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偏殿的风,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剜着人的骨头。
我靠在墙角,望着梁上垂落的蛛网,眼泪早已把衣襟洇湿了一大片。
三天了,从我被一道旨意挪进这冷宫偏殿,三天里我再没有吃过一口热食。不是没人送,是送来的东西,我只尝一口便再也咽不下。
那样潦草的吃食,也像是这深宫对我最后的羞辱。
从前,我是这宫里最得宠的沈妃。
沈清辞,这个我曾引以为傲的名字,如今在旁人嘴里,大约只剩一句【那位被陛下厌弃的娘娘。】
01
我记得他第一次来我宫里那晚,也是这样的夜。宫灯一盏盏亮起来,他握着我的手,说朕倾心于你。我那时信了,信得那样深,深到把自己整个人都交了出去。
可原来帝王的“倾心于你”,是有期限的,短得就像春夜的一场雪,天一亮,就什么都不剩了。
我不怨他薄情。我只怨自己,明明早知道这深宫是个吃人的地方,还偏要把一颗心捧着送上去,任人捏碎。
就在我哭得近乎脱力的时候,殿里忽然响起一道陌生的声音。
【沈清辞】
我猛地抬头。
一个披着白色斗篷的女人不知何时站在殿中,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她望着我,语气平淡、没有一丝起伏:【你哭够了没有?】
【你是谁?】
我下意识后退,背抵上冰冷的墙壁,【这深宫禁地,你如何进来的?】
【我叫冷月。】 她一步步走近,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怜悯,【我来,是想跟你做个交易。】
【交易?】 我惨笑,【我这副模样,还有什么值得你图谋?】
【有。】她停在我面前,缓缓抬手,覆上我的左胸膛。隔着衣料,我感觉到自己那颗心正剧烈地跳动着,滚烫、发酸、疼得发胀。
【你有一颗真心。我很久没有见过这样一颗赤诚的心了。】 她说,【一颗会痛、会委屈、会为求而不得而夜夜流泪的真心。】
【不过它给了你什么?它让你痛苦、让你伤心、让你掉进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张了张嘴,竟答不上来。
【我可以把它取出来,妥帖封存。】她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再给你换一颗机械心。从此,你再也不会感到悲伤、委屈、求而不得的苦。那些深夜里的绞痛,那些流不完的泪,统统与你无关。】
殿外的风呜咽着灌进来,吹得烛火明明灭灭。
我望着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换上之后......我......我就再也不会痛了吗?】
冷月没有回答,只是问:【你要换吗?】
我问出那句话的瞬间,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02
我出身名门世族的沈家,是嫡出的大小姐。可惜我娘去得早,不过三年,父亲便续了弦。
继母柳氏进门那日,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这是继母的女儿,从此养在我父亲膝下,成了沈家的二小姐,取名沈婉宁。
不久,弟弟沈云峥出生了,成了沈家的心尖宠。
从那天起,我这个沈家嫡女,便成了多余的人。
柳氏待我很客气,客气得滴水不漏,仿佛我不是沈家的大小姐,而是个寄人篱下的外人。
她跟父亲说,我娘走得早,女儿家该学的规矩不能落下,便请了先生教我琴棋书画。我那时不懂,只以为这是继母的好意,便拼了命地学,天不亮就起来习字,夜里掌着灯一遍遍描画,只盼着哪一日父亲能夸我一句。
可父亲的眼里,永远只有沈婉宁。
沈婉宁学琴,七个音谱错了五个,父亲抚掌赞她聪慧。沈婉宁习字,落笔杂乱,父亲说她的字最有灵气。轮到我的时候,父亲总是淡淡地嗯一声,便转开眼去。我若想争一争,柳氏便笑着打圆场:【姐姐到底是大了,又是嫡出的姑娘,哪有同妹妹争这些的道理。】
我争得越狠,便越显得我小家子气。我表现得越好,父亲便越觉得沈婉宁被衬得失色,越要冷淡我。
我还记得娘去世的那年,我不过七岁。娘病重时拉着我的手,说辞儿,往后这个家,你要自己护着自己。我那时不懂,只哭着点头。
娘去后不到三年,父亲便续了弦,继母进门那日,满院张灯结彩,我站在人群之外,看着父亲牵着新夫人的手,笑得那样欢喜,竟没有一个人记起,我那为沈府操劳半生的母亲。
后来我渐渐明白,娘让我护着的,不只是这条命,还有我这颗心。可我没守住。我到底还是把心交了出去,交给了这个再不肯多看我一眼的父亲。
后来,本朝皇帝选妃充盈后宫,选到了沈家女儿。
柳氏把我叫到父亲书房中,又摆出那副假惺惺的笑脸。
【清辞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拔尖,更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不像咱们婉宁做事毛躁,稚气未脱。深宫之中步步惊心,半点差错都容不得,婉宁这般莽撞性情,进去怕是难以保全自身。】
【依我看,倒是清辞这般蕙质兰心、沉静知礼的,才是最合适的人选,若能得陛下青睐,也能为沈家挣一份荣耀。】
柳氏说话滴水不漏。
父亲为了攀附权势,将我送进了深宫。
临行前,叮嘱我一定要讨得皇帝欢心,为弟弟挣个好前程。
03
我入宫了。
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可那是我这辈子最接近被珍视的时刻。
陛下初见我的那一眼,我便知道,他喜欢我。
他喜欢我的琴声,喜欢我烹的茶,喜欢我安安静静坐在他身侧的模样。我的心热烈的跳动着,爱上了大周的陛下慕容烬。那些日子,我当真以为,我这辈子总算是熬出了头,总算是有人愿意看见我的真心了。
可帝王的心,哪里经得起新人一茬一茬地往里添。
新鲜感褪去,我便成了旧人。他的目光一日比一日淡,来我宫里的脚步一日比一日少。我眼睁睁看着他宠上一个又一个年轻鲜亮的面孔,却连一句【你厌了我吗】都问不出口。
终于,他厌了。
没有理由,没有交代,一道旨意,将我扔进了冷宫。
我去见他,想问他一句究竟,却连他的面都没见着。守门的太监隔着老远便摆手,说陛下正陪着新进宫的丽嫔赏花,没工夫见我。
我站在宫门外,站了整整一个下午。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宫墙的影子一寸寸拉长,我把自己站成了一根柱子,也没等到他出来。
那天晚上,我才真正明白过来。
原来在一个人心里,一旦你没了他愿意多看的那点新鲜,你这个人,连同你的痴心,都成了累赘。
那些年的眼泪,那些年的求而不得,那些年把一颗心剖开来捧给旁人看的傻,桩桩件件,全是我这颗滚烫的真心惹的祸。
我这一生所有的痛苦,都来自这颗热烈又渴求爱的真心。
所以,当冷月问我【你要换吗?】的时候,我听见自己说:【换。】
她把手探进我的胸口。
没有疼,没有血。我只觉得一阵极轻的凉意,像初雪落进掌心。有什么温热的、滚烫的东西,被从她掌心里抽离了出去,一点点变远。她说她会把它妥帖封存,等哪天我需要了,再还给我。
然后,冷月往我的胸腔里,放了一颗新的心。
冰冰凉凉的。
是机械的。
胸口的跳动,忽然变得平稳、规律,一下一下,像上好的座钟,再没有半分慌乱。
我抬手抚上胸口。
那些委屈、不甘、爱恋,那些揪心的疼,那些流不完的泪…… 像被人用一把刀,全部剜去了。
我整个人都静了下来。是那种很彻底的静,像一潭死水,像无风的夜,像一座再也不会为谁点亮的空殿。
我站起身,望着殿外漏进来的天光。
沈清辞,从今往后,你再也不会为谁痛了。
04
宫中的人很快发现,沈娘娘变了。
陛下应该是听到了流言,或者觉得关着我有些时日了,将我从冷宫放了出来。
我走出冷宫那日,阳光照在我脸上,我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温热的光亮照在我冰冷的胸膛上,平静无波。
路过御花园,正撞见新得宠的梅贵人趾高气扬地领着一众宫人迎面走来。从前我见到她,总要勉强挤出一丝笑,生怕得罪了这位风头正盛的贵人。
如今我走过去,目不斜视,径直越过她,连脚步都没有顿一下。
【沈妃姐姐好大的架子。】 梅贵人阴阳怪气地开口,【这是要往哪儿去?冷宫的灰还没吃够呢?】
我停下来,淡淡看了她一眼:【让开。】
她愣住了。
从前那个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沈妃,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模样?她还想再说什么,可对上我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下意识地侧了侧身。
我抬脚便走,没再看她。
回到我原本的寝宫,昔日那些踩高捧低的宫人见我回来,一个个低眉顺眼,战战兢兢。我懒得计较,也懒得敲打,只吩咐一句【把屋子收拾干净】,便坐在窗前,看院子里那株梅花出神。
中间慕容烬来看过我一次,被我以身体抱恙为由拒之门外。
宫里关于我的流言,一日比一日多。
【沈妃娘娘这是怎么了?从前最是温顺乖巧,如今倒成了个冷面菩萨。】
【可不是嘛,听说她在冷宫里哭够了,把心都哭凉了。】
【我看她是真凉了。你没见她如今见谁都是那副样子,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只当没听见。
因为我是真的,不在乎了。
05
很快,便到了省亲的日子。
从前回娘家,是我一年到头最期盼也最煎熬的事。
我总想把自己最好的样子呈给父亲看,让他知道他的女儿在宫里过得不差,让他后悔从前没多看我一分。
可每一次,柳氏的冷言冷语、沈婉宁的明枪暗箭、沈云峥的傲慢无礼,都把我扎得体无完肤。
尤其是父亲的冷眼旁观。
这一回,我乘坐马车回到沈府,继母柳氏和沈婉宁早早在门口迎着,脸上堆着笑,心里却不知盘算着什么。
【清辞可算回来了。】 柳氏亲热地上前来扶我,【瘦了,可是在宫里受了委屈?】
我抽回手,淡淡道:【不劳母亲挂心。】
柳氏的笑容僵在脸上。
进了正厅,父亲高坐主位,见我进来,只抬了抬眼皮,照例是不咸不淡的一句, 【回来了。】
沈婉宁捧着一盏茶过来,笑得天真烂漫:【姐姐尝尝,这是我新学的茶艺。】
我接过,抿了一口,放下:【苦了。】
沈婉宁一愣,随即委屈地红了眼眶:【姐姐这是嫌弃妹妹泡的茶不好?】
【不是嫌弃】 我看着她,声音没有起伏,【只是不好。你若想学,改日我教你。】
沈云峥瞇起眼,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讥讽道:【哟,我听说你不是被陛下厌弃,关进冷宫了吗?这是又出来了?我的好姐姐,好好伺候陛下,让陛下给我封个一官半职。】
我淡淡瞥他一眼,眉梢微挑,缓缓开口:【弟弟消息倒是灵通。只是朝堂官职,凭才干,不靠后宫裙带。你若真有本事,自可寒窗苦读、科考博取。指望靠姐姐在君前讨官,传出去,世人只会笑沈家继承人胸无大志,只能仰仗宫中姐姐。】
我这话一出,满座皆惊。从前那个从不敢说一个“不”字的沈清辞,什么时候学会这样平静地堵人了?
晚宴上,柳氏又开始惯常的那套,话里话外暗示父亲该给沈婉宁张罗一门好亲事,又提起沈婉宁如何如何出息,如何如何得父亲欢心。
我安安静静地吃着菜,一句话也不接。
沈婉宁却不肯放过我。她端着酒盏走到我面前,笑意盈盈:【姐姐如今成了娘娘,自然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小门小户了。只是不知姐姐在宫里,可曾给父亲挣来几分体面?】
从前她这样夹枪带棒,我总要红了眼眶,讷讷地辩解。如今我抬眼看着她,慢声道:【妹妹这话问得有意思。我嫁进宫里,是给皇家做妃,不是替谁挣脸面的。妹妹若想着靠人抬举,不如自己去挣。】
沈婉宁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柳氏连忙打圆场,我却懒得接茬。
柳氏说完了,见我不接话,又笑着问我:【清辞在宫里,可还过得惯?依我说,后宫的女子全仰仗陛下的龙恩,陛下待你……】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我在宫里过得好与不好,陛下待我如何,就不劳母亲费心了。母亲还是多操心婉宁的婚事吧,婉宁早已及笄,切莫挑花了眼,误了好时光。】
柳氏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父亲坐在上首,脸色变了又变。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辞儿,你今日是怎么了?从前你……】
我抬头看他,目光平静。
从前我拼了命想讨您欢心,想得您一句夸赞,想在您心里同妹妹争一个位置。可如今我明白了,有些人,你越是在意他,他越不把你当回事。
我站起身,朝他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转身便往门外走。
【辞儿!】父亲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有回头。
我从前渴求的认可,从前想抓住的那只大手,如今站在我面前,我却再也生不出半分留恋。
走出沈府大门那日,阳光正好。我登上马车,吩咐车夫起行,没有再看一眼身后那座我盼了半生的宅院。
车帘落下前,我瞥见父亲站在门口,怔怔地望着我的马车,脸色空落落的,像是突然丢了什么东西。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追上来,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从前我每次离家,总要回头望他,盼着他能多看我一眼。这一回,我没有回头,可隔着车帘,我却第一次看见他脸上那种我盼了半生的神色 —— 那样真切的、怕失去的神色。
只是,它来得太晚了。
06
回到宫里,慕容烬像变了一个人。
我不知他什么时候注意到了我,也许是我那日平静地越过梅贵人时,也许是那晚在我的兰畹宫吃了闭门羹。总之,他忽然像换了个人,隔三差五便往我宫里跑,今天赐这个,明天送那个,处处透着一股“朕要补偿你”的殷勤。
我照单全收,却并不欢喜。
他来看我,我便起身行礼,垂着眼,不多话,不多笑。他跟我说从前的事,说我们初遇时的种种,我便静静听着,不附和,也不反驳,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辞儿】,他终于忍不住,握住我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心里,是不是还怨着朕?】
我轻轻抽回手,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陛下言重了。臣妾不怨陛下。】
【那你怎么……】
【臣妾只是,不痛了。】
慕容烬怔住。
他从没见过一个女人,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这样让人心惊的话。
他越靠近我,越觉得抓不住我。他想用恩宠买回我的热情,可那些恩宠砸在我身上,连个响声都没有。
慕容烬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面前,从前是他躲着我,如今是我避着他。宫里人人都在说:沈妃娘娘没心没肺,陛下这般待她,她竟半点不感恩。
那日,慕容烬捧着一方锦盒到我宫里。说是想起当年我初入宫时用过的那套青瓷茶盏,后来不慎打碎了,我伤心了好久。如今江南上供了一批陶瓷茶盏,他亲自挑了一套最好的。
从前他若想起我一分,我都恨不能把整颗心捧出来。如今我看着那锦盒,只淡淡道:【臣妾粗陋,配不上这样的好东西,陛下还是留着自己赏玩吧。】
慕容烬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地僵住。他大概这辈子都没被人这样轻慢过,可又发作不得,只攥着那锦盒,指尖发白,久久没有说话。
他身边的太监总管吓得面色惨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头不敢抬,眼角余光却惊惶地扫了我一眼。
我见他不动,便自己起身,向内殿走去。他看着我转身的背影,忽然低低唤了一声:【辞儿。】
我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半个月后,夜更深露重,宫门已闭,慕容烬带着一身酒气闯进了我的寝宫。宫人吓得跪了一地。他踉跄着走到我面前,死死盯着我,眼睛通红,像是要把我看穿。
【辞儿】,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说,你要什么?你要什么朕都给你。朕再也不看旁人一眼,朕只要你回到从前的样子。你说句话,好不好?】
他那样骄傲的一个帝皇,此刻竟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我缓缓抽回手,看着他,目光平静:【陛下醉了。从前臣妾把整颗心捧到陛下面前时,陛下不要。如今臣妾已经没有心了,陛下反倒来讨。】
【朕不是…… 】他哑声开口,却再说不出下文。
【陛下还是移驾关雎宫吧,不要让丽嫔久等了。】我福了一礼,径自往内殿走去。
他站在我身后,很久很久没有动。我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神色,却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满殿空旷的烛火:【朕好像是......真的把你弄丢了。】
从前的我,把整颗心捧到慕容烬面前,他不要。如今我收回了那颗心,他反倒觉得珍贵了。
人心这东西,果然是贱。
07
就在我和慕容烬这场无声的拉扯里,大周国和齐国开战了。
战事不利,朝堂上人心惶惶。有大臣提出,不如以和亲安抚齐国,送一位公主过去,换边境安宁。
可齐国的君主萧珩居然不要公主,点名要陛下的妃子,沈清辞。
满朝哗然。一国之主,放着好好的公主不要,偏要讨一个被陛下赏过脸面的旧人,这算什么?有人猜他是要借她折辱陛下。
昭阳殿上,帝后都在。
【沈妃娘娘最合适不过了。】梅贵人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快意,【她不是没心没肺么?就算嫁去蛮夷之地受苦,也不会伤心。牺牲她,最合适。】
其余妃嫔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仿佛我这一个活人,不过是件可以随手送出去抵债的物件。
我站在大殿中央,听着她们编排我,没有辩解,也没有落泪。
我转头去看皇帝。他坐在龙椅上,眉头微皱,像是有些不忍,又像是在权衡。良久,他开口,声音低沉:【沈妃贤良淑德,朕心甚慰。和亲之事,便依卿所奏。】
旨意下达:沈清辞,远嫁齐国君主萧珩。
他垂在龙椅扶手上的那只手,一点点攥紧了。
散朝后,慕容烬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望着阶下那块我曾跪过千百遍的汉白玉地砖,忽然叫来太监总管,问:【朕......当真要送她走?】
太监总管不敢答话,只低着头。
临行那日,慕容烬亲自来送我。他站在我面前,张了张嘴,像是有许多话要说,最终只挤出一句:【辞儿,朕……】
【陛下不必解释。】 我平静地看着他,【臣妾领命。】
慕容烬愣住了,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他想说些挽留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的是,对一个真正心如死灰的人来说,去国离乡,也不过是从一座牢笼,换到另一座牢笼罢了。
监测记录:机械心,心率稳定62次/分,无情绪波动。
08
长途跋涉,我抵达齐国那日,天上下着细雪。
萧珩站在城门下等我。
我原以为,他该是骄横跋扈、把送来的女人当成战利品的模样。
可他站在那里,披着一件墨色的狐裘,身体挺拔,眉目温和。
看见我的马车停下,竟没有半分倨傲,而是亲自走上前来。
【沈姑娘一路辛苦。】 他说。
不是王妃,不是美人,而是沈姑娘。
我怔了怔,随即按礼还了个万福:【陛下折煞臣妾了。】
他笑了笑,温和道:【风大,先进去吧。】
那一路,萧珩什么都没问我,没有试探我的才情,也没有拿我的身份做文章。他只是让侍女给我备好了热水热食,又让人把寝殿里的炭火烧得足足的。
夜里,我坐在暖烘烘的寝殿里,望着跳动的烛火,忽然有些恍惚。我做好了献身的准备。未曾想,萧珩,竟一点都不曾勉强我。
起初那段日子,我总睡不踏实。异国的宫墙、异国的口音、异国的饭菜,样样都让我觉得陌生。我有好几夜都从梦里惊醒,睁眼望着陌生的帐顶,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到了白日,我愈发沉默,把自己缩成一团,能不开口便不开口。
萧珩从不来问我为什么。他只是隔几日,便让人往我屋里添些时令的新鲜玩意儿 。有时是一枝刚折的红梅,有时是齐国特有的蜜饯果子。
那日,我伏在案上发了半日呆,回过神来,才发现案头那枝红梅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插进了瓷瓶,还淋了些清水。我问宫人,宫人说是陛下路过,见这枝梅失了水,便顺手料理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萧珩待我,始终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温柔。
天气逐渐凉了,他差人给我送添衣裳,里里外外都备了好几套。我病了,他在床前守了一夜,在我好转后,轻轻说一句 【沈姑娘身子可好些了】。我若不愿说话,他便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陪我看雪,看花。
我不回应他的好,他也不恼。他不像大晏国的陛下那样,需要我的热情来填满他的虚荣,也不像父亲那样,需要我的讨好来彰显他的权威。
他只是,在那里。
后来我才知道,冷月是个异世穿越者,一直在暗处监测我的机械心。
那日,我听见她在廊下看着空气说话。
【数据一直平稳】她说,【没有半点情绪波动。看来这颗机械心,是彻底封住了她的情感。】
我躲在廊柱后,听得明白,却没有出去。机械心平稳跳动,平稳得让我自己都快忘了,我曾经也是个会哭会笑、会痛会怕的人。
很快,上元节到了。
宫中挂了满城花灯。我站在阁楼上,看底下灯海如昼、人来人往,心里却空落落的。
这样的热闹,从来与我无关。
我正欲转身,却见萧珩不知何时走上楼来,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莲花灯,暖融融的光映在他脸上。
【城下人多】,他把灯递到我面前,【这儿清净,陪你看看灯吧。】
我怔了怔,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却像是看穿了我的局促,把灯轻轻塞进我手里,自己走到栏边,与我隔着一臂的距离站定,也望着底下那片灯海。
【沈姑娘】他没回头,声音有些沙哑,【为何你的心门一直紧闭?】
我握着灯的手一紧。
【我不逼你说。】他侧过头,朝我笑了笑,【孤只是想告诉你,在孤这里,你可以做你自己。】
那盏灯在我手心里亮了一整夜,直到蜡尽灯熄,我才发觉,自己竟在阁楼上站了很久。
监测记录:警告!机械心出现未知异常波动,无法用程序解释。
冬日到了,大雪纷飞,我独自坐在回廊下,拿出了从前惯弹的那张琴。指尖落在弦上,我已许久不曾碰它,手都生了。我随手拨了几个音,断断续续的,自己听着都觉刺耳。正要收手,却听见身后一道温和的声音:【这曲子好听。】
我回头,萧珩不知何时站在廊角,披着那件墨色狐裘,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
我愣了愣:【臣妾许久不曾弹了,怕是污了陛下的耳朵。】
【没有。】他走近几步,却并不靠近,只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我,【你弹的时候,眉头是松的。我头一回见你,眉头是松的。】
我一怔。
他也没再多说,只笑了笑,转身离去,留我一人坐在回廊下,指尖搭在弦上,半天没有落下。
原来这个世上,竟有人在意的是我眉头松不松,而不是我琴弹得好不好。
不久,邻国起了叛乱。那些叛军冲进王宫。
乱军之中,我被人群冲散,慌乱间退到一处回廊尽头。一个叛军提着刀,朝我扑了过来。那刀锋泛着冷光,眼看就要刺进我的胸口。
【沈姑娘】
萧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紧接着,一道身影扑到我面前,将我死死护在身后。
我听见利刃刺入皮肉的声音,那样清晰,又那样钝重。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晃了晃,却还是撑住,转过身,挡在我身前。
那把长剑,从背后贯穿了他的胸膛。
我愣住了。
有什么东西,在我胸口 【叮】 地一声,剧烈地跳动起来。
是那颗机械心。
监测记录:严重警告!机械心出现强烈情绪波动,程崩溃中......
那颗封了我所有情绪的机械心,此刻正疯狂地跳动着,像是要挣脱什么禁锢。
一阵温热的水汽漫上我的眼眶,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我的眼角滑落下来。
我抬手去接,指尖触到那滴滚烫的泪。
【萧珩……】 我喊他,声音发抖,【你疯了…… 你为什么要……】
他看着我,嘴角渗出血来,却还在笑:【沈姑娘…… 从你来的第一日起,我便想问你…… 你能不能…… 别总把自己的心封闭起来。】
【心封闭起来】几个字,让我浑身一震。
那颗机械心在我胸口跳得越来越凶,像是要把这几年被压抑的所有情绪,一次全都还给我。
我听见远处传来冷月手里仪器疯狂的报警声,听见她失声喊道:【检测到心痛、悸动的情绪!程序之外…… 真情发生了!】
我跪在地上,把萧珩抱在怀里,泪流不止。
直到护卫军赶来......
09
叛乱终于平定。
萧珩被送去救治,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总算捡回一条命。
我在他床边守了整整七日,看着他一日比一日好的脸色,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才慢慢松下来。
那七日里,我几乎没合过眼。药煎好了,我一口一口喂他。
他夜里发梦魇,喊着一个人的名字【念念】。
我守在榻边,一遍遍地替他擦额上的冷汗。
等他能坐起来喝粥了,我端着碗坐在他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忍不住问了一句:【你那日,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剑?】
他想了想,笑了一下:【没想为什么。身体自己就扑过去了。】
【你不怕死吗?】
【怕。】 他看着我,语气很轻,【可若让孤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面前,孤怕是比死还难受。】
我端着碗的手,微微发抖。那颗机械心在胸口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过了一阵子,冷月又出现在我面前。
【实验完成了。】她说,【结论已经很清楚。人的真情,是任何程序都无法禁锢的。】
她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颗温热的、跳动着的东西。
那是我当年亲手交出去的真心,被封存了这么久,却还是滚烫的,还在跳。
【拿回真心,你会再次体会痛苦、悲伤。】冷月看着我说,【但也能感受爱意、温暖,与这世间万般美好。选择权,在你。】
我望着那颗真心,沉默了很久。
我想把那个完整的、会哭会笑的自己,找回来。
冷月将那颗滚烫的真心嵌入我的胸膛。
我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为萧珩而疼。
萧珩伤好后,我留在了他身边。
那日雪晴,萧珩陪着在院中练琴。
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轻轻拨动琴弦。
我终于问出了那个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你当年…… 为什么要点名娶我来和亲?】
他的手顿了顿,低声说:【你大概不记得了。孤少年时,曾在你们大周做过质子。】
我茫然。
【那时孤不过是个被送来异国做人质的落魄皇子,在你们宫里,人人都能轻贱我。】他看着我,目光温和,【有一年冬夜,大雪封了宫道,我被几个宫人堵在墙根下折辱,浑身狼狈。是你恰好路过,替我拦下了他们,还把自己的手炉塞进我怀里,让我快些走。】
我心头一颤。那桩旧事模模糊糊地在记忆里浮起来 。
那年我随父亲入宫赴宴那。我在偏殿外见过一个被欺负的少年,只当随手做了件小事,转头便忘了。
萧珩从身后环住我,在我耳边轻语。
【只一眼,孤便记住了你。后来听说你入了宫,成了慕容烬的妃子。再后来,听说你被打入冷宫,受尽凌辱.....孤再也忍无可忍,才对大周发起战事。两国议和时,孤便指明要你。】
原来这些年,竟有一个人,在那样遥远的地方,那样长久地,记着一个早已不记得他的我。
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世间原来真的有这样的人。你不需要讨好他,不需要患得患失地求他看一眼,他也会安安静静地,站在你身边。
大周国的旧事,慢慢远了。
那个曾让我痛不欲生的慕容烬,那个曾把我当作物件送出去的人,那些曾在背后编排我“没心没肺”的声音,于我而言,都成了上辈子的事。
我仍旧会痛,会怕,会在深夜想起从前而红了眼眶。可我也重新学会了笑,学会了欢喜,学会了有人疼、有人在乎是什么滋味。
10
三年后,大周国与齐国重修旧好,我随萧珩回朝觐见。车驾入宫那日,慕容烬亲自出迎。隔着老远,我瞥见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想说什么,又碍于两国的体面,终究只是拱手客套。
我没有多看他一眼。
旧日的妃嫔见了我,堆着笑喊 【齐王妃娘娘安好】,那些曾把我推去和亲、笑我 “没心没肺”的人,如今一个个低眉顺眼。
我淡淡还了礼,并不多言。
离宫那日,慕容烬站在宫门口,望着我的车驾,忽然叫住我:【沈妃…… 不,齐王妃留步。】
我让车夫停下,掀开车帘看他。他站在午门的长阶上,鬓边竟已有了几丝白,眉宇间是我从未见过的疲态。他张了张嘴,许久,才低声说:【当年…… 是朕对不住你。】
我看着他,心里竟没有一丝波澜。
【陛下言重了。】我说,【若不是当年那道和亲的旨意,臣妾也不会遇见待臣妾好的人。】
他愣住,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我没有再多说,放下车帘,车驾缓缓驶出宫门。身后那座我曾经哭着、笑着、痛过、死过心的宫城,一点点远成天边的一道剪影。
原来放下了,竟是这样轻。
这天夜里,我坐在廊下看雪,萧珩走过来,在我身旁坐下,把一件狐裘轻轻披在我肩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陪我安静地看着这场雪。
我偏头望向他。
月光描摹着他俊美的轮廓,他静静望着我,眼波温柔,盛满宠溺。
我轻轻吻上那抹总是对着我弯起笑意的唇。
心口的心跳,平稳,却滚烫。
这颗心,只为他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