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千金二十四岁生日那天,我头顶弹出了一张账单。
【本年度好运订阅即将到期。】
【受益人:许明珠。】
【续费方式:扣除许见微未来一年所有好运。】
满桌的人都在催我吹蜡烛。
我爸笑着说:「你是姐姐,祝妹妹永远幸福。」
我看着账单最下面那行小字。
【是否继续自动续费?】
这一次,我选了否。
一
我回许家三年,摔坏过两个手机,错过过三次重要面试,还在搬进来的第一天,被顶楼漏水泡坏了所有毕业作品。
那天,许明珠刚拿到国外设计学校的录取通知。
妈妈抱着她哭,爸爸开了一瓶珍藏的酒。
我的房间没电,保姆给我找来一支蜡烛。
我蹲在地上捡湿透的图纸,觉得自己像个来修屋顶的。
后来我每次倒霉,许明珠都恰好遇到好事。
我因高烧错过奖学金答辩,她抽中了品牌送出的旅行大奖。
我被临时取消的实习岗位,第二天就有人主动替她介绍了更好的工作。
我带着自己的方案参加设计比赛,提交当天网站一直打不开。
她去现场看朋友,一张随手拍的照片却成了网络热门,被邀请办展。
我向妈妈抱怨过一次。
妈妈摸着我的头说:「你在外面长大,心不安定。回家了就别什么都往坏处想。」
我便努力不往坏处想。
我修电脑,补作品,提前出门,给每一个文件做三份备份。
可今天,我只是站到生日蛋糕旁,眼前就出现了这张账单。
上面甚至列着我的余额。
【可用好运:0。】
【待续费额度:下一个完整订阅年度。】
我往旁边走了一步。
账单跟着走。
我闭眼再睁开,它还在。
许明珠笑盈盈地挽住我:「姐姐,大家都等着呢。」
我没碰蜡烛,只看她的眼睛。
「为什么一定要我祝你幸福?」
她的笑停了半拍。
爸爸皱眉:「生日说句好话,还委屈你了?」
我抬起手,在只有我能看见的那个选项上,按下否。
【自动续费已关闭。】
【当前周期剩余:00:03:00。】
三分钟。
我看了一眼餐厅墙上的钟。
十一点五十七分。
二
「我今天没准备好祝福。」我说。
爸爸的筷子落在桌上。
妈妈连忙打圆场:「姐姐最近找工作不顺,明珠别往心里去。」
许明珠垂下眼睛,指尖悄悄掐住了我的手腕。
「姐姐,你去年也说过,会永远支持我的。」
去年的生日,我确实说过。
她站在蛋糕前掉眼泪,说真正的女儿回来了,她怕自己有一天被赶走。
我心软,抱了抱她。
「你放心。只要我有,我都会分给你。」
说完之后,我以为她不再怕了。
第二天,我去取新工作的入职体检报告,走进一家同名机构。等弄清楚的时候,人事已经联系不上我,替补的人签了合同。
我以为又是巧合。
现在,账单右侧多了一个小箭头。
我用手指碰了一下。
去年的画面浮在半空,下面标着一句话。
【续费口令录入:只要我有,我都会分给你。】
我看向许明珠。
她松开了手,开始哭。
「算了,爸爸。姐姐不喜欢我,我早就知道。」
爸爸说:「见微,跟妹妹道歉。」
我把餐巾放下。
「她的幸福,为什么要用我的道歉来证明?」
餐厅安静了。
只有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
三十秒。
许明珠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你别走。」
我没有走。
我站在原地,陪她等到零点。
【本期订阅已结束。】
【未消耗好运正在结算,原路退还。】
楼上的灯亮了。
一只小飞虫撞着吊灯打转。许明珠盯着它,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她的手机在这时响起来。
原定第二天来为她拍生日特辑的摄影师,发来一条语音。
「抱歉,飞机因天气取消了,明天到不了。我们重新约时间吧。」
这是普通人都会遇到的小事。
许明珠却像听到了什么噩耗。
三
我去客房拿自己的行李箱。
不是临时闹脾气。
箱子已经收好了两天。
我租到了一间小房子,下周就搬。原本打算等她过完生日再说。
爸妈给我住的是客房。
我的房间,许明珠从出生起就住着。
我被接回来的那天,妈妈说她用惯了,不好搬。
我说没关系。
她的旧衣服堆进客房,妈妈说她穿不下了,正好给我。
我说谢谢。
我每说一次没关系,家里的人就更相信,真的没关系。
手机亮了一下。
新的面板浮在屏幕上方。
【退还到账:普通概率修正,剩余周期余额。】
【说明:退还不等于中奖保证。】
【您的努力、技能与他人选择,不属于订阅资产。】
我看了最后一句很久。
原来,在最倒霉的时候,我做完的那些图,熬过的那些夜,也没有被她拿走。
门被推开。
许明珠端着两杯牛奶进来。
她在我床沿坐下,说爸妈气消了,让我别乱想。
我没接杯子。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抬头:「知道什么?」
我指向空中那张账单。
她的视线先落在我的指尖,再很快移开。
「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我伸手拉行李箱的拉链。
「不知道就算了。」
她忽然把杯子放下。
「你不能停。」
我停住手。
她的表情变了。不是伤心,是生气。
「我明天有直播,下周有展览,下个月还有品牌合作。你现在把它停了,让我怎么办?」
我说:「提前准备,准时出门,做好备份。」
这三句话,我做了三年。
她看着我,像我说了多么残忍的话。
四
许明珠的面板,终于对我开放了。
不是我偷看。
她冲我伸手的时候,我们中间出现了一行提示。
【受益人申请恢复订阅。】
【请付款人确认。】
确认框后面,是她点亮的权益列表。
抢购优先、旅途顺利、机会偏转。
每一项下面,都写着我的名字。
有些很小。
下雨时,她总能打到车。
有些很大。
同样符合条件的作品,她更容易被人看到。
面板不替她画画,也不替她写方案。
它只把门尽量向她那边开,把我门前的路尽量堵住。
「为什么偏偏是我?」我问。
她坐在床边,抓着裙子的边缘。
「系统选的。」
「系统选了我,你就用?」
她不回答。
我往下展开订阅起始记录。
三年前,我刚被接回许家。
那晚,我说,我终于也有家了,愿意把所有好东西都和家人分享。
面板把这句话认成了初次授权。
然而确认框下面还有一行灰字。
【首次授权信息告知:未完成。】
我看着许明珠。
「你没有告诉我,要拿走什么。」
她眼圈红了。
「我不是没想过告诉你。可是你每次都说,姐姐本来就应该让着妹妹。」
那不是我说的。
是妈妈说的。
我比许明珠早出生两个月,在相邻的产房里。之后身份发生差错,两个孩子被抱进了不同的家庭。
直到三年前,旧医院整理档案发现疑点,两家人才经核实联系上。
我养父母那时已经离世。
许明珠的亲生父母愿意认她,她却不肯去见,说自己只有这一个家。
她怕失去,我懂。
可她害怕失去的家,和我失去的三年,本来不该是同一件东西。
我再次按下拒绝。
【本次申请已驳回。】
许明珠站起来,把那两杯已经凉了的牛奶一起端走。
她连留一杯给我都不愿意。
五
第二天早上,爸爸堵在玄关。
他没问我昨晚睡得好不好。
「明珠说,你能把她的运气拿走?」
我扶着行李箱,看着他。
「她告诉你了?」
「我问你是不是。」
他当然看不见面板。
许明珠却已经替这件事找好了说法。
从她拿走我的好运,变成了我拿走她的好运。
爸爸说:「别胡闹。她今天直播,你有什么要求,我们晚上谈。」
妈妈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你有什么缺的就说。新衣服,电脑,工作,都能安排。不要跟妹妹赌气。」
我指了指行李箱。
「我要搬出去。」
爸爸说门外下雨,司机不在,让我下午再走。
我打开叫车软件。
以前这附近下雨,我常要等四十分钟。
今天只过了一分钟,就有人接单。
司机打来电话:「姑娘,我就在前面掉头,三分钟到。」
我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终于不是每一件小事,都得费很大的力气。
妈妈挡着门:「搬出去,别人会怎么想?」
「就说我长大了。」
她抓住箱子,压低声音。
「你回来之后,我们给了你吃住,替你交了培训费。你不能一点感恩的心都没有。」
那笔培训费,是他们主动替我报名的礼仪课。
我想学的是制版。
可他们说,技术学得再好,不会在饭局上说话,也没用。
「我会把自己的费用整理清楚。」我说,「但是,感恩不是把今后的日子全付出去。」
司机在门外按了一下喇叭。
这一次,我没有等爸爸点头。
六
新房子只有三十多平方米。
窗户朝东,下午有一点暗。房东是个退休女老师,姓乔。
她给我送钥匙,顺手带来一个旧台灯。
「上一位房客留下的。你做衣服,晚上费眼睛。」
我问她多少钱。
她摆手:「不用。坏了你自己修。」
我把台灯插上电,灯泡亮了。
没有坏。
这盏灯照着我的时候,我忽然很想坐下来做点事。
我把过去三年保存的设计整理成作品集,逐页修改。
下午,工作邮箱里有一封回复。
一家做适老服装的小工作室,愿意给我安排面试。
我立刻确认时间,又去查交通路线。
面板浮出来。
【建议:可消耗退还余额,提高机会可见度。】
我没点。
我问:「不消耗,我就一定失败吗?」
【否。】
「消耗,我就一定成功吗?」
【否。对方的决定不受强制控制。】
我关闭面板。
如果我连一封面试邀请都不敢用自己的本事去接,那三年以后,许明珠还是赢了。
傍晚,妈妈发来一段直播录像。
许明珠坐在布置精美的桌边,正展示她的新系列。
背景音乐忽然停了。
她的助理拿来备用播放器,却发现没充电。
许明珠僵在那里,对着镜头抱怨:「我以前从来不出这种事。」
有人提醒她继续讲作品。
她翻开介绍册,念错了面料名字。
妈妈说:「她状态这么差,你还要逼她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桌上密密麻麻的面料笔记,把手机翻了过去。
七
面试那天,我还是倒霉了。
地铁临时停运,我在换乘口被人群挤出来。离约定时间只剩二十分钟。
我站在路边,掌心全是汗。
账单没有出现。
没有一个金光闪闪的按钮替我解决一切。
我给工作室打电话,说明情况,问能否延后。
对方说可以,路上注意安全。
我踩着水跑到公交站,换了两趟车。
进门时裤脚湿了一半。
负责人周宁递给我一杯热水,让我先坐。
她没有夸我的毕业学校,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从许家搬出来。
她抽出作品集里一页,问袖口为什么这样设计。
我说,养父晚年手指不灵活,普通扣子很难扣。我试过不同的搭扣,让单手也能穿脱。
她让我拿出样衣。
我把一个袖口拆开,演示给她看。
她试了三次,第三次故意歪着扣。
「会顶到手腕。」她说。
我把位置记下来。
她又问成本。
这次,我没答好。
我做的是自己的样衣,没有完整量产经验。
周宁没有把我赶出去。
她给我一组材料价格,让我回去做一份小批量试制方案。
「三天后交。我们看结果。」
出门时,下了更大的雨。
我站在檐下,忽然笑起来。
原来,运气正常,不等于从此万事如意。
也可以是遇到困难的时候,还有一条能走的路。
八
我赶方案的第二天,许明珠来了。
她穿着白色大衣,站在楼下,和剥落的墙皮很不相配。
乔老师把她领到门口,问是不是我朋友。
我说是妹妹。
许明珠很快笑起来,夸房子温馨,夸我的台灯可爱。
她拿出一个盒子。
是我之前想买、一直没舍得买的专业剪刀。
「姐姐,送你的。」
我没有打开。
她说,昨天妈妈告诉她,过去做得不够好,以后大家应该相互照顾。
我问她想要什么。
她低着头说,只要我一句话。
「就说,愿意让我的展览顺利。只有这一次。」
面板亮了。
【受益人申请单次供给。】
【费用:付款人近期全部机会可见度。】
【覆盖范围:申请人所指定活动结束。】
她下周的展览,正好覆盖我的试制方案评审。
「你知道会扣掉什么吗?」我问。
她不看我。
我把框展开,逐字念给她。
她说:「你的只是一个小工作室。我那边,来的是好多重要的人。」
我把剪刀盒推回去。
「所以呢?」
她红了眼睛。
「你总不能一辈子盯着我。我从小就住在那里,不是我让人抱错的。」
「我也不是。」
屋里安静下来。
台灯下面,我那件没做完的样衣搭在椅背上。
「我没有要你搬出许家,没有要你丢工作,更没有让任何人讨厌你。」
「我只是要去做自己的面试。」
她拿起剪刀盒,狠狠塞进包里。
门关上前,她说:「你会后悔的。」
我等她走远,重新拿起了自己的旧剪刀。
刀口不太利。
但还能用。
九
那晚,爸爸给我发来一笔转账。
两万元。
备注:展览支持费。
我没有收。
紧接着,一张新的订阅单出现。
【代付申请。】
【供给对象:许明珠。】
【付款人:许见微。】
【申请口令:都是一家人。】
我盯着那几个字。
妈妈说过,爸爸说过,哥哥也说过。
每次用它,都是让我往后退一步。
我把拒绝按下。
面板却没有消失。
【初始授权告知缺失,可申请订阅争议复核。】
这个选项,藏在账单最后面。
我以前从没往下看过。
我打开复核条件。
一次性终止既有供给关系。
退还仍可结算的余额。
付款人可导出本人供给记录,并选择是否向既有受益人及代付申请人展示。
不改变任何人的记忆,不控制任何人的行动。
我申请了复核。
审核并不需要我证明,许明珠是个多坏的人。
它只问,在说出那些祝福的时候,我是否知道自己会付出什么。
我选了不知道。
面板让我确认三段原始记录。
第一次回家。
第一次生日。
第二次生日。
每一段里,都没有人告诉我,明珠的顺利会让我的路变难。
她知道。
她的权益领取记录,一直写得很清楚。
【复核通过。】
我选择终止。
这一次,不只是关掉明年的自动续费。
我把那个谁都可以来向我伸手的入口,也关了。
确认之前,面板提醒我,关闭供给不会使受益人遭受额外厄运。
我把这行字也读了一遍。
我不想靠她以后摔多少跤,来计算我今天赢了多少。
我想要的是,明天闹钟响起的时候,我可以去赴自己的约,不必担心一句祝福,又把刚到手的机会送进她的篮子。
提示问是否保留记录。
我选了是。
为了记住,不是为了每天重看。
十
许明珠的展览开幕前一天,我把试制方案交到了工作室。
没有石破天惊的好消息。
周宁回了两个字:收到。
下午,爸爸打来电话,让我回家吃饭。
我问,是不是还要我祝福明珠。
他说一家人坐下来谈。
我想了想,去了。
不去,我也能往前走。
但有些话,我想当着他们的面说完。
这次,桌上没有蛋糕。
哥哥许闻洲把一份旅行安排放到我面前,说展览期间送我出去散心,费用他承担。
我看着出发时间。
正好是工作室让我去讨论方案的那天。
他不知道我有这个约定。
也没问。
在他看来,给我一张机票,我就应该高兴。
我没有收。
爸爸不耐烦了:「你到底要我们怎么做?」
我说:「先听我把话说完。」
我打开面板,选择向既有申请人展示本人供给记录。
妈妈手里的汤勺掉在了碗里。
哥哥的脸色变了。
空气里出现的,是他们每个人都熟悉的日期。
明珠的录取。
明珠的中奖。
明珠的生日。
对应的是我付出的,不是她的人生全部。
面板清楚标明,工作努力、作品质量、他人选择,都不在供给范围内。
我不需要把她做过的每件事,都说成偷来的。
我只需要让他们看见,她享受过什么,我承担过什么。
许明珠伸手去挥那些记录,手却从光里穿了过去。
「这是她弄出来的!」
爸爸站起来,盯着最早那一段影像。
那时他端着酒杯,对我说,回来就好。
我站在他旁边,说我愿意把所有好东西和家人分享。
影像的另一角,许明珠低头点下领取。
她脸上,没有今天这样的眼泪。
十一
妈妈先开口。
「明珠,这是真的?」
许明珠捂住脸,说自己不是故意的,系统突然出现,她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东西。
我说:「第一次可以不知道。后来三年呢?」
她哭得更厉害。
哥哥问,能不能把那些好运还回来。
【已经发生的事件不可逆转。】
面板替我回答了。
已经错过的面试不会重新开始。
湿透的毕业作品也不会从垃圾桶里自己爬出来。
我当时受到的委屈,更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忽然变得合理。
爸爸坐下,扶住额头。
过了很久,他说:「我给你重新安排工作。」
「我已经在找工作。」
「那搬回来住,房间……」
他卡住了。
许明珠抬头看着他。
他们终于第一次认真想,我应该住在哪里。
可是我已经有地方住了。
妈妈拉住我的手。
「我们真的不知道。」
我把手慢慢收回来。
「你们不知道好运订阅。我相信。」
「但我的房间漏水,你们知道。我想学制版,你们知道。我一次次找工作不顺,你们也知道。」
「那些时候,不需要看见这张账单,也可以问一句,我过得好不好。」
没有人说话。
许明珠的手机响了。
助理问,明天展览现场的作品介绍,到底用哪个版本。
她说随便。
电话那头的人停了一下,说不能随便,资料已经有两处不同,必须她本人确认。
这次,爸爸没有替她挂电话。
「自己的事,自己弄清楚。」他说。
我拎起包。
许明珠追到门口,问我是不是终于满意了。
「还没有。」
她眼睛红着看我。
我说:「我的方案还没通过,我还要回去改。」
她愣住。
原来我的人生,也可以有和她无关的事情。
十二
第二天,许明珠的展览照常开幕。
没有灯架倒塌,没有谁当众宣布她从此一无所有。
她只是遇到了一个没有提前沟通过的问题,答得不够好。
接着,另一个问题来了。
她查资料,找同事,重新解释。
她以为运气结束以后,人生就会彻底坏掉。
其实只是那些被她跳过去的功课,开始一节一节补回来。
同一天,我坐在周宁的工作室里,听她指出方案里的三处问题。
材料损耗估计少了。
有一处结构不适合批量缝制。
还有一处,清洗后可能变形。
我一条条记下,问她能不能给我再试的机会。
她把一件旧样衣递过来。
「先从助理设计师做起。试用期按约定的流程走,不保证你一定留下。」
我接过样衣,忽然觉得很踏实。
不是谁许诺我永远幸福。
是有人告诉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又允许我自己把它改好。
面板在下班时最后出现一次。
【供给关系已解除。】
【您可保留退还余额,也可关闭好运管理功能,恢复普通概率。】
我看了很久。
过去三年,我最想要的,是好运。
现在,我想要的,是不用每天检查自己还剩多少好运。
我选择关闭。
金色的光一点点散开。
手机上没有弹出中彩票的消息。
公交车也没有特意等我。
我走出门,刚好看见车尾消失在街角。
我在站台坐下,把需要修改的地方又看了一遍。
下一班,还有八分钟。
十三
三个月后,我做的第一批袖口样品,通过了用户试穿。
不是每个人都满意。
一位老爷爷说颜色太灰,另一位阿姨说口袋应该再大一点。
我拿着记录表,听得很认真。
乔老师也来了。
她试了那件外套,抬手、弯腰,又单手把袖口扣好。
「这个方便。」她说。
我站在旁边,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养父已经没机会穿它了。
但我记得他的手,也有人用得上我记住的那些事情。
妈妈偶尔给我发消息。
一开始是叫我回家,后来变成问我吃饭没有,工作累不累。
我想回的时候就回。
不想回的时候,就先把手里的事做完。
我们没有一下子成为特别亲密的一家人。
至少,她开始等我的回答了。
许明珠的生日,又过了一年。
她发来一张照片。
蛋糕很小,放在工作室的折叠桌上,旁边堆着没整理完的布料。
她说,今天和同事一起过。
隔了很久,她又发来一句:
「这次不用你祝福。」
我看完,把手机放在桌边。
窗外有人按自行车铃,楼下的小店正把烤好的面包搬上柜台。
我去取自己订好的生日蛋糕。
我的生日比她早两个月,已经过了。
可那天赶货,我没顾上庆祝。
今天,我补给自己。
乔老师在蛋糕旁插上一支蜡烛,说许愿吧。
我想了想。
「愿我以后说愿意,是真的愿意。」
没有账单。
没有扣款。
只有台灯的光照着我的工作台,和一块切得有点歪的蛋糕。
我把最大的一块,留给了自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