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江南春浅,岁岁逢君
永安二十七年,江南的春雨总是缠缠绵绵,落得温柔又冗长。
我叫令沅,是镇上最普通的织户女儿。
自记事起,我的日子就围着织机、溪水、布匹打转。天刚亮便起身织布,午后提着木盆去溪边浣纱,日暮归家做饭缝衣。
平淡、枯燥、无波无澜。
我以为我的一生,都会困在这一方江南小镇,循规蹈矩,嫁个寻常农户,潦草过完一世。
直到陆珩来了。
他是暮春搬来河畔书院的外乡书生,孤身一人,清贫落魄,却生得一身清骨。青布长衫洗得发白,眉眼干净温润,待人永远谦和有礼。
初见那日,春雨初歇,溪风微凉。
我蹲在浅滩浣纱,初春溪水刺骨,泡得我十指通红发肿,指尖裂了细小的口子,沾水便隐隐作疼。
我低头揉搓着厚重的麻布,没注意溪风卷落我的素色纱帕,顺着流水漂出老远。
我慌得起身,脚下青石湿滑,险些栽进溪水里。
一道温和的身影忽然落在岸边。
少年步子轻缓,弯腰抬手,稳稳捞起那方随波浮沉的纱帕。
他转身看向我,眉眼带浅淡笑意,声音温润得像刚化开的春水:“姑娘小心,春日溪滑,切莫莽撞。”
那是我第一次看清他的模样。
远山眉,桃花眼,气质干净通透,没有半分市井粗鄙。
我十五岁,长在乡野,从未见过这般温柔好看的人。
瞬间羞得满脸滚烫,垂着眉眼,不敢抬头,只局促地伸手接过纱帕,细若蚊蚋地道了一句:“多谢公子。”
他没有立刻离开,就静静立在柳荫下,看着我重新蹲回溪边浣纱。
此后日日如此。
他晨起读书,必会绕路经过溪畔;我午后浣纱,柳下总有一道安静伫立的青衫身影。
起初我拘谨羞怯,刻意避着他。可他从无唐突之举,不远不近,只是默默陪着。
见我日日冰水浣纱,手指常年干裂粗糙。
第二日黄昏,他特意等候在溪边,递给我一只小小的瓷罐。
“我翻看古籍方子熬的草药脂,不名贵,却润肤止疼。春日水寒,姑娘日日碰水,涂着会好些。”
瓷罐温热,是他一直揣在怀里捂着的。
我捧着小瓷罐,心头突突直跳,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报答。
往后几日,我偷偷攒下家中最好的细棉布,熬夜裁了一方干净帕子,绣了细小的素色兰草,悄悄放在书院窗台上。
不曾想,这点细碎回馈,让我们的距离彻底拉近。
他认出是我的针线活,第二日便寻到我,认真道谢。
一来二去,我们渐渐熟络。
他会坐在溪边青石上读书,我在一旁浣纱织布。
他读诗,读《桃夭》,读风月温柔句,声音清润好听。我听不懂深奥诗书,却喜欢静静听他读书的声音,喜欢看他认真垂眸的模样。
闲暇时,他会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教我写字。
我的手常年劳作,粗糙僵硬,握不稳笔。他耐心十足,指尖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蔓延全身。
他写我的名字,令沅。
写完轻声念:“沅水有归,静水有渡,往后,我予你归处。”
我不懂太深的情话,却听懂了他眼底的认真。
镇上人眼杂,流言蜚语来得极快。
乡邻闲言碎语,说寒门书生勾搭织户女儿,伤风败俗,说我痴心妄想,攀附读书人。
我脸皮薄,听得心慌,索性躲在家中,好几日不敢去溪边,不敢再见他。
我以为我们这段不合时宜的交集,会就此断掉。
可那日傍晚,细雨蒙蒙,院门被轻轻叩响。
我开门,看见立在雨里的陆珩。
他衣衫沾了细雨,眉眼坦荡从容,手里提着一篮新摘春笋、新焙清茶,站在我爹娘面前,字字诚恳,坦荡坦荡,毫无半分躲闪。
“伯父、伯母,晚辈陆珩,心悦令沅姑娘,心意纯粹,绝无轻薄玩弄之意。”
“待我今年秋闱赴考,求得功名,必亲自上门,十里聘礼,明媒正娶,娶令沅为妻。”
一句话,堵尽所有流言,护尽我的体面。
那一刻,我站在门后,眼眶瞬间发热。
长到十七岁,从来没人这般坚定、这般坦荡地护着我。
没人把我这个卑微普通的织户女儿,郑重放在心上,许诺一生安稳。
自那日后,我们便光明正大相伴。
春日踏青,他替我折柳遮风;夏日纳凉,他为我摇扇驱蚊;秋日拾叶,他捡最美的枫叶送我;冬日落雪,他会提前候在路口,替我拂去肩头落雪。
他清贫无财,给不了金银珍宝,却把所有温柔、所有耐心、所有偏爱,尽数给了我。
我不懂风月浪漫,只能倾尽所有真心待他。
他读书熬夜,我夜夜蒸好温热的糕点、煮好清甜的花茶,悄悄送到书院;他衣衫破旧,我熬夜帮他缝补浆洗,把他所有衣物收拾得干干净净;他备考辛苦焦虑,我安静陪在一旁,不吵不闹,只予他安稳陪伴。
桃花盛放的暮春,满溪粉白落英,美不胜收。
他折下一枝开得最盛的桃花,郑重递到我手中,眼底盛满温柔星光。
“令沅,待我金榜题名,十里红妆,此生唯你一妻,终身不负。”
我捧着桃花,红着脸点头,把他的承诺牢牢记在心底。
我信他,信这个温柔待我、护我周全的少年。
我满心欢喜,静静等着他秋闱赶考,等着他功成归来,等着我们安稳圆满的余生。
可天意弄人,从来不由人。
盛夏刚过,边关急报骤然入京。北狄大举来犯,边境战乱四起,朝廷下旨,征召天下寒门书生弃笔从戎,奔赴边关御敌。
一纸征召文书,碎了江南所有温柔风月。
那日雨夜,雨落潇潇。
我匆匆跑到书院,推开门,只见灯火摇曳,案上摊着他为我抄了大半的《桃夭》,字迹工整,墨香未凉。
他立在窗前,望着漫天风雨,脊背挺拔,眼底却压着无尽的无奈与隐忍。
见我来,他转身,快步上前将我护在怀里,声音沙哑:“令沅,我要去边关了。”
我鼻尖一酸,泪水瞬间落了下来,死死攥着他的衣袖,舍不得松手。
我不怕等待,我只怕战乱无情,只怕他一去无归。
临行前夜,月色寒凉,溪水无声。
我们并肩站在初遇的溪畔,晚风瑟瑟,吹乱发丝。
他解下贴身佩戴多年的莲纹玉扣。
这玉扣是他自幼随身的信物,温润通透,从不离身,是他身上唯一珍贵的物件。
他将玉扣紧紧塞进我的掌心,十指用力扣住我的手,力道郑重,字字泣血。
“令沅,前路凶险,生死难料,我不敢许你荣华,唯许真心不变。”
“若我战死边关,魂魄必渡黄泉,赴忘川寻你。”
“若世事无常,你先一步离世,千万不要饮孟婆汤,不要入轮回。就在忘川渡口,等我。”
“黄泉为伴,生生世世,永不相负。”
少年一诺,重抵山河万钧。
我含泪点头,将玉扣紧紧贴在心口,哽咽出声:“我等你。人间等不到,黄泉,我继续等。”
他低头,极轻极轻地抱了我一下。
短暂、珍重、克制。
是乱世儿女,最无奈、最深情的告别。
第二日破晓,天光微亮,兵马启程。
我立在城门口,望着他一身冰冷征衣的背影,看着他随大军渐行渐远,一点点消失在长路尽头。
从此,江南再无春风,再无桃花,再无等我浣纱的青衫少年。
我日日盼归信,夜夜盼归人。
等来的不是捷报,不是归人,是席卷整座江南的滔天瘟疫。
疫病肆虐,无药可医,户户闭户,生灵涂炭。
我终究没能躲过这场天灾。
高热焚骨,浑身剧痛,弥留之际,窗外细雨淅沥,一如我们初遇的那个春日。
我最怕的不是死亡,是黄泉一碗汤,抹去我所有关于陆珩的记忆。
我最怕来世茫茫,彻底忘了这个护我、惜我、爱我的少年。
我拼尽最后一丝神志,在魂魄最深处,刻下永生执念:
不饮汤,不渡桥,不入轮回,死守忘川,等陆珩归。
闭眼的瞬间,我轻轻笑了。
陆珩,我先赴黄泉之约。
你慢慢来,岁岁年年,我永远等你。
2 黄泉无岁,孤魂守川
魂魄离体的那一刻,刺骨阴风穿身而过。
我告别了烟火人间,踏上漆黑漫长的黄泉路。
两岸彼岸花如火如荼,花开无叶,叶生无花,生生世世,花叶不见,恰似所有离散的有情人。
一路亡魂匆匆,有人痛哭不舍凡尘妻儿,有人释然放下俗世爱恨,步履匆匆奔赴来生。
唯有我,步步迟疑,满心执念,不肯向前。
滔滔忘川河水翻涌,白雾茫茫,奈何桥横跨两岸。桥头大锅沸汤袅袅,一碗汤,断所有前尘,渡所有悲欢。
守汤的老孟婆白发苍苍,渡魂三千载,眉眼淡漠,无喜无悲。
所有亡魂有序排队,饮汤忘前尘,转身便是崭新来生。
唯有我,死死立在队伍最后,攥紧掌心温热的莲纹玉扣,半步不移。
阴差上前催促,语气冷硬:“亡魂速速渡川!滞留黄泉,饱受阴寒侵蚀,白白受苦,何苦执念?”
我抬头,目光坚定:“我等人。我与心上人有约,黄泉相逢,我要等他。”
阴差百般劝说,见我执念难消,最终只能无奈离去。
从此,我成了忘川渡口唯一的孤魂野鬼。
无籍、无归、无轮回、无新生。
黄泉无昼夜,无年岁,唯有彼岸花开落交替,一枯一荣,便是人间一载。
最初的百年,我满心滚烫期许。
每见黄泉远处飘来魂影,我的心跳便骤然加急,攥紧玉扣,屏息凝望,满心都是期盼。
我总以为,下一个,就是我的陆珩。
可次次期盼,次次落空。
万千亡魂来来去去,眉眼各异,悲欢不同,偏偏没有那个青衫温雅、许诺我一生的少年。
百年复百年,岁月漫长无期。
人间朝代更迭,山河易主,沧海桑田。
我眼底炽热的期许,被黄泉终年不散的阴冷、无尽孤寂的时光,一点点磨薄、磨淡。
可我从未有过半分放弃。
我清晰记得溪畔初遇的心动,记得他为我熬的润肤草药,记得雨夜他坦荡护我周全,记得桃花树下的郑重许诺,记得离别前夜的含泪相拥。
他那般温柔赤诚、那般真心待我,绝不是负心之人。
他只是路途太远,轮回太难,被世事牵绊,迟迟未赴约。
千年光阴,弹指即逝。
我看遍人间千万情爱,看遍轰轰烈烈的相遇,看遍肝肠寸断的别离,看遍所有爱恨最终都败给一碗孟婆清汤。
有情人终离散,痴情人皆遗憾。
我渡尽旁人悲欢,愈发懂得——
世间最珍贵的,从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恋,是一诺千金、生死不改的坚守。
地府鬼神更迭一轮又一轮,黄泉风物依旧,唯有我,伫立千年,无人知我姓名,无人知我执念,无人知我苦等的缘由。
世人只道,忘川有一痴魂,执念深重,守川不去。
无人知晓,九天之上,本该圆满归位的风月上神,因我一朝早逝,情劫断裂,生生被困凡尘轮回千年。
后来我才知晓所有天机因果。
陆珩本是九天执掌风月的清尊上神,下凡历劫,只为勘破情爱虚妄,圆满神位。
天道原定命数,本该是:我们相遇、相爱、相守一生,暮年安稳别离,他亲历情爱起落,勘破执念,便可功成归天。
可天道千算万算,算不准人间天灾无常。
我未及与他相守半生,未及陪他到老,便匆匆离世。
情劫闭环彻底破碎。
天道无法损毁他的神元,无法抹杀他的存在,只能将他的神魂一遍遍打入凡尘轮回。
他生生世世转世为人,品性依旧温良端正,心底永远空缺一块,隐隐记得自己欠了一场约定,要寻一个故人。
可天道封锁所有记忆,让他百世轮回,岁岁怅惘,岁岁寻觅,岁岁无果。
他在人间百世安稳,娶妻生子,福寿绵长,看似圆满无憾。
实则生生世世,心底荒芜,永远填不满那处无名空缺。
他不知自己在寻谁,不知自己欠谁一场相逢。
而我,守着完整记忆,守着千年执念,在冰冷黄泉,岁岁等他,岁岁孤寂。
他困于百世糊涂轮回,我困于千年清醒等候。
两两相思,两两不知。
3 接过汤勺,永做孟婆
千年那日,忘川大雾翻涌,阴风呜咽不息。
守汤三千年的老孟婆缓缓走到我身前,眼底盛满悲悯。
“丫头,我功行圆满,该入凡尘,历一世安稳轮回了。”
我抬眸望她,心头空落落的。
这千年孤寂黄泉路,唯有她知我执念,懂我孤苦,偶尔与我闲谈慰藉,是我千年唯一的暖意。
“地府不可无孟婆,忘川不可无人渡魂。”她轻声道,“幽冥帝君知你心性纯粹、执念忠贞、千年安稳守川,托我问你——可愿接任孟婆之位?”
我心头巨震。
她缓缓道出孟婆一职的无上代价,字字刺骨,绝无半分虚言。
“接任孟婆,便永驻黄泉,不老不死,无生无灭,永世不得离开忘川渡口。好处是,你可永久守在此地,等你的归人,永不失约。”
“可代价更为沉重:世间亡魂,饮汤皆可忘前尘、脱执念、断悲欢。唯独孟婆,永世不得忘情、不得忘事。”
“你千年的爱、千年的盼、千年的孤寂、千年的遗憾,生生世世,清醒铭记,永不磨灭。”
“从此,世间再无江南织户女令沅,只剩黄泉渡魂孟婆。”
冷风卷着彼岸红花簌簌飘落,落在我素白衣角。
我低头,摩挲掌心被千年岁月磨挲得温润透亮的莲纹玉扣,思绪万千。
我若此刻入轮回,喝下孟婆汤,便可彻底解脱,忘却所有爱恨等候,奔赴崭新安稳的人生。
可我不敢。
我怕我走了,他日陆珩历经百世轮回,踏足黄泉渡口,四下空空荡荡,无人等候。
怕他守着百世模糊执念,历尽沧桑奔赴约定,最终只剩一场空凉。
千年孤寂我都熬过来了,何惧永世清醒煎熬。
我抬眸,声音清浅,却字字坚定,无半分迟疑:“我愿意。”
老孟婆长叹一声,将伴随她三千年的汤勺,郑重交付于我。
神魂归印,命格更改。
自此,黄泉无痴魂,世间有孟婆。
我日日拂晓起火,暮暮收汤,守着滔滔忘川河水,渡尽天下亡魂爱恨。
熬汤讲究极多,需收集人间离别泪、未了情、遗憾念,文火慢熬日夜,方能熬出一碗清汤,断人凡尘所有牵挂。
我日日渡人,日日劝人放下执念、看淡情爱、释怀遗憾。
我渡尽天下痴男怨女,渡尽世间悲欢离合,偏偏渡不过我自己。
别人一碗汤,解千愁,忘前尘。
我一锅汤,煮千年相思,锁一生执念。
夜深人静,黄泉无魂之时,便是我最难熬的孤寂长夜。
我独坐黑石滩,摩挲玉扣,一遍遍回想江南年少点滴。
回想春日桃花、溪边晚风、灯下相守、雨夜护持、月下许诺。
我怕岁月漫长磨平记忆,怕时光冲淡他的眉眼,故而夜夜温习,不敢遗忘分毫。
千年光阴,我从青涩少女,熬成淡漠清冷的黄泉孟婆。
看惯生死,看透别离,看淡爱恨。
唯独陆珩二字,是我永世放不下、忘不掉、解不开的执念。
4 汤煮前尘,岁岁思君
成为孟婆的数百年,日子寂静枯燥,无波无澜。
黄泉无四季,无烟火,无风月,唯有终年阴寒、红花萧瑟、黑水滔滔。
我早已习惯孤寂,习惯无人相伴,习惯岁岁独守。
无数个漫长黑夜,我静坐渡口,望着无尽黄泉长路,一遍遍自问。
陆珩,你到底在哪里?
是不是真的早已彻底忘了我?
可下一秒,我又总会固执地替他开解。
不是他薄情,不是他遗忘。
是天道不公,是轮回束缚,是天命捉弄。
他本心赤诚,一诺千金,若有半分记忆,绝不会负我千年等候。
凡尘之中,陆珩依旧一世一世轮转不休。
每一世,他都是温良端正的君子,读书明理,品性澄澈,待人温柔。
每一世暮春桃花开,每一次看见溪水浣纱的女子,他都会莫名心神酸涩、恍惚失神。
他无数次在梦里看见模糊的江南溪畔,看见一个素衣少女的背影,却永远看不清眉眼,抓不住踪迹。
每一世,他都安稳过完一生,儿孙满堂,福寿终老,看似圆满无缺。
可心底那处空缺,百世轮回,从未填满。
他至死都不懂,自己这一生,为何总带着一丝无处安放的怅惘与遗憾。
天道锁了他的记忆,锁了他的情劫,却锁不住他根植神魂的真心执念。
我们一人一神,一在黄泉永守,一在凡尘永寻。
隔了百世轮回,千年岁月。
遥遥相望,岁岁相思,生生不见。
5 千年终遇,他踏黄泉来
又是一年彼岸盛放,两岸红焰灼灼,红得凄艳绝绝,铺满整条黄泉长路。
我如常生火熬汤,素衣清冷,眉眼淡漠,端坐渡口渡魂。
千百年来,早已心如止水,看淡所有相逢离别。
直到黄泉长路尽头,缓缓走来一道苍老蹒跚的身影。
白发霜鬓,脊背佝偻,步履迟缓,是寿终正寝、安然落幕的老者魂魄。
万千亡魂过眼,我早已无波无澜。
可他一步步靠近的瞬间,我握勺的指尖骤然僵硬,浑身微颤。
心脏骤停,气血翻涌。
哪怕历经百世凡尘沧桑,哪怕青丝彻底成雪,哪怕容颜尽数苍老。
我已经一眼,认出了他。
是陆珩。
是我等了一千三百年的少年。
千年孤寂、千年执念、千年空等、千年煎熬,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酸涩、委屈、欢喜、怅惘、心疼,万般情绪翻涌,堵满喉间,几乎让我窒息。
他缓缓走到汤锅前,浑浊的眼眸平和淡然,是一生安稳落幕的从容。
苍老沙哑的声线,依稀藏着当年少年温润的底色。
“婆婆,劳烦一碗汤。”
礼貌、疏离、全然陌生。
一千三百年的等候,我等来的,是一个全然不认得我的陌路老者。
6 情劫残缺,天道误尽两人
刹那之间,尘封千年的天道秘辛、所有因果过往,尽数涌入我的识海。
我终于彻彻底底明白,我们千年离散、百世错过的所有缘由。
当年边关大战,陆珩奔赴沙场,浴血奋战,重伤濒死,却从未殒命。
他神魂稳固,本可历劫圆满,褪去凡尘,归位九天风月上神。
奈何天命劫数,讲究相守圆满、暮年别离、勘破情爱,方可功成。
而我骤然瘟疫离世,年少别离,相守未成,离别太早。
情劫链条,彻底断裂,永不闭环。
天道无力摧毁先天神元,无力抹杀神明执念,只能以轮回枷锁,困他百世凡尘。
让他生生世世入凡、成婚、终老、遗忘、寻觅。
补不上残缺的情劫,走不出天命的棋局,回不了九天故土。
而我,拒饮汤、拒轮回、死守渡口,人间再无令沅,他永远无法补齐这场劫难。
天道误了他百世清明,误了我千年安稳。
最痛从不是他不爱,不是他负我。
是他生生世世,带着无名执念,茫然寻觅一场不知所起的相逢。
是我生生世世,带着完整记忆,清醒承受一场遥遥无期的等候。
老者见我久久不语,轻声再度询问:“婆婆?”
我压下眼底汹涌的泪水与酸涩,敛尽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分毫异常。
“喝汤吧。”
我亲手执勺,为我爱了千年、等了千年的人,盛上一碗断尘忘忧汤。
白雾袅袅,遮住我泛红湿润的眼眸,遮住我千疮百孔的执念。
这一碗汤,要由我亲手,送他再度遗忘前尘,再度坠入轮回,再度承受茫然寻觅的苦楚。
我亲手,推开我盼了千年的归人。
陆珩抬手接过汤碗,毫无迟疑,仰头一饮而尽。
百世凡尘记忆,瞬间清零殆尽。
他礼貌颔首,温声道谢:“多谢婆婆。”
转身,步履从容,一步步踏上奈何桥。
苍老的背影缓缓远去,即将再次消散入新生轮回,继续被困在天道棋局之中,永无解脱。
我立在汤锅旁,心如沉冰,死寂无声。
我以为,这便是我们永世宿命。
他困轮回,永遗忘。
我守黄泉,永相思。
生生不见,岁岁无缘,永世错过。
7 玉扣破劫,终得千年相逢
就在他魂魄即将渡桥消散、重入轮回的刹那——
我掌心沉寂千年的莲纹玉扣,骤然爆发出漫天圣洁清辉。
璀璨白光冲破黄泉沉沉黑雾,席卷整座忘川渡口,照亮无边幽暗幽冥。
这不是凡玉灵光,是陆珩本命神元炼化的先天信物。
内里封存的,是他下凡历劫之初,最纯粹、最赤诚、从未被天道封锁的一缕真心情丝。
天道可封记忆、可困轮回、可改命数、可布棋局。
唯独封不住、灭不了、改不了——神明本源的真心执念。
千年被遮蔽、被尘封、被碾碎的亿万轮回记忆,被神光强行唤醒、归位、复苏。
即将消散的苍老魂魄骤然定格在奈何桥上。
漫天白雾翻涌震荡,凡世百年沧桑的皮囊层层剥落、褪去。
那个历经百世浮沉、满头霜雪的老者,缓缓变回千年前江南溪畔,眉目清隽、身姿挺拔、温润无双的少年上神模样。
白衣胜雪,清骨如初。
他猛地回头,目光穿透滔滔忘川河水,穿透千年岁月尘埃,死死锁住我白衣单薄的身影。
声音微颤,隐忍百世迷茫、千年怅惘,终于唤出刻入神魂、念念不忘的名字。
“令沅。”
一字落地,我隐忍千年的泪水,轰然坠落。
虚空之中,幽冥帝君通透温和的声音响彻整片黄泉。
“天道历劫,以勘破虚妄为圆满。”
“但情之一字,超脱天命棋局,不在三界规则之中。”
“你二人一诺千年,生死不负,轮回不忘,痴心不改。千年坚守,早已超劫圆满。”
“陆珩,百世轮回枷锁尽碎,风月神位,即刻归位。”
困住他千年的天道枷锁,寸寸碎裂,荡然无存。
百世糊涂,一朝清明。千年迷茫,一朝归真。
他一步踏碎漫天雾浪,转瞬落至我身前。
修长温热的手指,轻轻拭去我脸颊的泪痕,指尖带着九天神明独有的清润暖意,温柔得近乎虔诚。
“对不起,令沅。”
“我迟了一千三百年。让你一个人,熬了千年孤寂,守了千年空约。”
我抬眸望他,眼底盛满千年委屈与酸涩,声音轻得发颤:“你如今归位成神,万古逍遥,再无束缚。可我是黄泉孟婆,永世驻守忘川,不得离开,不得自由。”
他垂眸,眼底星河万顷,温柔笃定,再无半分神位的清冷疏离。
“我成神,不为万古逍遥,不为九天尊荣。”
“我历尽百世轮回、千年浮沉,只为寻你、归你、护你。”
“天道不阻上神入幽冥,九天再大,无我归处。忘川再寒,有你,便是我生生世世的家。”
“你渡世间万千亡魂,我渡你千年孤寂。”
自此,千年宿命,彻底改写。
他重归九天风月神位,执掌星河流云、四海风月,却再也不是无情无欲、冰冷疏离的上神。
他有牵挂,有归处,有跨越千年沧桑才寻回的挚爱。
我依旧守着我的忘川汤锅,日日渡人,岁岁守川。
只是漫漫黄泉长夜,从此再无孤寂寒凉。
每当日落幽冥,亡魂散尽,冥界便会升起一轮独属于忘川的温柔幽月。
那是他特意引落的九天月色,岁岁夜夜,独照我一人。
他日日处理完九天公务,便踏月入幽冥,白衣翩跹,落于彼岸花丛。
一如千年前,江南柳下,默默陪我的温柔少年。
他从九天带来岁岁常开的雪白桃枝,小心翼翼别在我鬓边。
“当年江南仓促,乱世别离,只赠你一枝落桃。”
“如今九天春长,风月无尽,我岁岁赠你繁花,岁岁伴你身旁。”
我指尖轻触柔软花瓣,眼底漾开千年从未有过的松弛笑意。
“黄泉无春,何须浪费仙植。”
他俯身,月色落满温柔眉眼,缱绻深情,岁岁不改。
“你在,此方幽冥,便是春。”
往后岁月,细碎温柔,日日生根,岁岁绵长。
他会早早赶来,帮我捡拾熬汤灵材,替我添火温汤,静静坐在一旁,听我细数人间亡魂的悲欢故事。
他会携九天星河落影,渡微光入幽暗黄泉,照亮我千年孤寂的渡口。
他会陪我静坐黑石滩,看彼岸花开落,看忘川水流淌,细数千年错过的岁岁年年。
他懂我千年独守的寒凉,疼我无人知晓的坚韧,惜我一诺千金的赤诚。
我知他百世轮回的迷茫,懂他无处安放的怅惘,念他历尽沧桑的不易。
我们各守其职,各安其命,隔阴阳相守,跨仙凡相伴。
世人途经忘川,只看见一位清冷淡漠的孟婆,漠然渡魂,无悲无喜。
无人知晓,每一个幽月悬空的夜晚,都有一尊九天尊神,踏月赴川,不离不弃,温柔陪伴他苦等千年的姑娘。
花开彼岸,岁岁年年。
汤沸忘川,终有归人。
我苦守千年,成了冷漠黄泉孟婆。
所幸,我的风月上神,终踏月而来,渡我余生所有孤寂,圆我一世深情旧约。
8 轮回一梦
番外一 轮回一梦
陆珩被困凡尘轮回的其中一世,他再落江南故土。
这一世,他名苏珩,仍是温润书生,家世安稳,一生平顺无忧,无战乱、无别离、无疾苦。
可自年少束发起,他心底便常年空落一片,空空落落,似丢了性命里最珍贵的一物。
无解、无由、无人可诉。
每年暮春,江南桃花盛放,流水落英满溪,他必会心神恍惚,怅然若失。
每每路过溪畔柳林,看见溪边浣纱的素衣女子,他脚步总会下意识顿住,目光怔怔,久久凝望。
身边同窗友人常常打趣他:“苏兄年少温雅,怎见得浣纱女子便失神,莫不是心有所属?”
他只能茫然摇头,苦笑不语。
他不认识任何人,心中无牵挂、无暗恋、无羁绊。
可那深入骨髓的酸涩与空缺,骗不了自己。
这年春日,他独自一人静坐溪畔青石,看满溪桃花随流水远去,风拂柳浪,光影婆娑。
恍惚之间,眼前幻影乍现。
溪水浅滩边,一名素衣少女蹲身浣纱,青丝垂落肩头,眉眼温柔干净。
听见脚步声,她轻轻抬眸,莞尔一笑,清甜出声:“陆珩。”
熟悉的称呼,熟悉的眉眼,熟悉的温柔,似刻入神魂,跨越万古岁月。
陆珩心头巨震,猛地起身伸手,想要触碰幻影。
可刹那之间,光影破碎,幻影消散。
眼前只剩空空柳岸、落英流水,再无半分人影。
心口酸胀难忍,酸涩堵喉,红了眼眶。
他无意识张口,轻轻吐出三个字:“令沅……”
字音落地,他自己彻底怔住。
这是从未听闻、从未习得、从未记起的名字。
却熟稔得仿佛,生生世世,念过千万遍。
那一整日,他神思恍惚,心绪难平。
提笔落墨,字字皆怅惘:
“桃花岁岁落春江,不见当年浣纱娘。”
这一生,他安稳顺遂,娶妻生子,福寿绵长,人人皆道此生无憾。
唯独他自己知晓,心底那处空缺,至死未填。
魂魄离身,踏向黄泉路的那一刻,他依旧带着这道无解执念,茫然奔赴未知前路。
彼时玉扣未醒,天机未破。
他还要再熬数世浮沉,才能挣脱天道枷锁,奔赴那场跨越千年的旧约。
9 帝君闲谈
番外二 帝君闲谈
陆珩彻底归位之后,某日公务闲暇,独自踏足幽冥大殿,拜会地府帝君。
帝君静坐案前,翻阅万古生死簿,抬眸看向他,眼底了然含笑。
“你是万古以来,唯一因‘真情执念’,破格破劫归位的先天尊神。”
陆珩白衣温软,眉眼间褪去九天神明的冰冷疏离,盛满人间烟火的温柔。
“臣始终不解,当年天道既定劫数,为何偏偏是我与令沅?”
帝君缓缓开口,道尽千年天机因果,圆满所有伏笔。
“你本是先天风月上神,生来无情无欲,淡漠万古。天道欲让你下凡历情爱劫,勘破虚妄、斩断执念,方能真正圆满成神。”
“原定命数:你二人相识相爱,相守一生,暮年别离,你痛而放下情爱,便可褪去凡尘,永归九天。”
“可人间天灾无常,令沅年少早逝,劫数骤然断裂。她拒轮回、守黄泉、千年不改一诺真心,是我见过最纯粹忠贞的执念。”
“天道可困凡人轮回,可控众生命数,却不可灭先天神明之本心,不可破世间至真之情。”
“你本命玉扣封存的情丝、她千年不改的坚守,早已超脱天道棋局。你二人的执念,不是劫难,是圆满。”
陆珩眸色微动,轻声问询:“臣日日往返九天幽冥,两头奔波,帝君不觉臣耽误神职?”
帝君抚卷轻笑:“成神者,先成人,再成神。”
“你从前无情无爱、无牵无挂,是冰冷神明。如今历经百世迷茫、千年牵绊,懂情、懂惜、懂责任、懂归处。”
“如今的你,才是真正圆满无憾的风月上神。”
陆珩垂眸,望向忘川渡口的方向,眼底温柔笃定,无可替代。
“臣这一生、这一世神位、这万古岁月的圆满,皆因令沅一人。”
“九天尊荣、万古长生,皆不及她等我的千年春秋。”
辞别幽冥大殿,黑雾四散,月色温柔。
远处黄泉渡口,白雾袅袅,素衣人影静静立在汤锅之侧。
那是他跨越千年,也要奔赴的唯一归处。
陆珩踏步乘风,奔赴那片温柔幽暗。
赴他岁岁年年的相守,守他生生世世的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