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城的黑西装都在等小少爷回家开会。
小少爷今年五岁半,此刻正跪坐在地板上,用一罐做菜剩的桂花酿把自己灌晕。被我抓包后,他眨眨眼,奶声奶气:“妈妈,这个果汁喝得崽崽好晕晕。”
我信了。
毕竟我儿子才五岁半,怎么会抽烟喝酒骗人呢。
直到那天,有人说我“捡破烂的也配养他”,他站到我身前,全城的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 第1章 桂花酿与线香
我下班回家时,楼下停了一排黑车。
车灯没开,黑西装们靠在车门上。我拎着超市关门前打折的青菜,右手捏着找零的两毛硬币,心想谁家结婚这么大排场。楼道灯坏了三天,物业说在采购灯泡。我摸黑上到四楼,听见门缝里漏出我儿子的声音。
“材料压价三成,不然换供应商。”
我停在楼梯拐角。
“我妈睡眠不好,你们白天再动。”
我贴在门上,从没关严的缝里往里看。
我儿子,五岁半,正跪坐在餐桌的高椅上。他面前摆着我做菜剩的半罐桂花酿。老干妈的空瓶子,标签撕了一半。他一只手捧着瓶子,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线香,阳台供香炉里那种。他往饼干盒盖上弹了弹,弹下来一撮饼干渣。
他对着儿童手表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合同明天送。不要敲门,放门口。”
我脑子转了三圈。第一圈,他什么时候学会接电话。第二圈,这话不像动画片。第三圈,他手里那根线香点着了,烟往上飘,他眯着眼。
我没忍住,推门。
脚底下咔哒一声。我踩到了他的玩具车。
屋里安静了半秒。真的只有半秒。
我儿子转头看我。他手里的线香往饼干盒里一戳,灭了。他举起两只手,手指红红的。他眨眨眼,眼眶说红就红。
“妈妈,这个果汁喝得崽崽好晕晕。”
我蹲下去,握住他的小手。手指凉,手心热。我认真跟他解释:“崽崽,这不是果汁,这是酒知道吗?”
他点头,点得很委屈:“崽崽就喝了一小口。这个果汁味道怪怪的。”
我拿起瓶子看。桂花酿,去年中秋做桂花糕剩的。我闻了闻,酒味还在。我摸摸他的头:“以后做菜的东西不要吃。妈妈晚上给你蒸蛋。”
他趴在我肩上,小声说:“妈妈最好。”
我心里软成一团。然后我听见他贴着我耳朵补了一句:“比楼下那个卖蒸蛋的强。她盐放多了。”
我哼了一声。我以为他在夸我。
我收拾桌子时,发现阳台香炉里少了一根线香。我问他:“你拿香了吗崽崽?”
他坐在小板凳上,抱着一盒酸奶:“点蚊子。”
“冬天哪有蚊子。”
“那点爸爸。”
我手停在半空。他从来没有爸爸。我也没跟他提过。他看我停住,立刻改口:“点生日蜡烛。崽崽提前过生日。”
我把线香收进抽屉,没再问。他的儿童手表在桌上响了一声,屏幕亮起,显示“到账:80000.00”。我拿起来看,以为是玩具手表的音乐。我按了两下,它不响了。我嘟囔:“这玩具还挺真。”
崽崽抬头:“妈妈,那是幼儿园小朋友还我的钱。”
“你借给人家八块?”
“嗯。”他吸了一大口酸奶,“他非要还八万。”
我把表给他戴回手腕:“别跟小朋友吹牛。”
他乖乖伸手,让我扣表带。他的手指在我手背上蹭了蹭,停了一下:“妈妈手凉。”
“外面冷。”
他把自己那盒没开封的酸奶推给我:“妈妈喝。”
我心里那点被裁员通知压出来的闷,忽然松了一下。
我问他:“你刚才跟谁说话?”
他抱着酸奶,两条腿晃了晃:“跟酸奶。他说白天再来,我说崽崽要午睡。”
我点点头。我以为他不想被人吵午觉。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壮汉,肩膀宽得能堵住整个楼道。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同样黑西装,同样没表情。楼下那排黑车,车灯忽然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开门。壮汉弯腰,弯到九十度,声音洪亮:“小少爷,车备好了。”
我回头看崽。崽抱着酸奶,站在我腿边,仰头看壮汉。他拽了拽我的裤腿。
“妈妈,他说崽崽挑食。”
我立刻瞪壮汉。我儿子是挑食,但轮不到外人说。我把他往身后拢了拢:“你谁啊?你叫他什么?”
壮汉停住。他看看崽,崽把脸埋在我腿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壮汉从怀里掏出一个厚信封,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走。他走得很快,皮鞋在楼道里敲出一串闷响。
我掂了掂信封。挺沉。我以为是广告传单,心想现在发传单都下血本。
我关上门,问崽崽:“这是什么?”
他抱着酸奶坐回小板凳,两条腿晃了晃:“不知道呀。可能是发传单的。”
我抽出信封一角,摸到里面硬硬的一沓。我没打开。我想着明天卖废纸也能卖几毛。我把信封放在鞋柜上,去厨房给他蒸蛋。
蛋蒸上后,我听见他在客厅小声说话。我探头看。他对着儿童手表,语气又平了:“她收了。明天别来。她睡眠不好。”
我喊他:“宝宝,跟谁说话?”
他抬头,脸上已经换上那副奶呼呼的笑:“妈妈,我在跟酸奶说话。”
我信了。
毕竟我儿子才五岁半,怎么会抽烟喝酒骗人呢。
晚上我拉窗帘,看见楼下停了一排黑车。车灯亮着。我嘟囔:“谁家结婚,这么大排场。”
崽坐在床上,抱着小夜灯。他听见了,弯了弯眼睛。
“妈妈,结婚是什么?”
“就是很多人一起吃饭。”
“那崽崽以后结婚,只跟妈妈吃。”
我过去亲他额头。他乖乖闭眼。等我关灯出门,没看见他把小夜灯往门口挪了挪,灯面朝外,一闪一闪。
楼下黑车静了静,然后一辆接一辆,无声地开走了。
我回厨房看蒸蛋。水开了,锅盖噗噗响。我掀开盖子,热气扑上来。我想,明天得去找工作。蛋要蒸得嫩,崽才好消化。
我没想到,那个厚信封里装的不是传单。
更没想到,全城的黑西装,都在等我的小少爷回家开会。
而我当时只担心一件事:蒸蛋的盐,放多了没有。
第2章 幼儿园的小本本
第二天我去幼儿园接崽,远远看见他站在教室门口,小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老师蹲在他面前说话,语气有点急。旁边站着一个胖小子,脸上挂着泪,他妈妈叉着腰。
我快步走过去。老师看见我,站起来:“苏晚妈妈,你来得正好。你家孩子把同学推倒了。”
我低头看崽。他抬眼看我,很平静。我弯腰,握住他的手:“是你推的吗?”
他点头:“他抢我东西不还,我推了他一下。”
老师停了一下:“可是他把同学推得摔倒了。”
我转向老师:“那他抢了我儿子的东西,怎么算?”
老师张了张嘴。胖小子妈妈脸红了,拽过自己儿子:“你是不是又抢人家东西了?”胖小子哭着点头。他妈妈拍了他一下,跟我道歉:“对不起啊,这孩子手欠。”
我摆摆手。我低头看崽,他正盯着胖小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从他眼睛里看到一点不像五岁小孩的东西,冷冰冰的。我眨眨眼,那点冷又没了,他冲我笑:“妈妈,我饿了。”
我牵着他往外走。路上我问他:“他抢你什么了?”
“饼干。你烤的。”
我手攥紧了。那是我上周烤的,有点糊,他不嫌弃,全吃了。我摸摸他的头:“下次他抢,你告诉老师。”
他摇头:“老师不会管。”
“你怎么知道?”
他看我:“老师怕他妈妈。”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捏了捏我的手指:“妈妈,你别怕。我保护你。”
我嘴角翘了一下:“你保护我什么?”
“保护你不被人抢。”
我把他抱起来。他趴在我肩上,小手搂着我脖子。我感觉到他另一只手伸进裤兜,窸窸窣窣的。我没在意。
回家后,我给他换裤子。从他裤兜里掉出一个小本子。巴掌大,黑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我捡起来翻开。
第一页写着:王老师,9月3日,说妈妈“没爸爸的孩子不好管”。画了个叉。
第二页:李阿姨,9月10日,说妈妈“捡破烂的”。画了个叉。
第三页:胖胖,9月15日,抢饼干。画了个叉。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妈妈。记了一本,就为了找到能让你笑的方法。
我回头看崽。他正坐在床上,抱着酸奶,若无其事地晃腿。我举着本子:“这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伸手:“妈妈的购物清单。”
“上面写的字妈妈认识。”
他沉默两秒。然后他往床上一躺,捂着肚子:“妈妈我肚子疼。”
我赶紧过去摸他额头。他眯着眼,从指缝里看我:“妈妈,那个本子是崽崽的日记。老师说日记不能给别人看。”
“可你写的是……”
“我写着玩的。”他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妈妈你别看了,羞羞。”
我把本子合上。我没再追问。但我记住了那几个名字。
晚上他洗澡,我给他搓背。他忽然说:“妈妈,你以后别跟人鞠躬了。”
“我没鞠躬啊。”
“你道太快了。”他转过头看我,“我拦都没来得及。”
我手停住。我想起今天在幼儿园,我确实跟胖小子妈妈弯了弯腰。他看见了。
他拍拍我的手:“没关系,崽崽帮你记着。以后谁让你弯腰,我就记下来。”
我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用浴巾裹住。他靠在我怀里。我亲了亲他头顶:“你不用记。妈妈不在乎。”
他看我:“可我在乎。”
那天晚上他睡着后,我坐在客厅,把小本子又翻了一遍。我发现最后一页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妈妈笑,我就笑。
我把本子放回他裤兜,没再提。
#第3章 失业那天
我失业了。
电话是上午十点打来的。HR语气很客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念:“苏晚女士,公司业务调整,您这个岗位取消了。补偿金会打到您卡上。”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她顿了顿:“不是。您这个年纪,也没家没口的,好安排。公司也是为您考虑。”
我挂了电话,坐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花坛里种着蔫了的菊花,我盯着看,看了很久。我想起她说“没家没口”。我寄人篱下那些年,最怕听到的就是“多双筷子”。现在好了,我连多双筷子的地方都没有了。
我蹲在楼道里哭。不敢大声,怕邻居听见。我儿子在楼上,我不能让他看见我这样。
我哭到一半,听见小脚步声。崽从楼梯上爬下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他走到我面前,踮起脚,用袖子擦我的脸。
“妈妈,不哭。”
我抱住他。他小手拍我的背,一下一下。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沓东西,花花绿绿的,塞进我手里。我低头看,是糖纸。五颜六色的糖纸,包着什么东西,硬硬的,一板一板的。我以为是玩具钞票。
“哪来的?”
“压岁钱。”他认真地说,“崽崽存的。给妈妈。”
我把糖纸包收进抽屉,想着回头给他买真的糖果。我摸着他的头:“妈妈明天就去找工作。崽崽别担心。”
他嗯了一声。晚上他睡着后,我打开抽屉,想看看那些糖纸。我剥开一张,里面是黄色的,沉甸甸的。我拿到水龙头下冲了冲,糖纸上的污渍掉了,露出金灿灿的颜色。我掂了掂,比同体积的铁重。我翻出冰箱贴上的磁铁,吸不上去。
我坐在厨房地上,对着五块金条发呆。我想报警,又怕说不清。我想问崽,又怕吓着他。最后我把金条包回糖纸,塞进抽屉最里面。我告诉自己:可能是假货。可能是他捡的。可能是幼儿园的手工课。
晚上回家,崽问我:“妈妈,哪个公司?”
我随口说了前公司的名字。他点点头,抱着酸奶喝了一口。我没看见他儿童手表上跳出一条信息:已收购。
我坐在沙发上算账。幼儿园学费下个月要交,房租也快到了。我自己可以吃馒头,崽不行。我打开手机,搜附近的烘焙课。我给他做辅食时,发现自己挺喜欢揉面。我想,也许我能学个手艺。
崽从房间出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他走到我面前,把一团东西塞进我包里。我问他:“放什么?”
“压岁钱。”
“妈妈不要你的钱。”
“你拿着。”他坚持,“崽崽用不上。”
他转身跑回房间,爬上床,闭眼装睡。我走过去,他呼吸均匀。我站在床边,看着他。他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我轻声说:“明天去找工作。”
他眼睛没睁,嘴巴动了动:“哪个公司?”
我没回答。我给他掖好被子。
那团“压岁钱”,是他从糖纸里又拿出来的。他用小手帕包着,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发现包很沉。我打开,看见五块金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画着一个笑脸,旁边写着:妈妈加油。
我把金条收好。我没去卖。我想,等实在过不下去再说。
第4章 面试
面试那天我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HR翻我简历,翻到空窗期那栏,眉头皱起来。
“这两年做什么了?”
“带孩子。”
“单亲?”
我点头。她笑了一声,很轻:“你这个情况,我们加班多,你可能顾不过来。”
我攥紧包带。我想起早上崽跟我说“妈妈今天要开心”,想起他塞给我的金条,想起他画的笑脸。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手机。
“您刚才说的,我录下来了。”
她笑容僵住。
“我带孩子两年,没请过一天假。您要是不信,我可以试岗。但您不能因为我是单亲,就觉得我不行。”
她看了我一会儿,低头翻简历。然后她签了字。
“下周一来上班。”
我走出大楼,腿有点软。我靠在墙上,给崽发语音。他秒回:“妈妈,我在沙坑。”
我绕到公司楼下的沙坑。崽蹲在沙堆里,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旁边一个小孩问他:“你堆的什么呀?”
崽头也不抬:“这栋楼风水不好,朝向错了。”
我嘴角翘了一下。他抬头看见我,立刻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沙,跑过来抱我腿。
“妈妈,你拿到offer了?”
“你怎么知道?”
“你笑了。”他看我,“你笑就是拿到了。”
我把他抱起来。他趴在我肩上,对着沙坑那边的空气挥了挥手。我没看见,沙坑边站着的几个黑西装悄悄退走了。
上班第一天,我进公司群。群名是“苏晚部门”。我以为是HR手滑。我私聊HR,她说:“公司新调整,以后这个部门你负责。”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说话。我回头看看正在沙发上翻绘本的崽。他翻了一页,露出夹在里面的一张纸。我走过去看,纸上印着“股权转让协议”。我看不懂,叠好,放进抽屉。等有空再说。
崽抬头看我,没说话。
晚上他问我:“妈妈,你们公司叫什么?”
我说了名字。他点点头,继续翻绘本。我问他:“你问这个干嘛?”
“崽崽想给妈妈送花。”
“你哪来的钱?”
他翻了一页书:“压岁钱。”
我没当真。我把他抱到床上,给他讲故事。他闭着眼,小声说:“妈妈,今天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
“那明天呢?”
“明天也没有。”
他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我关灯出门,没听见他对着儿童手表说:“查一下苏晚公司。对,我妈。”
第二天我上班,发现桌上多了一盆绿萝。同事说是行政送的。我发消息谢行政,行政回:“不是我们送的。”
我以为是哪个同事顺手。我没多想。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八点。回家时崽已经睡了。桌上放着一碗面,用保鲜膜盖着。面条坨了,但旁边有一张纸条:妈妈吃,崽崽做的。
我尝了一口。咸得发苦。我一边吃一边笑,眼泪掉进碗里。
我不知道,那碗面是他站在小板凳上,够着灶台煮的。旁边两个黑西装紧张地护着,生怕他摔了。他把盐当成了糖,放了三大勺。
但我全吃了。
第5章 搬家
房东来电话,说下个月涨租,涨一倍。我问能不能缓缓,他说:“你带个拖油瓶,本来就不好租。不租就搬。”
我挂了电话,坐在厨房里发呆。崽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水温刚好。
“妈妈,喝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他看着我:“哭过了?”
“没有。”
“面汤咸的正好。”他爬上椅子,坐在我对面,“你每次哭,煮面就放多盐。”
我低头看碗。我没煮面。我煮的是粥。但我的确放多了盐。
第二天我开始找房子。中介带我看的要么太贵,要么太远。我牵着崽,走了一天,腿都麻了。崽一句话没说,只是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晚上回家,邻居王阿姨敲门。她手里端着一盘饺子,笑着说:“我听说你在找房?我那间空着,便宜租给你。”
我停在门口:“真的?”
“真的。”她把饺子塞给我,“你带着孩子不容易。明天就搬吧。”
我谢了又谢。崽在旁边,仰头看王阿姨。王阿姨冲他笑,他弯了弯眼睛。
搬家那天,崽抱着他的小夜灯,走在前面。新家很小,但干净。我收拾东西时,崽在门口贴了一张纸。我问他:“贴什么?”
“采购清单。”他认真地说,“妈妈要买的东西。”
我凑过去看,上面画着鸡蛋、牛奶、面包。我摸摸他的头:“妈妈明天去买。”
他点头,爬上床。我收拾到半夜,听见他小声说话。我探头看,他对着儿童手表:“对,三号楼。她睡眠不好,别搬重物。白天。”
我喊他:“宝宝?”
他翻个身,假装打呼噜。我关上门,心想他又在跟酸奶说话。
新家对面楼,有人拿望远镜看这边。我报了警。警察来了,发现是安保公司。我问他们看什么,他们说看“三号楼”。我说我就是三号楼。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说:“例行巡查。”
崽在屋里搭积木。他搭了一个和对面楼一模一样的形状,还在楼顶插了一面小旗。我问他:“你搭什么?”
“城堡。”他说,“保护妈妈。”
我松了口气。我蹲下来,他搂住我脖子。我感觉到他小手很凉,就把他手揣进我怀里。
“妈妈怕黑。”他忽然说。
“妈妈不怕。”
“崽崽怕。”他小声说,“但崽崽不说。”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梦里哭了一声。我过去看他,他抱着小夜灯,缩成一团。我躺在他旁边,他立刻钻过来,贴着我。我拍着他的背,他渐渐安静。
我心想,这孩子到底经历过什么。但我没问。我怕问了,他就没了。
搬家第一晚,我梦见一个花坛。花坛里有个婴儿,冲我伸手。我伸手去抱,醒了。崽正看着我。
“妈妈,你做噩梦了?”
“没有。是好梦。”
他点头,往我怀里又钻了钻。
“妈妈,我们以后就住这儿了吗?”
“嗯。”
“那崽崽把这儿当家。”
我亲他头顶。他闭上眼,嘴角弯弯的。
第6章 全小区怪事
我开始发现不对劲。
保安见我就敬礼。我回礼,问他工号。他结巴了,说:“不、不用记。”
超市免单。我坚持付钱,老板急得把现金塞我购物袋。我追出去还,他跑得比兔子快。
快递永远优先送我家。我问快递员,他说:“您这栋楼是重点。”
我问他什么重点。他闭嘴了。
我把这些事跟崽说。崽翻着绘本,头也不抬:“妈妈你想多了。”
“那保安为什么敬礼?”
“他喜欢你。”
“超市为什么免单?”
“他们搞活动。”
“快递为什么优先?”
“因为妈妈漂亮。”
我被他哄得晕头转向,没再问。但我注意到,冰箱总是满的。我没买那么多东西。我以为是超市送错,打电话去问,超市说:“没送错,是您订的。”
“我没订。”
对方沉默了。然后说:“可能是系统问题。”
我挂了电话,站在冰箱前。崽走过来,递给我一杯酸奶。
“妈妈喝。”
“你哪来的?”
“幼儿园发的。”
“你每天发?”
“嗯。”他面不改色,“崽崽表现好。”
我看着他。他仰头看我,很无辜。我揉揉他头发,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下楼扔垃圾,听见保安亭里对讲机响。一个声音说:“三号楼夫人今天情绪波动,各单位注意措辞。”
另一个声音回:“收到。她今天被超市多找了两毛钱,高兴了,不用警戒。”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的垃圾袋掉在地上。
夫人?我?
我回头。对讲机里那个回话的声音,很耳熟。像崽。
我摇摇头,觉得自己疯了。我捡起垃圾袋,扔进桶里。我上楼,崽已经睡了。他床头贴着一张纸,我凑过去看。上面写着:今日采购清单。鸡蛋,牛奶,面包。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妈妈爱吃的草莓,多买。
我回头看崽。他抱着小夜灯,睡得很沉。小夜灯的灯面朝外,一闪一闪。我弯腰,亲了亲他。
“你到底是谁家的孩子?”我小声问。
他在梦里回了一句:“妈妈家的。”
第7章 读愿
我发烧了。
烧到三十九度,躺在沙发上说胡话。崽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小手摸我额头。
“妈妈,你热。”
我迷迷糊糊,嘴里念叨:“要是崽一直在就好了……”
我不知道我说了多久。等我醒来,崽趴在我旁边,眼睛红红的。我伸手摸他脸:“怎么了?”
“你喊我名字喊了八遍。”
“我喊了?”
“嗯。”他点头,“我数着呢。”
我想了想,我好像确实喊了。但我只记得喊了一遍。我没拆穿他。他递给我一杯水,水温刚好。我喝了一口,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想喝水?”
“猜的。”
他爬上沙发,窝在我怀里。我抱着他,感觉他很小,很软。他小声说:“妈妈,你许的愿,我听见了。”
我低头看他。他闭着眼,像在说梦话。我拍拍他:“妈妈没许愿。”
“你许了。”他坚持,“你睡着了说的。”
我把他搂紧,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以为我睡着了。他趴在我耳边,小声说:“你许的愿,我听见了。”
他继续说:“你别不要我。”
我没动。我握住他的小手。他手指动了动,然后安静了。
半夜我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我起身找,看见他站在门口,踮着脚,把小夜灯往门缝那边推。灯面朝外,一闪一闪。他小声对着儿童手表说:“她睡了。灯亮着,你们别上来。”
我退回床上,闭眼。他回来,钻进被窝,贴着我。我装睡,手搭在他背上。他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我退烧了。崽给我煮了粥,这次没放盐。我问他:“你怎么知道不放盐?”
“上次放多了。”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喝,“妈妈哭,就是因为盐放多了。这次不放,妈妈就不哭了。”
我低头喝粥。粥很淡,但我吃得很香。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她穿得很讲究,身后跟着两个律师模样的男人。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好。”
第8章 亲妈上门
我第一反应是关门。
但我没关。我扶着门框,问她:“你找谁?”
她递过来一沓文件。我接过来,手有点抖。收养文件、出生证明、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婴儿,裹在襁褓里,放在花坛边。
我认出了那个花坛。是我捡到崽的地方。
“我有律师团。”女人说,“能走程序。”
我盯着那沓文件,纸边在我手里发皱。崽从屋里走出来,牵住我的手。他看那个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低头看他。他捏了捏我的手指,像在说“别怕”。
我深吸一口气:“要接走走法律途径。”
女人停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她笑了笑:“那就走法律。”
我把文件还给她。她接过去,脸上的笑收了一点。她身后的律师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崽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儿童手表。他刚才发了一条语音。我不知道他发给了谁。
门铃又响了。我以为是她的支援。我紧张地把崽往身后拉。崽拍拍我的手:“妈妈,别怕。”
门开了。进来的是两个黑西装。他们走到女人面前,其中一个说:“苏女士,请。”
女人脸色白了。她看着崽,嘴唇动了动。崽看着她,很平静。
“第7页签字日期错了。”崽说,“第12页也错了。”
律师翻开文件,手开始抖。
女人盯着崽:“你……”
“我有妈妈。”他指指我。
女人冷笑:“你以为她护得住你?你知道她当年为什么捡到你吗?”
崽没说话。他握紧我的手。
第9章 真相上半
女人甩出一叠照片。照片上是我,坐在花坛边。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捏着裁员通知。我脸上有泪。我旁边,一个婴儿从花坛里滚出来,抓住我的手指。
我看着照片,记忆回来了。
那天我被裁,分手,房东催租。我坐在长椅上,想我这样的人,养条狗都嫌拖累。然后一个崽从花坛里滚出来,抓住我的手指不放。他那么小,那么软,手指攥着我。
我抱起他,说:“你别怕。”
他冲我笑。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女人说:“那不是巧合。他是自己爬出来的。”
我抬头看她。崽站在我旁边,低着头。他小声说:“那天你手上没有手套。我抓你手指的时候,你手是冰的。”
我手攥着照片。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那天我确实没戴手套。我的手确实很冰。
我蹲下去,看着他。他抬起眼,眼睛红红的。
“我走好远好远的路才找到你。”他说,“你许的愿,我听见了。”
我想起他发烧那天说的话。原来那不是梦话。
他递给我一张纸巾:“擦擦,丑。”
我接过来,擦了脸。他补了一句:“再哭我哄不好了,我只会这一句。”
我把他抱进怀里。他小小的身体贴着我,心跳很快。我拍着他的背。
女人站起来:“我要带他走。”
崽从我怀里挣出来。他走到女人面前,从兜里掏出手机。他按了免提。
“上来吧。”
满屋子黑西装涌入。
第10章 不装了
崽站在客厅中央,从怀里掏出一沓卷宗。
他翻开第一页:“弃养报案记录。你报的。三年前。”
女人脸色变了。
他翻第二页:“合法收养档案。我妈签的。你失踪。”
第三页:“你想买回孩子的转账记录。五百万。打给一个中间人。”
他把卷宗递给她律师。律师看了两页,合上,对女人说:“女士,我解约。”
女人瞪着他:“你……”
律师把卷宗还给她,转身走了。门口的黑西装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问:“小少爷,就这?”
崽点头:“就这。法治社会。”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我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停了一长排黑车,比那天晚上还多。车门齐刷刷打开,下来几十个黑西装,站成两排。
崽走到阳台上。他穿着带卡通图案的睡衣,站在栏杆边,往下看。
楼下几十个黑西装,齐刷刷跪了下去。全场安静。
崽回头,脸上露出邀功的笑:“妈妈,帅不帅?”
我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不重,但他夸张地跳起来。
“回家算账。”
他捂着屁股,跟在我后面。黑西装们直起身,让开一条路。我牵着他往卧室走。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冲那些黑西装挥挥手。
“散了。”
黑西装们齐刷刷弯腰,然后无声地退出去。女人站在原地,律师走了,她一个人。她看着崽,嘴唇发抖。
崽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走吧。我不告你。”
女人张了张嘴。
“但你别再来找我妈。”他补了一句。
我把他拉进卧室,关上门。他站在我面前,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
“妈妈,你别生气我骗你……”
我跪坐到地上,看着他。他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
“我没生气。”我说,“我只是……不知道你是谁。”
“我是崽崽。”他扑进我怀里,“你儿子。”
我抱住他。他哭得直打嗝。我拍着他的背,拍了好久。
外面传来关门声。女人走了。
崽在我怀里,小声说:“妈妈,我其实怕黑。”
“我知道。”
“我还怕你不要我。”
“不会。”
他抱得更紧了。
“你是我走好远好远的路,才找到的妈妈。”
第11章 算账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沙发上,崽站在我面前。
“骗人的事,回头算账。”
他应了一声,很乖。
“第一,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没抽。那是线香。”
“第二,小本本怎么回事?”
“记妈妈的事。”他低头,“怕忘。”
“第三,那些黑西装是谁?”
“太爷爷的人。”他小声说,“他们非要来。我说了不用。”
“太爷爷是谁?”
他没说话。他按了一下儿童手表,里面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小少爷,您终于肯接了...”
崽挂了。
“一个老头。”他说,“我打喷嚏他就犯病。所以我一般不回家。”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们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打了个喷嚏。
手表又响了。崽伸手按掉。他没接。
“就是这样。”
我靠在沙发上,消化了半分钟。然后我把他拉过来,让他靠在我腿上。
“第四,”我看着他,“你为什么要装?”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因为妈妈喜欢普通小孩。”
“妈妈在长椅上哭的时候,说想要个普通孩子。”他小声说,“我听见了。所以我就装普通。但有时候装不好。”
我让他靠在我腿上。他窝在我腿边,很小一团。
“你装得挺好的。”
他笑了:“真的?”
“真的。妈妈都没发现。”
他蹭了蹭我的下巴:“那妈妈不生气了?”
“不生气了。”我揉揉他头发,“但以后不准瞒我。”
“好。”
他伸出手,要跟我拉钩。我跟他拉了。他勾着我的手指,晃了晃:“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那天下午,老师来家访。她带了一块糖,多分给崽一块。崽接过来,说了谢谢。老师走的时候,跟我说:“苏晚妈妈,以前的事,对不起。”
我摆摆手:“没事。”
房东来了,修了水龙头。他走的时候说:“以后房租不涨了。”
HR给我发消息,说帮我介绍新工作。
王阿姨端来一碗汤,说:“趁热喝。”
我不知道这些都是“补偿”。我以为世界变好了。
晚上我坐在阳台上,崽靠着我。我眼眶红红的,但没掉眼泪。以前哭是因为没人撑腰。现在满屋子人都怕我崽了。我第一次觉得,我可以不用哭了。
崽仰头看我:“妈妈,你哭了?”
“没有。”
“你眼眶红了。”
“风吹的。”
他伸手,捂住我的眼睛:“那崽崽帮你挡风。”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
“妈妈,”他小声说,“你以前说,要是你的孩子还在,也该这么大了。”
我僵住。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句话。那是我在长椅上说的。那天我以为没人听见。
“你……”
“我听见了。所以我就来了。”
第12章 崽的汤
崽把最后一点“读愿”用在了我身上。
那天晚上,他窝在我怀里,小声说:“你许愿的时候,我听见了。我走好远好远的路才找到你。”
我抱着他,没说话。他拍拍我的背:“妈妈,你心里那个洞,崽崽给你补上了。”
我笑了。我亲他额头:“你补得很好。”
第二天,我完成了烘焙课。我做了一个蛋糕。崽尝了一口,眯起眼。
“妈妈的蛋糕,比全城的厨师都好。”
“你吃过全城的厨师?”
“嗯。”他点头,“太爷爷家的厨子,我都吃过。没妈妈做的好吃。”
我弯了弯眼睛。我把蛋糕切好,装进盒子。崽在旁边帮忙,把樱桃摆在蛋糕上。他摆了一颗,又偷吃一颗。我假装没看见。
晚上他给我盛汤。我喝了一口,嫌淡。
他学我的样子眯眼:“这汤不行,盐都没放。”
“放了。”
“那就是你味觉不行。”
他逗完我,把自己碗里那勺舀给我。我喝了。还是淡,但我没说。
我收拾他房间时,翻到了那个小本本。我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妈妈。记了一本,就为了找到能让你笑的方法。
我翻到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找到了。
我合上本子,放回原处。他站在门口,抱着酸奶。
“妈妈,你偷看。”
“没偷看。光明正大看的。”
他走过来,爬到我腿上。他抱着我,小声说:“妈妈,你以后不用笑了。你想哭就哭。崽崽在。”
我抱紧他。他小小的身体贴着我,心跳很稳。
门铃响了。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黑西装。
“小少爷,下次会议……”
崽从我身后探出头:“不约。”
我跟着说:“不约。”
黑西装停了一下,弯腰退走。崽关上门,拉着我的手回客厅。
“妈妈,今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蒸蛋。”他爬上椅子,“妈妈蒸的。盐放多也没关系。”
我应了一声。我去厨房蒸蛋。这次我放盐的时候,手很稳。
蛋蒸好了,我端出来。崽坐在桌边,拿着小勺子,等着。我给他舀了一勺,他吹了吹,吃下去。
“好吃。”
“咸不咸?”
“正好。”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窗外阳光很好。楼下没有黑车了。保安见了我,敬了个礼,跑走了。
我低头看崽。他正冲我笑。
“妈妈,你笑了。”
“嗯。”
“那我就放心了。”
他继续吃蛋。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一整碗蒸蛋吃完。
这就是我的儿子。五岁半。会假装大人抽烟喝酒的样子,装成熟。全城的大佬都等他回家开会。
但他现在只想吃我蒸的蛋。
而我,也只想给他蒸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