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铲屎官不见了
秘之森林的第一口风,是腥的。
雪团是被一阵凉意冻醒的。
他动了动,身下不是那张铺了三层的软床,而是扎人的落叶和湿泥。他睁开眼,看见头顶遮天蔽日的树冠,密密麻麻,绿得发黑。他从没见过这么大、这么野的树——他见过的树,都种在修剪整齐的花坛里,树干上还挂着写号码的小牌子。
最后一件事是什么来着?
他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下午三点的阳台,太阳晒得地砖发烫,他躺在自己那块专属的软垫上,正晒到一半,空气里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光,很白,白得不像太阳。他还伸爪子去够过——
然后就到这里了。
“……铲屎官?”
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猫科特有的尾音,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可怜。
没有回应。没有保姆阿姨推门进来的脚步声,没有自动喂食器“咔哒”落粮的声音,没有那个熟悉的、每次回家都把他举起来亲额头的人。
雪团低头看了看自己。爪子还是干净的粉白色,毛还是那身被人夸过一千次的雪白长毛,只是刚沾了泥,打了结,像一块被谁随手扔进森林的白色抹布。
这不对。
他是极品赛级布偶猫。双血统证书,蓝宝石一样的眼睛,毛量、骨架、耳位,每一处都被人拿尺子和眼神量过、夸过。他的身价,够一个普通人还三年房贷。这样一只猫,怎么能睡在泥里?
“我一定是被绑架了。”雪团严肃地想,“铲屎官很快就会带着罐头来赎我。”
这个念头让他安心了不少。他站起来,抖了抖毛,选定一个方向,雄赳赳地走了出去。
一刻钟之后,他原路走了回来,在原地默默趴好。
好吧,他承认他有点害怕。他去过最野的地方,是那片有整齐草坪和干净卫生间的露营地,那里连虫子都长得比较规矩。而这里的树会动,草丛里有很多眼睛,空气里那股腥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也像是从很近的地方。
这里好吓猫。
不知道蹲了多久,雪团抖了抖有点发麻的腿。
前面的树丛晃动了两下。
他用余光小心地看过去——然后整条尾巴瞬间炸开。
那是一头野兽。
很大,大得有三个他。通体棕褐色的皮毛上缀着黑斑,耳朵尖上立着两撮黑毛,一条长尾巴甩在身后,黑白环纹随着动作一晃一晃。那双眼睛是浅金色的,冷,锋利,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雪团僵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翻过他在人类社会学到的全部知识。
大型猫科动物。食肉。会咬断猎物的脖子。以前铲屎官带他看动物世界,看到这种镜头,会一把将他抱进怀里,捂住他的眼睛说:“宝宝别看。”
铲屎官你在哪里?!
他全身的毛都立了起来,发出一声又细又抖的“喵——”,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点哀求。他这辈子没这么没出息过,但他现在顾不上。
猞猁动了。
他慢慢走过来,巨大的爪子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绕着炸成一坨棉花糖的雪团转了一圈,低下头,鼻尖几乎要贴上雪团的背毛,仔仔细细地嗅。
雪团抖得更厉害了。可就在这时,他发现了一件事——
这只大猫在嗅他的时候,眼神变了。
先是困惑,接着变成了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像铲屎官第一次拿到他那份血统证书时的眼神,从头看到尾,看完再从头看一遍,看完还要跟旁边的人确认一次“是真的吧”。
肯定是赞美加迷恋。
“他被我迷住了。”雪团瞬间安下心来,“正常。他之前肯定没见过我这么雪白可爱的小猫咪。”
猞猁退后半步,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呜噜声,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他说什么。
雪团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一个字也没听懂。但他觉得这串呜噜声比动物世界里任何声音都顺耳,再拿它跟铲屎官每天回家时那句“宝贝想我了吗”一对比,得出结论——他在赞美我。
“他喜欢我。”雪团感动地想。炸成棉花糖的那团毛慢慢塌了回去,“果然没有人能不喜欢我。没有。”
接下来发生的事,雪团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认为是自己猫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
那头巨大的猞猁用鼻子把他拱了个趔趄,然后低下头,叼住了他的后颈。
雪团瞬间安静了。
被叼后颈,是刻在猫科骨子里的本能。他四条腿一软,小爪子蜷起来,尾巴卷到肚皮底下,乖乖地、一动不动地被那头猞猁叼着,穿过一片又一片树丛。
他缩着爪子,晕晕乎乎地想:他像猫妈妈一样叼我。他要当我新主人么?
一股巨大的喜悦涌上来。在人类社会,他被主人买走,精贵地养着;被绑架到这片森林,又被一头大猫叼回窝,那当然是——继续被精贵地侍养!
无论在哪里,他都是要被好好养着的那种猫。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猞猁把他放进一个山洞。洞里铺着干草,角落有几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散发着淡淡的腥味。猞猁又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叼着一只血淋淋的兔子回来,撕开,把一个兔腿推到他面前。
雪团看着那堆带皮的肉,沉默了。
“……有毛。”他悲伤地想,“没有罐头,没有猫粮,连个碗都没有。”
但他太饿了。他低下头,试探着舔了一口,然后,饿了整整一天一夜的胃战胜了一切。
他吃得毫无形象,一边往下咽,一边把兔毛吐出来,吃到最后连耳朵上都沾了血。
*
猞猁蹲在一旁看着他,浅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复杂。
后来雪团才知道,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一句:“这丑东西饿成这样,怕不是哪个家族走丢的。”
*
吃饱的雪团,开始认真思考一个哲学问题:
怎么回报这个大个子?
他掰着爪子回忆。铲屎官会给他梳毛,轻轻柔柔的,一边梳一边夸他好看;会给他好吃的;会陪他玩;会把他抱起来蹭他的脸;晚上睡觉的时候,还会让他窝在枕头边,一下一下地摸他的背,把他摸得呼噜呼噜。
雪团得出一个结论:不管是人类主人还是猫主人,表达喜爱的方式都是一样的——让对方舒服。
“猫主人,我要回报你。”雪团严肃地想。
第二天一早,晏烬还在睡,雪团就行动了。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用舌尖一下一下地舔晏烬的脸,就像铲屎官给他梳毛那样仔细,从额头舔到鼻梁,连胡根都没放过。晏烬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
雪团舔得更卖力了。他心里很得意:看,我多聪明,我知道怎么让大猫舒服。人类养猫是梳毛,猫养大猫,应该也差不多。
晏烬终于睁开眼,看见一张放大的、毛茸茸的猫脸正趴在自己脸上舔。他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伸出爪子,把雪团整个扒拉下去,按在干草里,一脸“你在干什么”地看着他。
“他果然很享受。”雪团被按着,还在心里美滋滋地想,“我舔得他都说不出话了。”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雪团把“让大猫舒服”这件事做到了极致。
半夜,他偷偷爬进晏烬怀里,趴在胸口踩奶,小爪子一按一按,按得极认真——铲屎官说过,这是猫很幸福的时候才会做的事。他要把这份幸福分给大猫。
白天,他满林子搜罗漂亮的小东西:一颗圆润的野果,一片形状好看的叶子,一根亮晶晶的羽毛。他一样样叼到晏烬面前,整整齐齐码成一排,然后坐下来,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这是我最喜欢的玩具了。”雪团用爪子把一根羽毛往前推了推,“都给你。”
晏烬盯着那排叶子、果子、羽毛,看了很久很久。最后,他用一种非常沉重的表情,把东西全部拱到一边,叼起雪团,把他放到洞口,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脑袋,又指了指洞外。
翻译过来大概是:谢谢,出去玩吧。
雪团站在洞口,看着晏烬的背影,忽然鼻子一酸。
“他一定是太感动了,感动到不知道怎么表达。”雪团想,“就像铲屎官每次被我可爱到说不出话,只会把我抱起来亲一样。”
他决定加倍努力。
*
这天傍晚,雪团蹲在山洞口的石头上,望着趴在林间晒太阳的晏烬。
晚风把他雪白的毛吹得微微飘起来,一双蓝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两颗宝石。他心里认认真真地盘算着明天该怎么回报大猫,尾巴尖轻轻晃着。
那头猞猁此刻也在想事情。
“这丑东西傻乎乎的,腿短,头大,眼睛大得吓人,毛色也怪,还不会说兽语。”晏烬眯着眼,看着洞口那团正对着自己傻笑的白毛,尾巴不自觉地扫了扫地面,“……要是我不管他,他活不过三天。”
两个人,谁也没听懂谁。
但那一瞬间,秘之森林里的风忽然软了下来,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定在了那里。
02|他真喜欢我
雪团在秘之森林里的第一个月,彻底确认了一件事:
这只猞猁,是真的在认真养他。
证据如下。每天天亮,洞口都会出现新鲜的猎物,有时是兔子,有时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肥嘟嘟的灰色小兽,处理得很干净,血都舔净了才推到他面前。下雨天,晏烬会把他拱到山洞最里面,自己堵在洞口挡风,一整夜不动。他打一个喷嚏,晏烬会立刻停下来,用鼻尖碰他的额头,碰很久,像在检查他有没有发烧。
“这不是主人是什么?”雪团蹲在石头上,感动地想,“他连我感冒都管。”
每天路过水洼,他都要停下来照一照。毛色雪白,眼睛湛蓝,尾巴蓬松——很好,今天也是可口的小猫咪。
唯一的问题是,这位铲屎官听不懂他说话。
雪团试过用猫的方式跟他交流:竖尾巴,蹭腿,打呼噜,把肚皮翻给他看。
晏烬的反应很统一——看一眼,面无表情地走开。
“傲娇。”雪团下了结论,“人类里也有这种铲屎官,表面不理你,背地里偷偷给你加罐头。”
不过很快,雪团发现这位铲屎官每天都在教他一些奇怪的事。
*
某一天,晏烬把他带到一片灌木丛前,用爪子扒开一个洞,示意他钻进去,然后一爪子拍过来——不疼,但很响。
雪团被拍得懵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
“捉迷藏!”他兴奋地想,“他想和我玩捉迷藏!”
他立刻钻进洞,把自己缩成一团,尾巴卷起来,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
晏烬看着他露在外面的那一截白尾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过来,把雪团叼出来,重新示范了一遍——这次连尾巴一起塞进去,又用枯叶把他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盖完还退后两步看了看,用爪子把露出来的一撮白毛按了下去。
“从来没人教我捉迷藏。”雪团被树叶埋着,只露出一双蓝眼睛,感动得眼眶都热了,“这是什么神仙铲屎官。”
第二天,晏烬叼来一丛颜色鲜艳的野果,用爪子拨开,把其中几颗推到雪团面前,又把另外几颗拨得远远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雪团盯着那两堆果子,恍然大悟。
“他在给我试毒。”雪团肃然起敬,“就像人类铲屎官第一次给我买猫粮,会先查配料表、再自己尝一小口一样。他怕我被毒死。”
于是他快乐地把面前那堆果子全吃了,吃完还舔舔爪子,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晏烬:还有吗?
晏烬看他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类似“我是不是捡了个傻子”的绝望。
雪团没读懂。他只读懂了一件事:他给我好吃的,他真好。
*
后来,晏烬开始教他说话。
不是人类的话,是野兽之间的那种呜噜声。晏烬蹲在他面前,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示意他跟着学。
雪团竖起耳朵,学得极其认真。
晏烬说:“危险。”
雪团想了想,中气十足地吼回去:“好吃!”
晏烬没有反应。
晏烬又说了一遍:“危险。”
“好吃!”雪团又吼了一遍,比刚才更响亮。
晏烬沉默地看了他很久,最后抬起爪子,双爪抱住了自己的头。
雪团被他这个动作感动了。
“他一定是欣慰。”雪团想,“人类铲屎官教我用猫砂盆的时候,也是这么按额头的。他觉得我学得真好。”
这套教学持续了很久,成果极其有限。晏烬教了十个词,雪团学会了一个半——“危险”他始终念成“好吃”,“回来”他倒是学会了,因为每次他学会这个词,晏烬就会给他一整只兔子腿。
晏烬大概也发现了这一点。后来他教词的时候,会把兔子腿先摆在雪团眼前。
雪团学得更快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被收买了,他只觉得这位铲屎官真有耐心。
*
这天下午,雪团完成了自己每天的回报任务,决定给猞猁准备一份正式的礼物。
他满林子找了一圈,最后看中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光滑的石板。拖回洞里之后,他蹲在石板前,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伸出爪子,蘸着泥水,认认真真地画了起来。
他画的是晏烬。
耳朵尖上的两撮毛,尾尖的环纹,趴着晒太阳的样子——一笔一画,又笨拙又准确,连那股高冷的神态都画出来了。画到最后,他还给晏烬旁边添了一只小小的、雪白的、正仰头看着大猫的猫。
画完,雪团退后两步,满意地端详了一会儿,觉得简直完美。
“像我这么会画画的猫,全森林找不出第二只。”他骄傲地想,“他一定会喜欢。”
他叼着那块石板,颠颠地跑到晏烬面前,往地上一放,尾巴高高竖起来,一副邀功的样子。
晏烬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看了很久。
雪团在旁边紧张地等着夸奖,心想:他一定在感叹,天哪,这画得也太好了。
他不知道的是,晏烬此刻想的是另一件事。
妖族的幼崽在开智修炼之前,抓不住形,也留不住神,画出来的东西大多是一团乱糟糟的线条,连自己亲爹都认不出来。能把一只猞猁画到连耳尖那两撮毛的角度都对上的——他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
更让他心里发紧的是那只小猫。
那团白色被画得又圆又软,仰着头,眼睛是两点湿漉漉的蓝。石板上的泥水还没干,那两点蓝色却在昏暗的洞里,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光。
晏烬盯着那丝光看了三息,然后抬起眼,看了雪团一眼。
那眼神里第一次有雪团读不懂的东西。
“怎么样?”雪团挺起胸脯,“是不是被我感动了?”
晏烬没说话。他伸出爪子,轻轻把石板叼回窝里,用干草盖住了。
雪团浑身一震。
“他收起来了!”他激动得原地转圈,“他偷偷藏起来了!我就知道,他特别感动,只是不好意思说!”
他决定明天画一张更大的。
那天夜里,晏烬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整只肥兔子,比平时大了一圈。他把兔子推到雪团面前,什么也没说,转身趴下,尾巴却在地上扫了两下。
*
傍晚,晏烬开始教他今天的“新游戏”。
他蹲在雪团面前,用爪子拍他的背,示意他站直;又把他按下去,示意他蹲下。一上一下,反复好几次,最后还把他叼起来,在半空中轻轻晃了两下。
雪团被晃得晕头转向,但他很懂——这是飞飞游戏!
“蹲下,站起,举高高,飞飞。”雪团认真记住流程,“人类铲屎官也爱这么玩!”
他不知道的是,这套动作是猫科妖族幼崽筑基时练的体术基本功:锻骨,淬体,活络经脉。幼崽练这个的时候通常要挨打,因为疼,也因为没有一只幼崽愿意配合。
雪团配合得很积极。他只当这是游戏,玩到第四遍的时候还想玩第五遍,被晏烬用尾巴按住了。
“好玩!”他兴奋地围着晏烬蹦跶,“明天还要玩!”
晏烬看着他活蹦乱跳的样子,尾巴尖不自觉地轻轻扫了扫地面。
这套动作练完之后,雪团确实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跑起来都轻快了。他以为自己是被玩累了之后的舒畅,不知道有些东西已经顺着脊背,一点一点渗进了他的骨头里。
*
这天,晏烬忽然把他按在怀里,一下一下地舔他的毛。
雪团僵住了。
舔毛。他终于也被舔毛了。人类铲屎官都不会给他舔毛,最多用一把梳子。而这只大猫,居然亲口给他舔毛!
“他一定是把我当亲生的。”雪团趴在晏烬怀里,感动得浑身发抖,“我雪团,从此就是猞猁家的儿子了。”
他越想越感动,决定礼尚往来。于是他一个骨碌翻起来,凑到晏烬耳朵边,认认真真地舔起那两撮黑毛。
猞猁浑身一僵。
耳尖是猞猁最敏感的地方。除了伴侣和子女,从来没有外人碰过。
雪团浑然不觉,舔得又仔细又卖力,一边舔一边心想:我也给他做全身美容,必须舔得服服帖帖的。
晏烬僵了很久,久到雪团都舔完了一整只耳朵,他才伸出爪子把雪团扒拉开,按到干草上。
雪团被按着,还在美滋滋地想:他都被我感动得说不出话了。
那天夜里,晏烬很久没有睡。他侧躺着,尾巴盖在雪团身上,眼睛望着洞顶。
那只被他舔过的耳朵尖,一直到后半夜都还是热的。
*
又过了几天,晏烬开始教他扑咬。
他叼来一只已经断了气的野兔,当着雪团的面示范了一遍——压低身体,绷紧后腿,然后猛地蹿出去。
雪团看呆了。
“我会表演这个节目!”他激动地想。
他立刻学着晏烬的样子,压低身体,绷紧小短腿,然后“嗖”地窜了出去——一头撞在树干上,四脚朝天。
晏烬没有出声。
雪团爬起来,抖抖毛,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晏烬:“我跳得怎么样?”
晏烬看了他半天,最后走过来,用尾巴把他卷到身前,叼回了山洞。
雪团趴在干草上,还在回味:“他怕我摔疼,还特意把我叼回来。他真的好爱我。”
*
夜里,雪团窝在晏烬怀里,正准备睡。
忽然,他听见晏烬开口了。
猞猁的声音很低,像在对自己说:“等出去……”
雪团耳朵竖了起来:“出去?出去哪里?有好吃的吗?”
晏烬没有回答。
月光从洞口漏进来,照在猞猁的眼睛上。那双浅金色的眼睛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像在望一片雪团看不见的天地。
雪团忽然有点慌。
他往晏烬怀里钻了钻,小声问:“你……你会带我的吧?”
晏烬低头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他用尾巴把雪团圈得更紧了些。
“睡吧。”他说。
雪团没再问。但他第一次发现,这只看起来无所不能的大猫,眼睛里有他够不着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晏烬“出去”。
03|秘境
雪团花了两年,才勉强学会一些简单的兽语。
那两年里,他一直管那只收留他的猞猁叫“大猫”。
学会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认认真真地告诉晏烬:“全世界最厉害的大猫你好,我是雪团。”
晏烬看了他很久,说:“……雪团,我叫晏烬。”
雪团愣了半天,然后重重点头:“晏烬!我记住了!”
从那以后,全世界最厉害的大猫有了名字,叫晏烬。
*
会说话之后,日子忽然就热闹起来了。
晏烬每天天亮出去打猎,把最新鲜的猎物叼回洞口。雪团趴在干草上,用他从人类世界学来的方式回报他——每天给晏烬梳毛、夸他、往他怀里钻。
晏烬以为他是在撒娇。幼崽都这样。
晏烬教他躲藏,教他认毒草,教他怎么从树上下来才不摔死,还教他认气味。
“这是松木。”晏烬把一截断枝推到他鼻尖下,“记住。”
“这是兔子。”
“这是水。”
“这是你自己。”
雪团学得认真,但他一直以为这也是游戏的一种。他不知道自己把每一种气味都记进了骨头里,包括那股浅金色的、干燥的、像晒过太阳的松木味——那股味道他每天闻,闻到后来,成了他记忆里“家”的味道。
晏烬还教他一套强身健体的功法。说不清楚,就上手示范:把一股暖暖的东西渡进他身体里,顺着脊背走一圈。
雪团学完之后的评价是:“哦!懂了!跟挠痒痒一样!”
晏烬没有再解释。他也说不清自己没听懂——一只傻子幼崽,能学个形似就不错了。
雪团爱画画。他用嘴叼着小木棍,在洞壁上糊一层泥巴,然后画晏烬:画他蹲在石头上,画他叼着兔子回来,画他睡觉。画得活灵活现。
晏烬看见那些画,沉默了很久。
“这画的什么?”
“你啊!”雪团骄傲地挺起胸脯,“全天下第二好看的大猫!”
晏烬盯着那幅神韵俱在的泥画,最终什么也没说。但那天他出去打猎,多带回来一只兔子。
夜里窝在一起的时候,晏烬的话慢慢多了。
他说,他在一个很大的家族。他是族里的预备继承人之一,从记事起,他爹就拿他跟表哥比。表哥学得快,表哥天赋高,表哥才是他们想要的孩子。他娘抱着他的时候会叹气,叹他没出息。
雪团听不懂什么叫继承人,但他听懂了“叹气”。
“他们……没夸过你吗?”他问。
晏烬愣住了。月光照下来,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难得地空了一瞬,像被这个问题猝不及防地击中了。
“没有。”他最后说。
雪团震惊了。这么厉害的晏烬——会打猎,会教他躲藏,会给他好吃的,会把他从树杈上叼下来——居然从来没被人夸过?!
“他们眼瞎了!”雪团气得毛都炸起来,“你明明是最厉害、最靠谱的大猫!”
他凑过去,认认真真地舔了舔晏烬的耳朵尖:“他们都不识货,你不要计较。我最喜欢你,我崇拜你。”
晏烬僵了很久。久到雪团都困了,才听见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从那以后,雪团真的开始努力夸他。
“大猫今天抓的兔子比昨天大!”
“大猫躲藏的本事天下第一!”
“大猫的尾巴最好看!”
晏烬每次都面无表情地走开。但雪团发现,他走开的时候,尾巴尖总会轻轻翘着,一晃一晃。
*
雪团一直以为,这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大森林。
他从来没问过这是哪儿。他以为没人养的猫都住在这样的地方:天天有猎物吃,还能说猫话。晏烬也没觉得需要解释——常识而已,妖谁不知道。
两个人都没发现,这里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号。
第十年开春的一个深夜,雪团被一阵动静惊醒。
洞外很亮。
不是月亮的亮。他趴在洞口往外看,一株他经常晒太阳的大树正在发光。树皮上爬满萤火一样的光点,一圈一圈,缓缓流动,从根部往上爬,爬到树冠时整棵树像被点亮了一样。光点落下来,落在地上的枯叶上,枯叶也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更远处,一头通体漆黑的巨狼踏火而来。
火焰在它爪下温顺地铺开,像一条会移动的毯子。它从上面走过去,毛皮连一根都没伤着。它经过那棵发光的树时,树的光点朝它飘过去,绕着它转了一圈,又散了。
雪团瞪圆了眼睛,一路倒退着缩进晏烬怀里:“大猫,大猫!外面有妖怪!”
“那不是妖怪。”晏烬睁开眼,看了一眼,“是灵木和风火狼。”
“……你认识啊。”雪团愣愣的。
他从晏烬怀里钻出半个脑袋,又看了一眼那头踏火而过的巨狼,声音都抖了:“它、它烧不着吗?”
“风火狼,天生御火。”晏烬说,“烧不着。”
雪团“哦”了一声,忽然又想起什么:“等等——那棵树,夜里也是这棵树在发光吗?我以前一直以为是萤火虫!”
“是灵木引灵光。”晏烬说,“你总算问了一句。”
雪团说不出话来。
这不能怪他。他花了两年才勉强学会兽语,学会之后的八年,他每天都忙着跟晏烬玩、跟晏烬说话、给晏烬夸夸、被晏烬投喂,哪有空关心树为什么会发光。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狼会踏火,树会发光……”雪团掰着爪子,一样一样地数,数到第三样时停了下来,“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晏烬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这里是妖族秘境。”
“妖族……秘境……”雪团把这两个词在嘴里滚了一遍,“那是什么?”
“十年一开的上古秘境。”晏烬说,“我是被族里派来历练的,要在这里待满十年。你——”
他顿了顿,看着雪团。
“你是第一年闯进来的。”他说,“你应该是哪家走丢的傻子幼崽。笨,但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被人好好养大的,不该死在这里。”
雪团听得愣愣的:“所以你就……收留我了?”
“嗯。”
“你真是个好猫!”雪团感动得眼泪汪汪,扑上去就要舔他。
舔到一半,他脑子里忽然炸开一个念头。
“等等!秘境……妖族……那我呢?!我是不是妖?!”
“不是。”晏烬说得很干脆,“你没有妖籍。我查过。”
“妖籍是什么?”
“入了妖籍,才算妖。”晏烬看着他,“秘境锁的是妖。你不在册上,所以秘境拿你没办法——你进来是运气,出去也是运气。”
雪团没听懂“运气”是什么意思。他满脑子都是前半句。
“我不是妖。”他小声重复了一遍,“那我是什么?”
晏烬没有回答。他把雪团按回怀里,用尾巴盖住他。
那天夜里雪团想了很久。最后他松了口气——管他呢,反正不管他是什么,晏烬都说了要养他。
*
又过了些日子,秘境开了一条缝。
那天早上,远处的山壁忽然亮起一道天光,像有人从里面把石头划开了一道口子。光很白,白得和雪团记忆里那个下午的阳台一模一样。
他当时就是在这样的光里,从软垫上被卷走的。
晏烬蹲在山洞口的石头上,看着那道天光,很久没有说话。
雪团蹭过去,蹲在他身边:“怎么啦?”
“秘境开了。”晏烬说,“三个月后,它会再关上十年。”
“哦。”雪团点点头,忽然反应过来,“那、那你——你要走了?”
“嗯。”晏烬低头看他,“十年到了,我该回去了。”
雪团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以为,他们会在这片秘之森林里一直住下去:晏烬每天给他投喂,他每天给晏烬夸夸,天长地久。
“不过,”晏烬又说,“我打算带你出去。”
“带我出去?”雪团眼睛一亮,“去你家?去你家继续被你投喂?”
晏烬看着他亮晶晶的蓝眼睛,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嗯。”他说,“我养你。”
雪团感动得热泪盈眶。
但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那……出去以后,你还是我的大猫吗?”
晏烬看了他一眼。
他想说:妖出了秘境,自然要化回人形,这不是常识吗。可他看着雪团那双亮晶晶的蓝眼睛,忽然又觉得,跟一只连自己是不是妖都不知道的小傻子,解释不清这个。
“嗯。”他说,“我还是我。”
雪团放心了,尾巴都翘起来:“那就好!反正你永远是我家的大猫!”
晏烬没有纠正他。
雪团不知道“化形”这两个字,晏烬也不知道雪团不会化形。两个人都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用说。
但那天夜里,雪团趴在他怀里睡着以后,晏烬用爪子轻轻拢了拢那只雪白的毛团,浅金色的眼睛在月光里,很久没有闭上。
他没有告诉雪团的是——族里已经在等着他了。带着一个没有妖籍的野猫出秘境,是要上祠堂的。
04|人形
雪团是被一阵光晃醒的。
他趴在晏烬背上,睡得好好的,忽然白光漫上来,像有人把整片秘之森林的天掀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刮得他耳朵贴头,他死死抱住晏烬的脖子,爪子都陷进毛里。
“抓紧。”晏烬说。
然后就是天旋地转。
等雪团再睁眼,世界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没有遮天蔽日的树冠,没有湿润的泥土气。脚下是青石板路,一直铺到看不见的远处;两侧是层层叠叠的飞檐楼阁,檐角挂着铃,风一过,一片细碎的响。天上有人踩着剑飞过去,衣袂翻飞,像一片会飞的云。
“这是……”雪团张大嘴,“神仙?”
“修士。”晏烬把他放下来,“修真界。”
雪团愣愣地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说出去——”
他转过头,话噎在喉咙里。
他身边站着的,不是大猫。
是一个人。一个男人。
很高,比他记忆里那个铲屎官还要高出半个头。深色长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浅金色的眼睛垂下来看他,瞳仁里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竖缝。他穿着玄色的窄袖袍子,衣摆沾着草屑和血渍,肩膀宽阔,站在雪团面前,像一座山。
雪团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猛地往后退了三步,全身的毛炸开:“你、你你你——”
“我。”男人蹲下来,跟他平视,“晏烬。”
雪团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的大猫变成人了!
“你怎么变成人类了?!”雪团悲愤欲绝,“毛呢?尾巴呢?你把毛偷偷藏起来了!”
晏烬没有回答这句。他伸出手,把炸毛的雪团捞进怀里,掂了掂:“还是那么轻。”
雪团挣扎着探出脑袋,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还好,他还是猫。
他松了一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
“你变人了,”他趴在晏烬怀里,小声说,“我就不能在你怀里睡觉了……”
“能。”晏烬说,“我抱着你睡。”
“那……我还能坐你背上吗?”
“你现在就能。”
说完,晏烬真的把他往肩上一放。雪团趴在宽肩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他忽然觉得,人形好像也不是那么糟。
至少这个肩膀比干草堆舒服多了。
晏烬抬起手,指尖在他眉心轻轻点了一下。
一股温热的东西顺着那点流进来,散开,像喝了一口热汤。雪团打了个哆嗦。
“这样你能说人话。”晏烬说,“听得懂,本来就会。”
雪团张了张嘴,试探着发出一声——出来的不是“喵”,是一个字。
“……我?”
他愣住了。他又说了一个字:“我。”然后是两个字:“晏烬。”
他激动得在晏烬肩上蹦了起来:“我会说话了!我能说话了!晏烬!晏烬!晏烬!”
“嗯。”晏烬由着他喊,一手扶着他的背,防止他掉下去,“别摔着。”
就在这时,一道破空声袭来。
雪团只看见一道白光从天而降,带着凌厉的风,直直劈向晏烬的后背。
晏烬抱着他侧身一闪。白光擦着他手臂掠过,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深沟,石屑飞溅。
“啧。”晏烬把他往怀里按紧,“来得真快。”
他出秘境时灵力被封了十年,此刻还没回过劲来。这一点雪团不知道,但雪团能感觉到——抱着他的那条手臂在抖,很轻,抖得几乎看不出来。
话音未落,四周屋顶上已经落下来七八道黑影。有人开口,声音尖细:“晏家的小子,秘境里得了好东西,也不分兄弟一口?”
雪团这才反应过来——这些人,是来抢东西的!
他吓得缩进晏烬怀里,浑身发抖。他这辈子打过最大的架,是跟宠物医院那只总抢他玩具的泰迪对峙。
晏烬一手护着他,一手结印,玄色的雾气在掌心凝聚。黑影冲上来,他挡了三招。雪团看见他手臂上的布料被划开,血渗出来,把玄色染得更深。
“晏烬!”雪团尖叫。
“别叫。”晏烬的声音还是稳的,“走。”
他一脚踹开最近的两个人,抱着雪团冲进一条窄巷。追兵穷追不舍,他拐了几个弯,翻过一道矮墙,停在一扇朱红的木门前,抬手拍门。
门开得很快。
门后是个穿青衫的年轻男人。他看见晏烬满身血,愣了一下,又看见他怀里的雪团,眉头微微皱起来:“你这是——”
“先进去。”晏烬说。
青衫男人把他们让进门,关上门,又在门廊上随手按了一下。一层无形的光罩落下来,把整座院子罩住。
外面的脚步声停在墙外,绕了两圈,渐渐远了。
“青梧院的地界,他们不敢动手。”青衫男人说,“进来的人得先问过我。”
晏烬靠着墙滑坐下来,把雪团放在地上。他手臂上的伤还在渗血,但他先低头把雪团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受伤,才抬眼看向对方。
“帮我照顾他几天。”晏烬说,“我回去一趟,把事情了了,就来接他。”
青衫男人——温屿——看着他,又看看蹲在地上、浑身脏兮兮的雪团,半晌,点了点头:“行。”
晏烬没再多说。他蹲下来,摸了摸雪团的头,声音放低:“我回去办点事,几天就回来。你乖乖待着,别乱跑。”
雪团看着他,忽然有点慌。
“你、你要走?”他问,“你不带我回去?”
“会带你回去,但不是现在。”晏烬说,“等我。”
雪团不懂,但他听懂了“等我”。
他仰着头,认认真真地看了晏烬很久,然后凑过去,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手指:“那你快点来接我。”
晏烬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反手握住那只小小的、湿凉的鼻尖,握了一瞬,才放开。
“嗯。”他说。
然后他起身,翻墙走了。
雪团蹲在院子里,看着那面墙,看了很久很久。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
晏家祠堂。
晏烬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上首坐着他的父亲,两侧是族中长老。
“秘境里带了只没有妖籍的野猫出来。”父亲的声音没有起伏,“晏烬,你知不知道,这会是多大一个把柄。”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养?”
“我要养。”
祠堂里静了一瞬。
有长老开口:“为了只猫,连族规都敢犯,将来怎么担得起——”
“我不担了。”晏烬说。
整个祠堂都静了。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继承人我不争了。你们不是一直觉得表哥更好吗?让他做。我只求一件事——那只猫,让我养。”
父亲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说:“准。但你受家刑,禁足三个月。三个月后,与裴家议婚。”
“婚我不议。”
“那就先把刑受了。”父亲说,“三个月,你有的是时间想清楚。”
晏烬闭上眼睛,俯下身。
鞭子落在背上的时候,他想的是那只雪白的、傻乎乎的、蹲在院子里等他的猫。
一共三十鞭。他一声没出。
*
禁足的日子里,他给温屿送了一封信,让他照顾好雪团,又说自己会想办法提前出来。
信送出去的第三天,没有回音。
第七天,还是没有。
他以为是温屿忙。他不知道那封信在半路被人截了下来,也不知道截信的人把它压在袖子里看了很久,最后放进了火盆。
他浑然不知。
*
雪团在温屿家住了下来。
温屿是个很温和的人。他会给雪团梳毛,会给他剥鱼,还会陪他说话。雪团觉得,这大概是晏烬安排的临时铲屎官。
但他还是每天蹲在墙头等。
温屿给他吃的鱼,是灵溪里捞的,肉质鲜甜,比秘之森林的野兔精细多了。但雪团总觉得差点意思——晏烬投喂的东西,总是带着一股野兽的粗野和认真,是“我专门给你叼回来的”那种郑重。温屿的鱼很周到,周到得没有温度。
第一天,没来。
第三天,没来。
第七天,雪团开始有点担心了。
“我家晏烬,什么时候回来呀?”他问温屿。
温屿蹲在他面前,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是心大。”
“嗯?”
“没事。”温屿摸了摸他的头,笑容温温和和的,“他啊,估计忙着呢。你再等等。”
雪团“哦”了一声,又缩回墙角,把下巴搁在爪子上,望着大门。
在温屿家,他不敢乱画——地上太干净了,他怕挨说。但有一天,温屿出门了,他实在忍不住,用爪子在院子角落的泥地上画了一只大猫。
耳朵尖的两撮毛,环纹尾巴,趴着晒太阳的样子。
画完,他满意地端详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够好:“唉,我好想他。”
温屿回来时,看见泥地上的画,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谁?”他问。
“我家大猫!”雪团骄傲地挺起胸脯,“最好的大猫!”
温屿蹲下来,盯着那幅爪印画看了很久。
久到雪团都心虚了:“画、画得不好吗?”
“画得挺好。”温屿说,“你倒是……有点意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眼神却落在那幅画上,没有立刻移开。
雪团听不懂这句话里的深意,只觉得他夸了自己,高兴地甩了甩尾巴。
那天夜里,温屿在书房坐了很久。桌上摊着一卷族中旧档,是他托人抄来的——十七年前,晏家也有一位公子,为了一只妖籍不明的幼兽弃了继承人之位,最后被除名,逐出族谱,死在了外面的乱葬岗上。
温屿把旧档合上,吹了灯。
他没有告诉雪团,晏烬的信被截了。截信的人是他。
夜里,雪团窝在温屿给他铺的软垫上,没有睡着。
他望着窗外的月亮,忽然特别特别想他的大猫。
“他说几天就回来的。”雪团把脸埋进爪子里,小声说,“我再等等。”
他愿意等的。
05|小丑猫
雪团等到了第九天。
第九天早上,温屿从外面回来,带了一身露水,和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回不来了。”温屿蹲在他面前,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至少,短期之内,回不来了。”
雪团眨了眨眼睛:“哦。那我再等等。”
“等不到了。”温屿说。
雪团抬头看他。
温屿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一种雪团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像是替谁心疼,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雪团,”他说,“我跟你直说了吧。你连化形都不会——你没有妖籍,这辈子都化不了形。在妖族眼里,你是一只废物。”
雪团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然后他小声说:“化……形?”
“妖族开智后都能化形。”温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早就该说的事,“晏烬能。随便一只小妖都能。就你不能。”
“你是他捡回来的累赘。他为了你,连继承人都不要了,在祠堂里受了三十鞭,现在被禁足三个月。三个月后,族里要他与裴家议婚。你知不知道,你留在他身边一天,他就得多受一天的拖累。”
雪团听不懂一半的话。他不知道什么叫继承人,不知道什么叫禁足,也不知道裴家是什么。
但他听懂了“废物”,听懂了“累赘”,听懂了“拖累”。
这三个词他认得。以前在人类世界,隔壁那只总被主人骂的狗,听到的就是这类词。那只狗每次挨骂之后都会缩进笼子最里面,尾巴夹着,一整天不出来。
他现在就想缩进什么地方去。
他蹲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温屿说完,摸了摸他的头,起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厨房有鱼,饿了自己去吃吧。”
雪团没有去吃。
他蹲在院子里,从白天蹲到天黑,从天黑蹲到天亮。
他想不通。
他的晏烬,每天天亮出去打猎、把最新鲜的猎物叼回洞口;下雨天把他拱到最里面、自己堵在洞口挡风;被他舔耳朵尖会僵很久、但从来不躲——怎么会嫌弃他呢?
可温屿说的每一件事他都对得上。三十鞭,禁足,继承人。晏烬出秘境那天手臂上的血,翻墙离开时那一瞬间的迟疑,还有那句“我回去办点事”。
原来那不是“办点事”。
“我不信。”雪团小声说,“我要亲口问他。”
*
第二天夜里,他趁温屿睡熟,从墙根的水洞钻了出去。
外面很黑。他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夜里走过路——在人类世界,他连阳台都出不去,因为铲屎官怕他跑丢。
他记得晏烬的气味。
那股浅金色的、干燥的、像晒过太阳的松木味,他在秘境里闻了十年,闻到后来成了他记忆里“家”的味道。晏烬教过他认气味,教了整整一个雨季。那时候他以为那是游戏。
现在他趴在地上,把鼻子贴近石板缝,一寸一寸地找。
找到了。
很淡,淡得几乎要散在夜风里,但它一直在,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这条巷子牵向那条巷子,一直牵向城的另一头。
他循着那条线跑了起来。
*
他从来没独自出过远门。可他跑得很快,快得连他自己都惊讶——四条腿像不知道累似的,翻过山坡,蹚过溪水,饿了啃两口野果,渴了喝山涧的水。
他不知道,那是晏烬当年一遍遍“教他玩游戏”时,打进他身体里的东西在起作用。他也不知道,那套被他当成“飞飞游戏”的动作,是妖族幼崽筑基的体术基本功。
他只知道,他要去找晏烬。
第五天,他跑丢了一次方向,绕进一片芦苇荡。水没到胸口,他不敢回头,硬着头皮往前走,被灌了一肚子水,爬上岸时四条腿都在抖,吐了半天。
那天夜里他趴在一块石头下面,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他想起晏烬的尾巴——下雨天那条尾巴会盖在他身上,暖的。
他把鼻子埋进自己湿漉漉的前爪里,闻到的只有泥腥味。
第九天,他撞上一只野狗。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狗,比泰迪大十倍,牙是黄的。他被追着跑了半座山,最后从一道石缝里钻了过去,野狗钻不进来,在外面叫了半天。
他从石缝里出来时,后腿上一块毛秃了,皮也破了。他没觉得疼。他只是回头看了看那座山,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十五天,他终于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味。
浓了。浓得他几乎要哭出来。
他循着气味,绕过一面灰墙,钻进一座园子的后花园。花园里种着他不认识的花,香气太盛,几乎盖住了别的味道。他躲在花丛底下,浑身泥泞,饿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缩成脏兮兮的一小团。
他要循着气味往屋子里摸。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是晏烬的声音。他记得的,低低的,像夜里山涧的水。
另一个声音,是陌生女人的。
“你宁可要那只丑猫,也不肯按族里安排成亲?”
花丛底下,雪团僵住了。
“他是个小丑猫,”晏烬的声音说,“也是我捡回来的。”
小丑猫。
丑。
丑。
这三个字像三根钉子,钉进他耳朵里。后面的句子他一个字都听不见了——他听不见“也是我捡回来的”,听不见晏烬声音里那一点软下来的东西,听不见花园里此后长久的沉默。
他满脑子都是那一个字。
丑。
原来他丑。原来大猫一直觉得他丑。
他想起自己趴在洞口,认真端详自己蓬松的白毛、湛蓝的眼睛、粉色的鼻尖——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好看的猫。原来在晏烬眼里,他是丑的。
他还听见了“成亲”。他不懂什么叫议婚,但他听得懂“成亲”。
成亲是要跟别人过的。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明白得比刚才那三根钉子还疼:他跑了十五天,穿过芦苇荡,被野狗追了半座山,饿得肋骨都凸出来——他不是为了问“你是不是嫌弃我”。
他是不想让晏烬跟别人成亲。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宠物不该有这样的想法。宠物只要主人给饭吃、给地方睡,就该心满意足地摇尾巴。可他现在蹲在花丛底下,脏得像一块抹布,满脑子想的都是“他不能跟别人成亲”。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他动了。
花丛剧烈地抖了一下,一只灰扑扑的、瘦得脱了形的脏猫从花丛里蹿出来,没命地往外跑。
“谁?!”晏烬的声音猛地从屋里追出来,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
晏烬追了出来。
他追出两步,忽然顿住了。
那道一闪而过的背影,又小又脏,跑得却快得不像话,像一道灰白色的影子。他本该追上去的——他已经抬起了手——
回廊那头,裴家的婢女正站在那里看着。院墙外,还有两个族里派来“伺候”他的人。
他在禁足期。他的一举一动都会传回祠堂。
如果他现在追出去,追一只野猫——族里明天就会知道,晏烬在意一只猫在意到失态。他们会顺着这只猫查下去,会查到温屿家,会查到那只没有妖籍的小东西到底躲在哪里。
晏烬的手停在半空。
那只脏猫蹿进花丛,转了个弯,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盯着空荡荡的巷口,站了很久。
追出两步,他为什么没追?
因为他以为那是不知道谁家跑出来的野猫。因为温屿告诉他,雪团好好地在家里待着。因为那只猫跑得太快、太脏、太不像他那只白白净净的小傻子。
也因为他不能追。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花丛。
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双蓝眼睛。一闪而过的、蓝得过分的一双眼睛——
像极了他捡回来的那只小傻子。
“……不可能。”晏烬轻声说,“温屿说他好好的。”
温屿是他的挚友,不会骗他。
风从花园里吹过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不知道自己刚刚错过了什么。
06|三幅画
雪团一路跑回了温屿家。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来的。四条腿像有自己的主意,穿过荒地,蹚过溪水,绕开所有热闹的街市,专挑没人的小路走。十五天,他把自己跑成了一只泥猴。
到温屿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进去。
他在门口蹲了很久。
他想:温屿说我是废物猫。大猫嫌我丑。我还能去哪?
他哪里都去不了。他只知道这一个地方。
他最终还是钻进了那道水洞。
温屿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动静回头,看见一只脏兮兮的猫缩在墙根底下,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他说。
雪团没说话。
温屿放下衣裳,蹲下来,看了他很久。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厨房有鱼。”他最后说。
雪团没有去吃鱼。
他缩在院子角落里,把自己团成一小团。温屿给他端来水,他不喝;给他梳毛,他躲开;喊他的名字,他不抬头。
那只秃了一块的后腿,伤口在泥里泡了半个月,已经发炎了。温屿硬按住他上了药,他一声都没叫。
温屿蹲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说:“雪团,我那天说的……”
“你别说了。”雪团的声音闷闷的,“我都知道了。”
“我——”
“我丑。”雪团说,“我废物。我拖累他。我都知道了。”
温屿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他不是那个意思吗?他那天说的,句句都是真的。化形不会,是废物;拖累晏烬,是真的;禁足三个月,也是真的。他只是没料到,这只傻猫会把每一句都当真,一句都没漏。
“他说我是他捡回来的。”雪团小声说,“捡回来的,就是可以不要的。”
“他说的不是——”温屿想说,“捡回来的”在妖族嘴里是护短,是“这是我的东西,谁也别碰”。可他看着雪团那双灰蒙蒙的蓝眼睛,忽然说不下去了。
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
雪团在温屿家住了下来。
他不吃鱼,不梳毛,也不说话。每天蹲在院子角落画画。
第一天,他画了一只猞猁,龇牙咧嘴,耳朵尖两撮毛炸着,尾巴环纹,丑得很有精神。画完,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用爪子把它抹了。
第二天,他又画。画一只猞猁蹲在石头上,远处是洞口、树、一堆兔子。画完,他又抹了。
第三天,他画了一只小猫,走了。小猫前面是长长的路,路的尽头是山。画完,他盯着看了很久,没有抹。
温屿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画,没有出声。
第七天,雪团画完了最后一幅画。
他找了温屿家最好的墙角,把画留在了那里。三幅画,并排摆着。
第一幅:一只小猫,背着包袱,走了。小猫旁边蹲着一只龇牙咧嘴的猞猁。
第二幅:小猫回头,举起一只爪子,摆了摆。小猫头顶画了一朵云,云里画了一只爪印——他不会写字,他只知道那两个字叫“再见”,所以他画了一只摆手的小人,代替那两个字。
第三幅:一只猞猁,蹲在原地。五官故意画得歪七扭八。尾巴垂着,眼睛画成两条往下弯的线——像在哭,又像在笑。
在三幅画旁边的泥地上,他还画了一样东西:一道又高又平的石壁,石壁上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光。缝的外面站着一只很小很小的猫,正往缝里钻。
他不会写字。他只会画。他把想说的话,都画进去了。
画完那天夜里,雪团最后一次看了看温屿家的院子。温屿在屋里睡了,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雪团从水洞钻出去,头也不回地,往秘境的方向走了。
他记得晏烬说过的话。
“三个月后,它会再关上十年。”
他算了算日子——快到了。
他要回秘之森林去。回他们的山洞去。那里有他藏起来的画,有他捡的漂亮石头,有他晒了十年的那块石头,有他的家。
他要在那里,一个人,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看见远处的山壁上,那道天光已经变得很淡了。
秘境要关了。
他拼了命地跑,赶在最后一丝天光合拢之前,从那道缝里挤了进去。
他身后,天光无声无息地合拢。山壁恢复了原样,像那里从来没有裂开过。
秘境,关了。
*
晏烬踏进温屿家院子的时候,距离他脱身,只过了半天。
禁足三个月,他一天一天数着过的。他数到第八十九天的夜里,从祠堂后墙翻了出去,背上的伤还没长好,一路疾行到温屿家。
他心里想的是:三个月了,那只小傻子肯定等急了,说不定已经把院子角落的泥地画满了。
“雪团呢?”他问。
温屿站在院子里,没有回答。
晏烬心里一沉:“他呢?”
温屿看着他,从怀里取出三张拓印的画,递了过去。
“他走了。”温屿说,“一个多月前。回秘境了。”
晏烬接过画,一张一张翻过去。
第一幅:小猫背着包袱。
第二幅:小猫摆手。
第三幅:丑丑的猞猁蹲在原地,尾巴垂着。
晏烬看着那三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他走之前,在这里画了七天。”温屿的声音很轻,“前三天画的都抹了。第四天开始,画就不抹了。”
他顿了顿。
“墙角还有一幅。画的是一道山壁,壁上裂开一道缝。”温屿说,“我知道他要去哪儿了。所以我没有拦。”
晏烬猛地抬头。
“他说,他是你捡回来的。”温屿看着他,“他说,捡回来的,就是可以不要的。”
“你放任他跑出去了?”晏烬的语气提高了。
温屿没有躲。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封已经被火燎掉一角的信,递过去——那是晏烬三个月前托人送来的信,被人半路截下,又被他从火盆里抢出来一角。
“信是我截的。”温屿说。
晏烬的手指收紧了。
“十七年前,晏家有一位公子,也是为了一只妖籍不明的幼兽,弃了继承人之位。”温屿说,“他被除了族谱,逐出去,死在城外的乱葬岗上。那只幼兽第二天也死了,死在他怀里。”
他看着晏烬。
“我看过那份旧档。我把它抄下来了,抄完我在书房坐了一整夜。”温屿说,“晏烬,我不是要害你。我只是想让雪团先离开——只要他不在,族里就抓不住你的把柄,你就还是晏家的公子,你就不用死在乱葬岗上。”
院子里静了很久。
“我以为他会找个地方躲起来。”温屿说,“我以为他听不懂'秘境'两个字。”
“他听得懂。”晏烬的声音有点哑,“他什么都听得懂。他只是不会往坏处想。”
他把三张拓印的画收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温屿追上来,“秘境已经关了!”
“我知道。”
“你追不上了!十年!要再等十年!”
晏烬头也不回。
*
他一路跑到秘之森林的深处,跑到他们当年一起住过的那座山壁前。
山壁平整如初,草木葳蕤,连一丝裂痕都没有。
他伸手按上去,指尖摸到的只有冰冷的岩石。
他站在那里的第二天早上,山壁上最后一丝光也熄了。三个月的期限到了。
秘境,关了。他捡回来的那只小傻子,独自回里面了。
晏烬站在山壁前,站了很久很久。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像那天后花园的巷口。
他这才明白自己那天为什么没有追上去。不是因为理智,不是因为族里有人看着——是因为他不敢。
他不敢承认那只脏兮兮的、瘦得脱了形的猫,是他那只白白净净的、每天蹲在洞口等他的小傻子。
那只笨猫跑了一千多里路来找他,听见半句“小丑猫”就跑了。
而他站在原地,把手放下了。
晏烬靠着山壁慢慢坐下去。背上的旧伤裂开了,血渗出来,他没有管。
他从怀里摸出那三张拓印的画,摊在膝盖上,一张一张地看。
看到第三幅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只猞猁被画得歪七扭八,尾巴垂着,眼睛是两条往下弯的线。
他在秘境里被雪团舔过耳尖,被雪团夸过一万次,被雪团画满了一整面洞壁。他从来没有对雪团说过一句好话——“丑东西”“小傻子”“没有妖籍的野猫”,全是他叫的。
可雪团画他的时候,把他的尾巴画成垂着的。
雪团知道他难过。雪团一直都看得出来。
“雪团。”他低声说。
山壁静默。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雪团第一次被叼住后颈时那副“我要被精贵地侍养了”的表情;想起雪团把一整排叶子果子羽毛码在他面前,说“都给你”;想起雪团学会的第一个词不是“危险”,是“回来”;想起雪团趴在他肩上,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喊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他一直以为,是他捡了雪团,是他养了雪团,是他护着雪团。
直到这一刻他才承认——是他离不开雪团。
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捡回来就是我的”。
是因为他喜欢雪团。喜欢到愿意弃了继承人,愿意挨三十鞭,愿意在祠堂里跪一夜,愿意在这里再等十年。
这个念头一旦承认,就再也压不回去了。
晏烬抬起头,看着那道平整如初的山壁,一字一句地说:
“十年。你等我。”
山壁静默。林间的风,回了他一声长啸。
07|十年
雪团回到山洞的那天,秘之森林下了第一场雨。
他蜷在他们当年一起睡过的干草堆上,把脸埋进爪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里还有晏烬的味道——浅金色的、干燥的、像晒过太阳的松木。十年了,那味道已经很淡很淡了,但他还是闻得到。
他在山洞里住了下来。
*
头三年,他每天做的事只有三件:捕猎,睡觉,画画。
他把洞壁当画布。第一年,他画的是人类世界——画空调屋里的沙发,画那张铺了三层的软床,画自动喂食器,画那个会把他举起来亲额头的人。画着画着他就不画了,因为他发现自己记不清铲屎官的脸了。
第二年,他开始画漂亮的猫窝和猫爬架。画完他盯着看很久,然后想:这些东西,晏烬都没有见过。
第三年,他的画里全是晏烬。
晏烬蹲在洞口看月亮,晏烬叼着兔子回来,晏烬被他舔耳朵尖时僵住的样子,晏烬抱着他、尾巴盖在他身上的样子。他画了满满一墙,画到没有地方了,就从左边开始,把旧画抹掉重画。
他画得越来越好。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画出来的线条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光。他也不知道,那些画里的晏烬,偶尔会动一下——蹲在石头上的那只,会慢悠悠地甩一下尾巴;叼着兔子的那只,耳朵会轻轻转一转。
他只知道,画画的时候,时间过得最快。
他不用想“美丑”,不用想“废物”,不用想外面那个可怕的世界。画里的大猫永远是他的,不会跟别人成亲,也不会说他丑。
*
第三年冬天,他在山洞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了一小袋干掉的果子。
他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是晏烬采给他的。
“补身体。”晏烬当年说,“你太弱了。”
他舍不得吃,藏了起来。后来藏忘了。
他拈起一颗,咬了一口。有点苦,有点涩,但咽下去之后,肚子里涌起一股暖洋洋的劲,顺着脊背往上爬,爬到头顶时整个人都轻了一下。
“晏烬的东西,还是好吃的。”雪团想,“我不能浪费。”
从那以后,他每天吃一颗。想吃晏烬的时候,也吃一颗。
他还每天坚持把“挠痒痒运动”练一遍。他不知道那叫修炼。他只知道,那是晏烬手把手教他的动作——先这样,再这样,把一股暖暖的东西顺着脊背走一圈。
他练着练着,就像晏烬还在身边,站在旁边看着他。
有时候练完,他会对着空荡荡的山洞说一句:“我今天练了三遍。你回来的时候要夸我。”
没有人回答他。
他就自己夸自己:“真棒。”
*
第十年,春天。
那天傍晚,雪团画完最后一笔——画的是晏烬坐在山洞口,阳光从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他像往常一样,练了一遍“挠痒痒”。
那股暖洋洋的劲,忽然不受控制地涌上来,顺着脊背冲上头顶。
他眼前一花,浑身发烫,骨头像被拆开重新拼了一遍。他疼得叫出声,叫声到一半变了调——那不是猫叫。
等他能看清东西的时候,他正趴在洞壁前。
他低头,看见的是一双手。
白的,细的,手指修长,指尖沾着石粉。
雪团愣住了。
他猛地站起来——然后摔了一跤——他的腿变长了!他的身体变高了!他赤条条地蹲在洞壁前,惊恐地低头看自己:手,脚,胳膊,腿——全都是人类的!
“我、我变人了?!”他的声音都是抖的,“不对!妖族在秘境里不是不能化形吗?!风火狼都只能是狼!我、我为什么——”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温屿说过的话:“妖族开智后都能化形。就你不能。”可他现在能了。晏烬也说过,他没有妖籍,秘境名册上没有他,锁不住他。可妖才能化形——他既然化形了,那晏烬说的“不是妖”,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到底是妖,还是怪物?”雪团蹲在地上,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吓得好半天没缓过来。
缓过来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山洞里所有能照出人影的水洼全填了。
他不敢看自己。
他记得清清楚楚——晏烬说他丑。温屿说他废物。他是全天下最丑的猫,变成人,一定也是全天下最丑的人。
他不想看见自己。
从那以后,他白天用猫形,只有夜里、忍不住想画画的时候,才变回人形,蹲在洞壁前画一会儿,画完马上变回去。
他画的角色,越来越像活的了。
*
晏烬在山洞口站了很久。
秘境十年一开。他等了一整个十年。
*
第一年,他回族退了裴家的婚。
父亲在祠堂里罚他跪了三天。第三天夜里,母亲来看他,站在门口,很久没有进来。
“你表哥已经定了继承人。”她说,“你现在什么都不是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
“你为了那只猫,值得吗?”
晏烬跪在蒲团上,背上的旧伤还没好,疼得额头冒汗。他想了很久,说:“娘,你抱我的时候会叹气。”
母亲愣住了。
“我不会叹气的。”他说,“我看见他的时候,只会想笑。”
母亲站在门口,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走了。那天之后,她再没有来过。
*
第五年,族里又提了一次。
“你才多大。”长老说,“晏家不能没有继承人。你只要低一次头——”
“我什么都不要了。”晏烬说,“我有自己的猫了。”
“猫?”长老气得发抖,“你为了只猫——”
“嗯。”晏烬说,“就为了只猫。”
那天他一个人回到自己住的小院。院子里有一棵他小时候种的树,已经长得比墙高了。他坐在树下坐了一夜,把雪团画过的那块石板从怀里拿出来,看了很久。
石板上的泥早就干裂了,那两点蓝色却还在。
他用拇指擦掉上面的灰,又放回怀里。
*
第八年,他回了一趟秘之森林。
山壁还是那道山壁,平整如初。他在山壁前坐下来,从傍晚坐到天亮。
他想起雪团第一次被叼住后颈时那副“我要被精贵地侍养了”的表情,想起雪团把一整排叶子果子羽毛码在他面前说“都给你”,想起雪团学会的第一个词不是“危险”而是“回来”。
“还有两年。”他对着山壁说。
山壁没有回答。
他伸手按在冰冷的岩石上,按了很久,才站起来往回走。
*
第十年,秘境将开。
他在山壁前搭了个棚子,住了三个月。族里派人来劝过两次,都被他打发走了。
秘境开的那天,山壁上裂开一道天光。
他再次变成了猞猁。
接下来,他会一直用兽形,陪雪团。他知道雪团怕人形——雪团连他变人都要悲愤欲绝地问“毛呢?尾巴呢?”。
他循着记忆,穿过秘之森林,走回他们的山洞。
山洞里没有人。
但他看见洞壁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画。
画里有他。
蹲在洞口看月亮的他,叼着兔子回来的他,被雪团舔耳朵尖时僵住的他,坐在山洞口晒太阳、影子拉得很长的他。有一幅画的是他侧躺着睡觉,尾巴盖在一团白色的小东西身上——那团白色画得又圆又软,只露出一双蓝眼睛。
满墙,全是他。
画的右下角都留着一小块空白。每一幅都是。
他看了很久才明白那块空白是什么——那是雪团画自己的位置。他把自己留空了,因为他觉得自己丑,不配画进去。
晏烬站在洞壁前,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听见身后,干草堆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
他转身。
一只雪白的、瘦瘦的猫,缩在干草堆最里面,用一双湛蓝的眼睛,惊慌失措地看着他。
那双蓝眼睛。
晏烬心头猛地一跳。
“……雪团?”他轻声说。
猫往后缩了缩,把脸埋进爪子里。
“我找到你了。”晏烬走过去,用鼻子轻轻碰了碰他,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我终于找到你了。”
“你别过来。”猫闷闷地说,“我丑。”
“谁说你丑?”
“你说的。”猫说,“你说'小丑猫'。”
晏烬愣住了。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他想起那天后花园,那只脏兮兮的猫蹿出去时,他追出两步,又停下了。
“我说的是——'小丑猫,也是我捡回来的'。”晏烬说,“你没听完。”
猫抖了一下。
“捡回来的,”晏烬说,“就是我的。”
山洞里静了很久很久。
猫慢慢把脸从爪子里抬起来,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蓝眼睛。他看着晏烬,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说:“……真的?”
“真的。”
“我跑去找你了。”雪团说,“我跑了很久很久。我想问你,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晏烬的喉咙发紧:“我从来没不要你。”
“可你要跟裴家小姐成亲。”
“退了。”晏烬说,“出秘境第二年就退了。继承人也不做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雪团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连化形都不会,我是废物。”
“你才不是。”晏烬说,“你是最会画画的小猫,最会夸人的小猫。”
雪团终于忍不住了。他扑过去,把脸埋进晏烬的胸口毛里,哭得浑身发抖。
晏烬低下头,舔了舔雪团的耳朵——兽形的他,第一次做这个动作,和当年在山洞里想做而没做的一样。
“我不出秘境了。”雪团哭够了,闷闷地说,“外面……外面我不去了。”
“好。”
“你……你别走了。”雪团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你留下来,陪我。”
晏烬看着他。
十年了,这只猫还是那么笨。他不知道,“不用人形、不修炼、用兽形陪你到老”,对晏烬来说从来都不是牺牲。
“好。”晏烬说,“我不走了。我陪着你。”
雪团的眼睛亮起来:“真的?”
“真的。”他说,“我说过了,我要养你,养到老。”
他顿了顿,低下头,把耳朵尖送到雪团面前。
“还有,”他说,声音有点哑,“这里。你想舔就舔。”
雪团愣住了。
他当然记得。耳尖是猞猁最敏感的地方,除了伴侣和子女,从来没有外人碰过。他舔过一次,被晏烬按在干草里。
“我……我可以吗?”雪团小声问。
“只有你可以。”晏烬说。
*
从那以后,日子又回到了十年前的样子。
晏烬每天天亮出去打猎,把最新鲜的猎物叼回洞口。雪团趴在干草上,每天给他夸夸,给他舔毛,往他怀里钻。
只是他有一个秘密——他从来不让晏烬看见自己人形的样子。
他白天用猫形。等晏烬出去打猎了,他才偷偷变回人形,蹲在洞壁前画一会儿。
他不敢让晏烬看见。
他太丑了。他怕晏烬看见自己人形,会后悔。
至于他为什么会化形——他问过晏烬一次。
那天夜里他实在憋不住了,问晏烬:“秘境里的妖都不能化形,风火狼当了十年狼。我为什么能?”
晏烬正在给他顺毛,动作停了一下。
“秘境锁的是妖。”他说,“你没有妖籍。你不是妖。”
“那我是什么?”
“你是一只变成了人的猫。”晏烬说,“秘境名册上没有你,所以它锁不住你。”
雪团想了很久。
“所以我不是废物。”他小声说。
“你从来不是。”
“我也不是怪物。”
“嗯。”
“我是你的猫。”
晏烬把他捞进怀里,收紧了尾巴。
“是我的。”他说。
*
那天下午,晏烬出去的时间比平时长。
雪团画得入了神。他蹲在洞壁前,变回人形,拿着一块尖石子,一笔一笔地画——画晏烬蹲在洞口的样子,画他耳朵尖的两撮毛,画他尾巴上的环纹。
他画得太专注了,连身后多了一道呼吸声都没发现。
“……雪团?”
雪团僵住了。
他缓缓回头。
晏烬站在洞口,人形。他终究没忍住——雪团总趁他不在才肯变回人形,他想了很久,还是想亲眼看看雪团人形的样子。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击中了一样,愣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
“你、你回来了!”雪团慌得手足无措,想变回猫形,却被自己的腿绊了一跤,一屁股坐在地上,“你别看!我、我——”
“别动。”晏烬的声音有点哑。
雪团不动了。
晏烬一步一步走过来,蹲在雪团面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雪团的脸。
白净的脸,圆圆的湛蓝眼睛,粉色的鼻尖,因为慌张而微微泛红的耳朵。雪团蹲在满墙的画前面——满墙都是晏烬——阳光落在他身上。
他看起来,像一只变成了人的猫。
“你都看见了。”雪团突然泄了气,“我能变成人了。你答应过我了,我丑不丑你都不能后悔——”
“你很好看。”晏烬说。
雪团愣住了。
“修真界,”晏烬忽然说,“从来没有长成你这样的人。”
“……啊?”
“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种长相。”晏烬盯着他,一字一句,“我不知道怎么说。但你不丑。你——”
他卡住了。修真界没有“天然萌”这个词。他搜肠刮肚,找不到一个字来形容眼前这个蹲在满墙画里的少年模样的人。天真。干净。像清晨第一滴露水,像秘境里第一缕天光。修真界那些修士,修到元婴、修到化神,也修不出这种长相来。
“我捡回来的,”他最后说,“到底是什么宝贝。”
雪团愣愣地看着他,脸腾地红了。
晏烬低头,看见雪团身边那幅画——画里的人类正坐在沙发上撸猫。就在他看的那一瞬,画里那只手又摸了一下猫的背。
他的手指停住了。
“你画画的时候,”晏烬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有没有觉得,画里的东西,会动?”
“会啊。”雪团说,“我画的兔子,有时候会自己跑两下。我一直以为是我想他想得太厉害了。”
晏烬没有说话。
他慢慢站起来,看着满墙的画,看着画里流转的、若有若无的灵光,忽然有点说不出话来。
灵力入画,画物通灵。
这是符修的天才苗子。修真界抢破头的那种。
而他捡回来的这只小傻子,什么都不会——除了画画。雪团一个人在这座山洞里画了十年,画的全是晏烬,画到画里的东西都活了过来,自己却一点都不知道。
“怎么了?”雪团紧张起来,“我画得不好吗?”
“不。”晏烬说,“你画得好。”
他转过身,看着他。
“雪团。”他说,“外面有很多人,会为了你这个本事,抢一辈子。”
雪团眨了眨眼睛:“那你怎么办?”
晏烬愣了一下。
他问的不是“我会不会有危险”,不是“我能不能躲起来”。他问的是“那你怎么办”。
他忽然笑了。十年了,雪团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眼睛都弯了。
“我怎么办?”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蹲下来,跟雪团平视,“我护着你。”
“你能护得住吗?”
“护不住也得护。”晏烬说,“你是我捡回来的。”
雪团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晏烬的耳朵尖。
晏烬浑身一僵。
“那我也可以护你。”雪团说,“我会画画。我画的东西会动。我可以给你画一百只兔子,让它们去咬人。”
晏烬没有说话。
“真的!”雪团认真地说,“我画得可像了!”
晏烬握住他的手,把他拉进怀里。
“好。”他说,“你护我。”
*
那年秋天,秘境的灵木又亮了一次。
雪团蹲在洞口画画,画的是晏烬坐在旁边看他画画的样子。画到一半,他抬起头。
“晏烬。”
“嗯。”
“我还是你的猫吗?”
晏烬放下手里那只正在给他顺毛的爪子,认真想了想。
“你不是我的猫。”他说。
雪团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你是我的伴侣。”晏烬说,“猫是养着的。伴侣是要过一辈子的。”
雪团愣了很久。
然后他扑过去,把人形的晏烬撞倒在干草堆上,一边撞一边喊:“那你以后不许说我丑!不许说!一次都不许!”
“没说过。”晏烬被他撞得往后倒,一手护着他的后脑,一手把他按住,“我说的是'小丑猫,也是我捡回来的'。”
“那也是丑!”
“嗯。”晏烬说,“丑。”
雪团气得咬了他一口。
晏烬没有躲。
洞壁上,满墙的画在夕阳里轻轻动了一下——蹲在石头上的那只猞猁甩了甩尾巴,叼着兔子的那只转了转耳朵,侧躺着睡觉的那只把尾巴往上抬了抬,正好盖住身边那团一直空着的白色。
那一小块留了十年的空白,终于被填上了。
至于以后还出不出秘境——
谁知道呢。反正晏烬说,他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而雪团觉得,这句话比“我养你”好听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