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才十月末,京城就落了第一场雪。
沈蘅缩在陆府后院那间逼仄的柴房里,透过窗纸上的破洞往外看,雪花簌簌地落在院中那棵枯槐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她已经有三个月没踏出过这个院子了——自从陆非章把她从沈家老宅的废墟里拎出来,塞进这间屋子,她就再没见过外面的天。
柴房不大,一张硬榻,一床旧被,墙角堆着半人高的劈柴。陆非章倒没亏待她,每日有人送饭,虽不算精致,却也热乎,偶尔还有一碟子点心。可沈蘅宁愿他干脆把她送进诏狱,也好过这样不死不活地吊着。
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陆指挥使留着她,是要慢慢折磨。沈家满门抄斩,唯独她这个十四岁的幼女活了下来,朝野上下都在猜,陆非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有人说他看上了沈蘅的容貌,有人说他要拿她当饵钓出沈家余党,还有人说——这话是府里送饭的婆子偷偷议论的——陆大人就喜欢看仇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样子,留着慢慢取乐。
沈蘅起初也这么想。她恨陆非章,恨得夜里咬碎了牙。可后来她渐渐发现,陆非章从没来过柴房,更没动过她一根手指。他只是偶尔路过院门口,脚步顿一顿,然后走开。
那天傍晚,雪下得大了些,送饭的婆子没来。沈蘅饿得胃里发酸,正想着是不是陆非章终于不耐烦了,要饿死她,院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陆非章站在门口,一身玄色斗篷上落满了雪,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身形高大,堵在门框里,几乎遮住了外头所有的光。沈蘅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背抵上冰凉的墙。
他没说话,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揭开盖子。是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皮薄馅大,汤上飘着紫菜和虾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沈蘅没动。
陆非章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吃吧。”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不像平日在外头那般尖利谄媚。沈蘅记得父亲说过,陆非章最擅长的就是变脸,对着皇上是一副嘴脸,对着百官又是一副,谁也不知道他真正是什么样的人。
“陆大人亲自送饭,”沈蘅冷笑,“是断头饭么?”
陆非章没理她,自顾自在榻边坐下,斗篷上的雪簌簌落在地上,化成一摊水渍。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青黑一片,像是几夜没睡。
“不吃就倒了。”他说。
沈蘅盯着那碗馄饨,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较这个劲干什么,身子是自己的。她咬了咬牙,到底还是端起来,狼吞虎咽地吃完了。热汤入腹,整个人都暖和起来,她放下碗,发现陆非章正看着她。
那目光很奇怪,不像是看仇人,也不像是看猎物。沈蘅形容不出,只觉得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问。
陆非章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他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明天起,搬到东厢房去住。”
沈蘅一愣。
“这间屋子太冷。”他说完,推门走了出去。雪落在他肩上,很快被风吹散。
沈蘅在东厢房住下的第三日,才明白陆非章为什么突然发了善心。
那日她正在窗边翻一本从角落里找出来的旧书,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哗。她扒着窗缝往外看,只见几个锦衣卫押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月亮门经过,往地牢方向去了。那人被拖着走,脚后跟在地上划出两道血痕,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
沈蘅听清了——“陆非章!你这个畜生!沈家满门忠烈,你不得好死!”
她手一抖,书掉在地上。
送饭的婆子正好进来,见状叹了口气:“姑娘别怕,那是沈家的旧部,前几日被抓回来的。陆大人亲自审的,听说……唉。”
沈蘅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血印。
当晚陆非章回来得很晚,沈蘅听见隔壁院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扔进了水井里。她缩在床上,被子蒙过头顶,浑身发抖。她忽然想起父亲临刑前那日,陆非章来沈家抄家时脸上挂着的笑——那般温柔,那般妥帖,对着沈家老小一口一个“得罪”,转头就下令把所有人押上囚车。
后来她才知道,那日陆非章在皇上面前参了沈家一本,说沈家勾结北元,意图谋反。证据是几封伪造的书信,和两个被屈打成招的仆人。
沈家七十二口,斩首示众。
唯独沈蘅活了下来。
沈蘅原以为陆非章留着她,是为了从她嘴里撬出什么沈家余党的线索。可三个月过去,他连问都没问过一句。她渐渐觉得,或许陆非章真的只是拿她当个玩意儿,养着解闷。等哪天腻了,随手一刀杀了,也就完了。
可那碗馄饨,那间东厢房,还有他看她时那种奇怪的目光,总让沈蘅心里发毛。
开春的时候,陆非章突然给她送了一身新衣裳。
藕荷色的缎面,绣着缠枝莲花,料子是上好的苏绸,一看就价值不菲。送衣裳来的丫鬟说,是陆大人特意吩咐人做的,让沈姑娘试试合不合身。
沈蘅摸着那衣裳,心里愈发不安。她长到十四岁,除了母亲,没人给她做过衣裳。陆非章此举,实在不像是对待一个阶下囚。
“陆大人还说,”丫鬟低下头,声音小了些,“明日晚间有宫宴,请姑娘同去。”
沈蘅手一僵:“我也去?”
“是。大人说,请姑娘准备准备。”
丫鬟走后,沈蘅坐在床边,盯着那件衣裳看了很久。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陆非章是个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最会做戏。明日宫宴,他带她去,多半是要在皇上面前演一出什么戏。
她攥紧了衣裳,心想,演就演吧。沈家女儿,还没怕过什么。
第二日傍晚,陆非章派人来接她。
沈蘅换上那身藕荷色衣裳,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插了根银簪。她出门时,看见陆非章站在院门口等着,一身绯色官袍,腰束玉带,衬得人比平日更加英挺。他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走吧。”他说,转身往门外走。
马车早已备好,陆非章先上了车,沈蘅犹豫了一下,跟着上去。车厢不大,两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沈蘅别过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外面的样子了,乍一看见满街灯火,竟有些恍惚。
“到了宫里,别说话。”陆非章忽然开口,“跟在我身边,别乱走。”
沈蘅没理他。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陆非章先跳下车,然后伸出手来。沈蘅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腹上有薄茧,不像是养尊处优的文人,倒像是握惯了刀剑的武人。
她到底没有扶他的手,自己跳下车,站稳了身子。陆非章收回手,也不恼,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宫宴设在奉天殿,文武百官齐聚,觥筹交错。沈蘅跟在陆非章身后,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可她还是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探究的,还有几道带着敌意。
“陆大人,”一个声音忽然响起,“这位是?”
沈蘅抬头,看见一个中年官员端着酒杯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戏谑,“莫不是大人新纳的妾室?”
陆非章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像春风拂面,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王大人说笑了,这是府上一个远房亲戚,带出来见见世面。”
那官员“哦”了一声,显然不信,却也没再多问,寒暄几句就走了。
沈蘅站在陆非章身侧,忽然觉得他的袖子动了动,像是想伸手拉她,却又缩了回去。
宫宴进行到一半,皇帝忽然开口:“陆爱卿。”
陆非章立刻起身,走到殿前跪下:“臣在。”
皇帝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和善,笑呵呵地看着他:“朕听说,你府上养着沈家那个丫头?”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陆非章身上。沈蘅攥紧了拳头,指甲又嵌进掌心里。
陆非章伏在地上,声音恭顺:“回陛下,是。臣留着她,是想从她嘴里问出沈家余党的下落。”
“哦?”皇帝挑了挑眉,“问出来了么?”
“还在问。”
皇帝笑了:“你这院子里也该添个人了,朕看你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不如把那丫头收了房,也算朕赏你的。”
沈蘅浑身一僵。
陆非章沉默了一瞬,随即磕了个头,声音里带着谄媚的笑意:“臣只愿一辈子伺候陛下,不敢有二心。那丫头……臣留着还有用,等问完了,随陛下处置。”
皇帝哈哈大笑,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这个人,就是无趣。”
陆非章又磕了个头,退回了座位。他坐下时,沈蘅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回府的路上,马车里一片死寂。
沈蘅缩在角落里,抱着胳膊,浑身发冷。方才殿上那一幕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陆非章的声音,皇帝的笑声,那些大臣们暧昧的目光……她忽然觉得恶心,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你怕什么?”陆非章忽然开口。
沈蘅抬头,看见他正看着她,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幽深。
“陆大人今晚演得好戏。”她冷笑,“留着还有用?陆大人留着我想干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陆非章没说话。
马车在陆府门前停下,陆非章先下了车,站在车边等着。沈蘅跳下车,径直往自己院子走。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可陆非章腿长,几步就追上了她。
“沈蘅。”他拉住她的手腕。
沈蘅猛地甩开,回身瞪着他:“陆大人还想怎样?在宫里没演够,回来接着演?”
陆非章站在月光下,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走吧。”
沈蘅愣住了。
“收拾东西,今晚就走。”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后门没人守,你从那儿出去,往南走,别回头。”
沈蘅盯着他,脑子一时转不过来:“你什么意思?”
陆非章忽然上前一步,攥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她疼得皱眉,正要挣扎,却看见他眼眶通红,像是忍了很久。
“我怕再留你,就舍不得放你走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沈蘅愣住了。
她看着陆非章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通红一片,眼底有她从未见过的情绪在翻涌。她忽然想起那碗馄饨,那间东厢房,那件藕荷色的衣裳,还有方才在殿上,他跪在地上说“臣只愿一辈子伺候陛下”时,袖子里攥紧的拳头。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非章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可沈蘅看见,他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走吧。”他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沈蘅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要走,忽然开口:“陆非章。”
他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沈家的案子,”沈蘅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发颤,“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非章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沈家没有谋反。”
沈蘅浑身一震。
“那那些书信——”
“是我伪造的。”陆非章转过身来,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眼底深深的疲惫和愧疚,“可我没有办法。皇上要沈家死,我不做,也会有别人做。我做了,至少能保下你。”
沈蘅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父亲……他知道。”陆非章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提前告诉了他。他说,用他一条命,换沈家满门留个后,值了。”
沈蘅忽然觉得腿软,几乎站不住。她扶着墙,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哑着嗓子问。
陆非章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告诉你,你就能不恨我了吗?”
沈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陆非章走上前,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他的指尖冰凉,触到她脸颊时微微一顿,随即收回手。
“走吧。”他说,“马车在后门等着,会送你出城。往南走,去杭州,你母亲的娘家还有人。”
沈蘅抬头看着他,月光下,这个被朝野上下骂作佞臣的男人,此刻看起来竟有些陌生。
“你呢?”她问。
陆非章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像那日抄家时一样,可沈蘅忽然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她从前从未看清过。
“我?”他说,“我这样的人,烂命一条,死在哪儿都一样。”
沈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走吧,有机会我会帮沈家平反的。”
陆非章退后一步,朝她拱了拱手,动作标准得像是在朝堂上参拜。然后他转身,大步往前院走去,玄色斗篷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沈蘅站在月光下,看着他走远,忽然想起那年冬天,父亲握着她的手说:“蘅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些人,看着坏,其实心里比谁都软。有些人看着好,心却比谁都硬。你以后长大了,要学会看清楚。”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她懂了。
后门的马车果然等在那里。沈蘅上了车,掀开车帘往外看,陆府的红灯笼在夜色里摇晃,像是一只只流泪的眼睛。
马车启动时,她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她攥紧了车帘,咬着嘴唇,没有回头。
马车出了城,往南驶去。沈蘅坐在车里,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她想起陆非章最后那个笑,想起他说“烂命一条”时的语气,忽然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伴君如伴虎,皇帝年纪大了,猜疑也越发得重,陆非章或许没她想象得那么轻松。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根银簪——那是她出门前随手插在头上的,可此刻她才发现,簪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刻痕。
是一个“蘅”字。
沈蘅攥着那根簪子,哭出了声。
杭州的春天来得早,二月里就开了满城的桃花。
沈蘅在城南一间小院里住下,靠着母亲娘家一个远房表姨接济,做些针线活计度日。日子过得清苦,却也安稳。她很少出门,偶尔去集市上买些米面,也是低着头,匆匆来去。
关于京城的事,她都是从表姨嘴里听来的。表姨知道她是从京城来的,却不知道她是谁,只当她是哪个落魄人家的姑娘,平日里说话也不避着她。
“听说了吗?”那日表姨从外头回来,一边摘菜一边说,“京城那个陆指挥使,上个月被皇上贬了,听说发配到岭南去了。”
沈蘅手里的针一顿,扎进了指腹。她低头看着那滴血珠渗出来,落在绣了一半的帕子上,洇成一朵小小的红花。
“听说他得罪了人,”表姨还在说,“有人在皇上面前参了他一本,说他私放钦犯,还伪造证据陷害忠良。皇上念他从前有功,没杀他,只是贬了官,发配岭南。”
沈蘅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铁锈味的血腥在舌尖蔓延。
“这种人啊,就是活该,”表姨撇了撇嘴,“听说他从前害了不少人,沈家满门就是他害的。现在遭了报应,也是老天有眼。”
沈蘅低下头,继续绣手里的帕子。针脚密密麻麻,绣的是一枝缠枝莲,跟那件藕荷色衣裳上的一模一样。
那日夜里,沈蘅做了个梦。
梦里她回到陆府后院那间柴房,窗外下着大雪,陆非章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碗热馄饨。他坐在榻边,看着她吃,目光温柔得像月光。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在梦里问。
陆非章笑了笑,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汤渍,没有说话。
沈蘅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她在床上躺了很久,直到天光大亮,才起身穿好衣裳,走到院子里。三月里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让人想睡觉。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忽然想起陆非章最后那个晚上说的那句话——
“我怕再留你,就舍不得放你走了。”
沈蘅攥紧了袖子里那根银簪。
三天后,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跟表姨说要去外地投亲。表姨劝了几句,见她心意已决,也就不再多说,只是塞了几两银子给她。
沈蘅没要银子,只带了几件换洗衣裳,和那根银簪。
她出了城,往南走。
一路上,她听见许多关于陆非章的传闻。有人说他在岭南染了瘴气,病死了;有人说他到了岭南之后,被当地官员排挤,过得生不如死;还有人说,他其实根本没去岭南,在半路上就被人截杀了。
沈蘅不信。
她继续往南走,走了整整两个月,从春天走到了夏天。她路过了许多地方,看见了很多人,听见了很多话。可她没有停下来,只是一直往南走。
因为她知道,陆非章不会死。
那个会在雪夜给她送馄饨的人,那个会偷偷给她做新衣裳的人,那个会在宫宴上攥紧了拳头跪在地上说“臣只愿伺候陛下”的人,不会就这么死了。
他还有话没跟她说。
他还没听她说过那句话。
七月的岭南,热得像蒸笼。
沈蘅一路打听着,找到了陆非章被发配的那个小县城。县城不大,几条街就走完了。她在城东一间破旧的院子里找到了他。
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时,看见陆非章正坐在院子里的一棵榕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子。他瘦了很多,脸色也黑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
他抬起头,看见她,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沈蘅站在院门口,看着他,忽然笑了。
“陆大人,”她说,“你这院子也太破了,连碗馄饨都没有。”
陆非章愣了很久,久到沈蘅以为他忘了她。可然后他站起来,朝她走过来,步子有些急,几乎是小跑。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沈蘅从袖子里摸出那根银簪,递到他面前。簪头上的“蘅”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来还你东西。”她说。
陆非章看着那根簪子,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无奈,带着心疼,带着沈蘅从未见过的温柔。
“傻瓜。”他说。
沈蘅抬头看着他,忽然伸手抱住了他。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声,又快又乱。
“陆非章,”她说,“我不走了。”
陆非章僵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慢慢抬起手,抱住了她。
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落下来,碎了一地金黄。
沈蘅闭上眼睛,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人,看着坏,其实心里比谁都软。
她终于看清楚了。
番外·陆非章视角
陆非章记得那日,是永乐十七年十月廿三。
天很阴,风里带着雪意。他站在沈家老宅的正堂里,看锦衣卫把沈家七十二口人押上囚车。沈老爷子走在最前头,白发散乱,脊背却挺得笔直。路过陆非章身边时,老人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质询。就像在看一个早已知道结局的晚辈,带着几分怜悯。陆非章攥紧了袖中的手,面上却挂着惯常的笑,朝沈老爷子微微颔首:“沈大人,得罪了。”
沈老爷子没说话,被推搡着上了囚车。
那天夜里,陆非章在书房坐了一整夜。案上摊着几封伪造的书信——他亲手仿的沈老爷子笔迹,连私印都刻得一模一样。窗外的雪下了一夜,他就这么坐着,直到天光大亮。
后来他去了后院柴房。沈蘅缩在墙角,脸色煞白,嘴唇干裂,一双眼睛却死死瞪着他,像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
“你爹让我给你带句话。”陆非章站在门口,没进去。
沈蘅浑身一颤,抬起头来。
“他说,让你好好活着。”
说完他就走了。走出院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那天之后,他每晚都会经过柴房院门口。有时走快些,有时走慢些,但总归要绕这一段路。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怕她想不开,也许是怕送饭的婆子偷懒,也许只是……想确认她还好好活着。
送饭的婆子是他从府外找的,不认得沈家人。他吩咐每日三顿,饭要热,菜要有荤腥。婆子说柴房太冷,夜里冻得睡不着。他便让她搬去东厢房。
搬去那日,沈蘅看他的眼神更戒备了。陆非章知道她怎么想——突然换了间好屋子,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大概以为他在盘算什么肮脏的勾当。
他没有解释。有些事,解释不清,也不能解释。
开春那日,他在街上看见一匹苏绸,藕荷色,绣着缠枝莲。那颜色让他想起沈蘅的母亲——沈夫人最爱穿藕荷色。当年沈家女眷入宫朝贺,沈夫人穿着一身藕荷色褙子走在最前面,端庄温婉,满京城的夫人都羡慕沈大人好福气。
他鬼使神差地买下了那匹绸子,让人给沈蘅裁了一身衣裳。丫鬟送过去的时候,他站在院门外,听见里面没有动静。过了很久,才听见沈蘅低声说了一个“好”字。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衣裳送出去了,下一步呢?他还能做什么?他明明应该离她远些,越远越好。可他的手总是不受控制,想替她挡点什么,哪怕只是窗缝里漏进来的风。
宫宴那日,他本来不想带她去的。
可皇帝提到了沈家。皇帝在御书房里笑着问他:“陆爱卿,沈家那丫头还在你府上?”
他跪在地上,背上一层冷汗。
“是,臣留着还有用。”
“哦?”皇帝搁下朱笔,目光意味深长,“朕听说那丫头长得不错。你若是喜欢,收了便收了,也算朕赏你的。”
他磕了个头,声音平稳:“臣只愿伺候陛下,不敢有二心。”
皇帝笑了。那笑声在御书房里回荡,像一把钝刀子磨着他的骨头。他知道皇帝不信他。皇帝从来就没信过任何人。但他不能松口。一松口,沈蘅就完了。
那天宫宴上,他让沈蘅穿了那件藕荷色衣裳。这其实是一步险棋——藕荷色是沈夫人生前最爱的颜色,万一有人认出来……可他又想,三年了,谁还会记得一个罪臣之妻的衣裳颜色?
果然没人注意。
沈蘅站在他身边,安安静静的,不抬头,不说话。他余光扫过去,看见她睫毛低垂,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他忽然想起她十三岁那年,跟着沈夫人进宫赴宴,穿着一身鹅黄衣裙,在御花园里追一只蝴蝶,笑得满园子都是她的声音。
那时他站在远处的回廊下,替皇帝看着沈家的动向。他看着沈蘅追蝴蝶跑过花丛,心想,沈家这个女儿,养得真好。
后来沈家出事,他力排众议把沈蘅保了下来。朝中同僚都说他陆非章心狠手辣,连个孩子都不放过,要留着慢慢折磨。他没辩解。辩解有什么用?他要的是结果——沈蘅活着,其他的,不重要。
宫宴后半程,皇帝果然点了他的名旧话重提。他跪在殿上,说着谄媚的话,掌心掐出了血。皇帝叫他收了沈蘅,他拒绝了。拒绝之后,皇帝必然会起疑,可他没有别的路可走。
回府的马车上,沈蘅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他看着她,想说些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他能说什么呢?说你误会我了?说我是为了保护你?说他陆非章其实是个好人?
可笑。
他自己都不信。
那天晚上他喝了酒。三壶烈酒灌下去,脑子还是清醒的。他想起沈老爷子临刑前那个眼神,想起沈蘅缩在柴房里的样子,想起她在宫里被那些大臣打量时的无助。
他忽然觉得,自己该放她走了。
于是他去敲了她的门。月光下,她站在门口,穿着一身中衣,头发散着,一脸戒备。他闻到自己身上的酒气,忽然有些后悔——不该喝酒的。
“你走吧。”他说。
她愣在那里,像没听懂。
“后门没人守,你从那儿出去,往南走,别回头。”
她盯着他,忽然冷笑起来:“陆大人终于玩腻了?”
他攥紧了拳头。她脸上那表情——鄙夷、愤怒、如释重负,哪一种都比他预想过的更疼。可他没有力气解释。他忽然上前一步,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怕再留你,就舍不得放你走了。”
他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说完他就后悔了。这话不该说。她知道了,就又多一份牵绊。
果然,她问他沈家的案子。他犹豫了很久,还是说了。说她父亲知道,说她父亲心甘情愿用命换她活。说完之后,她哭了。
他伸手替她擦泪。指尖触到她脸颊的那一刻,他几乎想把她拉进怀里。可他没有。他只是收回手,退后一步,让她走。
她走后,他回到书房,把那几封伪造的信烧了。火舌吞噬纸页,灰烬飘了满屋。他站在灰烬里,忽然笑了。
沈老爷子,你托付给我的事,我做到了。
三个月后,有人参了他一本。私放钦犯,伪造证据,陷害忠良。皇帝念他从前有功,贬去岭南,留了一条命。
临走那日,他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参他的那份折子,是他自己找人递上去的。
那三个月里,他把当年伪造的书信、屈打成招的供词、以及真正通敌之人的线索,一并呈到了通政司。朝野震动,皇帝震怒。
沈家满门已死,平反不过是一道旨意的事。沈家权势滔天的时候,这份真相是逆鳞;如今沈家无人,翻案就成了一种“皇恩浩荡”的姿态。
皇帝不需要再忌惮沈家了。死人不会结党,但皇帝开始忌惮陆非章。
兔死狗烹的道理,陆非章比谁都明白。
沈家七十二口人的命,换不来一个清白,那就再加他陆非章一条仕途。反正他这种人,本来也没什么好名声。
贬谪的旨意下来那日,他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几件旧衣裳,两本书,一块用了一半的墨。府里的东西他什么都没带,连那件玄色斗篷都留在了柜子里。那斗篷上沾过沈蘅窗前的雪,他怕自己带着,就真的放不下了。
他又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城楼还是那么高,灰蒙蒙的天压在上面,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他想起三年前,他站在沈家老宅正堂里,看沈老爷子被押上囚车时那个眼神。
陆非章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岭南很远,可他心里头一次觉得,轻了些。
岭南的日子比他想的好过。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叫他“陆指挥使”,也没有人对他笑里藏刀。他住在一间破院子里,种了几棵榕树,每日读书、煮茶、看云。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瘴气也好,仇家也好,总归活不长。
可有一天,院门口忽然站了一个人。
沈蘅站在阳光里,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手里攥着那根银簪。她瘦了,也黑了,可眼睛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干干净净的,像一汪清水。
“陆大人,”她说,“你这院子也太破了,连碗馄饨都没有。”
他愣在那里,手里的书掉在地上。他看了她很久,想确认这是真的,还是岭南的瘴气让他生了幻觉。
然后他站起来,朝她走过去。步子越来越急,最后几乎是小跑。
她来还他簪子。簪子上刻的那个“蘅”字,是他送衣裳那日偷偷刻上去的。刻的时候手抖了,刻歪了一笔,他以为她不会注意到。
她注意到了。
“陆非章,我不走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像那年她在御花园追蝴蝶时的样子。
他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阳光碎了一地。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回廊下看沈家小姑娘追蝴蝶跑过花丛。
那时他心想,沈家这个女儿,养得真好。
现在他想,他这辈子做过那么多烂事,唯独这一件——把她从废墟里拎出来,藏在身边,又放她走,再等到她回来——
唯独这一件,不算太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