上,转身就跑,那是她第一次失恋,也第一次知道,这世上有些温柔,注定不属于她。

没错,这是铁一般的事实,虽然煜的外表不论从哪一点来看都很像斯文俊美的男子,也几乎每个人都以为煜是男子,除了一些在吴家服务多年的老仆外。

难怪,难怪这些年陆伯每次看她缠着煜,眼神总有些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原来阖府里人人都知道的秘密,独独瞒了她一个。

"其实,最先发觉你作恶梦的人不是我。"也该是说明一切的时候了。

"嘎?!"她愕然!怎么可能?一定是煜在开玩笑!

"是强发现的。"吴煜轻声说。

杨依依睁大眼睛,一脸无法置信的表情。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认定煜是陪伴自己、安慰自己的人,怎么突然之间推翻了,是三哥?

吴煜滔滔不绝地说:"或许你一时之间很难相信,不过,这是事实。强是最先发觉你会作恶梦,而且连续一年陪着你入睡,后来他突然来找我,告诉我你经常作恶梦的事,要我陪着你、多关心你一些。"

煜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难道真的是……三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吴煜噙着笑,没有说话,任由杨依依自己去消化才刚得到的真相。

"那……为什么……"

他知道她想问什么,"虽然当时强只有十二岁,不过,也大得足以知道男女有别,即使名义上你是妹妹,他和你同床共枕与礼法不合。"不晓得早熟的强那时是不是对依依产生心思了?改天找个机会问问,事实上,吴家的四胞胎都一样早熟的。

杨依依默然。那一个温柔的身影一直烙印在她的心底深处,可是在经过十二年后,她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认错人了。

"而你一直都把他错认成我,再者,我也是最适合的人选,所以,他就来找我了。"

三哥对她那么好,而她却连辨认出他的身份也做不到,然后还误会了他。"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这件事?"而且他自己也不肯说。

吴煜摊了摊手,没辙地笑道:"他不许我把这件事的真相告诉你。所以,我只好三缄其口啦!"

知道吴强的用情之深后,她的心情更是难受。

"现在你该明白一项事实了,嗯?"吴煜顺手将掉到额前的细发塞到身后,洞悉一切的目光柔和地投注在杨依依的脸蛋上,而后不等她回答,迳自说了下去,"你初恋的对象并不是我,是强,所以,我不能也无法接受。"

她的初恋……初恋情人是三哥,而她却残忍地伤害了他,还说了谎——我爱卫衡。

"三哥大概不会原谅我了……"不然,他不会不回家的。杨依依颓然地坐了下来。

"因为你对他说你爱卫衡。"不可否认,那句话的确带给强很大的伤害,否则,他怎会把自己搞成那一副鬼样子。

挂在杨依依眼眶的泪珠眼看就要滑落,吴煜伸出手去接下,"想不想听听我送你的贺礼?"

摇摇头,眼泪随着动作四处飞溅,她现在更不想和卫衡合作演那场成亲的戏,还听什么贺礼。"我该怎么办才好?"

他替她作了决定,"先听听我送你的贺礼,所有问题说不定都可以迎刃而解哦!"

窗外日影已经斜了,琴阁里静得只剩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吴煜掏出放在袖中许久的新型精巧的留音匣和两张薄薄的机关卡,"你挑一张。"

这么神秘?杨依依选了其中一张,而后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

吴煜将杨依依选的那一张机关卡放进留音匣中,按下机括。"仔细听哦!"

她屏息以待。

毫无预警的,一阵叮叮的单音节音符自留音匣里传了出来,听得出来弹奏的人十分蹩脚,显然是个初学者,而且是个没有天分的初学者。

杨依依满怀疑问地抬眼朝吴煜望去。

吴煜没有开口,示意她继续用心地听下去。

没有办法,她只好耐心地听下去。不过,听来听去还是听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听不出弹奏者在弹奏哪一支曲子,咦……这个旋律,这个旋律好像有些耳熟。

吴煜露出一抹称赞的笑。

她是该听得出来这是哪一支曲子,即使在这种蹩脚又断断续续的弹法下,她也应该认得出来才是,毕竟,那可是她最爱的《胡笳十八拍》。

杨依依的眼睛蓦地大睁,这是……这是……《胡笳十八拍》?!

"没错。"他证实她的猜测。"这的确是你最爱的《胡笳十八拍》,先把曲子听完再说。"

这并不是煜弹的,为什么让她听这个?煜不会无缘无故让她听这个留音匣,一定……难道……泪水又再度攻陷了杨依依的大眼睛,犹如洪水泛滥。

吴煜的脸上依然是淡笑,不过,黑深邃的瞳眸中闪烁着感动。

杨依依一直垂泪到曲子结束。

递出一方白色手帕,吴煜轻轻地道:"你大概知道这些旋律是出自何人的手了,是不是?"

"是三哥?"

"答对了。"吴煜笑着挪揄,"这么蹩脚的《胡笳十八拍》也只有他弹得出来了。"

"很好……听,真的……很好听,很……好听……"她声音喑哑地喃喃嘶喊。

三哥是为了她才学这支古曲的,听着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旋律,她就像是被三哥浓烈的爱给层层、密密地包围住,她感到很幸福。

"这大概就是情人耳中出琴师吧!"吴煜促狭地朝杨依依眨了眨眼,也眨红了她的一张俏脸。

她抱着那张留音卡,眼泪还没干透,吴煜已经取出另外一张,"接下来听听这一张吧!"

在吴煜按下机括之前,杨依依红着眼睛、红着脸开口道:"煜,能不能把那一张留音卡给我?"

"你想要?"他明知故问。她点点头。

既然她喜欢虐待自己的耳朵,他就成全她也无妨。"好吧!待会儿听完第二张留音卡,这一张也给你。"

"谢谢。"

按下机括,首先传出一个苍老的男声操着字正腔圆的官话问:"卫衡,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她答应和我假成亲。"另一个较为年轻的男子声音回答。

"假成亲?!那有用吗?"苍老的声音宣泄出不满。

"父亲,那是我和她之间的协定,实际上,成亲就是成亲。"年轻男子解释,"一旦成了亲,我们就可以自由使用她名义下的那一大笔嫁妆!"

"婚礼定在什么时候?"

"八月廿八日。"

"很好。"

听到这里,杨依依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那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是卫衡的声音,枉费她真把他当成知心好友,没想到他接近她是怀有不良企图的,果然被三哥说中了,而她还为了那种无耻的人和三哥闹翻,真是太不值得了。

杨依依,你是天字第一号的大笨蛋。她在心中臭骂自己一顿。

"依依,还没完呢!"吴煜出声拉回她的注意力。

杨依依又继续听了下去,刚才的对话似乎告了一个段落,等了好半晌才又响起卫衡的声音——"我找你们三公子吴强。"

"对不起,请问你是哪一位?"平板、冷淡的声音是青鸾的特色,不难辨认。

卫衡的声音透露着得意非凡,"你们三公子未来的妹婿——卫衡。"

又是一阵静默。

好半晌,青鸾才回道:"请稍等。"显然她正在把传讯转给吴强。

"说吧!"吴强的声音没有一点点活力,死气沉沉的。

"我要和依依成亲了。"

"嗯!恭喜。"吴强的声音有一丝掩饰不了的痛楚飘荡,"你最好真心待她。"

"可以,先把盐引还给我父亲。"卫衡毫不迟疑地提出条件。"否则……"

"好。"吴强的声音迸出炙人的怒火,"你难道不爱依依吗?"

"爱,不过,更爱她背后所代表的意义。娶了她,我就有一笔可观的财富,也算是四时盟的一分子了,不是吗?"语毕是一阵得意的狂笑。

"如果不是依依爱你……"

"很可惜,她是爱我的。"

"砰"的一声巨响传出。虽然只能听到声音,不过,那并不难猜出,是吴强重击桌案发出的声响。

"你得好好爱她。"

"只要你实现我更多的愿望,我就会更爱依依。幸会了,三哥。"

传讯对谈就此告一个段落。

直到此刻,杨依依才深切地体认到吴强的爱有多深,也才明白她亏欠他太多了。

她止不住泪,"我……要……取……取消……婚……婚礼。"

话虽然断断续续,心意却再坚定不过。

"婚礼照常举行。"吴煜笑盈盈地说出令人跌破眼镜的话。

"为……什么?"杨依依的一颗心跳到喉咙处,难道因为她伤害了三哥,所以,煜不准她取消婚礼?血色一点一滴地自她的脸上褪去。是惩罚吧!她无话可说。

吴煜好笑地揉了揉杨依依的头发,"别胡思乱想,我只是想把卫家父子一网打尽,如果你在这时取消婚礼的话,会打草惊蛇的。"其实他真正的用意是要考验强的爱。

"而且需要你的配合。"要表现英雄式的爱情,总得付出些许代价才公平,不是吗?

"我?"她能做什么?

"对了,你愿意帮忙吗?"吴煜眸子里的光芒倏地大炽,正经八百地征询她的意见。

"嗯!"她不假思索。

"那就若无其事地参加婚礼,别让任何人起疑心,知道吗?"

"爹和娘,还有三哥呢?"她有疑问。

吴煜轻轻地摇了摇头。

啊!连三哥也不行?"我怕三哥会误会,要是他不原谅我……"她不放心。

"我再替你跟他解释,嗯?"

吴煜的声音轻易地抚去了杨依依的不安担忧,"一定哦!"

吴煜扯出一记颇富兴味的浅笑,"首先你得送喜帖去给强,邀请他来参加婚礼,这样子才更具有说服力,卫衡才不会起疑。"这次强别想逃走。

她深信不疑,"好。"

※ ※ ※

11 终了

"三公子,我已经备了明日一早出城的长途快马。"青鸾办妥事情回复。

吴强看了她一眼,表示知道了。

婚礼一天天逼近,他的痛苦也以倍数增加——明知道卫衡不是真心,依依却深爱着那个人渣,而他束手无策。

"至少,也该参加依依小姐一生一次的婚礼吧!"青鸾只能尽人事。

参加婚礼?!他缓缓握紧拳头。如果他有勇气参加婚礼,就不会要她去备马了。依依为了卫衡不惜从绣楼一跃而下,他就算阻止,恐怕也没有用。

青鸾捕捉到他眸中涌起随即又被抑下的怒气。三公子不是不在意,而是扭转不了情势——不论怎么做,依依小姐都会受到伤害,那是他极力避免的事。

他无力地闭上眼睛,摆了下手要她出去。

"公子,你手上的伤该换药了。"

"不必。"

"可是……"其余的话消失在吴强凌厉的目光下。

一个心即将死去的人不会有痛觉。吴强垂在扶椅边的右手仍紧握成拳,白色纱布被染成红色,血正一滴一滴地滴落。

※ ※ ※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去,死去的心是不会再感觉到痛楚的。可他低估了依依的影响力,光是听到她的名字,心就又隐隐疼了起来。

"三公子,依依小姐和四公子来了。"青鸾尽职地在他们推门之前通报。

青鸾的话声还未结束,门立即被打开来,容光焕发的吴煜和"浑身洋溢着幸福光彩"的杨依依连袂走了进来。

"强,你真的这么忙?"吴煜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和善笑容。

吴强没有回答,目光一直胶着在娇小羸弱的杨依依身上,看到她如此心满意足的模样,五脏六腑像被重锤硬生生捣碎一般。

到了这个地步,他能说出实话吗?说卫衡那小子不是真心?他不在意那几万石盐引的损失,却无法眼睁睁看着依依心碎而自己无能为力。上天如果可以聆听到凡人的祈求,那么,就让卫衡真心爱上依依吧!所有的痛苦由他独自一人来承受。

而后,他的视线不经意触及杨依依手中红得刺眼的喜帖,仍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仿佛心上淌血的伤口被撒上了盐,更令他右手上密密麻麻的伤痕又裂了开来,血不停地淌着。

杨依依伪装好的表情和心在瞧见吴强憔悴、黯然无光的眸子后塌陷了一角,开始摇摇欲坠。

吴煜从容不迫地揽住她的肩膀,用满是喜气的声音开口,"我和依依送喜帖来给你。"他知道,自己不先开口的话,只怕到了世界末日三个人还是维持同样的姿势杵在这里。

觑了个空档,他朝身边的杨依依投去一瞥,提醒她别露出马脚——强虽然一副颓废模样,人却精明得很,露出蛛丝马迹就没戏可唱了。杨依依努力抑下心中的不舍和哀痛,在吴煜的陪伴下,万分艰辛地举步走近书案,为了要把坏蛋一网打尽,她必须演好这一幕。

吴强迅速地掩藏起真正的情感,眸光冷然地瞅住他们,薄唇依然紧闭着。

杨依依在吴煜的支持下鼓起勇气,将手中的红色喜帖递了出去,故意不去看吴强脸上几乎要奔泄出的痛苦,她怕自己会撑不下去。

吴强微微颤着手接过那张仿佛会灼伤人的红色喜帖,任由痛楚蔓延到全身。

"恭……喜。"言不由衷的祝福自齿缝中迸出。

"谢谢三哥。"她垂下视线,不敢接触那两道炙人的目光,怕会忍不住把事实全盘托出,"你会来参加我的婚礼吗?"吴煜放在她身上的手轻轻加了力道,催促她说出此行的目的。

参加婚礼?吴强眸中的精光被击散,上天何以这么残忍地对他?如果此刻有人能来结束他的生命,让他不再痛不欲生,他会很感激。

"依依很需要你的祝福。"吴煜瞄瞄强被书案挡住的右手——他好像嗅到血腥味,强刚刚也是用左手来接喜帖的,那么……右手大概又受伤了。浓浓的笑意涌进他温柔的眸子里。

吴煜那漫不经心的一句话,轻而易举地把苦不堪言的吴强踹进深不见底的深渊。

如果去参加婚礼能让依依一辈子幸福,即使前头等着他的是刀山油锅,他也一定会义无反顾地准时前往。

"怎么样?"吴煜又问。

"会。"说出这短短的一个字,吴强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量。

吴煜揽着杨依依转身,不让她瞧见吴强的狼狈模样,免得坏了计划,"强,评估北漠商路的事可以缓些时候再做,有空多回家吧!"

※ ※ ※

吴煜陪同神情疲惫的吴强来到举行婚礼的祠堂。他没想到强竟如此沉得住气,直到婚礼举行的前一刻还不打算阻止,难道真要一直保持缄默?

此时卫衡一身白色的合身锦袍衬托得他的眼眸更加幽深,他也的确是个出色的男子。此刻,他正色庄严慎重地面向高堂,看起来就像一般的新郎。

喜乐声响起,所有的人都将视线移向新娘将会出现的入口。

穿着出自锦绣坊首席裁缝之手的凤冠霞帔,原本就美丽脱俗的杨依依更是艳光四射,挽着吴擎的手臂缓缓地随着喜乐踩着红毡走向高堂前的新郎。吴擎将她的手交给卫衡。

吴烽微蹙着眉朝吴强投去一瞥,怎么回事?难道依依真要嫁给这个叫卫衡的男子?

相较于这场婚礼,更引人注目的是一字排开、四张分毫不差的俊脸——寻常时候要见其中之一都难如登天,何况四个一起?不过,能来观礼的人可都不是泛泛之辈。

按捺不住的吴炎脱口道:"他妈的,这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台上的司仪一脸错愕地瞪着口出秽言的吴炎,规劝道:"二公子,请不要在大喜的日子说粗话,这是不吉利的。"

眼看吴炎就要冲上前去,吴煜及时扔给吴炎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他就要看强的耐力有多好。

"对不起,司仪,请继续。"斯文有礼的吴煜一直是京中贵女心中最标准的夫婿人选。

司仪清了清喉咙,慎重地开口,"卫衡公子,你愿意娶杨依依小姐为妻,一辈子爱她、照顾她,不论贫穷疾病……"

"狗屎。"吴炎的声音轻易地盖过司仪说话的声音。

司仪尴尬地红了脸,却没敢再多说些什么,因为他看见吴炎眼中炽烈的怒火就像狂猛的火蛇席卷而来,为免尸骨无存,他只好听若罔闻。

卫衡则是气红了脸,敢怒不敢言。

杨依依不时自盖头下瞄向右后方的吴强,心急如焚,三哥真的不再爱她了吗?

"卫衡公子,你愿意吗?"司仪一直等不到新郎的回答,只好又问了一次。

"我愿意。"只要等婚礼完成,他就是杨依依名正言顺的夫婿,也算是半个吴家人,未来在天下都可以通行无阻了。

吴强握着拳头,额际隐隐浮现青筋,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看到披上凤冠霞帔的杨依依,他既心动又心痛,这场婚礼比他预料中更痛苦千百万倍。他原以为自己可以面对这一幕,即使早在脑海中排练过数千次,真正面对的这一刻,他仿佛碎成了千万片。

司仪转向新娘,"杨依依小姐,你愿意嫁给卫衡公子,成为他的妻子,一辈子爱他、顺从他、照顾他,不论贫穷疾病,永生不渝吗?"

她怔住了,三哥没有挺身阻止这场婚礼,这表示他真的不管她了,而要任由她嫁给卫衡……珍珠似的眼泪不停地滴落,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离,她想哭,却发不出声音来。

司仪微微蹙着眉头,这场婚礼主持起来还真不是普通的麻烦,"杨依依小姐,你愿意吗?"

"我……"

"她不愿意。"

吴强终于忍不住地吼了出来,身形如电般地掠向前,将杨依依打横抱起,"司仪,她不愿意。"他离去前再度重申。

卫衡见状连忙闪身挡住他,"依依是我的妻子,你不能带她走。"凶暴立现。

"还不是,婚礼还没完成。"吴强轻易地闪过卫衡的阻挡,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下迅速地奔出祠堂,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卫衡目眦尽裂地想要追上去,却被温文儒雅、斯文秀气的吴煜拦了下来。

"我想我们有些事需要沟通、沟通。"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谅他们父子插翅难飞。

吴烽和吴炎也双双褪下锦袍外套,卷起袖子,一副蠢蠢欲动的样子。

吴擎挽着妻子沈若芙无视祠堂内的混乱,谈笑风生地连袂离去。既然强带着依依一起离开,那也算是完成一桩心愿,剩下的事交给他们吧!

不过半日,卫家父子便以盐引私贩、串通舞弊之罪并案收押,卫衡被押入刑部大牢,抄没的家产尽数充公。曾追着他递求亲帖子的那几家,一个个忙着撇清干系。

※ ※ ※

杨依依坐在马车内没有任何反应,仍处于极度震惊中。事情从发生到结束只有短短两三息,对她而言却犹如一世纪那么长。三哥真的把自己从婚礼上劫了出来,那么也就表示他还是爱她的。

马车驶出三里地,吴强才觉出自己满背的冷汗。他方才什么都想好了——若卫衡的人拦他,他便亮出皇城司的腰牌;若依依不肯跟他走,他就……他竟从没想过依依会不肯。十二年来他头一回赌得这么大,赌的是她心里还有他。

吴强一言不发地驾着马车回到府邸,抱着杨依依火速地冲回他的院子,并且上了锁。

是太过于震惊、害怕吗?为什么怀中的依依一点挣扎也没有?吴强小心翼翼地将她放置在他的床铺中,而后掀开了红色盖头。

他在她的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双手,"依依,你不能嫁给卫衡,他不是真心的,不论你相不相信我的话,就算你会恨我,我还是不会让你嫁给他。"他已打定主意了。

"我知道。"她垂下睫毛掩去眼中飞舞的喜悦光芒,轻轻柔柔地说。

"我是想了很久才作出这个决定的,"吴强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滚,"我知道你爱卫衡……可他,不值得。"话说得磕磕绊绊,词不达意,额上沁出薄汗——比在皇城司审问犯人,他宁愿再去赴一场刀山油锅。

"我不爱他。"三哥好像瘦了不少,而且,右手上的伤也还未痊愈,教她看了都心疼。

她一直都被幼时先入为主的观念误导,以为三哥的寡言是因为讨厌她这个外来者,事实却差了十万八千里,希望现在才发觉不会太迟。

吴强认真地在脑中搜索着能说服杨依依的理由,眉头拧得死紧,"你以后一定还会遇到更好的男子,至于卫衡那种人不要也罢。"

杨依依捧着他受伤的右手贴在颊边,"三哥,你的手还痛吗?"

吴强化成雕像——依依一点也不生气,还对他和颜悦色。"不痛,不痛了。""你不恨我?"

杨依依摇了摇头,"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依依似乎有一些改变了。

"我一直都误会你了。"杨依依红红的眼眶又流下泪来,"有一句话现在对你说,不知道会不会太迟?"

吴强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任何话现在说都不会太迟。"

过长的碎发仍旧盖住了他额上的纹印。

那句话,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吴强没有接话。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雪声都停了,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依依,你还记得六岁那年,是谁把你从雪地里抱回吴家的吗?"

"是煜……"杨依依下意识地回答,随即怔住。不对——那年煜随爹娘去了南边。是……是……

吴强没有看她。他盯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把搁了十二年的话一句一句说完了:雪夜那一抱是他;夜夜守在她床边的是他;后来他怕男女有别、怕她受惊,才去求煜替他陪着她;《胡笳十八拍》是他学的,琴阁是他设的,连她以为的每一分温柔,追根究底,都是他托煜转交的。

他说完,喉头滚了滚,像是把一件藏了半生的宝贝终于摊在日光底下,等着它发霉,或是开花。

杨依依的泪流下来。她没有扑进他怀里,也没有哭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流着泪,听他讲完,过了很久才开口:"我知道。"

"知道是你。知道雪夜是你。知道夜夜守着我的人是你。"她抬起手,慢慢抚上自己断过的那条腿,"可我这条腿,是在你锁着我、逼着我,逼得我从绣楼上跳下来那天断的。"

她又撩起腕间的旧痕——那一圈青紫早褪了色,可她还记得他攥着它说过的话:"你永远也当不了我喜欢的妹妹。"

"三哥,你爱我。我知道你爱我。"她抬起眼,眼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片教人心慌的平静,"可是爱,抵不了这些。"

"我不恨你。可我也没法再爱你了。"

吴强跪在床前,动也不动。他从小到大,从没有在谁面前这样手足无措过——他连死都不怕,却在这一刻,怕她脸上那一片平静。

很久很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那你……要我怎样?"

"放我走。"

他说"好"的时候,喉咙里像含着碎瓷。

她到底没有留在吴家。杨依依向爹娘叩了三个头,谢他们十二年养育之恩;又向吴煜道了谢,谢他这些年替三哥守着她。她谁也没有恨,只是收拾了一只小包袱,一个人走了。

她没有回江南,也没有留在京城。她去了南方一座小城,开了一间琴馆,教小姑娘们弹琴。夜里打烊之后,她偶尔会弹一曲《胡笳十八拍》,弹到最悲的那一段,手会停一停,然后接着弹完。

吴强没有拦她。他这一生说过许多句"不准",独独那一句"放我走",他应得最轻,也守得最久——此后十多年,他年年雪夜都站在吴家那株老梅下,站到天明。

吴煜问过他,何苦。他只说:"她怕了我十二年。往后,总得让她不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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