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外峰，一座被遗忘了三百年的山脊。灵脉枯竭之后，这里连草都长得比别处矮三分。山风过境，卷起的是碎石，不是花香。
山脚下的考核场却挤得水泄不通。蓝天下站满了前来参加外门大比的少年，衣袂翻飞，灵光闪烁，人人脸上都写着同一件事——进去，往上走。
叶尘站在人群最边缘。
灰色杂役服洗得发白，肩头补丁摞着补丁，与周遭鲜亮的法袍格格不入。腰间那盏油灯早熄了火，只剩一截冷硬的铜架；背上瘪瘪的囊袋里，装着十年来省下的几块干粮和一副磨破的拳套。他拾级而上，没说话。石阶被无数双脚踩得坑洼不平，每一步，脚底都被硌得生疼。
同批来的少年大多披着崭新的法袍，腰间挂着精制的储物袋，有的还随身带着护身的低阶法器。叶尘的囊袋与之相比，寒酸得像乞丐的行囊。可他记得，初入宗门那年，他也曾有过一身还算体面的青衫——是娘临行前熬夜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是这些年来他唯一贴身带着的暖意。后来那身青衫在一次次杂役劳作中磨得见了底，他才换上了这身杂役服。
十年。
他踏入青云宗外门整整十年，从垂髫童子熬成眉间带霜的青年，始终卡在凡体境第一层。同批入门的师兄弟早已凝气有成，有的更被内门选中，唯有他，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的顽石，连被提起都算一种浪费。
修行无果算不得最难。最难的是熬到后半夜，枕头翻个面，还是凉的。
他记得很多个冬夜。外峰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他裹着薄被，对着天窗上那方星躺下。星子在窗外亮着，一颗一颗，都是别人的。
他数着数着就睡过去了。数不清是第几夜。
台上有少年把掌心按上灵根瓮，瓮口腾起三尺青气，四周一片叫好。叶尘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前面排着七八个人。第一个上去，掌心一贴，瓮口就腾起三尺青气，白鹤真人点头，报了个“中品”。第二个、第三个，青气或高或低，都算过了。第四个上去，瓮口闷了半天，只冒出一线淡黄，那人当场白了脸，被身后的人推搡着赶下台去。
风把台上的灰吹下来，落在他肩上。他没去拍。
叶尘看着那个背影。三年前也有一个人是这样被推下去的，去了山下的伙房，再没回来过。
队伍一点点短下去。轮到他时，日头已经爬到了竿顶。他的影子缩在脚边，很短，很短。
他站进那道光里。
台下几百双眼睛齐齐转过来。他们认得他，也知道结果。前几排已经有人笑出了声，笑到一半，又去看白鹤真人的脸色。
“看，那个废柴又来了。”队伍里有人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周围都听见，“十年了还是凡体一层，也配站在这考核场上？”
哄笑声此起彼伏。叶尘垂下眼，没吭声，脚步也没乱。
人群分开。
一名锦衣少年负手走来，眉眼间尽是居高临下的轻蔑。那是张凌辰，外门首座座下最得宠的弟子，也是叶尘这些年来绕不开的阴影。
“叶尘。”张凌辰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眼，像在看一件摆错位置的旧物，“我劝你早点回去喂马。灵根瓮可不是谁都能碰的，碰了也是白碰，平白惹人笑话。”
身后几个跟班笑出了声。
张凌辰没再看他，拂袖走了。风把他衣袖上的熏香带过来，很浓，压得叶尘鼻尖发闷。
叶尘没有抬头。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
这些年里，张凌辰的嘲笑从没停过，从“废物”到“废柴”，词换了一茬又一茬。他曾经在张凌辰某次讥讽后，偷偷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忍成了习惯。拳头始终没能挥出去。
终于轮到他。
灵根瓮前，白鹤真人一袭素袍立于石台之侧，须发皆白，唯有双眼中闪烁着两团不灭的光，像是深潭里燃着的灯。他的目光在叶尘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光里似乎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探究。
“下一个——叶尘。”声音不大，却在石壁间荡了一圈，把周围的窃笑压了下去。
叶尘深吸一口气，将微颤的手指落在静沸的石瓮口。瓮口凝着一层薄薄的灵雾，细碎的灵气在他掌心下轻轻摇曳，像试探，又像怜悯。石瓮如同一张暗色的巨口，吞吐着天地灵气，散出空灵的寒光。他闭眼凝神，试图引动体内那点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灵息——
什么都没有。
他试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这样。灵气触到他经脉的刹那便四散溃逃，像一口漏水的枯井，装不住任何东西。瓮口的灵光黯淡下去，最终归于死寂。
周围响起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张凌辰在人群中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闹剧。
叶尘把手垂下来。
他听见自己心里那句话：算了。
回去喂马，劈柴。跟刚才那个人一样，从此没人再提起。
就在他几乎要转身的那一刻——
腰间那枚从不响动的细环，传出一声清脆的铃响。
铃声极轻，却像一柄小锤敲在他颅骨深处。紧接着，一股陌生的震颤顺着手臂的血管流淌而上，像有什么沉眠已久的东西，在他的血肉里伸了个懒腰。淡蓝色的光晕自他周身浮现，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检测到宿主精神水准跌破启动阈值。
一道毫无起伏的电子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叶尘眼前一花，幽蓝的面板凭空铺开，悬在视线一角，几行小字缓缓浮出：
修仙逆袭系统 v0.1 · 系统投入
宿主：叶尘
灵根：五行废灵根
封印状态：未启
存活时间：空白
叶尘怔在原地。
废灵根。这三个字，他从小听到大。
面板在那三个字后面又压了一行小字，灰的，像是不想让人看清。
封印状态：未启。
他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从小听到大的是“无”。面板上写的是“封印”。
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一桩怪事。那时他刚进宗门不久，一次暴雨夜，他躲在柴房里发抖，指尖无意间触到屋檐滴落的雨水，竟有一瞬，雨丝在他掌心凝成了细小的星点，又转瞬即逝。当时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后来再试，什么都没有。如今想来，那或许就是封印的一道缝隙，漏出过一丝光。
他咬了咬牙，齿间尝到一点铁锈味。面前的灵气不再溃逃，像一本久没人翻的旧书被翻开，指尖那点星光与石瓮里的寒光对上，一亮，一暗。
那流动依旧很慢。可他指尖那点星光，比方才亮了一分。
他的指尖动了一下，没说话。
面板上，最后一行字亮起——
修仙逆袭系统，绑定完成。
他把手按在胸口。掌心底下，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那层淡蓝的光晕还在，贴着他的皮肤。
绑定落定的时候，他心口浮起一线极淡的光。那不是面板，也不是星流——是一纸展开的虚影，薄得近乎透光，上面的符文他一个也不认得。符影只停了一息，便缩回他心口，像被谁收进了袖里。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空的。
再按一下。还是空的。
他在心里问了一句：你是什么。
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