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万英尺的重逢
林小满把行李箱塞进头顶行李舱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不是因为箱子重,是因为她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临行前夜,母亲又在电话里念叨了四十分钟——"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读完研就回来,妈给你物色了几个老师,本地的,知根知底,人家在县水利局上班,铁饭碗"。
她嗯嗯地应着,说"知道了妈""我考虑考虑",挂了电话,对着手机屏保发呆到天亮。
屏保是一片空白。她这个人念旧,又薄情,旧的东西留不住,新的东西放不下。七年了,她早就换掉了所有东西——换过城市,换过工作,换过电话号码以外的一切。唯独一个习惯,怎么都改不掉——
每隔一两个月,当思念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她淹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她会打开微信,在添加好友那一栏,输入那个烂熟于心的手机号。
不是好友,看不到朋友圈。但能看到头像,和头像下面那一小条朋友圈封面。
最近一年,封面是他儿子。一个小男孩在海边踩水,背影虎头虎脑。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想从那个背影里,找出一点他的影子——眉眼像不像他,走路像不像他,笑起来,像不像他。
她看着,眼泪掉下来,再默默退出去。像做贼一样,七年了,一次都没有惊动过他。
直到上个月。
那天是她二十八岁生日,加班到凌晨一点。出租屋的灯坏了半盏,一闪一闪的,她懒得修。蹲在楼下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鱼豆腐咬到一半,忽然就崩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可能是饿的,可能是累的,可能是这日子过得太没意思了。
她点开那个输入框,鬼使神差地,按了"添加到通讯录"。
系统跳出一行灰色的字——
【对方拒绝接收你的消息】
林小满愣了很久。便利店的暖光打在她脸上,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三遍,才确认那是什么意思。
被拉黑了。
她蹲在马路牙子上笑了,笑完又哭。也好,她想,天都要我断了念想。这一刀,算是替我下了决心。
——所以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念想,会以这种方式重新接上。
"小姐,您的座位在里面,麻烦让一下。"
林小满回神,侧身让过通道里的乘客,低头找自己的座位号:12C。
靠过道,还行。她买机票的时候特意选了靠过道的位子,腿能伸开,起身方便。她坐定,系安全带,戴上耳机,熟练地把脸转向舷窗。起飞前的嘈杂、小孩的哭闹、广播里甜美的提示音,全部被她挡在耳机里的白噪音之外。
她昨晚没睡好,得在落地前补一觉。飞机舷窗外,跑道尽头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她这几年的日子。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抬轮。失重感袭来的一刻,林小满习惯性抓紧扶手——她从小就怕坐飞机,每次起飞都要攥着扶手等那阵失重过去——然后听见隔壁过道传来一个声音。
很低,对空乘说的:"麻烦给我一杯温水,谢谢。不要冰的。"
林小满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个声音——
她七年没有听过这个声音了。可她闭着眼睛都能在三千个人的合唱里把它挑出来,就像蜗牛记得壳的形状,伤口记得刀的走向。这个声音曾经在深夜的图书馆里给她讲过题,曾经在老槐树下背过诗,曾经红着眼睛说过"好"。
她不敢动。
万一是呢?万一不是呢?万一是,这七年她所有辛苦筑起的堤坝,会在三秒钟内决口;万一不是,她这一颗心悬到嗓子眼,算什么?
飞机进入平飞。舷窗外云海翻涌,白得像一床厚厚的棉被。她盯着云海,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右偏——
隔着一个过道,再隔一个座位,12E。
那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一截。他正低头用指腹按着自己的眉心,像是在压下一阵头疼。侧脸的线条比七年前锋利了一些,下颌绷着,透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
可那是他。
陈放。
林小满感觉自己的耳朵嗡的一声,全世界都退潮了。她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在和空乘说什么;看见他的左手无名指——没有戒指,干干净净的;看见他伸手接水杯的时候,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
红绳。
是她大二那年,在寺庙门口非要给他戴上的,说保平安,红绳能挡灾。她戴的那根,分手后的第二年断了,她蹲在地上找了半小时,没找到,坐在宿舍楼道里哭得像条狗。
他居然还戴着。
七年了。绳子都褪成灰白色了,他居然还戴着。
"小姐?小姐?"空乘的声音把她拽回来,"您需要饮料吗?"
"……啊,不,不用了,谢谢。"
林小满的声音出口,她自己的心脏先抽了一下——太哑了,像砂纸,像是七年没开口说过话。
而与此同时,她清楚地看见,隔着一个过道的男人,接水杯的手,猛地顿在了半空。
他没有回头。
一秒,两秒,三秒。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像被人点了穴。然后林小满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很慢、很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也没敢回头。
林小满忽然就想哭了。原来不只是她,原来这七年的重量,不是她一个人扛着的。原来他听见她声音的那一刻,也跟她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
飞机在云海上平稳地飞。广播里响起乘务长的声音,报着目的地天气,地面温度二十四摄氏度,微风,宜出行。
林小满要去的那座城市,她考上研究生的那所学校——
她盯着舷窗外的云,忽然意识到一件更荒谬的事:陈放为什么也在去那座城市的飞机上?他是去出差?还是——不,不可能。七年了,山水不相逢,这是她自己亲口说的。
七年前她提分手的时候,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来着?她哭着说:"陈放,你忘了我吧,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山水不相逢。"
他当时红着眼睛说:"好。"
好一个山水不相逢。
林小满正胡思乱想着,右前方传来一阵压抑的低咳。她转头,看见陈放从公文包里摸出一板药,抠出两粒,就着那杯温水咽下去。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捏着那两粒小小的药片,像捏着两粒沙子。
他感冒了?还是……胃又不好了?他大学时候就有胃病的毛病,一忙起来就不吃饭,她说他多少回都不听。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小满就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林小满你清醒一点,人家已婚,有儿子,过得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他吃什么药,胃疼不疼,关你什么事?
对,有儿子。
她见过那个小男孩。在他的朋友圈封面上,在海边,虎头虎脑,踩着一脚浪花。那应该是他儿子吧?三年了,封面一直没换过。
林小满的指甲掐进掌心。她把脸转回舷窗,决定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就把这个后脑勺当成一颗陌生的蘑菇。
一颗戴了七年前红绳的蘑菇。
——直到下降前四十分钟,机舱里响起机长广播,说前方遇到气流,请大家系好安全带。
颠簸来得又急又猛,整个机舱像被一只大手攥住摇晃。有乘客惊叫,有孩子的哭声炸开,杯子里没喝完的水晃出来,溅得到处都是。
而林小满,一个从小就怕坐飞机的人,在剧烈的颠簸里脸色发白、死死抓着扶手,指甲陷进掌心,心里已经开始默念"没事的没事的"——
然后,一只温热的手,越过那个过道,稳稳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掌心很热,带着一点薄茧,是她的指甲陷下去之前,最先触到的温度。
"别怕。"
七年。他在她耳边说的第一句话,是别怕。
林小满的五脏六腑都震了一下。她想抽回手,想说你放开,想问你凭什么——可是她一动没动。
因为她听见他的声音,就在她耳侧,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哑得不像话:
"林小满,好久不见。"
"我找了——"
气流猛地一沉,机身剧烈下坠,尖叫声里,他覆着她的手收紧了,把那半句话,连同七年,一起咽了回去。
林小满没听清最后三个字。
飞机重新拉平,机舱里惊魂未定的人声渐渐安静下来。他收回了手,她也没敢回头。
但她很多年以后才知道,那没说完的半句话是:
"我找了你好多年。"
第二章 他成了我的副校长
林小满到学校的第三天,是开学典礼。
学校很大,校园里到处是桂花树,九月的风一吹,满鼻子甜香。她拖着行李箱报到那天,站在校门口,看见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愣了很久——跟她微信封面上的那棵,一模一样。
她没多想。老槐树嘛,哪所大学没有一两棵。她拖着箱子,头也不回地进了宿舍楼。
开学典礼那天,她本想找个后排角落猫着,被室友程橙硬拽到前头:"前排能看见校长致辞,帅哥多。"
"能有什么帅哥,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领导。"林小满不以为然。
"听说我们学校新来的副校长可年轻了,才三十出头,从省重点中学调过来的,据说学历高、长得也……"程橙掰着手指头数,"反正听说单身!离婚好几年了!带着个儿子!"
"好好好,你看,你看。"林小满敷衍地点头,掏出手机,"我刷会儿选题,致辞环节你负责叫我。"
"没出息!"程橙戳她脑门。
典礼开始,先是校长致辞,然后是各学院代表发言。林小满埋着头刷论文,一句话没听进去。直到主持人说:"下面有请副校长陈放同志致辞。"
林小满的手,悬在屏幕上方,不动了。
她慢慢抬起头。
台上那个人穿着白衬衫、深色西裤,头发理得很短很利落,手里捏着演讲稿,先朝台下鞠了一躬。他站得笔直,肩背挺括,像棵笔直的树。
——是他。
真的是他。
七年前的男朋友,飞机上隔着一个过道的男人,现在站在她学校的讲台上,成了她的副校长。
林小满握着矿泉水瓶的手,一寸一寸收紧。塑料瓶在她掌心里发出"咔"的一声脆响,瘪下去一道凹痕。程橙转头看她:"你干嘛呢?跟水有仇啊?"
她没听见。她听见的是台上那个声音,清朗、沉稳,跟飞机上那个沙哑的"别怕"完全不同:
"……我也是咱们学校毕业的,在这里读过四年本科。今天站在这里,与其说是致辞,不如说是回家。"
台下响起笑声和掌声。
"所以我对新同学只有一句祝福——希望你们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比昨天更靠近想成为的自己。谢谢大家。"
掌声雷动。
林小满手里的瓶子,已经彻底瘪了。她垂着眼,在心里默念:陈放,你当年明明学的是师范,毕业那年你说要去最北边支教——后来怎么来了这里?这里,是她的学校啊。你是故意的,还是老天爷的安排?
典礼散场,人潮往外涌。程橙拉着她往外走,她低着头,混在人群里,想着赶紧溜,最好在落地之前,从这所学校消失。
"林小满。"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雷,劈在她头顶正中央。
她僵在原地。周围的同学好奇地回头看——副校长站在台阶上,叫住了一个刚入学的女研究生?程橙也愣住了,小声问:"他叫你?你认识他?"
"……不认识。"林小满的声音干巴巴的。
"你过来一下。"台上那个人说,语气很公事公办,"新生入学信息录入那边,有一个字段格式有问题,你们学院负责这个,你帮我确认一下。"
林小满张了张嘴:"……我不负责这个,我是学水利的。"
"那你帮我带个路总可以吧?我刚回来,不太认路。"
周围同学"哦"了一声,原来是带路,散了。程橙推了她一把:"快去啊!副校长发话了!"
林小满磨磨蹭蹭地走过去,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行政楼往这边走。"
"嗯。"他走在她旁边,步子很慢,"你什么时候来的?"
"前天。"
"宿舍住得习惯吗?"
"习惯。"
"食堂口味呢?"
"还行。"
一问一答,客客气气,像两个陌生人。她低着头看路,他侧过头看她,目光落在她鬓角,落在那根从帽衫领口滑出来的细绳上——不是红绳,是根普通的挂绳,挂着她校园卡。
"……你那个红绳呢?"他忽然问。
林小满的脚步一顿。
"扔了。"她说,"早扔了。"
他没说话。两个人走到行政楼门口,她停住:"到了。您忙,我先走了。"
"林小满。"他叫住她,声音低下来,"那天在飞机上,我不是故意——"
"陈放,这是学校。"她别开脸,"你注意影响。"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这个,物归原主。"
她低头一看,是一根红绳。
跟他在飞机上戴的那根一模一样,只是更旧,旧得发白。绳子上那颗小小的木珠子,是她当年在寺庙门口亲手串上去的,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檀木味。
"你当年蹲在宿舍楼道里哭,说绳子断了,找不到。"他说,"其实断的那天,被风吹到楼下花坛,我捡到了。没来得及还你,你就跟我提了分手。"
林小满攥着那根红绳,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不要。"她把绳子推回去,"你戴着吧。"
"为什么?"
"因为——"她抬眼看他,"因为断了的东西,就不该再续上。"
她转身就跑,跑得很快,像后面有洪水在追。红绳在她手心里躺着,硌得生疼——她明明说不要,可到底没舍得扔。
回到宿舍,程橙堵在门口审她:"说!你跟副校长什么关系?他为什么叫你名字?为什么给你东西?那是什么?"
"……没什么,就是带路。"林小满把红绳塞进枕头底下,闷头爬上床。
"带路?带路给你塞东西?你当我傻啊!"程橙趴在床边,"诶,说真的,新副校长是挺帅的,听说单身,离婚好几年了,有个儿子上小学。你要是认识他——"
"不认识。"林小满把被子蒙过头,"我睡觉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心还残留着红绳的温度。单身。离婚好几年了。他儿子都上小学了。
那他在飞机上,为什么还要说"我找了你——"?
他把红绳还给她,是什么意思?
林小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忍不住伸手,把那根红绳摸出来,系在手腕上,系了三圈,还是松。就像这七年,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放不下的人。
——直到睡前,她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海边的背影,小男孩踩水,虎头虎脑。
验证消息只有三个字:
"我,陈放。"
林小满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摁灭了屏幕。
她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她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闭着眼睛,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鼓点。
第三章 躲不掉的交集
林小满的研究生导师姓孟,是个风风火火的中年女教授,做流域生态方向,办公室里堆满了图纸和采样瓶,说话像放机关枪。
入学第三周,孟教授把林小满叫到办公室,扔给她一沓材料:"学校今年跟省水利厅有个联合课题,建设智慧水文监测系统,要布点、要数据、要平台。牵头的是学校行政口。你跟着去开会,长长见识。"
林小满抱着材料,随口问了一句:"牵头的是谁啊?"
"副校长陈放。"孟教授头也不抬,"他之前就是搞水利信息化的,业务能力很强,调来之前是省重点中学的副校长——哦不对,他不是管教学的,他是管行政后勤跟对外合作的。这种联合课题,正好是他的口子。"
"……"
林小满手里的材料差点没抱稳。
孟教授没注意她的表情,继续说:"周三下午两点,行政楼三楼会议室,别迟到。带个本子,把纪要记了。"
周三下午两点。
林小满坐在会议室最角落的位置,前面放着一支笔、一个本子,本子上一个字都没写。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有课题组的老师,有水利厅来的人,她是最小的那个,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纸里。
主位上坐着的,是陈放。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外套,正在低头翻材料,翻到某一页,抬头,视线越过一屋子人,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脸上。
林小满低头,假装在研究笔帽。
会议内容她一句都没听进去。什么数据接口,什么传感器布点,什么平台架构——她的耳朵里全是嗡嗡声,像有一只蜜蜂在脑子里转。她机械地在本子上画圈圈,画了一个又一个。
直到孟教授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小满,陈校长问你话呢。"
"啊?"
陈放看着她,语气很温和,带着公事公办的客气:"我说,监测点布设这一块,你们课题组有没有初步方案?你们孟教授说,这个方向你在跟。"
"有、有。"林小满手忙脚乱地翻开本子,念了两句,声音越念越小,最后干脆把本子一合,"……我回头整理成文档发给您。"
会议室里有人笑出声。
陈放没笑。他点点头:"行,不急。小满同学把材料整理好,直接交给我就行。年轻人嘛,刚开始都这样,我当年第一次开会,比她还紧张。"
他这么一说,会议室里的笑声变成了善意的起哄,林小满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
散会之后,她抱着材料往外逃,刚走到走廊拐角,被人从后面叫住。
"林小满。"
她回头,陈放站在会议室门口,走廊的灯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里拿着杯没喝完的茶,慢悠悠地走过来。
"你躲什么?"他问,"我有那么吓人吗?"
"您是副校长,"她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研究生。"
"普通研究生?"陈放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下来,"那你怎么不敢看我?"
林小满攥紧了手里的材料,指节发白。
"陈放,"她终于抬头看他,"你到底想干嘛?你是有儿子的人,你是副校长,你——"
"我想追你。"他说。
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他们两个人。楼下的广播在放午间新闻,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界。林小满的脑子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七年了,小满,"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我没忘过你。我没资格要求你现在就答应什么,但至少——别躲我。行吗?"
林小满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根红绳还系在上面,她明明说了不要,可戴了三天,舍不得摘。
"你手腕上,"陈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声音忽然轻了,带着一点笑意,"那根绳子,还是系上了。"
林小满的脸腾地一下红透,转身就跑。
这一次,她跑得比开学典礼那天还快,高跟鞋在走廊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响。
身后传来陈放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小满,材料记得发我邮箱。"
晚上回到宿舍,程橙正敷面膜,看见她进来,挤眉弄眼:"哎,听说你今天去开会,跟副校长坐一间屋子?"
"……课题会而已。"
"课题会!课题会他单独留你说话!"程橙凑过来,"林小满同学,坦白从宽,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他看你的眼神能拉丝?"程橙翻了个白眼,"你没看见,我今天路过行政楼,他站走廊上,盯着你跑远的背影看了好久。"
"……你看错了。"
"我看错什么呀,我还看见他笑了,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林小满不理她,爬上床,把被子一蒙。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她摸出来,好友申请又来了。还是那个头像,还是那句话:
"我,陈放。"
她盯着看了五分钟,然后——
点了同意。
陈放的头像立刻跳进她的列表里,紧接着蹦出一条消息:
"你是不是该改个备注?"
林小满打字:"备注什么?"
"前任。"那边秒回,"不然呢?"
林小满把手机扔到一边,脸烫得能煎鸡蛋。过了十秒,又忍不住拿起来,把那两个"前任"两个字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然后咬着嘴唇,改成了——
"陈放(副校长)"。
那边又秒回:"副校长后面,能不能加个括弧,写'前男友'?"
"不能!"
"那加'准男友'?"
"陈放!"
"在呢。"
林小满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又酸了——七年前,他也是这样,贫嘴,欠揍,又让人生气不起来。
程橙从面膜后面探出眼睛:"你笑啥呢?跟谁聊这么开心?"
"……没有谁。"
"骗鬼呢,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林小满没理她,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屏幕的光熄下去,又亮起来,是陈放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材料不用急着发。早点睡。"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
"嗯。"
自从加了微信,两个人之间的交集,就变得躲不掉了。
课题推进了一个月,林小满负责监测点的选址资料,每周要去行政楼交一次材料。每次去,陈放都在。他要么在看文件,要么在开会,看见她进来,就公事公办地点头:"放桌上吧。"等她转身要走,又补一句:"那个,昨天发的表格,格式改好了吗?"
"改好了。"
"那明天发我。"
"好的陈校长。"
一来一回,客客气气。可每次她走出办公室,手机都会震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跟刚才的口吻判若两人:
"表格格式其实没问题,我就是想跟你多说一句话。"
"……你幼不幼稚。"
"不幼稚。追媳妇,就是要脸皮厚。"
林小满嘴上骂他,可每次收到这样的消息,都会盯着屏幕看一会儿,然后一边摇头一边笑。程橙在旁边看着,阴阳怪气:"呦,又跟'工作关系'聊天呢?"
"……是工作。"
"工作是这种表情?"程橙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林小满,你这个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林小满把手机锁屏,面红耳赤:"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程橙哼了一声,"你就嘴硬吧!"
第四章 黑名单的秘密
陈放第一次知道"拉黑"这件事,是在乐乐四岁那年的冬天。
那天孙倩把乐乐送回来,顺便给他送乐乐落下的围巾。孙倩站在门口,没进屋,把围巾递给他,说了句"乐乐最近咳嗽,别给他吃凉的",就走了。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段婚姻像一场下了很久的雨,终于停了。
孙倩走后,他坐在沙发上,鬼使神差地又打开微信,在添加好友那一栏,输入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他隔三差五就会这样干一回,像某种戒不掉的瘾。就像有些人戒不掉烟,戒不掉酒,他戒不掉这个习惯:搜一搜她的号码,看看她的头像还在不在,看看她的封面换了没有。
他点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退出来,忽然觉得不对劲。
以前,他每次搜这个号,都能在下面看到一行小字:"该用户已通过手机号搜索添加好友"。可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他以为是手机卡了,又搜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他以为是网络问题,关掉Wi-Fi用流量,又搜了一遍,依旧什么都没有。
他给大学室友老周打了个电话:"你帮我搜一下这个号,看看能不能搜到。"
老周搜完,沉默了:"老陈,这个号……搜不到了。你是不是被拉黑了?"
陈放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说话。窗外在下雪,路灯把雪花照得又细又密,落在地上一层白。
那天晚上,乐乐趴在茶几上画画,画着画着抬头问他:"爸爸,你为什么不开心?"
"没有不开心。"他说。
"你每次盯着手机看的时候,都不开心。"乐乐歪着脑袋,一副小大人的样子,"爸爸,你在看谁呀?"
陈放把儿子抱起来,轻声说:"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那她为什么不理你?"
"因为爸爸,把人家弄丢了。"
乐乐想了想,很认真地拍胸脯:"等我长大了,帮爸爸找回来!"
陈放笑了,揉揉儿子的脑袋:"好,等乐乐长大。"
——他后来才知道,拉黑的人不是林小满,是孙倩。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孙倩搬家,让他去收拾落在旧房子里的书。他在衣柜顶层翻出一个旧手机,是当年他们还没离婚时他淘汰的那部。孙倩走的时候没带走,密码他忘了,让维修店刷了机。
刷完机,他登录自己当年的微信,在聊天记录里,看到了让他整夜没睡的东西——
一条备注为"小满"的好友请求,时间显示在婚后第二年。
请求是加进来的,然后当天晚上就被删了,紧接着被拉黑。
删好友的那个人,不是他。
他盯着那条记录,想起那天晚上孙倩的脸色——"陈放,你是不是还想着她?"他当时以为孙倩在无理取闹,冷着脸说"没有"。现在他全明白了。
原来那天晚上,小满加过他。她鼓起勇气,加了那个备注了"小满"的号码。然后,被他的妻子,删掉,拉黑。
陈放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烟灰缸里堆满烟头,他的手指冻得通红,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恨过孙倩,恨了整整一个晚上。可第二天早上,他蹲在乐乐床前,看着儿子熟睡的脸,又把那点恨意压下去了——孙倩是孙倩,乐乐是乐乐。儿子无辜,他不该让上一辈的恩怨脏了孩子。何况,当年是他点头结的婚,是他给了孙倩希望,又让她失望。这笔账,他自己也有一半。
他只是很后悔。后悔当年那个晚上,他为什么不把话说清楚,为什么不问一句"你怎么了"。如果那天晚上他接住了她的消息,是不是后来的七年,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后来无数次想加回林小满,都点了"添加到通讯录"。
系统弹出一行字:【对方拒绝接收你的消息】。
——他被她拉黑了。他以为是她拉黑的,以为她恨他入骨,以为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
于是他把那点念头,一点一点,咽回肚子里。只在每一个喝醉的深夜,打开那个搜索框,看看她的头像,看看她的封面。
她的封面,七年没变过。
是一棵学校门口的老槐树,夏天,绿得发亮。那是他们大学时一起坐在树下背书的那棵。他第一次看见这个封面的时候,愣了很久,然后整个人都软下来——原来她也记得那棵树。
所以当他调来这所学校,第一次以副校长的身份站上台致辞,看见台下第一排角落里那个低着头、把矿泉水瓶捏瘪的女生时,他的心脏几乎停跳。
七年后,她终于又出现在他眼前。
他在飞机上没敢认——不,他认出来了。隔着一个过道,他听见她跟空乘说话,声音哑得像砂纸,他一秒就认出来了。可他不敢回头,他怕吓着她,怕她当场站起来逃掉。他假装低头按眉心,其实是在拼命压住那颗快跳出胸腔的心。
直到气流颠簸,他看见她脸色发白,死死抓着扶手——
他伸手,覆住她的手背。
"别怕。"
那一刻他才知道,有些话,哪怕过了七年,还是想说的。就像那根红绳,哪怕褪了色,还是想戴着的。
"林小满,好久不见。"
"我找了——"
他想说的是,我找了你七年,加了你无数次,都被你拉黑了。可他想起来,拉黑她的是孙倩,而她是被冤枉的那个——他连"我找了你七年"这句话,都怕说出来伤着她。
所以他咽了回去。
没关系。他想,这一次,他要慢慢来,用她接受的方式,把七年的误会,一点一点说给她听。
开学典礼那天,他站在台上,看见她手里捏瘪的矿泉水瓶,差点没绷住笑。
还是那个傻姑娘。紧张的时候,手里总得攥点什么。当年在图书馆抢书的时候,她攥的是书角;后来在考场门口,她攥的是准考证;现在,她攥的是矿泉水瓶。
散会他叫住她,把当年捡到的那根红绳还给她——其实他戴了七年,一直贴身收着,绳子褪成灰白色,木珠子磨得发亮。他想告诉她:你看,你当年说断了的东西,我替你收着呢。从来没有断过。
她说:"断了的东西,就不该再续上。"
他站在花坛边,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七年的等待,值得。
因为她的手腕上,第二天就系上了那根红绳。
他看见她系着那根红绳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喉咙发紧,低头喝了一口茶,才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七年了。她的手腕上,还是他当年送的红绳。
第五章 她的七年
林小满第一次见到陈放,是大二那年春天。
她在图书馆占了两个位置,靠窗,光线好,桌上摊着专业书和笔记本。她出去打水回来,发现靠窗那个位置上坐了个男生,正低头翻她的专业书,手指点着书页上的一行字,看得入神。
"哎!那是我占的位子!"她走过去,没好气地说。
男生抬起头。很年轻的一张脸,眉眼干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知道是你占的位子。我在看你的笔记。"
"……你看我笔记干什么?"
"你标错了。"
"啊?"
"这个公式,积分上下限反了。"他拿过她的笔,唰唰几下,在草稿纸上把正确推导写了一遍,字迹又稳又漂亮,"水利工程基础,大一学的。你大二了吧?怎么还给师兄丢人。"
林小满的脸涨得通红,一把把书抢回来:"谁是师兄!我是大二的,你也是大二的吧?"
"我大三。"男生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陈放,水利工程学院,大三,学生会的。以后学习上有问题,可以来问我——不收费。"
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窗外的梧桐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阳光碎了一地。
林小满后来想,她大概就是从那天开始,一点点陷进去的。
他们一起在图书馆占座,他来得早,占靠窗的位置,她一来就能看见他的背影;一起在食堂拼桌,他把盘子里的鸡腿夹给她:"我不爱吃这个,你帮我消灭掉。"——后来她才知道,他最爱吃的就是鸡腿。
一起去学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背书,春天的槐花落了一地,他念课文,她背单词,背累了就躺在草地上看云。他理科好得离谱,她偏文科,两人正好互补。他教她高数,她帮他改社团的稿子,一来二去,谁也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捅破窗户纸的人,是他。
那年冬天,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火锅店,他请她吃火锅,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她:
"林小满,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但我想告诉你——从你在图书馆跟我抢书那天起,我就想跟你过一辈子。"
林小满嘴里含着一颗鱼丸,差点噎死。
"你、你胡说什么,我们才认识——"
"七个月零三天。"他说,"我记着呢。"
那顿火锅,她吃得心慌意乱,脸红得比锅底还红。回去的路上,他走在她左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又飞快缩回去。
"那个,"他声音有点紧张,"我牵一下,行吗?"
林小满没说话,把左手递了过去。
两只手交握的那一刻,冬天的风都是暖的。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比火锅店里的鼓风机还响。
大二那年春天,学校组织春游,去郊外的寺庙。她在寺庙门口买了根红绳,五块钱,说保平安。她非要给他戴上:"你看,红绳能挡灾,戴上它,你考试一定过。"
他哭笑不得:"我又不迷信。"
"不迷信也戴上!"她踮起脚,笨手笨脚地给他系在手腕上,打了个丑丑的结,"好了!以后你走丢了,看红绳就能认出你。"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笑了:"行,那我戴着,一辈子不摘。"
后来她才知道,他家在南方小城,独生子,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工人。他成绩好,年年拿奖学金,毕业那年本来有机会保研留校,可他坚持要去最北边的山区支教——"那里缺老师,我想去三年,回来再读研。小满,等我回来,咱们就结婚。"
"好。"她靠在他肩上,想也不想就答应了,"等你回来。"
而她的家在西南高原,母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看得比命都重。
"你不能去那么远的地方。"母亲在电话里哭,"妈就你一个孩子,你要是在那边安了家,妈怎么办?"
"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那个男朋友,我打听过了,他家在南方,他自己要去北边支教,一个天南一个地北,你们能有什么好结果?"母亲越说越激动,"林小满,妈跟你说,你要敢跟他走,妈就死给你看!"
这句话,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分手那天,是毕业前的初夏。学校门口的老槐树绿得发亮,跟她的微信封面一模一样。
她站在树下,不敢看他:"陈放,我们分手吧。"
他愣了很久,问:"为什么?"
"我妈不同意。"她说,"她以死相逼,我没办法。"
"我可以不去支教了,我——"
"不是支教的事。"她打断他,声音抖得厉害,"是我家太远了,你爸妈也不会同意的。陈放,你忘了我吧,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山水不相逢。"
他红着眼睛,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最后说了一个字:
"好。"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林小满,那根红绳,我会一直戴着。"
她站在老槐树下,哭得直不起腰。槐花落了她一身,她蹲在地上,捡了一片又一片,捡着捡着,又哭起来。
后来他去了北边支教,她回了老家备考研究生。母亲给她张罗相亲,给她物色了县水利局的小伙子、中学老师、开五金店的老板,她一个都没去。母亲气得骂她:"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
她没说。她心里那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北边,在很冷很冷的山里,在支教的黑板前,在乡村小学的操场上——她打听过,他支教的地方,冬天零下三十度。
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她换过工作,换过城市,换过手机,就是没换过那个烂熟于心的手机号——怕万一,万一哪天他打来,找不到她。
她隔一两个月就搜一次他的微信号,看看头像,看看封面。她见过他支教时灰扑扑的照片,见过他结婚时……不,她没见过他结婚。他的朋友圈封面变成一个小男孩的时候,她已经哭过一回了。那天她在出租屋里,对着手机屏幕,从傍晚坐到深夜,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一口水都喝不下去。
可她从来没想过,他也会像她一样,隔三差五地搜索那个号码。
——那是她后来才知道的事。
此时此刻,林小满坐在宿舍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备注"陈放(副校长)"的联系人,忽然想:七年了,她一直以为,忘不掉的人只有自己。
原来不是。
原来那根红绳,他戴了七年。原来那句话,他在飞机上,是想说的。
第六章 他的婚姻
陈放从来没跟人讲过那段婚姻。直到很多年后,在一个失眠的深夜,他讲给了林小满听。
当年分手以后,他还是去了北边支教。
火车一路向北,从青山绿水坐到黄土戈壁,坐了整整两天两夜。他支教的地方是个山村小学,全校只有三个老师,他教数学、语文、体育,冬天教室里没有暖气,孩子们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冻得流鼻涕,他还是把课一节不落地上完了。
他把自己扔进山里,每天备课到深夜,累到沾枕头就睡,以为这样就能不想她。
其实不能。
山里的夜特别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听着窗外风吹杨树的声音,总会想起那个春天,老槐树下,她仰着脸问他:"陈放,你说咱们老了以后,还能一起坐在这棵树下乘凉吗?"
他当时说:"能。"
支教第二年,母亲病了一场,催他回去。他辞了支教,回了南方小城,考了教师编,在县一中教书。父母开始张罗相亲,他拒绝了几次,拗不过,见了几个,都是见一面就没了下文。那些姑娘都很好,可他坐不住,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母亲急了,"你都二十七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找的那个,远在西南,隔着两千公里,恐怕早就不记得他了。她妈妈那么坚决,她大概,早就嫁人了吧?
孙倩是高中同学,毕业后一直在小城里做会计。她追过他很多年,从高中追到大学,他一直没答应。那次同学聚会,她喝多了,红着眼睛问他:"陈放,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那天晚上,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行。"他说,"结婚吧。"
他没有爱过孙倩,他承认。他以为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以为过日子就是过日子,跟爱情无关。可是半年后,孙倩怀孕了,孩子出生那天,他抱着皱巴巴的儿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这个孩子,是他和小满的,该多好。
这个念头,他自己都觉得混账。他抱着儿子,在产房门口站了很久,把那点念头压下去,走进病房,对孙倩说:"辛苦了。"
儿子取名陈乐乐,白白胖胖,见人就笑,是那段婚姻里唯一的光。
他试着做一个好丈夫,学着做饭,学着给孙倩削水果。可有些事,装不出来。婚后第三年,孙倩发现他旧手机里存着的那个号码,发现了那个被他翻了无数遍的聊天记录——分手那天,她最后发来的一条消息是:"陈放,对不起。"
"你是不是还想着她?"孙倩问他。
他沉默了很久,说:"对不起。"
孙倩哭了,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她说:"离婚吧。"
"孩子归我。"他说,"房子存款都给你。"
"陈放,我恨你,但我不恨乐乐。你好好养他。"
离婚办得很干脆,没有拉扯,没有撕破脸。孙倩后来去了外地,偶尔给乐乐打个视频电话,喊两声"宝贝",挂得也干脆。她是个好女人,只是嫁错了人。
那一年,乐乐三岁。陈放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
他不会扎小辫,就把乐乐的头发剃成小圆寸;不会做辅食,就照着视频学,糊了三次锅,终于熬出一碗能入口的南瓜粥。乐乐半夜发烧,他抱着儿子在急诊室坐了一宿,天亮的时候,乐乐在他怀里醒过来,奶声奶气地喊:"爸爸。"
他应了一声,眼眶就红了。
"爸爸,"乐乐揪着他的衣领,"你别哭,乐乐不疼。"
"爸爸没哭。"他吸了吸鼻子,"爸爸是高兴,乐乐退烧了。"
乐乐两岁那年,他抱着儿子在小区楼下晒太阳,隔壁大妈逗孩子:"乐乐,你妈妈呢?"
乐乐歪着脑袋想了想:"我没有妈妈。"
陈放愣在原地。那天晚上,他给乐乐买了辆小汽车,算是补偿。他蹲在床边,看着儿子抱着小汽车睡着,心里堵得慌。他在心里说:小满,你要是还在,乐乐会不会,也有妈妈了?
后来他调去了省重点中学,又调来这所大学。乐乐跟着他,转到这边的实验小学,每天自己背书包,像个小大人。学校老师问他:"乐乐,你妈妈怎么不来接你?"
乐乐说:"我爸爸说,妈妈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等爸爸找到了,就来接我。"
老师听着,心里直发酸。
乐乐常问陈放:"爸爸,你为什么总看手机?"
"看一个人。"
"那她什么时候来找我们玩呀?"
"快了。"他揉揉儿子的脑袋,"爸爸正在追她。"
"追到了吗?"
"还没。"他说,"但爸爸不着急。七年前没来得及说完的话,这一次,爸爸慢慢说。"
——他确实不着急了。
他在开学典礼上看见她,在会议室里看见她,看着她手腕上系回那根红绳。他知道,他的小满,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他。
他要做的,只是把那些年的误会,一点一点拆开,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一句一句,还给她。
其实乐乐早就替他"考察"过小满了。
那天乐乐发烧,在医务室哭闹,被一个"身上有桂花味的姐姐"哄好了。晚上回家,乐乐趴在他腿上,兴奋地汇报:"爸爸!我今天遇到一个特别好的姐姐!她给我讲故事,喂我吃药,还夸我聪明!我想让她当我妈妈!"
陈放愣了一下,问:"那个姐姐……长什么样?"
"好看!"乐乐比划着,"眼睛大大的,笑起来特别温柔,头发这么长——"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身上有桂花味,跟咱们学校门口的花一个味道!"
陈放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学校门口,桂花。温柔。他想起会议室里那个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姑娘,想起她手腕上系回的红绳——他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哭。
他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儿子:"乐乐,那个姐姐,爸爸也认识。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那爸爸,你让她当我妈妈好不好?"
"好。"他说,"爸爸正在努力。"
乐乐欢呼一声,跳起来去拿他的小汽车:"太好了!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奥特曼!"
陈放看着儿子蹦蹦跳跳的背影,忽然觉得,命运待他不薄。他弄丢的人,绕了七年,又绕回他身边;他一个人拉扯大的儿子,一眼就喜欢上了那个姑娘。
就像桂花,兜兜转转,还是落在了同一个院子里。
第七章 校园流言
流言是先从研究生群里传起来的。
起因是一张照片——林小满抱着材料,站在行政楼走廊里,对面站着副校长陈放,两人之间隔着半米,正说着什么。拍照的人角度刁钻,阳光打过来,把两个人框进同一个画面里,午后的走廊安安静静,谁看了都觉得暧昧。
"这谁啊?跟陈校长站这么近。"
"好像是水利学院研一的,听说每次开完会,陈校长都单独留她说话。"
"啧啧,你们说,一个副校长,为什么总跟一个女研究生凑在一起?"
"听说她是通过关系进来的,导师就是副校长给安排的。"
"我还听说她本科学校可一般了,能考上咱们学校,指不定有什么猫腻呢。"
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配着那张照片,越传越离谱。有人翻出她本科学校,说"普通二本,能考进来全靠关系";有人说"她每天往行政楼跑,比上班都勤"。
林小满刷到的时候,正在食堂打饭。她端着餐盘,站在窗口前,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字,忽然觉得饭都不香了。她木木地打了两个菜,端着盘子坐到角落,一口一口地吃,吃了半天,没尝出味道。
程橙气不过,要帮她回怼:"这些人有病吧!你明明是统考第一名进来的!笔试面试双第一,成绩单贴出来都能打她们脸!"
"算了。"林小满说,"清者自清。"
"清什么清!"程橙一拍桌子,"你就是太好欺负了!你等着,我去群里替你说话——"
"程橙!"林小满拉住她,"别去。你一吵,反而把事闹大,到时候更难收场。"
程橙气得直跺脚,可到底没在群里发一个字。
她嘴上说"清者自清",可第二天去实验室,还是能感觉到背后戳戳点点的目光。有人从她身边走过,故意放慢脚步;有人在群里@她问"林同学,你跟陈校长什么关系呀",配着那个捂嘴笑的表情。她低着头做实验,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手里的移液枪却抖了好几下,差点把样品加错。
孟教授看在眼里,把她叫到办公室:"小满,最近状态不对啊?"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是为了群里那些话?"孟教授哼了一声,"我早就看见了。一群闲得没事干的学生,嘴碎。你是我收的学生,统考第一进来的,你怕什么?"
"我没怕。"
"没怕就抬起头来走路。"孟教授说,"你越缩着,她们越觉得你好欺负。"
林小满低着头,没说话。她知道孟教授说得对,可她还是怕。她不是怕那些话,她是怕——怕那些话传到陈放耳朵里,怕他因为她,惹上麻烦。
第三天,孟教授又把她叫到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小满,陈校长找你,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他找我干什么?"
"你去了就知道了。"
林小满磨磨蹭蹭走到行政楼三楼,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她推门进去,看见陈放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头。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他开口。
陈放放下文件,看着她,语气很认真:"群里的消息,我看到了。"
"……哦。"
"你打算怎么办?"
"清者自清。"她说。
陈放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清者自清是没错。但小满,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把它说清楚。你越是躲着,那些人越觉得有猫腻。你堂堂正正地把话说开,她们反而没得说。"
"怎么说?"
"明天下午,学校有个师生交流座谈会,会现场直播。"他说,"我会在会上正式说一句话。"
"什么话?"
"说清楚,你是我什么人。"
林小满的心猛地一跳:"陈放,你别乱来,你——"
"林小满同学。"他打断她,一本正经,"我是以副校长的身份通知你,明天的座谈会,你务必参加。这是工作安排。"
"……"
她憋着一口气,没憋住,还是问了出来:"你到底要说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说完,又低头看文件,"出去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
林小满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陈放,你要是敢乱说——"
"放心。"他头也不抬,"我说话,向来负责任。"
第二天下午,师生交流座谈会,阶梯教室坐满了人,还有两台摄像机对着讲台。这种会平时没什么人听,今天却格外热闹——群里早就传开了,说副校长要在会上说"那件事"。
林小满被程橙拉着坐在第三排,紧张得手心冒汗。程橙比她更兴奋:"哎,你说他会不会当众表白啊?"
"你别瞎说——"
"我说真的!电视剧里都这么演!"
林小满没理她,盯着讲台,心跳得像打鼓。
轮到陈放发言了。他站在讲台上,没有看稿子,开口就说:"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我想澄清一件事。"
台下安静下来。
"最近学校里有一些关于我跟水利学院研一学生林小满同学的传言,说她是靠关系进来的,说我给她安排了导师,说我跟她有什么不正当关系。"他顿了顿,"这些传言,全是假的。"
林小满坐在台下,心跳如擂鼓。
"林小满同学,是今年统考第一名考进来的,笔试面试都是第一,成绩单在学校研究生院挂着,大家可以去查。她的导师是孟教授,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他说,"我要澄清的第二件事是——我跟林小满同学,确实认识。"
台下哗然。
"我们认识七年了。七年前,她是我女朋友。"
全场死一般的安静。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程橙瞪大眼睛,猛拍林小满的胳膊:"女朋友?!你瞒得我好苦!!"
"七年前,因为一些误会,我们分开了。这七年,我们没有任何联系。直到这个学期,她考进我们学校,我在开学典礼上才重新见到她。"陈放看着台下,目光落在林小满脸上,声音很稳,"所以我希望各位同学,不要再传那些不负责任的话。她是个好姑娘,靠自己的本事考进来的,不该被污名化。"
"至于我为什么今天要当着全校的面说这些——"他笑了一下,"因为我想光明正大地追她,不想让她受一点委屈。"
教室里静了三秒,然后掌声雷动,还有此起彼伏的起哄声:"陈校长加油——""在一起——!"
林小满捂着脸,耳朵尖红得能滴血。程橙在旁边疯狂摇她胳膊:"他他他他他——你前男友是副校长???你瞒得我好苦!!!"
散会之后,林小满被堵在走廊里。
"林同学!你前男友是副校长诶!"
"林同学,你们复合了吗?"
"林学姐,能要个签名吗?"
她突围出去,一路跑到行政楼三楼,推开门,气喘吁吁:"陈放!你——"
"怎么了?"他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脸无辜,"工作安排,你完成了。"
"你、你、你——"她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你疯了!你一个副校长,当着全校的面说这种话,你——"
"说什么话了?"他问,"说你是统考第一?说我想追你?"
"……"
"小满。"他放下笔,看着她,眼神温柔下来,"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七年前让你一个人扛着所有误会走了。这一次,我不想让你再扛任何东西。流言也好,闲话也罢,冲我来。"
林小满站在原地,看着他,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跑出去,跑到走廊尽头,才敢停下来,抹了一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放发来的消息:
"跑什么?又不追你。"
"再说一遍,会议室那个'准男友'括弧,你到底什么时候给我加上?"
林小满蹲在走廊拐角,又哭又笑,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回复:
"等你什么时候不是我副校长了,再说。"
那边秒回:
"好。那我努努力,争取早日辞职。"
"……"
第八章 小鬼当家
陈乐乐发烧那天,是个周四。
陈放上午有会,把儿子送到学校医务室,想着下午接。结果会议一拖再拖,医务室老师打来电话,说孩子烧到三十八度七,哭闹着要找爸爸,药也不肯吃。
林小满正好在行政楼交材料。她抱着一摞文件从三楼下来,经过一楼医务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奶声奶气的哭嚎:"我要爸爸——我要爸爸——我不要打针——"
她脚步一顿,探头看了一眼。
一个圆滚滚的小男孩,穿着件印着奥特曼的T恤,窝在医务室的床上,脑门上贴着退烧贴,小脸红扑扑的,哭得鼻尖通红。旁边小桌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温水和几盒药,医务室老师蹲在床边,举着冲好的药,好声好气地哄:
"小朋友不哭啊,老师给你爸爸打电话了,他马上就来。"
"骗子!你都打了八个电话了!爸爸还没来!"小男孩抽噎着,声音又奶又委屈,"我要回家——我要我爸爸——"
林小满站在门口,本来想走,鬼使神差地,又退了回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管这闲事。可能是因为那个小男孩哭得太可怜,也可能是因为——他圆滚滚的,像颗小汤圆。
"小朋友,"她蹲在床边,声音放得很轻,"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男孩哭声卡了一下,吸着鼻子,泪眼汪汪地看她:"姐姐……你好香。"
"……"
"你身上有桂花味。"他吸了吸鼻子,认真地说,"我们学校门口就有桂花树,一闻就知道。"
"你鼻子这么灵?"
"嗯!"小男孩一下子忘了哭,眼睛亮晶晶的,"我爸爸说,桂花是最好闻的花。姐姐,你是不是也喜欢桂花?"
"……喜欢。"林小满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有点酸,"你爸爸说得对,桂花是最好闻的花。"
"那姐姐,"小男孩往她身边蹭了蹭,"你能抱抱我吗?我难受。"
林小满把他抱起来,小小的一团,热乎乎的,像只发烧的小火炉。他搂着她的脖子,安安静静趴了一会儿,忽然说:"姐姐,你当我妈妈好不好?"
林小满手一抖,差点把他扔出去:"啊?"
"我爸爸可好了!他会煮南瓜粥,会讲奥特曼的故事,还会修玩具!"小男孩掰着手指头数,"就是做饭不好吃,还有,老看手机——不过他说,那是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你爸爸说的那个人,是谁呀?"
"不知道。但是姐姐你这么香,当妈妈最合适了!"
林小满哭笑不得,正要说话,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陈放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乐乐!"
小男孩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眼睛一下子亮了:"爸爸!这个姐姐说可以当我妈妈!"
林小满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我、我没说过!"
"你说了!"小男孩理直气壮,"你说'好香'就是同意了!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
"那是你香!不是——"
陈放愣在原地,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林小满,嘴角慢慢翘起来,蹲下来把儿子接过去:"乐乐,不能乱说,吓着姐姐了。"
"可是爸爸,姐姐真的好好看,比幼儿园的王老师还好看!"小男孩趴在他肩头,又扭头看林小满,"姐姐,你明天还来看我好不好?我明天就不发烧了,可以陪你玩奥特曼!"
陈放抱着儿子,看向林小满,眼神里有很轻很轻的试探:"那个……你要是没事的话,帮我看一下他?我去开个会,很快回来。他一个人在这儿哭,我不放心。"
"……"
林小满看着他怀里那个圆滚滚的小家伙,圆滚滚的小家伙也正眼巴巴地看着她,鼻尖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那天下午,林小满在医务室陪了乐乐一下午。
医务室老师去忙别的了,她成了临时的"护士姐姐"。她给他讲数学题——他捂耳朵:"姐姐别讲这个!我不爱学习!"
她给他讲奥特曼打怪兽——他两眼放光,从床上蹦起来,挥舞小拳头:"迪迦!迪迦!怪兽快走开!"
她喂他吃药——他苦着脸,喝一口,皱成包子脸:"苦!"她赶紧塞一颗糖,他立刻眉开眼笑,"姐姐,你真好!"
他问她:"姐姐,你多大了?"
"二十八。"
"那我爸爸三十三。"他掰着手指头算,"爸爸比你大五岁。妈妈说……不是,我爸爸说,大五岁刚好,会疼人。"
"你爸爸跟你说这个?"
"嗯!爸爸说,找媳妇要找会疼人的!"乐乐一本正经,"姐姐,你疼我吗?"
"……疼。"林小满没忍住,笑出声,"疼你。"
"那你当我妈妈好不好?"
"这个嘛——"她故意逗他,"等你爸爸来问他。"
乐乐眼睛一转:"那我去问爸爸!"
陈放开完会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场面是:乐乐趴在她腿上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退烧贴歪到一边,额头上搭着她叠的湿毛巾;林小满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乐乐,嘴角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有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小满发来的消息:
"你儿子,把我一下午都搭进去了。"
他回:"那怎么办?要不,我赔你一个下午?"
"怎么赔?"
"明天下午,请你吃饭。"他打完这行字,又补了一句,"带着乐乐一起。他点名要你。"
林小满看着屏幕,又看了看腿上睡熟的小家伙,回了一个字:
"好。"
发完她才发现,这是七年以来,她第一次,主动答应了他的约。
陈放站在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好"字,又看了看里面那个低着头、眉眼温柔地给儿子掖被角的姑娘,忽然觉得,这辈子的运气,可能都用在这儿了。
第二天下午,陈放带着乐乐,在学校门口等林小满。
乐乐放学早,换了身干净的小T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见到林小满,老远就挥手:"姐姐!姐姐!"他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仰着脸问:"姐姐,你是不是要跟我们去吃饭呀?"
"嗯。"林小满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乐乐今天不发烧了吧?"
"不烧了!"乐乐拍胸脯,"我还能吃两碗饭!"
陈放站在旁边,看着一大一小亲亲热热地牵着手,心里软成一片。他选的馆子是家小面馆,乐乐熟门熟路地给自己点了一碗牛肉面,又替她点了一碗:"姐姐,这家的面可好吃了!爸爸每次带我来,都点这个!"
"你爸爸还带你来这儿?"
"嗯!爸爸说,这家面馆开了十几年了,他大学时候就常来。"乐乐歪着脑袋想了想,"爸爸还说,以前有个姐姐也爱吃这家的面。"
林小满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陈放。他正在给乐乐擦嘴,被看穿也不躲,笑了一下:"就是你。"
"……你大学时候,带我来过这家面馆?"
"来过三次。"他说,"你每次都点辣子鸡面,吃完了还要加一份小菜。"
林小满握着筷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七年了,她都快忘了自己当年爱吃辣子鸡面了,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姐姐,你眼睛怎么红了?"乐乐凑过来,"是不是辣子鸡面太辣了?"
"不辣。"她吸了吸鼻子,"是姐姐刚才打了个哈欠。"
"哦!"乐乐信了,又低头专心吃面。
吃完饭,乐乐拉着她的手不放:"姐姐,你下次还来吗?我下周末考试,考好了,爸爸就带我吃大餐!你也来好不好?"
"好。"她蹲下来,跟他拉钩,"乐乐考一百分,姐姐就来。"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陈放站在旁边,看着儿子跟心爱的姑娘拉钩,忽然觉得,这辈子的运气,可能都用在这儿了。
第九章 母亲来访
林小满的母亲王桂香,是提着两罐腌菜突然杀到学校来的。
那天是个周五,林小满刚从实验室出来,手机响起来,她接起来,母亲的声音中气十足:"小满,妈到你们学校门口了!你出来接我一下!"
"啊?!"林小满吓了一跳,"妈!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你一个人坐那么远的车——"
"妈来看看你,还要提前打报告?"王桂香嗔她,"快出来,妈给你带了腌菜,还有你爱吃的腊肉。"
林小满慌慌张张跑出去,在校门口看见母亲。王桂香穿着件碎花外套,提着一个大编织袋,站在桂花树下,笑得满脸褶子。她跑过去,接过编织袋:"妈,你坐了几个小时的车?也不嫌累。"
"三个多小时,不算远。"王桂香上上下下打量女儿,"瘦了,黑了。学校食堂是不是不好吃?妈给你带了你爱吃的腌菜,还有腊肉,晚上蒸上。"
她一边说,一边往宿舍走,走着走着,忽然顿住了。
校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停着,车边站着个男人,白衬衫,深色西裤,正低头看手机,像是在等什么人。似乎是感应到什么,男人抬头,看见了她们,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规规矩矩地站定:
"阿姨,您好。"
王桂香的脸,一瞬间就沉下来了。
"陈放。"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又冷又硬,"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这所学校工作。"陈放说,"是副校长。"
"……什么?"王桂香转头看向女儿,眼睛瞪圆了,"你、你考到他的学校来了?你还跟他——林小满,你是不是存心要气死妈?!"
"妈!"林小满急了,"我考进来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在这里!我——"
"不知道?那他在这等着你干什么?"王桂香气得直发抖,"当年妈让你跟他断了,你断了七年,怎么一来读个书,又缠到一起去了?!你忘了当年妈是怎么求你的了?!"
校门口来来往往的学生,已经有人放慢脚步,偷偷往这边看了。林小满的脸涨得通红,拉着母亲的胳膊:"妈,咱们先进去说——"
陈放上前一步,挡在林小满身前:"阿姨,是我追的她。小满没有缠着我——是我放不下她,是我主动找的她。您要怪,怪我。"
"你——"王桂香指着他,手抖得厉害,"当年就是你这个样子!嘴巴会说!哄得我闺女死心塌地!你跟我说说,你现在什么情况?你结过婚,有孩子,你凭什么再来招惹我女儿?!"
"妈,别在这说——"林小满拉住母亲的胳膊,声音带了哭腔。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她已经能听见有人在嘀咕"副校长""女朋友她妈"了。
"阿姨。"陈放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躲闪,"我知道您恨我。我不跟您辩解,但有几件事,我想跟您说清楚——能不能给我半小时?就在旁边那个茶馆,您听完,要是还不同意,我以后绝不再出现在小满面前。"
王桂香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哼了一声:"行。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茶馆里,一壶菊花茶,三杯。
王桂香坐在主位,脸还绷着。林小满坐在她旁边,紧张得直绞手指。陈放坐在对面,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然后放下茶壶,开口了。
他从"七年前分手后他去支教"讲起,讲到山里的日子,讲到母亲生病他回去,讲到家里催婚、跟孙倩闪婚——"阿姨,我跟您说实话,那段婚姻,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我辜负了孙倩,也对不起自己。我结了婚才知道,人这一辈子,心里那点位置,是腾不出来的。"
王桂香握着茶杯的手,慢慢松了。
"婚后三年,我们离了婚,儿子归我。"他继续说,"离婚以后,我一个人带孩子,又当爹又当妈。有一年乐乐半夜发烧,我抱着他在急诊室坐了一宿,天亮的时候,乐乐在我怀里醒过来,喊了一声'爸爸'——阿姨,那一刻我就想,这辈子,除了好好养大这个孩子,我就剩一个念想了。"
"什么念想?"王桂香忍不住问。
"找回小满。"他说,"我加过她无数次,都被拉黑。我一直以为是她恨我,不敢再打扰。直到今年,我翻旧手机才发现——拉黑小满的人,是我前妻,不是小满。我们两个,都以为对方恨透了自己,谁都没敢再打扰谁。"
王桂香低着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菊花,没说话。
"七年,"陈放说,"阿姨,我今年三十三岁,这辈子只真心喜欢过一个人,就是小满。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我知道您当年不放心,怕她远嫁,怕她吃苦——可您看,她考了研,考上了好学校,她是靠自己站住的。往后的日子,我保证,她不会再吃苦。"
"……"王桂香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你那个孩子呢?"
"乐乐今年六岁,很乖,跟我。"陈放说,"他昨天还在说,想找个妈妈。他特别喜欢小满,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可亲。"
"我是问,"王桂香的声音低下来,"你那个孩子,以后会不会——对你闺女好?"
"乐乐很喜欢小满。"他说,"阿姨,我不是要让小满去给谁当后妈。我是想,往后余生,换我来照顾她,也让她替我照顾乐乐。乐乐是个好孩子,他会把小满当亲妈一样亲。您要是不放心,随时可以来看,我给您报销路费。"
王桂香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茶杯,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跪在她家楼下的雨天——她当时心硬,没让他进门,还说"你要是再不走,我就从楼上跳下去"。后来女儿哭了好几个月,她也心疼,可嘴上始终不松口。她怕,怕女儿远嫁,怕女儿吃苦,怕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她把女儿攥在手心里攥了二十八年,攥得她喘不过气。
"陈放。"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这学校,离我家,多远?"
"高铁六个小时。"他说,"阿姨,您要是愿意,我可以经常陪小满回去看您。您要是住不惯,也可以搬过来,我给您在学校旁边租个房子,您天天都能看见她。"
"……谁要你租房子。"王桂香哼了一声,把茶杯放下,语气却软下来了,"你那个乐乐,什么时候带来让我瞧瞧?"
林小满愣住了。
"妈!你——"
"我什么我。"王桂香瞪她一眼,又转向陈放,"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对我闺女有一丁点不好,我拼了老命也要带她走。"
"阿姨,您放心。"陈放站起来,认认真真鞠了一躬,"我这辈子,就她了。"
王桂香嘴上没说好,可当天晚上,她翻了翻手机相册,给女儿发了一条消息:
"那个乐乐,长得像不像他爸?"
"像。"林小满回,"圆滚滚的,可可爱了。"
"……改天带来让妈看看。"王桂香又补了一句,"妈给他做了腊肠,看孩子爱不爱吃。"
林小满盯着屏幕,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知道,母亲这关,算是过了。
送走母亲那天,林小满站在高铁站口,看着母亲的背影,眼睛红红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放的消息:
"阿姨走了?"
"嗯。"
"她老人家,没再骂我?"
"……她说,乐乐要是敢欺负我,她第一个不答应。"
"那乐乐欺负你了?"
"没有。他昨天还给我发语音,说'姐姐我今天考了满分,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你看,"陈放的消息里带着笑,"我就说,他喜欢你。"
林小满站在风里,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七年那么长的路,好像终于,走到了头。
第十章 迟到的真相
真相是在一个深秋的晚上揭开的。
那天乐乐被他奶奶接回南方住几天,陈放难得清闲,晚上九点,给林小满发了条消息:"出来走走?学校门口那棵老槐树,我等你。"
林小满犹豫了一下。深秋的晚上有点凉,她裹了件外套,还是去了。
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只是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地。陈放站在树下,穿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插在兜里,看见她来,笑了笑:"这棵树,还在。"
"嗯。"她站在他两步远的地方,抬头看着树冠,"我考进来那天,第一眼看见它,愣了好久。我以为是巧合——后来才知道,这所学校,就是咱们的母校。"
"我也没想到。"他说,"调任名单下来那天,我对着文件看了半天,才确认是这里。我以为是命运跟我开了个玩笑——结果你来了。"
"……我没骗你。"她说,"我考进来的时候,真不知道你在这里。"
"我知道。"他说,"你要是知道,大概就报别的学校了。"
林小满没说话。两个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开口。秋风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落在两人之间。
"小满。"陈放忽然开口,"我今晚叫你来,是想把一些话,一次说完。"
"你说。"
"分手以后,我没去支教之前,"他说,"我去过你家。"
林小满愣住了:"你——什么时候?"
"分手后第三天。"他说,"我买了票,坐了一夜火车,到你楼下。我跪在你家楼下,跪了三天。"
林小满的呼吸一窒,整个人都僵住了。
"第一天,你妈在楼上喊我走,我没走。第二天,她下来,把当年咱们俩的东西还给我——那根红绳,就是那次,她扔下来,我捡到的。我说'阿姨,我不走,我就在这等着'。"他声音低下去,"第三天,你妈说,你要是再不走,她就从楼上跳下去。"
"……"林小满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母亲从来没跟她说过。她只知道母亲说"他那个人,早把你忘了,东西我给你扔了"——原来不是扔了,是藏了。
"我怕了。"他说,"我怕你妈真出什么事,怕你恨我一辈子。所以我走了。走之前,我把那根红绳留在了你家楼下——我以为你会看见。后来我才知道,你妈把它收走了,没给你。"
"后来呢?"她声音哑哑的,"后来你去支教了,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写了。"他说,"写了三封,都寄到你家,都被你妈退了回来。信封上写着'查无此人'。我知道是她退的,可我不敢再寄了。我怕再寄,她会真的做出什么傻事。"
林小满靠在老槐树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想起母亲那几年,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母亲偶尔提到他,总是飞快地岔开话题。她一直以为是母亲恨他,原来母亲是心虚。
"后来我去支教,山里信号不好。"他继续说,"每年你生日那天,我都会爬到山顶,找一格信号,发一条朋友圈——不写文字,就配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支教第一年,是山顶的日出。第二年,是学校的操场,孩子们在跑操。第三年,是老槐树——我回老家办事,特意绕回学校拍的。"他看着她,"我知道你不是我的好友,看不到我朋友圈。但我知道,你会搜我的号,会看我的封面。所以那三年,我每年都换一次封面,就在你生日那天换——我想让你知道,我还在,我还记着。"
林小满捂着嘴,哭得肩膀直抖。
"后来我结婚了,孙倩说,别换封面了,让人看见不好。我就没再换。"他说,"离婚以后,我带乐乐去海边,拍了一张他踩水的照片,设成封面——因为那是你上大学那年,跟我说过的,你想去看海。我想着,你看到乐乐在海边,多少能猜到,我去看过海了。"
"……我看到了。"林小满声音哑得不像话,"我看到了。我还以为——我以为那是你一家三口出去玩,我还哭了很久。我以为你过得很好,有老婆有孩子,幸福得不得了。"
"对不起。"他说,"是我不好,让你一个人误会了那么多年。"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她哽咽着,"你加我微信,我——我被拉黑了,我根本收不到——"
"拉黑你的是孙倩。"他说,"婚后第二年,你加过我,被她看见了。她删了你,拉黑了你。我一直以为是你拉黑的我,以为你恨我——直到今年,我翻旧手机才发现。"
"那天晚上,"他说,"我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我想立刻买票去找你,可我又想——七年了,你还在原地等我吗?你会不会已经结婚生子,过得很好?我怕我贸然去找你,打扰了你的生活。"
"我没结婚。"林小满哭着摇头,"我一次都没结。我妈给我介绍了那么多,我一个都没见。我以为你过得好,我不敢打扰你,就只能偷偷看你封面——"
她说不下去了,蹲下来,哭得直不起腰。
七年。她偷偷看他的封面,看了一年又一年;他偷偷为她换封面,换了一年又一年。他们隔着两千公里,隔着一场误会,谁都在偷偷看对方,谁都不敢惊动对方。就像两根平行线,明明靠得那么近,却永远碰不到。
"小满。"陈放蹲下来,蹲在她面前,轻轻把她拉进怀里。他的外套带着一点檀木味,是他的怀抱,还是七年前那个温度。"都过去了。是我不好,让你一个人扛了七年。你要怪我就怪我,要骂我就骂我——就是别不要我,行吗?"
林小满靠在他肩上,哭得说不出话,只拼命摇头。
"那——"他小心翼翼地问,"给我一个机会,行吗?"
林小满哭着哭着,忽然笑了,又哭又笑地,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陈放,我们重新开始吧。"
他愣了一瞬,然后收紧手臂,把脸埋进她的发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好。这一次,我一步都不让你多走。"
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片。深秋的风很凉,可两个人抱在一起,谁都不觉得冷。
远处,宿舍楼的窗户里亮着灯,一盏一盏的,像满天的星。
第十一章 双向奔赴
林小满的硕士毕业答辩,安排在六月,一个阳光很好的上午。
答辩前一晚,陈放陪她在实验室改PPT改到深夜。他坐在她旁边,看她一遍遍对着镜子练陈述,忽然说:"别紧张,你肯定没问题。答辩组那几个老师,我都打过招呼了——让他们公平打分,不许照顾你。"
"陈放,"她斜他一眼,"你要是真打招呼了,我明天第一个举报你。"
"我没打。"他举手投降,"我就是告诉他们,打分的时候别看我面子,也别看我'面子'——该严格严格,我巴不得他们把你问倒,你就能多陪我读两年。"
"……你盼我延毕?"
"开玩笑的。"他揉揉她头发,"我的小满,就该顺顺利利毕业。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再说。"他神秘兮兮地笑,"反正有我在,你毕业了,往后的路,我都替你铺好了。"
林小满白他一眼,低头继续改PPT,嘴角却不自觉地翘起来。答辩PPT的最后一页,她偷偷加了一行小字,藏在致谢里:
"感谢陈放同学,七年不忘。"
答辩当天上午,林小满站在答辩教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放的消息:
"加油。我在门口等你。"
她弯了弯嘴角,推门进去。
答辩进行得很顺利。她的课题是流域生态监测,评委老师问了几个刁钻的问题,她都答得条理清晰。白发苍苍的主席教授最后问完,笑着点头:"不错,孟教授带了个好学生。就是最后一页那个致谢——"他顿了顿,"'陈放同学',是咱们学校的副校长吧?"
教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低笑。林小满的脸腾地红了:"……是。他是我男朋友。"
"好,好。"主席教授笑呵呵地,"年轻人,挺好的。"
林小满鞠了一躬,正要退出教室,忽然听见走廊里一阵骚动。
"哎,你们听说了吗?副校长陈放,今天早上递了辞职申请!"
"啊?为什么?他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听说是因为那个研究生——就是他女朋友——有人举报到省里,说他作为分管副校长,跟在校研究生谈恋爱,影响学校声誉,要求查处。他一封辞职信递上去,说'我辞去一切行政职务,这样跟她的关系,就纯属私人事务了'。"
"我去,这也太刚了吧?为了女朋友,副校长都不当了?"
"据说省里都惊动了,校长还在挽留呢,说让他再考虑考虑——"
林小满站在原地,手里的答辩材料"啪"地掉在地上。
她冲出答辩教室,撞开走廊里的人群,一路跑下楼梯,跑过大厅,跑过操场——远远地,她看见陈放站在行政楼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正要往停车场走。
"陈放!"
她喊得声嘶力竭。
他回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你答辩完了?怎么样?"
"你别岔开话题!"她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气喘吁吁,"你辞职了?!你凭什么辞职?!"
"小满,你先冷静——"
"我不冷静!"她急得眼睛都红了,声音都劈了,"你一个副校长,做到这个位置容易吗?你从县一中调到省重点,再调到这里,你花了多少年?你为了我——你凭什么为了我辞职?!"
"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他说,声音很平静,"我知道那些举报信,是冲着咱们来的。我要是赖在这个位置上,你走到哪都有人说你靠男朋友。我辞职,去省里的水利设计院,一样做我的专业,一样能养家。而你——你是靠本事考进来的,靠本事毕的业,你干干净净的,不该替我背那些闲话。"
"我不在乎那些闲话!"她喊,"我要是怕闲话,当初就不会答应你!你忘了你当着全校的面说了什么了?你说你想光明正大地追我,不想让我受一点委屈——你现在辞职,才是让我受委屈!"
"可我在乎。"他看着她,眼神很温柔,"小满,我比你大五岁,这辈子最亏欠的人就是你。我没能在最好的年纪护住你,已经够后悔了。现在,我不想再让你受一点委屈——哪怕那些委屈,你嘴上说着不在乎。"
林小满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你也——那你也别辞职啊!"她哽咽着,"你去跟学校解释,去跟省里解释,我毕业了,我们就不是师生关系了,我们光明正大,我们——"
"解释过了。"他说,"省里那边,我也打过报告了。辞职是我自己的决定,不是处分,也不是处罚——就是我自己想换个环境,想清清白白地,以普通人的身份,追我喜欢的姑娘。"
"……"
"小满,"他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我今年三十三了,工作什么的,都拼过了。往后啊,我就想踏踏实实地,跟一个人过日子。你要是觉得可惜,你就当是——我用一个副校长的位置,换你一个'男朋友'的名分,值不值?"
林小满哭得不成样子,却还是笑着,用力点头:
"值。"
"那——"他眼睛亮起来,"这是不是说明,我转正了?"
"你早就转正了!"她又哭又笑,"你连我儿子都预定好了!"
"那不一样。"他一本正经,"名分要正式。"
他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打开通讯录,把那个备注"林小满(统考第一)"的号码,改成了——
"林小满(女朋友)"。
"你看,"他说,"正式的吧?"
林小满看着那行字,破涕为笑。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在地上叠成一个。
远处,行政楼二楼的窗户边,探出好几个脑袋,都在偷偷往下看,然后此起彼伏地,传来一阵起哄的口哨声。
"陈校长——追到了吗——"
"追到了!"他冲楼上喊了一嗓子,又低头看她,压低声音,"其实还没完全追到——某人还欠我一个正式的名分。"
"什么名分?"
"林小满。"他说,"等我从省里安顿好,正式来娶你,行不行?"
林小满站在六月的阳光里,看着他,眼泪还没干,却笑得比阳光还亮:
"行。"
那天晚上,林小满的答辩群里炸了锅。有人发了一段偷拍的视频:她冲出答辩教室,一路跑过操场,在行政楼门口拦下副校长,两个人又哭又笑地说了半天话,最后他给她改了微信备注。
配文是:"今日份甜度超标:研一那个统考第一的姑娘,把副校长拐跑了。"
底下跟了三百多条回复,全是"磕到了""祝福""这剧本谁敢写"。
林小满看着那些回复,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出声。程橙在旁边翻白眼:"笑什么笑,笑了一晚上了!"
"程橙,"她从枕头里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你说,我是不是把人生过成小说了?"
"你本来就是小说主角。"程橙把一颗苹果扔给她,"还是甜文那种。"
第十二章 圆满
婚礼定在第二年秋天,学校门口那棵老槐树,正好满树金黄。
林小满本来是想要个简单的仪式,陈放不答应:"我欠了你一个春天,一个夏天,一个秋天,一个冬天。欠了七年。婚礼要是不办得热热闹闹,我这辈子都过意不去。"
于是婚礼办了两场。一场在南方的水乡,他老家;一场在她老家——那个当年她母亲哭着说"你要是跟他走,妈就死给你看"的小城。
她老家那场婚礼,母亲王桂香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当年哭着闹着不让女儿远嫁的老太太,如今亲自给女婿夹菜:"多吃点,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阿姨,我——"
"还叫阿姨?"
"……妈。"陈放叫完,自己先红了脸。他端起酒杯,认认真真地说,"妈,谢谢您。谢谢您当年拦我,让我知道小满有多重要;也谢谢您今天成全我,让我有机会,把欠她的都补回来。"
王桂香听着,眼圈红了,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说这些干什么。往后啊,好好待我闺女,比什么都强。"
满桌人都笑起来。
水乡那场婚礼,陈放的父母也来了。老两口拉着林小满的手,一个劲儿说"好姑娘,委屈你了"。陈放的母亲偷偷抹眼泪:"这孩子,当年非要去支教,我就知道,他心里有人。这些年,苦了他了。小满啊,往后他要是敢欺负你,你跟妈说,妈收拾他。"
"妈,"林小满笑着,眼眶却红了,"他不会欺负我的。他追了我七年呢。"
婚礼上,乐乐是花童。
小家伙穿着小西装,打着小领结,圆滚滚地走在前面,挎着装满花瓣的小篮子,边走边撒,撒得嘉宾席上一片花瓣雨。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回头冲林小满喊:
"妈妈!我鞋带开了!"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哄堂大笑。
林小满愣在台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陈放蹲下来,帮儿子系好鞋带,拍了拍他圆滚滚的脑袋:"乐乐,要叫——"
"妈妈!"乐乐理直气壮,"爸爸说的,今天以后,姐姐就是妈妈了!我就要叫妈妈!"
台下的笑声更响了。王桂香笑得直抹眼泪,陈放的父母也跟着笑。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也在笑。
林小满蹲下来,把乐乐抱进怀里,脸贴着他的小脑袋,声音哑哑的:"嗯,乐乐,以后……妈妈在呢。"
"妈妈你身上还是桂花味!"乐乐搂着她的脖子,"我闻一下,就能找到你!"他又凑到她耳边,小小声地说,"妈妈,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爸爸昨晚练习了好久的致辞,背了一晚上,说今天要讲给你听。"
林小满抬头看陈放,他正站在台上,耳朵尖有点红,假装在看别处。
婚礼进行到交换戒指的环节。
陈放从口袋里掏出两枚戒指,一枚给她,一枚给自己——都是简单的小银圈,内壁刻着两个字,一个是"小满",一个是"陈放"。
"我本来想买钻戒的。"他一边给她戴戒指,一边小声说,"后来想想,你不喜欢那些虚的。这个银圈,是我自己设计的——"他翻过自己那枚戒指的内壁给她看,"你看,这个'陈放',是那年你在图书馆抢书的时候,我写在草稿纸上的那个签名。我找了手艺师傅,照着刻的。"
林小满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一个男生在草稿纸上唰唰给她写推导公式,末了在角落签了个名——她当时偷偷把那页纸收起来了,收了好几年。
"你——"她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怎么知道我把那页纸收起来了?"
"我知道。"他说,"因为我后来翻你专业书的时候,在书页里看见过。你收着那张纸,收了三年,一直没舍得扔。小满,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其实我都看见了。"
"……"
"所以小满,"他给她戴上戒指,又把自己的手伸出来,示意她给他戴,"你看,咱们俩,谁也没把谁忘干净过。这根红绳,从大二那年戴到今天,整整九年了——它没断过,咱们俩,也没断过。"
林小满一边哭一边笑,把戒指给他戴上,然后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陈放,"她说,"谢谢你,找了这么多年,也没放弃我。"
"谢什么。"他握着她的手,笑得眉眼弯弯,"我找的,本来就是我的人。"
台下,乐乐举着小拳头喊:"爸爸妈妈亲一个!亲一个!"
全场笑成一团。
婚礼致辞环节,陈放站在台上,清了清嗓子,掏出演讲稿——然后看了一眼,又收起来了。
"我准备了一篇稿子,背了一晚上。"他说,"但是站在这里,看着你们,看着小满,我忽然觉得,背的那些话,都不如我说一句心里话。"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的林小满,一字一句地说:
"小满,七年前你跟我说,山水不相逢。今天我当着所有亲友的面告诉你——山水不相逢,是我听过最错的一句话。因为从今天起,山是山,水是水,你是我的家。我不管你走到哪,我都会找到你,接你回家。"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林小满站在台上,看着他,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林小满坐在老槐树下的长椅上,靠着陈放的肩膀,看月亮。深秋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光秃秃的枝丫间,像一枚银币。
"陈放。"
"嗯?"
"你说,咱们这一辈子,是不是挺长的?"
"嗯,挺长的。"
"那——"她仰起头看他,"往后余生,你打算怎么过呀?"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跟你一起,把乐乐养大,逢年过节回去看两边爸妈,每年带你去一趟海边——你大学时候不是想去看海吗?以后每年都去。"
"还有呢?"
"还有——"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每一天,都跟你说一句'我爱你'。把前七年欠的,一天一天,补回来。"
林小满靠在他肩上,看着满树金黄的老槐树,觉得这一生的遗憾,好像在这一刻,全都圆满成了幸福。
"陈放。"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他握紧她的手,"每一天。"
番外 儿子改口叫妈妈
我叫陈乐乐,今年七岁,上小学一年级。
我爸爸是搞水利的,以前在学校当副校长,现在在省里上班。我妈妈——对,我现在有妈妈了!——她叫林小满,是我爸爸追回来的。
妈妈说,她跟我爸爸认识九年了,比我的年纪还大。我不太懂九年有多长,反正比我的一辈子都长。
不过我有我的任务:帮爸爸追妈妈。
这事儿还得从头说起。
那天我发烧,爸爸开会没空管我,我在学校医务室哭鼻子。医务室老师给我冲药,我嫌苦,死活不喝,扯着嗓子喊"我要爸爸"。喊了好一会儿,门口走进来一个姐姐,身上香香的,是桂花味。爸爸说桂花是最好闻的花,所以我一下就记住了。
她蹲下来问我:"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吸着鼻子看她:"姐姐……你好香。"
她愣住了,然后又笑了。她笑起来特别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亮。我一下子就决定——我要让她当我妈妈!
我问她:"姐姐,你当我妈妈好不好?"
她脸红了,说:"我、我没说过!"
哼,大人就是这样,明明心里愿意,嘴上非要别扭。电视里都演了,这叫"欲拒还迎"。
后来爸爸真的把姐姐追到手了,我可骄傲了,逢人就说:"那是我爸爸追的!我帮了忙的!我出的主意!"
幼儿园的小朋友都不信,说我吹牛。我懒得理他们。他们懂什么?我这是战略部署!
爸爸和妈妈结婚那天,我是花童。
我穿小西装,打小领结,可帅了。妈妈在台上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我挎着小花篮,一边走一边撒花瓣,撒得可认真了。走到半路,我故意蹲下来喊:"妈妈!我鞋带开了!"——这样全场都会看我,都会笑,妈妈就会开心。这可是我提前排练好的!
我喊她"妈妈"的时候,她哭了。
我有点慌,问她:"妈妈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我鞋带又开了?"
她蹲下来抱着我,说:"不是,乐乐,妈妈是高兴。"
"高兴还哭?"
"乐乐,"她擦擦眼泪,"等你长大就懂了。"
好吧,大人总说"等你长大就懂了",我决定先记下来,等长大再验证。
现在我们家是这样的:
每天早上,妈妈送我上学,在校门口亲我一下,说"乐乐加油"。我走两步,还要回头喊:"妈妈晚上早点来接我!"
妈妈在单位上班,可厉害了,是做"水"的——爸爸说,妈妈是搞水利的,跟我爸爸一个行当。我说:"那你们俩岂不是天天聊水?"妈妈笑着揉我脑袋:"对啊,我们俩,就是'水到渠成'。"
爸爸晚上下班回来,会带我去踢球。妈妈在阳台上晾衣服,喊:"陈放!把臭袜子捡起来!"
爸爸就乖乖捡袜子,还冲我挤眼睛。我说:"爸爸,你怕妈妈呀?"
爸爸说:"这不是怕,这是爱。乐乐,等你长大就懂了。"
又是"等你长大就懂了"。大人怎么都爱说这句话?我决定今晚睡觉前问妈妈要一个不同版本的回答。
周末,爸爸带我们回奶奶家,或者去外婆家。外婆可好了,给我做好多好吃的,还偷偷塞我零花钱,让我"别告诉你妈妈"。我才不会出卖外婆,我会说:"外婆,你再多给我一块,我帮你保密!"
外婆笑呵呵地又掏出一块:"你这孩子,随你妈,机灵得很。"
爸爸在旁边叹气:"乐乐,你真是随了你妈。"
妈妈在旁边笑:"随我?你当年在图书馆抢我书的时候,也没见你多老实。"
"那是——那是缘分!"
"抢书还有理了?"
我在旁边啃苹果,看着他们斗嘴,觉得真有意思。以前只有我和爸爸,吃饭的时候桌子边空空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却总像少了点什么;现在有妈妈了,桌子边满满的,连空气都是热乎的。爸爸吃饭的时候会笑,会讲笑话,会偷偷给妈妈夹菜——他以前,可从来不笑。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上周妈妈过生日,爸爸问她想要什么礼物。她说:"我什么都不要,就想听乐乐叫我一声妈。"
爸爸说:"那还不简单?乐乐,叫!"
我放下手里的奥特曼,走过去,认真地看着她,说:
"妈妈。"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
"妈妈,"我又叫了一声,张开胳膊,"你抱抱我呗。我保证,以后每天都叫,叫到你烦为止。"
她把我抱起来,搂得紧紧的,声音有点抖:"乐乐……妈妈不烦,妈妈听一辈子都不烦。"
爸爸站在旁边,假装看风景,其实一直在偷偷抹眼睛。我趴在我妈肩膀上,冲他做了个鬼脸。他瞪我一眼,又笑了。
晚上睡觉前,我窝在被窝里,妈妈给我讲故事。我忽然想起来,问她:"妈妈,你还没回答我呢。爸爸说'等你长大就懂了',你也说'等你长大就懂了'——到底要长多大呀?"
妈妈想了想,说:"等你长到,能像爸爸爱妈妈那样,爱一个人的时候,就懂了。"
"那要多久呀?"
"很快的。"妈妈摸摸我的头,"乐乐这么聪明,一定很快就能懂。"
我翻了个身,抱住她的胳膊,闻着她身上的桂花味,觉得特别安心。
"妈妈。"
"嗯?"
"我爱你。"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把我搂进怀里,声音软软的:"妈妈也爱你,乐乐。"
"比爱爸爸多吗?"
"……这个嘛,"妈妈笑了,"你爸得排第二。"
我得意地笑了。第一名,到手!
第二天上学,我神气活现地跟同桌炫耀:"我妈妈可好了!她身上有桂花味,还会讲故事!"
同桌不服气:"我妈妈也会讲故事!"
"我妈妈还考了第一!"我说,"统考第一!"
"那……那我妈妈会做饭!"
"我妈妈也——"我卡住了。我妈做的饭……说实话,一般般。爸爸做的南瓜粥都比她强。
同桌得意了:"哈哈哈,你妈妈不会做饭!"
我急了:"我妈妈不会做饭,但她会教我爸爸!我爸爸做饭可好吃了!我爸爸追了我妈妈七年!你爸爸追你妈妈追了几年?"
同桌被我问住了,挠挠头:"不知道……"
"看吧!"我挺起小胸膛,"还是我爸爸妈妈厉害!"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儿讲给妈妈听。她笑得直不起腰,揉着我的脑袋说:"乐乐,你这小嘴,随谁呀?"
"随爸爸!"我理直气壮,"爸爸说,追媳妇要脸皮厚。我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妈妈笑着看了爸爸一眼。爸爸正在厨房盛汤,假装没听见,耳朵根却红了。
我趴在桌上,托着腮,看着他们俩,心里美滋滋的。
有爸爸,有妈妈,有桂花味,有南瓜粥——这就是我陈乐乐,全世界最幸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