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坠楼身亡之后,睁眼就来到了自己狂躁摔打的更衣室里。满地都是破碎的瓷片,她没有再跑掉,而是迎着锋利的碎片抓起他的领带。
【正文】
1
后脑勺撞到水泥地发出的闷响,成了挥之不去的耳鸣。
温听眼睛忽然就睁开了。
没有停尸间冰冷的水泥天花板,也没有防腐剂、香烛的味道,顶上是一盏老式铜皮吊灯,磨砂玻璃罩缺了一块,在穿堂风中摇晃着发出忽明忽暗的黄光。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沉水香,下面还有一股陈旧木材略带湿润的气息。
脚边的七八个皮箱被强行扯坏后,羊绒大衣、真丝衬衫散落在厚厚的地毯上。
温听低下头去。
右手心里抓着一块带红泥的厚瓷片,边缘锋利参差不齐,已经在皮肉上留下两条很深的血痕。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高大人的影子堵在了更衣室的门口。男人的衬衫领子是敞开的,锁骨处有一道粉红色的老刀疤。大拇指紧紧抵住食指关节,力道很大以至于手指都变白了,下巴上还有一层淡青色的胡茬。
沈惊觉。
海城翻云覆雨、一句话就能让人知难而退的男人此时赤脚走在满地狼藉之中,呼吸粗重而杂乱,仿佛被关在密室里不知多久的困兽。
“听听。”
嗓子干燥得如同砂纸摩擦一般,几天不喝水造成的嘶哑,“东西收拾得很齐全。这是要去哪儿?”
温听原地不动。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非常震惊,一把抓起瓷片就刺向他的脖子,溅出了很多血珠。紧接着就是一段黑暗无光的幽禁生活,在温蔓伪造的私通照片找到她之后,她的理智才完全崩溃了,只好从十九楼跳了下去。
沈惊觉向前迈出半步,脚下的玻璃片被踩碎了,发出很轻的清脆声音。他的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但是在驼色地毯上留下了一团暗红色的足迹。
“说。”
他的声音很低沉,左手紧紧抓住胸前的衣襟,小臂上的青筋突起,这是躁狂发作前的症状。
温听手指稍微放松了一些。
啪嗒。
瓷片掉到厚厚的地毯上发出的声音是沉闷的。
她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脚下的地上都是凌乱的衣服。沈惊觉整个人立刻就绷紧了,肩膀和背部都向上拱起,右手半举在空中微微颤抖,好像是要扼住她的脖子,又好像在下意识地抵挡着什么。
温听一点都不躲闪,一身清冽之气迎面而来,双臂一展就抱住了他的腰身,侧脸稳稳地贴在他的胸口。
沈惊觉停了下来。
悬在空中的一只手停了好久,手指很僵硬。
“我不走。”温听埋在胸口处轻声开口,声音都嘶哑了,“鞋也不穿,不觉得扎吗?”
男人没有开口。热气扑在她的头上,胸膛剧烈的起伏着,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衣布料,下面的心脏跳得非常急促、杂乱无章。
过了一会,他的手才慢慢地放下。这不能算作轻抚,而是用很大的力气掐住她的腰,仿佛要把人嵌入骨头之中。
“你又骗我。”他贴着她的耳朵小声咬牙道,“箱子里压着去港城的签注。温听,你还在骗我。”
“没骗。”温听踮起脚来,一口咬在了他下颌的旧疤上。
淡淡的血腥气在嘴里弥漫开来。男人全身剧烈晃动了一下,手劲不自觉地松了两分,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胸腔中发出一个发颤的低沉声音。
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姐姐……沈先生……安神汤已经煮好了。姐姐不要惹先生动怒,先喝一口吧。”
温蔓的声音穿过门板传出来,小声细语,拿捏得恰到好处。
温听从他胸口抬起头来,目光冷冷的。
账目刚刚开始计算。
2
温蔓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手里端着描金瓷碗,战战兢兢地站在了门廊处。长发披肩,眼眶微红,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沈惊觉还没有从之前的虚耗中恢复过来,半边身子靠着温听,另一只手仍然紧紧抓着她的手腕,把青白两条纹路勒出。
“端进来。”温听侧过脸去。
“姐姐,你怎么能把沈先生弄成这个样子?先生的身体本来就不强壮,受不得刺激,就算是跟温家赌气,也不能拿先生的性命开玩笑啊。”
用几句话就把温听说成是凶恶、不懂好歹的坏人。
温听抽出一只手,在他绷紧的手背上拍了两下,安抚他,转身直视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安神汤?”温听伸手去接。
“是,小火炖了两个小时,加了酸枣仁,怕先生喝起来觉得苦,所以又放了冰糖。”温蔓脸上挂着周到的笑容,双手稳稳捧着碗。
温听接过之后,低头闻了闻。
在浓厚的甜香之中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苦涩意。
上一辈子的时候,喝了神经阻滞剂的“补汤”之后就昏睡了两天两夜。等到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城南最肮脏的小旅馆里,床头散落着一些角度很刁钻的私人照片。
“你真是用心良苦。”温听嘴角微微上翘。
紧接着,她的手腕一转。
滚烫的汤水兜头泼了过去,一点没漏地浇在温蔓的白裙子和小腿上。
“啊——!”
温蔓尖叫着向后退去,裙子立刻就污黑一片,烫得她不停地跳动,眼泪也当场飙了出来:“温听!你疯了吗?这是给沈先生熬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瓷碗摔到了地上,摔成了碎片。
沈惊觉原本半垂的眼睑稍微抬起了一些,目光掠过地上的药渍之后,又冷冷地看向正在跳脚的温蔓,眉头皱了起来。
“沈先生……你看她!她根本不领情!”温蔓捂着小腿哭着往沈惊觉身边凑,“我都是因为心疼你才……”
“闭嘴。”沈惊觉嗓音发沉,冷冷地只说出了两个字。
声音不大,但是会让人觉得后颈发冷。
温蔓的哭声一下子就被堵在了喉咙里,脸色时而青白。
温听俯身,顺手从温蔓微张开的提包边沿抽出了一只粉壳手机,那是温蔓暗中联系他人用的备用机。
“你干什么?还给我!”温蔓急得扑了上去抢。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啪的一声打在了温蔓的脸上,温听一点都不留情面,打得她摇晃了一下,直接摔倒在地上的旧衣堆中,半边脸立刻就出现了指印。
“沈惊觉的内室,也是你能带没报备手机进来的地方?”温听在沈惊觉面前把手机屏幕给打开了。
锁屏密码很简单,就是0000。
打开短信界面,在最上面有一个二十分钟前发送的未读信息,发件人的电话号码没有备注:
【今晚九点,盘山公路的转弯处,货车已经停好了。】
温听将屏幕直接递给了沈惊觉。
沈惊觉看了一会儿那些字之后,喉结动了动,视线慢慢又回到了温听脸上,脸色非常难看。
“姐姐,你这是陷害我!根本不是我的东西!”温蔓摔在地上哭了起来。
“是不是你的,拉基站的轨迹非常清晰。”温听把手机扔在了沈惊觉脚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今晚九点,我是不是正好可以‘坐上’司机的车子,在半山腰上掉下去?回头再掏出一叠伪造好的私奔信,告诉他,我是为了跟心爱的人私奔才出的横祸?”
温蔓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眼睛里的瞳孔猛地缩了缩,嘴唇也在不停地颤抖,但是半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沈惊觉动了。
带血的那只脚重重地踩在了温蔓放在地毯上的一只手上。
指骨摩擦发出咯咯的声音,女人凄厉的惨叫也一并响起。沈惊觉看都没看地上一眼,脚下的力气慢慢加大,目光死死盯着温听的脸,声音干哑发紧:“她说的是真的吗?”
3
更衣室里的空气非常沉闷,使人感到压抑。
温蔓疼得蜷缩在地,冷汗掺杂着残妆弄得到处都是,艰难地伸出另一只手去抓沈惊觉的西裤脚:“沈先生……松脚……不是我,是二叔……是二叔让我……”
说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闭上了嘴巴,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沈惊觉脚下的力气丝毫没有减少,看着她的时候,仿佛在看一件已经死去的东西。
“沈宗成。”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二叔管得还真是越来越宽了。”
温听在一旁冷眼旁观。
前世沈家二叔沈宗成就靠温蔓做内应,内外勾结,一边用药使沈惊觉发狂,一边伪造她私奔的证据,把沈惊觉逼到了精神崩溃的地步。最后沈惊觉被送进了封闭的精神病院,沈家的大权也被架空了,温家也全部被吞没了。
“丢到地下暗室中去。”沈惊觉收起自己的脚,根本就不想再看她一眼。
门外的两个黑衣保镖马上推门而入,将哀嚎不止的温蔓硬拖了出去,在地毯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污痕。
门扇关上了。
屋内又归于寂静,只有从窗户缝隙中吹进来的一阵夜风在呼啸。
沈惊觉身体忽然晃了晃。
刚才那一阵动作耗尽了他最后的一点力气。即便没喝那碗毒汤,可之前在屋里点的引子显然已经发作。男人的眼底漫出密密麻麻的血丝,额角青筋乱跳,痛苦得直打战。
他跌坐在后面的长凳上,十指插进短发中,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叫。
“药……拿药……”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牙齿打颤,“最下面一层抽屉……最里边的……红瓶子……”
温听走到梳妆台前把最下面的抽屉拉开。
里面放着一个没有标签的红色胶囊瓶。沈家请来的私人医生陈清泉开的“特效药”里面全是大剂量的致幻药、中枢神经抑制剂,这就是沈宗成摧毁他神经的方法。
温听拿过药瓶之后,就走到窗户边把药瓶扔到了窗外的悬崖上。
“温听!”沈惊觉抬起头来,眼睛是红色的,愤怒地吼道:“你是想逼我失控弄死你吗?把药拿来!”
他踉跄着扑了上来,用很大的劲把温听撞到护墙板上,撞得她脊梁骨很疼。沈惊觉的手已经掐住了她的咽喉,而且力度越来越大,温听的呼吸马上就被堵住了,眼睛里也出现了生理性的水光。
理智正在被药物的作用和狂躁彻底吞噬。
温听没有反抗,只是抬起双手,稳稳托住他发烫的脸颊,手指轻轻触碰着他额头凸起的青筋。
“沈惊觉,看着我。”她勉强说出一句话来。
男人手上用力的地方稍微停顿了一下,眼中的凶气也稍微有点波动。
“我不跑,哪儿也不去。”温听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没有别人,也没有通行证。上一辈子欠你的,这一辈子全部偿还给你。但是你要给我撑住,不要做沈宗成手中的疯狗。”
沈惊觉瞳孔一缩。
上一辈子。混乱的思绪使他不能理解这几个字的意思,但是掌心传来的温度硬是把他的神志拽回了上来。
温听在他手上无力的时候,一把抓起他的领带把他拽倒在地,撞上了更衣室里的暗门。
沈惊觉为了自己发病时能够有地方躲避而建造的避难室,四面都覆盖着厚厚的软皮。前世是他在失去控制的时候用来关押她的囚笼;今生她要用这个来禁锢住他的狂妄。
“咔嗒。”
沉重的锁扣合上发出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十分刺耳。
4
密室中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灯光比较暗淡的壁灯。
空气很干燥,有一种皮革、防撞胶的味道。
沈惊觉摔倒在地垫上之后,药效就完全发挥了作用。他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抱着头压抑低吼,额头不自觉地撞在了柔软的墙壁上。
咚,咚,一声接一声的沉闷的撞击声。
温听扑了过去,从后面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自己放在他与墙板之间。
“沈惊觉,停下!”
男人的手肘不自觉地向后一顶,正好撞在了她的肋骨上。温听眼前一阵发黑,但是她咬紧牙关,双手收起更紧,没有向后退半步。
“滚开……滚出去!”沈惊觉浑身冷汗,衬衫湿透,紧紧贴在后背上,“我会伤着你……温听,滚!”
“我不走!”温听贴着他的耳朵大声喊回去,“你不就是怕我逃嘛?我人就在这儿,陪你一起熬到底!”
沈惊觉忽然翻身,将她按在地垫上,眼眶通红,双手牢牢抓住她的肩膀,手指关节都变成了惨白的颜色。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气喘吁吁地说,“图钱?温家那点破败家产?还是那个开汽车的仆人?”
“图你活着。”
温听盯着他眼里翻腾的暴戾,说话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图你喘口气,把沈宗成欠你的、温家算计我的,连本带利都要讨回来。”
沈惊觉愣住了。
由于剧烈疼痛而变形的脸庞上露出了迷茫的表情。自从十三岁时发生变故之后,围绕在他身边的人有的为了权势、利益而来,有的害怕他疯病发作,所谓的血亲看他时也觉得他是可以随时吞噬他们的怪物。
没有人告诉他,图他活着。
脑子里的疼痛依旧十分剧烈,但是几乎要被疯狂的破坏欲所吞噬,但是被这几个字给硬生生地遏制住了。
他慢慢地低下头去,仿佛一个快要渴死了的人一样将整张脸埋进温暖柔软的颈窝里,近乎贪婪地呼吸着她的气息。短硬的胡茬刺得她有点疼,但是男人的呼吸渐渐稳定下来。
“听听……”他低低地喊了一声,带有些许疲惫。
“我在。”
温听抬起手来,轻轻的摸了摸他湿漉漉的短发。
沈惊觉把她的手臂紧紧的搂在怀里,下巴顶在她的头顶上。密室里面只剩下两个人在一起呼吸的声音。
过了很久,男人紧绷的身体才完全放松下来,进入睡眠状态,但是他的手臂仍然紧紧地缠绕在她的腰间没有放开。
温听把头转过去,看着他清瘦苍白的脸颊。
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他手腕内侧的一道旧疤,那是一个规则的凹陷环形伤痕,皮肉翻卷愈合后留下的焦痕。
十三岁的时候,沈宗成为夺权将他锁在暗室里用铁链生生勒出的痕迹。
温听闭上眼睛。
沈惊觉,这辈子由我来牵制你。
5
早晨的阳光从门缝里照了进来。
沈惊觉醒了。
常年神经衰弱让他一睁眼就下意识戒备,可怀里温软的触感让他定住了身形。
温听还处于熟睡状态。
睫毛在眼下形成一片阴影,脖子旁边还有几道青紫的抓痕。
沈惊觉看着自己的手掌,手指微微发抖。暴躁的情绪平息之后,巨大的懊恼和空虚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又伤害到了她。
他慢慢地收回手臂,尽量不发出声音来拉开距离。
身子刚动了一下,温听就顺势翻身扑了上来,脸蹭在了他的胸口,含糊的嘟囔道:“别动……冷。”
沈惊觉僵在原地。
她没有逃跑。
内室的开门按钮就在她的手上,整晚都有很多次机会可以离开,甚至还可以顺便废掉他。但是她还是安稳地睡在了他的身边。
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时手指微微颤抖着触碰到了她的脖子上。
温听被轻微的触碰给惊醒了。
她皱着眉头,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沈惊觉猛地收回了手,脸色惨白,下颌紧绷:“你昨天晚上应该离开的。”
温听坐起来之后,肋下一阵钝痛。她揉了揉僵硬的颈椎,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走去哪儿?半山腰上连辆车都没有,冻死在山路上让你收尸?”
沈惊觉无语。
他想过很多种她醒后的反应,有害怕的、愤怒的、敷衍的等等,但是没有想到的是她会有如此抱怨一般的语气。
“温听,你到底安的什么心?”他沉下脸来,“温蔓被扣在地下,二叔很快就会打着幌子来。你现在顺着我,是为了保住温家吧?”
温听站起身来把衣服整理好之后走到门口按下开门键。
厚重的合金门慢慢打开,走廊里射进了早晨的阳光。
温听倚在门边转过身来对沈惊觉说:“沈惊觉,你脑子里除了被迫害之外,能不能装点正经事?温蔓勾结沈宗成想要咱们俩的命,还保温家?我不亲手把温家那帮人的皮扒了,都对不起早死的妈。”
她折返回来,向地垫上的男人伸出手。
“起来换衣服洗洗脸吧,中午沈宗成不是要来老宅‘探病’吗?”
沈惊觉仰头看着逆光而立的女人。
过了几秒之后,他抬起了右手,手掌贴在了她的手上。生茧粗糙的手掌被温润如玉的力量一把提起。
温听发力把他拉了起来。
“今天,咱们给他备一份厚礼。”
6
上午十点钟的时候,半山主楼的餐厅里。
长条餐桌上面摆放着西式的早餐,银制的刀叉也十分光鲜亮丽。
沈宗成坐在客座上,穿着一套考究的西服,戴着金丝眼镜,嘴角挂着平时的笑容。
“昨晚上休息得好不好?”沈宗成喝了一口红茶,“听人说更衣室里动静很大,二叔心里惦记着,一大早就让清泉把新调配的药送过来了。”
陈清泉马上走过来,把一个银色的手提药箱放到桌子上。
沈惊觉坐到主位上之后换上了一套黑色正装,领带打得非常整齐,把脖子上的痕迹遮盖住了。他面无表情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刀锋一过牛肉就流出鲜红的血水。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抬眼。
沈宗成眼里露出一丝讥诮,然后对一旁的温听说道:“听听今天气色不错。昨天晚上蔓蔓半夜来送药,到现在都没有回去,她母亲急得电话都打到我这儿了。小姑娘不懂事,如果有冒犯的地方,你当姐姐的担待些,何必和她一般见识呢?”
话里话外都在打探实情。
温听把刀叉放下,餐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二叔的消息很灵通。”温听擦了擦嘴角,淡淡地笑了一下,“温蔓昨天晚上确实来过,除了送药之外,还落下了别的东西。”
沈宗成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什么东西?”
温听抬了下手。
管家端着托盘快步走过来,托盘里面摆放着一只屏幕碎掉的粉色手机,还有装在密封袋里的高脚瓷碗碎片。
“昨晚送来的药,我连夜送到质检所验了底。”温听身子前倾,盯着他,“二叔猜验出了什么?”
陈清泉脸色大变,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沈惊觉手上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阴鸷的目光也随之落到陈清泉身上。
“检测出中枢抑制剂含量很高。”温听的话很轻巧,“半天之内就会诱发神经衰竭,让原本就有狂躁病史的人彻底发疯发狂。”
餐厅里的温度立刻降到零度以下。
沈宗成脸上的笑容已经收起来了,语调也低沉下来:“温听,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蔓蔓是你的亲妹妹,怎么会下毒呢?怕是有人故意挑拨沈温两家的交情。”
“别人挑拨?”
温听打开粉红色的手机屏幕问道:“二叔,昨晚在盘山路上发出指令让货车制造车祸的境外电话号码,绑定的资金流水为什么会全部进入你离岸群岛的暗账呢?”
沈宗成瞳孔猛地一缩。
藏在桌子下面的手马上握紧了。这是他最隐秘的离岸账户,一个长期待在内宅的年轻人怎么可能查得如此清楚呢?
“胡说八道!”沈宗成拍桌子站了起来,“惊觉,你就任由外人来挑拨我们叔侄在老宅的感情?”
一直坐着的沈惊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他抬起头来,眼中的神色非常冷酷。
“二叔。”
沈惊觉语气非常平静地说,“陈清泉的行医资格在二十分钟前就被吊销了。经侦的人,这会儿应该已经在你城北的货场就位了。”
沈宗成脸色发白,没有一点血色。
7
沈宗成急急忙忙地离开了。
陈清泉立刻被保镖控制起来,然后被带到公安局。
三天之后,海城半岛酒店。
每年一度的商界晚宴依旧如期举行。作为沈氏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沈惊觉带着温听一起出席,依然是众人关注的焦点。
贵宾化妆间里,温听穿了一条深红色鱼尾长裙,背部线条非常流畅优美,脖子上还戴着一条宽大的黑钻项链,刚好可以把逐渐变淡的手指痕迹遮盖住。
沈惊觉推门而入,一身剪裁合体的双排扣西装,面色阴沉。
闲杂人等退去之后,房门也就关上了。
沈惊觉站在她的后面,镜子里面出现了两个人的影像。他看着她露出很多白皙的后背,皱了下眉头说道:“露得太多了。”
温听转过身来:“不美观吗?”
沈惊觉没有开口,就走上前去搂住她的腰,稍微用了一下力道就把她抱到了冰凉的梳妆台边上。
从内袋中取出一根深红色的编织绳,绳头挂着一颗圆润的羊脂白玉。
“伸手。”
温听依言之后就将右手递了出去。
沈惊觉低头将红绳一圈一圈地缠在她的手上,然后打了个结。
紧接着,他翻开了自己的左手腕,上面也有一条一模一样的红绳。
“这是在祠堂里供奉的死结。”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她手腕上的脉搏,“系上之后,生与死就都由我们一起来承担了。温听,今晚沈宗成被逼到绝路,场面绝不会太平。你要是敢离开我的视线半步……”
温听顺势伸手帮他抚平了领口的褶皱,然后仰起头来在他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沈惊觉,记好了。”
她贴着他的耳朵低语,“不是你拴着我,是我把你这条疯狗拴在手腕上了。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咬,懂吗?”
沈惊觉眼中有暗芒闪过,周围的凌厉戾气也像潮水一样退去,瞬间就变成了难以言喻的顺从。
低下头来,额头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好,听你的。”
宴会厅里的人们正在碰杯喝酒。
两人并排入场时,场内的嘈杂声稍微停顿了一下,好奇、嫉妒的目光互相交错。
沈宗成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脸色很不美观,温蔓在一旁站着,手缠着绷带,脸色苍白。
“二叔,真的稳妥吗?”温蔓颤声问。
沈宗成把手中的雪茄碾灭了:“音控台被动过手脚,录音一放出去,众目睽睽之下他一定会狂躁发作。只要他敢动手伤人,暗处的特卫就能合规当场把他打残处置。”
温蔓咬紧了牙关。
8
晚宴进行到中巡的时候,大厅的音响突然发出刺耳的啸叫声。
优美的交响乐被硬生生地截断了,巨大的环形主屏幕也是一瞬间变黑了,紧接着就是不堪入耳的脏话通过环绕立体声扩散到整个会场。
“温小姐,沈总那隐疾,真的治不好了?”粗鄙的男声带着调笑。
“提那个疯子干嘛?要不是看在钱上,我看他一眼都恶心……”
露骨而且非常侮辱性的伪造对话在大厅里回荡。
大屏幕切出几张光线昏暗的照片,女人背对着镜头,侧脸和温听一模一样,身边是沈家司机。
全场哗然。
“这是温听和司机的动静?”
“给沈惊觉戴绿帽子?阎王爷要杀人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场中间的沈惊觉身上。
沈惊觉的手指紧紧抓着长桌的边缘,玻璃杯发出细碎的颤音,眼里血丝暴起,呼吸急促得很。
被欺骗、被抛弃之后的愤怒几乎要把他的理智撕裂开来。
“发病了!快拦住他,叫特卫!”沈宗成在后面借力大喊。
温蔓尖叫道:“姐姐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情来!”
人群乱作一团,纷纷向后退去。
当沈惊觉手臂上的肌肉已经绷紧到快要将桌子掀翻的时候,一只微微发凉的手稳稳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红绳相交,玉珠相碰。
温听没有闪躲,顺手拿过侍者手中的无线麦克风,冷冷地说道:“沈宗成。”
全场有些微微的停滞。
她越过人群看着那个得意洋洋的中年人:“闹够了吗?”
没有等对方开口,温听就将一个黑色金属U盘扔给了控台保镖:“投屏。”
大屏幕忽然间切换了。
刺耳的录音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声纹波形比对分析以及高清监控视频。
温蔓坐在录音棚里,根据台词一句一句地模仿着温听的声音,调音师也在用软件来修饰细节。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的是三天前。
“这是合成的?”
“温家二小姐自己录的?”
舆论立刻就发生了转变。
温蔓跌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地下录音棚就是沈宗成的产业,原来的视频怎么可能泄露出去呢?
不仅如此。
温听持麦冷视沈宗成,“大屏幕接下来滚动的是沈副总利用海外几十个空壳公司侵吞沈氏公款的账目明细,还有城北货场走私违禁品进出的单据。”
屏幕上的光影不断变化,银行流水、签字盖章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
沈宗成眼前一阵发黑,厉声喝道:“关掉!全都是伪造的!”
正厅沉重的雕花大门突然被推开。
几支穿着整齐制服的警侦和特卫大队一拥而入,证件、武器等都发出冷冷的光芒。
“沈宗成,你涉嫌多起特大经济侵占、故意伤害,依法拘传!”
大势已去,沈宗成、温蔓二人被按在厚地毯上,硬是被架离了会场。
9
宾客散去之后,后台休息室一片狼藉。
即使阴谋被揭穿了,但是刚才那些难听的话还是激发出了大量的神经递质。
“砰!”
沈惊觉一拳把穿衣镜打碎了,手指关节处全是血,整个人缩在墙角,眼睛通红,胸膛起伏着像是风箱一样。
“滚出去!”他对着门外嘶吼。
外围的保镖们互相看着对方,但是没有人敢向前迈出一步。
温听推开房门进去之后,把门反锁上了。
“听不懂人话吗?!”沈惊觉失控低吼,染血的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抵在了墙上。
温听的呼吸顿了一下,但是没有挣扎。
她的手系着红绳向上一拉,又向下一拽,把他的领带也带了下来,迫使他低下头来,两人的前额也碰在了一起。
“沈惊觉,看着我。”
她说,“声音是假的,照片也是假的,沈宗成、温蔓都是假的。”
“但我手腕上系着的红绳是真的。”
“那天咬在你下巴上的牙印是真的。”
“我现在任你掐着,半步不退,也是真的。”
男人的手指开始发抖,力气也随之减弱。
面对近在咫尺的清澈眼眸时,他的喉咙干涩发颤:“你不怕我?我是个疯子……随时都会失控……所有人最后都会走……”
凶恶的行为背后都是从小受到虐待而产生的被抛弃和害怕的情绪。
温听松开领带,双臂环住他的脖子,任由他手上的血蹭在自己脸侧:“我不怕。你疯,我陪你疯;你失控,我拽着你。这辈子我都不放手,谁也动不了你。”
沈惊觉完全无力了,双膝一软跪在了地毯上,把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里,双臂紧紧搂着她的腰。
泪血混合在一起渗入布料之中,困兽也收起了利爪。
10
几天后,暴雨如注。
温听自己开车到城南老宅去拿母亲留下的东西,把车载定位关掉了。
沈宗成残余的爪牙想要跑,她知道对方需要筹码,她只有把自己做饵才能斩草除根。
盘山公路转弯处,一辆重型皮卡车迎面撞来,气囊弹出之后,温听就被粗鲁地从车上拽了下来,然后被套上了黑色的袋子。
大约半小时后,废弃的集装箱码头。
温听被绑在铁椅上,头上的布巾也被硬生生地撕掉了。
代号为“刀疤”的亡命之徒拿着刀贴近她的脸,说:“给沈惊觉打电话,要海外密匙和出境快艇。半小时之内见不到人,就先切你一根手指。”
温听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你觉得他会听你的?”
“海城的人谁不知道沈惊觉把你当成了命根子?”
“你搞错了。”温听冷笑道,“他本身就是个疯子,你惹了他,就是在找死。”
话音刚落,沉重的铁皮大门就被撞开了!
改装越野车发出“轰”的一声冲了进来,仓库也被刺眼的远光灯照得白茫茫的。
沈惊觉没有打伞,黑色风衣已经湿透了,手里拿着一根实心钢管在地上划出一串耀眼的火星子,眼神非常冰冷。
“放了人。”
刀疤慌了神,刀尖顶在温听的脖子上:“退后!不然我割了她!”
当细小的血液流出的时候,沈惊觉动了。
钢管发出刺耳的声音后重重地摔在地上,骨头断裂的声音伴惨叫而来,猎刀也“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紧接着又是一脚踢出去,将刀疤踹出几米远,撞到集装箱后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埋伏在外的保镖立刻冲进来控制了现场。
沈惊觉把钢管丢到一边,单膝跪在泥水之中,颤抖着手抽出折叠刀挑断了麻绳:“对不起……我来晚了……疼不疼?”
绳子落地。
温听捧着沈惊觉冰凉湿透的脸蛋说:“沈惊觉,我没有事情,就是有点皮外伤。”
男人将她紧紧的抱在怀里,声音颤抖着说:“不能离开我……没有你的话我就活不下去……”
温听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在风衣内袋中找到一个硬物,是一只破旧的皮夹。
她缓缓的将皮夹掏了出来。
沈惊觉全身僵硬,下意识地想要阻止:“别看了……”
温听直接翻了过去。
透明夹层中并不是照片,而是一份泛黄的骨髓捐献协议书。
受捐人:温听,九岁。
捐献人签字:沈惊觉,十三岁。
背面有一行稚嫩但是非常工整的字:
【以此髓,换听听一世安康。沈惊觉立誓。】
温听愣在原地,大雨倾盆而下。
小时候那场要命的重病,在母亲临终之前为她找到的相匹配的骨髓,并不是档案库里偶然出现的配型奇迹,而是一个十三岁从深渊中爬出来的、满身伤痕的少年。
他接下沈家的烂摊子,并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大的权力,只是为了兑现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前世的时候,她把守护者看作是折磨自己的恶魔。
泪和雨水一起从脸上流下来。
11
“你……全都知道了。”沈惊觉低下头小声说,“我自己很没用,这病压不住……总吓着你……”
温听没有出声,俯下身来狠狠地吻了一下他苍白冰凉的嘴唇。
咸涩和温暖相融,两世的愧疚化为不顾一切的亲吻。沈惊觉瞳孔一缩之后,反客为主,狠狠地将她搂入怀中亲吻。
……
三天之后,在沈氏集团总部召开的董事会上。
长桌两边坐着很多神情各异的元老董事。
温蔓的母亲柳芬穿一身黑色衣服拍着桌子站起来说:“沈惊觉精神状况恶化是事实!温沈两家的资产必须立刻做资产分割!”
几个已经被收买好的董事马上附和。
会议室的门被撞开了。
温听一身干练西装走入,气场逼人,而平日里乖戾冷血的沈惊觉跟在她身后,温顺地替她拉开主位的转椅。
全场静悄悄的。
温听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摔到了桌子上:“柳女士,这是今天早上办完公证后的全权委托和重组协议。”
“沈惊觉名下沈氏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从即日起全权由我来代为行使表决权。亡母留下的温氏资产,也已全数归入我名下。”
她扫视了一圈:“新集团由我来接,有意见吗?”
满座的时候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柳芬脸色惨白地坐回原位:“沈惊觉,你把身家性命交给外人,难道你疯了吗?”
沈惊觉抬了抬眼皮,语气冷淡:“我的东西,本来就是她的。保安,把无关人员清出去,法务立刻起诉她侵占公款与协同犯罪。”
柳芬立刻被带走了。
长桌两边的高层人员也都站起来,躬身低头说道:“温董。”
12
几个月后,看守所的会客室。
温蔓隔着防弹玻璃,瘦得皮包骨。,抓着话筒歇斯底里:“温听!当年爸爸车祸是沈惊觉逼债害的!”
温听面色无波,将一张泛黄的信纸按在玻璃窗上。
那是温父当年的亲笔遗书:
【沈宗成设局逼签,幸得惊觉暗中垫付巨款保全家业。此子心性赤诚,乃可托付之人……】
温蔓脸上的癫狂骤然僵死,眼底最后的光彩一点点碎裂。
温听放下话筒,起身离开,“下半辈子,在里面慢慢赎罪吧。”
走出看守所大门,正午的阳光铺洒而下。
沈惊觉靠在车门旁,眼底的郁色荡然无存,见她出来,伸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揣进自己温热的衣兜:“见完了?”
“见完了。”温听弯唇,“走,回家。”
13
盛夏,半山草坪。
订婚仪式在繁花与微风中开场。沈惊觉一身墨黑正装,长身玉立,眼底翻滚多年的阴郁早已散得干干净净。
司仪宣读誓词:“请二位交换信物。”
沈惊觉没有拿钻戒,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只古朴的红木匣子。
盒子里静静躺着两枚私章——象征沈氏宗族权柄的黑印,以及重组集团的法人公章。
沈惊觉单膝触地,在所有宾客的注视下,将两枚印章和那根深红绳结一同放进温听掌心里。
“听听。”
他仰头看着面前的女人,字字清晰,“沈氏的一切是你的,沈惊觉这条命也是你的。生同衾,死同穴,这辈子全凭你差遣。”
掌声随着海风响彻草坪。
温听低头握紧红绳,俯身吻上了他的唇。
红线缠绕,生死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