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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3 03:35:22

第 1 章

饮过合卺酒,新婚妻子冯穗凑到我耳边,声音冰凉。

“软筋散的味道怎么样。保这条命,还是保这场万众瞩目的大阅,霍骁,你选。”

丹田里骤然泄去全部力气,我膝盖一软。

方才交杯的喜酒,原来是精心布下的圈套。

我还当她是在玩笑,可浑身骨头泛起的酸软骗不了人。

她侧身,挽住身旁掌礼校尉的胳膊,笑意淡淡的,眼底没有半分新婚的温情。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只是在替人还债。”

“五年前,你往京里递的那道书,害得雷家被贬为庶人,这件事,你忘了?”

我望着眼前这张全然陌生的脸,只余下满心荒谬。

五年前失饷一案,是我替全营扛下罪责,挨了整整三百军棍,落下一身根除不去的旧伤。

那时候,是冯穗日夜守在军帐之中,替我上药,把奄奄一息的我从鬼门关拉回来。

可如今,她却为了另一个男人,亲手把我推回地狱。

“你这条命捡回来不容易,我也心疼。”

她指尖转着一只瓷药瓶,神态漫不经心。

“把这场大阅让给他,这瓶解药,就归你。”

校场之上,战鼓隆隆不绝。

我娘提着酒囊,穿梭各营分发喜饼。

全军将士的目光,全都锁在将台那面高高扬起的大纛上。冗长的阅兵词,已经诵读了足足十息。

刚刚才与我行完拜堂大礼的妻子,捻着手腕上的红绳,催促我。

“阅兵词一停,两侧火把便会尽数点燃。”

“不想当着二十八营将士的面,闹得颜面尽失,你最好快点选。”

这场盛大大阅,冯穗筹备了整整三年。

怕外围营头听不清号令,她增设副台,安排人层层传讯;知晓我娘吃不惯边塞粗食,特意从关内请来厨头。

可当我同她说,我娘有眩晕之症,受不得惊吓,她也只是蹙了蹙眉。

“我其实,也犹豫了很久。”

她蜷了蜷手指,伸手搂过身侧男人的腰。

“幸好军医营送来第三十六份验帖,证实这药,不会损伤你的根基。”

五脏六腑像是被重锤反复砸击,钝痛一阵阵翻涌上来。

我抬眼看向那人。

他叫雷武。

三年前,是冯穗把他带进军中,介绍给我做副将。

初见之时相谈甚欢,我还以为,终于有人可以填补我身边的空缺。

原来从头到尾,全都是演戏。

那个害得我身受三百军棍的雷冲,借了一张新面孔,经由我最信任之人,重新回到我的身旁。

“就因为你递出去的那道文书,雷家一朝跌落,雷冲被逐出军籍。”

冯穗眯起双眼看着我,“他流落边镇,在雪地里躺了整整三天,挨了十八次诊治,你知道他有多痛吗?”

“我…… 从来没有写过那样的东西。”

膝盖不停发抖,我费力伸手,想去触碰她的衣袖。

她却侧身避开,将瓷瓶揣回怀中。

“明明是他先布下的局,你为什么偏偏信外人,不信我?”

药力肆虐全身,疼得我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冷汗浸透内层中衣。

冯穗偏过头,不愿再看我。

雷武却蹲下身,与我平视。

“不被疼爱的那个,才是外人,这个道理,你到现在还不懂吗,霍骁。”

我呼吸骤然一滞。

记忆猛地扯回五年前。

那日我提前巡边归来,提着亲手猎来的狐裘,想要给冯穗一个惊喜。掀开营帐,却撞见毡毯之上纠缠的两人。

我冲上去把他们狠狠扯开,扬手一巴掌甩在雷冲脸上,本只想私下处置,护下他军中的名声,不让私德之事将他彻底毁掉。

争执之间,我旧伤当场崩裂。

后来听闻我极有可能再也无法上马征战,他直接请下长病假,就此销声匿迹。

我猛地回神。

雷武靴口露出来一小截黑绫,那纹样我认得,一股寒意瞬间冻住我的血液。

“说得简单点,我和冯穗有过私情。”

他微微抬着下巴,语气带着嘲弄,“从你答应重新披甲那一日算起,就连方才拜堂前的偏帐之内,亦是如此。”

“作为交换,她帮我重办军籍,替我换了这张全新的容貌,还许诺大阅结束,保我坐上都尉之位。”

“霍骁,你挑人的眼光,可真是越来越差。”

冯穗别过脸,点燃一根驱寒艾柱。

袅袅青烟轻轻颤动,和当年我旧伤崩裂昏迷,她在帐外守我三昼夜的模样,一模一样。

阅兵词读到了最后一句,鼓声渐歇。

我咬紧牙关,拼尽余力挺直身子。

“我选,保这条命。”

冯穗猛地扭头,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你确定?”

“我确定。”

她闭了闭眼,指尖微颤,伸手来接我腕间的红绳。

正要去怀中取解药,雷武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冯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把甲,也卸了。”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就在这里?”

“嗯,回营帐取,已经来不及。”

冯穗抿紧双唇,腮边绷出两道冷硬的棱线。

“命你都丢过两回,还怕被人看见?”

对上我的目光,她话音一顿,仓促移开视线,袖下的拳头死死攥紧。

我心底万千疑问翻涌。想问她,是不是从相识之初,就心怀算计。

这五年的温情脉脉,是不是仅仅是为我编织的一场幻梦。

可脏腑的剧痛迫在眉睫,我没有多余力气再去追问。

伸手,扯开胸前束甲的绳带。

那一副我与冯穗耗费半年一同挑选的阅兵铠甲,哐当一声,重重砸落在高台地面。

“解药,给我。”

雷武快步上前,将铠甲穿戴在自己身上。

喉头涌上腥甜,我强忍着不适,朝冯穗伸出手。

手臂伸得笔直,掌心的冷汗顺着指缝不断往下淌。

台下,隐约传来嗤笑,还有几声轻浮的口哨。

下一瞬 ——

将台两侧的火把,“啪” 地,尽数引燃。

第2章

我僵在原地。

两万将士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嗡嗡的人声从四面压过来。

冯穗显然也没料到。

她一把夺过雷武手里的号令旗。

越急越错,旗杆脱手,骨碌碌滚下将台。

她弯腰要去捡,我娘已先一步冲了上来。

"怎么回事?阿骁的甲怎么穿在别人身上?"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解下大氅裹住了我。

"阿穗,阿骁,你们说话啊!"

她贴近我的时候,我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抖。

"娘,这婚不结了。"

"不结了?"

我娘声音发颤,"你们三天前才过的礼,说不结就不结了?"

她转向冯穗,"就算闹了别扭,你也不能让我儿子当着全军的面……"

"娘,够了。"

旧伤疼得厉害,我的脸大概已经白了。

只能拽着冯穗的衣角,求她给药。

"不能给!"

雷武却按住了她掏瓷瓶的手。

"你忘了他这五年,为着那个人低了多少次头吗?"

"当年他可以为雷冲挨三百军棍,今天却为了这条命不要你。"

"你俩在他心里的分量,根本没法比……"

雷武声音不大。

可我听得一清二楚。

胸口疼得厉害,盖过了肚子里的翻涌。

当年我替全营背责,是因为失饷的事本来就有我签的字。

可经过他这张嘴一说,全变了味。

偏偏冯穗信了。

又或许从一开始,我和雷冲那七年就是根刺,扎在她心底。

雷武走过来,隔在了我和我娘中间。

"除非你亲口承认,你是插足我们的那个人。"

我骤然僵住。

难以置信地望向冯穗。

她脚边已落满艾柱灰。

出神太过,直到火星在手背烫出第三个泡。

"跪下说。"

雷武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没动。

"跪下。"

冯穗也没看我。

"就当还他这五年的清白。"

"嗯,这是你欠他的。"

她蹲下身,压低声音。

"你那道书让他抬不起头,就当还给他。"

听着台下的议论,我脑中嗡鸣。

"冯穗,你要毁了我和我娘吗?"

她任由我拽着衣襟,朝台外抬了抬下巴。

"医帐就在台后候着,不会让你们娘俩出事的。"

我咬着牙,喉咙堵得发疼。

台下有人开始起哄。

喊我的旧号,喊得难听。

我娘的手在我胳膊上越收越紧。

我掰开她的手,又重新攥住。

"娘,别听。"

"阿骁,"她嘴唇发白,"咱不闹了,成不成?"

我没答话。

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

冯穗却对我的嘴硬很不满意。

"你跪在他家里人面前,替他赔礼的时候,怎么不嫌丢人呢?"

我错愕僵住。

她这是在比?

"雷武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很多。"

她闭了闭眼,"你们之间,是你先动的手。"

"你陪他吃糠咽菜,陪他在关外挨冻熬到出头,最后连那种事都能原谅。可我呢?"

冯穗抽回手,我差点摔倒。

"这五年都是我在撑着,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拐杖吗?"

"他说你三个月前跟关内的人通过信,这次的军功又刚好是三个月前……"

我呼吸一滞,错愕抬眼。

她意识到说错话,仓促抿唇。

原来,这才是她心底最深的刺。

她明明可以问我。

再不济,去军机房调那封信的存底,一问便知。

可她没有。

她选了最不堪的那条路。

脑中的嗡声渐渐停了。

我把那句"那是给老栓捎的家书"咽进肚子。

拉起我娘,转身刚走到台口。

身后却传来雷武的喊声。

"霍骁,你这个插足怪!"

"难怪你从小就没爹,有什么娘就有什么儿子!"

话还没完,手从我掌心滑落。

人声鼎沸中,我娘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紧随而来的,便是眼前一片漆黑。

第3章

直到我把营帐里的东西收拾完,冯穗才满身疲惫地回来。

扫了眼我脚边的包袱,她皱眉。

"你要去哪儿?"

我没应声,径直从她肩膀擦了过去。

我娘急火攻心,昏过去就没醒。

我得去医帐守着,没空跟她废话。

"霍骁,你什么态度?"

她满身酒气追上来,横在我面前。

"我今天不过是想试试我在你心里的位置,结果明显不如我意。"

试试。

这两个字落下来,我耳朵里嗡嗡地响。

刚才军医说我喝下去的不是什么要命的毒,只是让人发软的药。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多么精妙的局中局!

只有我被耍得团团转。

"我给了你两次机会,你两次都没选我。"

冯穗捏住我手腕,酒气喷在脸上。

"霍骁,我在你心里是不是始终比不上他?"

那一瞬间,我累得不想张嘴。

我连张口解释的力气都没了。

"都闹到这步了,那就散了吧。"

"和离书我会写好送到府上,等我娘能挪动,咱再走流程。"

话落,手腕上的力道顿时松脱。

冯穗眼底的错愕,很快被冷笑取替。

"吃了五年军粮,吃饱了就想走?"

"还是说你被戳穿了,急着去找那个人了?"

我顿住脚步,回头看她。

"冯穗,我再说一遍。"

"我和他除了那年在关外碰过一面,就再没联系过。"

"如果你怀疑军功来路不正,军机房的存底摆在那儿,你去调。"

她没接话,又追了一句。

"你那天歇在营外,是去见谁了?"

我站住。

"老栓。"

"他去给我娘抓药。"

"就这些?"

"就这些。"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霍骁,你撒谎的时候,右手会摸刀柄。"

我把手从刀柄上挪开。

"那你现在信了吗?"

我顿了顿,"你要跟雷武成亲还是去京里受封,都随你。现在没什么比我娘更重要。"

丢下这话,我推开她。

头也没回地跨进马车的车厢。

去医帐的路,突然变得无比漫长。

我坐在车里,盯着帘子缝里跳动的火把光出神。

那明灭的红,让我想起五年前那碗吐出来的血。

三百军棍打完,我躺在雪地里,是冯穗把我背回帐的。

她手上的冻疮裂了口,血蹭了我一后背。

从那以后,我没再闹过。

开始慢慢好转,慢慢接受她。

知道她盼着我能恢复军职,我就重新练枪,练到掌心磨破又结痂。

这身军功,来得不容易。

这段情分,可能我也有做得不足的地方。

犹豫了下,我掏出随身的火石。

正想让人给她捎句话,帐外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又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过完,我把火石收了起来。

有些话说出口,就得再解释一遍。

我不想解释了。

小邹医官一头汗冲进来。

"校尉,您还在这儿!"

"怎么了?"

"您母亲的伤药用完了。"

他气喘吁吁,"可将军府的人半个时辰前把库里最后三份续骨膏取走了,说是急用。"

"还说……"

"说什么?"

"说您能原谅雷武一回,也该原谅她一回。"

"您要是继续闹,她就算被将军责罚,也要把整个医营的药清空。"

第4章

我慌忙派人去府上问。

可冯穗那边传回来的话只有一句:她睡了。

雷武的住处也空着。

碰巧这时我娘醒了。

在榻上虚弱地喊我名字。

"娘,没事。"

我努力压住嗓音里的颤,"这边药不够,咱们就转去关内。"

她伸手摸我的脸。

"阿骁,娘不治了。"

"您说什么呢。"

"娘看得出来。"

她喘了一口,"你那后背,是不是又疼了?"

"不疼。"

她没再问。

"娘这条命不值当。"

我握住她的手。

"值当。"

"我立刻去安排,您什么都不用担心。"

其实这时,我后背的旧伤已经疼得直不起腰。

可还是咬着牙,跟辎重营把车马都协调好了。

我先去了一趟医营。

管药的军士翻了半天的册子,最后把册子合上。

"校尉,没了。"

"一份都没了?"

"一份都没了。"

他不敢看我,"取药的人说,是将军府急用。"

我又去了辎重营。

老栓已经在那儿等我了,脸涨得通红。

"校尉,我拦了。"

"拦不住?"

"他们拿的是府里的印。"

我点点头。

"知道了。"

回帐的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

走到帐门口,我扶着柱子缓了一阵。

后背那道旧伤一跳一跳地疼,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老栓在后面问我,要不要去府上找她一趟。

我说不用。

就在准备出关的文书上签字时,管事的却把笔收了回去。

我的腰牌被停了。

这五年我伤着,一直挂的是将军府的名。

可此刻我已经没心思再去问她。

只能把爹留下的那柄短刀押在管事手里。

幸好有小邹作保,车马才顺利出了营门。

看着我娘躺在平板车上被推出营门。

我死死盯着随车的那只药箱,在心里盘算够不够撑到关内。

就在这时,有人递来一张纸。

校场那天的情形被人写成了顺口溜,在各营之间传开了。

【我就说怎么没见过他爹,原来是那号人啊。】

【难怪他肯当众卸甲,看来是被人抓住了把柄。】

【咱还是离他远点吧,免得沾了晦气。】

成片的讥讽撞进眼底。

冯穗的口信也到了。

"闹够了没?"

短短四个字,彻底坐实了她的身份。

我浑身血液凉透。

"冯穗,你是不是想害死我娘才罢休?"

"别演了,你娘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让人回话说,"当年你不也没顾她反对,硬要跟那个人在一起吗?"

我张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传话的人学着她的口气,"如果你肯收回和离书,写一份保证书,答应再不跟关内那边来往,我就不跟雷武上京……"

话还没说完,车那边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顾不得手里的东西摔在地上,我冲过去,却发现我娘已经昏迷。

小邹检查完,脸都白了。

"伤口崩了,血止不住,得马上用续骨膏。"

我闭了闭眼,捂着后背的手慢慢垂落。

续骨膏只剩一份。

那是我拿三次军功换来的,一直没舍得用,留着治我自己这身旧伤。

军医说过,我这伤再崩一次,就站不起来了。

我想起冯穗看见我重新披甲那天的样子。

她让人给我熬药,又亲手替我缠护腰。

如今都成了笑话。

"霍校尉,您自己这伤……"

小邹声音发抖,"用了这份,您就……"

我打断他。

"我娘和我这条命,我选我娘。"

药封撕开的时候,我还留着最后一分清醒。

我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老栓手里。

"校场那天她递给我的酒,我留了半碗。"

"送去关内,找邵教习。"

老栓愣住。

"校尉,这……"

"别让人知道。"

我闭上眼,"去吧。"

后腰一阵剧痛。

我听见我娘在喊我的名字。

我想应她一声。

可眼前已经黑了。

第5章

醒来后,我顾不得后腰的抽痛,起身赶往我娘的榻边。

看到她呼吸均匀,我才放下心来。

"霍校尉,您怎么起来了呢?"

见我险些跌倒,小邹赶忙扶我坐下。

"您血亏得厉害,又刚……"

他欲言又止,怕刺激到我。

可我摸着空荡荡的后腰,心里竟松了一口气。

如果这条命还在,我和冯穗大概还要继续纠缠。

我也没有彻底离开她的勇气。

现在这样,也好。

小邹说,我这腰以后不能再上场了。

我说知道了。

他又说,军功换来的那份东西已经用掉,军里不会再补。

我说知道了。

他把药方放下,站在门口不敢走。

"校尉,您不难受吗?"

我想了想。

"难受。"

"可难受完了,还得过日子。"

"我娘怎么样了?"

"您放心,药下得足,能撑到关内。"

小邹冲我笑笑,"等您母亲的脉象稳下来,就立刻安排进关。"

听到这话,我如释重负。

在榻边陪了我娘一阵。

才扶着墙回到自己帐中。

先把辞呈写好,让人送到将军府。

又给关内的邵教习回了一封信,说我去。

然后把冯穗那几张纸原样封好,让传令兵送回去。

最后,我托老栓去找了军机房的人。

我娘被抬上车那天,天还没亮。

我扶着车辕上了车,回头看了一眼营门。

那面大纛还在。

半年前我带着人从关外回来,就是在这面旗下下的马。

那天冯穗站在旗底下等我,手里捧着一碗热汤。

她说,等你把甲穿回来,咱们就办事。

我把甲穿回来了。

也把甲卸在了那面旗下。

看了很久。

——

与此同时,京里。

冯穗听着传令兵磕磕巴巴的回话,指节攥得发白。

跟我说到一半,人就没了回音。

再派人去,回话说霍骁睡了,我娘也睡了。

不会真出事了吧?

"要不……回去看看?"

听见她烦躁的啧声,刚跨上马的雷武回过头。

"毕竟你只是想帮我出口气,真闹到散伙也不值当。"

"不回。"

冯穗没好气地把马鞭一甩。

"给他惯的。"

一想到这五年,好不容易把霍骁从雪地里背回来,他转头就跟关内那边通了信。

冯穗就烦得直揉太阳穴。

连身边人在偷笑都毫无察觉。

"我留了两个人守着医帐,有事他们会来报。"

可冯穗不知道。

就在她去更衣的那会儿,雷武已经把她留下的那两个人支去了外营。

顺便用她的名义,把医营里最后三份续骨膏取走了。

"他今天敢背着我跟关内通信,明天就敢回去找那个人。"

冯穗沉着脸,"我要是现在回去,下半辈子不得被他拿捏死?"

雷武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要是他真要跟你散呢?"

冯穗心里咯噔一下。

"不……不会的,他早就离不得我了。"

挥去脑中混乱的思绪,她翻身上马。

"别想那么多,戏还得接着演。"

"等我回来,霍骁肯定就乖乖低头了。"

可七天后,冯穗再次回到边营。

把京里的通关文书交回军机房,却发现一个口信都没有。

各营的呈报堆了满桌,却没有那个让她在意的人。

她慌了。

她咬咬牙,派人去医帐问。

回来的人说,人走了。

她让人把全营都问了一遍。

问谁见过霍骁。

问了一圈,谁都说没有。

她再顾不得什么体面,骑上马就往医帐去。

帐门一推开,药味扑面而来。

地上还留着没扫净的药渣。

榻是空的。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下的那件旧袍子也不见了。

小邹在她身后小声说,霍校尉走的那天,把帐里收拾干净了。

连药钱都结清了。

这七天,霍骁都没回来过?

她环视一圈,看见墙角那副空了的甲架。

又看见窗台上那丛草。

那是霍骁从关外带回来的。

旧伤最重的时候,他每天唯一有力气做的,就是给那丛草浇一瓢水。

如今草叶全黄了,一碰就碎。

冯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这是在闹什么?

她烦躁地踢翻了一只药罐。

难道真为了那个人,要跟她散了?

第6章

这时,雷武差人从京里捎来一包东西。

里面是他披着我的甲,站在关隘上拍的画像。

还有一张字条。

【拿给霍骁看,保管他吃醋回头找你。】

冯穗懒得看,随手搁在案上。

案上的灯却在这时被人撞得晃了一下。

传令兵一头汗冲进来。

"将军,可算找着您了。"

"可算?"

冯穗皱眉,"我不是留了人在医帐吗?"

"留了,可他们都被调到外营去了啊!"

传令兵声音发急,"霍校尉为了救他母亲,七天前旧伤崩了。"

"走之前留了话,让我们务必交到您手上。"

冯穗站在原地,手抖得握不住鞭子。

他的旧伤崩了?

还是为了救他娘崩的?

怎么会……

她临走前明明查过医营的药。

就算真的不够,也可以从别的营调。

为什么?

为什么她留下的人会联系不上她?

翻身上马时,冯穗控制不住地手抖。

脑子里乱成一团。

可雷武偏偏在这时候,又差人送来第二张字条。

【他那样的人,你给他三分他就敢蹬鼻子上脸。】

【再晾他几天,等他跪着来求你。】

若是没有传令兵那几句话,冯穗也许会照做。

可这一次,她把字条撕了。

马鞭一扬,人已经冲出了营门。

从京里回边营,快马跑了两天。

她在路上摔过一次。

马失了前蹄,她从马背上滚下来,掌心蹭掉了一块皮。

随从要停下来给她裹。

她说不用。

她只想快点到。

到了第三天夜里,她才想起一件事。

霍骁走的那天,营里没有一个人去送。

出了关,风刮在脸上,她才慢慢想起两个月前的事。

雷武最后一次换脸拆线,说要请她吃顿饭,谢她这些年的照应。

她去了才知道。

她亲自带进军中、又亲手介绍给霍骁认识的这个副将,就是五年前害霍骁挨了三百军棍的那个人。

她当场就要走。

可接下来那句话,让她走不动了。

"将军不会以为,霍骁这次的军功真是自己挣的吧?"

那人慢慢斟了一杯酒,把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上个月我亲眼看见他跟关内的人有书信往来。这事儿他跟你说了吗?"

没有。

冯穗脑子里已经有了答案。

不仅没有,那几天霍骁还破天荒迟了回帐。

只说身上乏,连甲都没卸就躺下了。

难道……

冯穗不敢往下想。

只觉得血一股一股往头上涌。

"我真替你不值。"

雷武还在加码。

"掏心掏肺伺候了他五年,他刚好点就往关内递信了。"

"你知道吗?当年可是霍骁先动的手。"

"雷冲在他心里,谁都比不过。"

这些话,冯穗从未问过霍骁。

只因怕触及他痛处,害他旧伤复发。

可那天,雷武把那七年的事全抖了出来。

越听下去,冯穗的拳头攥得越紧。

一杯接一杯酒灌下去,醒来时已铸成大错。

这件事成了她的心病。

才有了后来校场上的那场戏。

她想知道,自己在霍骁心里到底有多重。

他会不会也为她豁出去。

她压不住那点醋意。

她回过神。

马已经冲到了医帐门口。

冯穗翻身下马,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

那半碗酒。

校场那天她递过去的酒,霍骁只喝了半碗。

剩下那半碗,去哪儿了。

第7章

老栓在帐外等了她很久。

见她下马,迎上去,把一个油纸包递了过来。

"霍校尉走之前说的,让我务必交到您手上。"

"他还说什么了?"

"霍校尉说,您要是问起,就让您自己看。"

老栓退了半步,又补了一句。

"他还说,这东西他本来早就该给您。"

"是您一直没问。"

接过油纸包,冯穗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定睛细看,血液骤凝。

那是军机房五年前那道书的存底。

落款的笔迹,从头到尾都不是霍骁的。

啪地一声,纸散落在地。

直到老栓喊她第四声,她才回过神。

"怎么会这样?你们怎么不早给我?"

"给了的,将军。"

老栓从怀里掏出一叠回执,"整整七张,都退回来了。"

冯穗突然想到什么。

她冲进帐里,抓起那本名册。

果然。

她留在医帐的两个人,早被调去了外营。

调令上盖的,是将军府的印。

可那几天,印一直揣在她自己怀里。

她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我们接到医营报药的时候,就派人去禀您了。可……"

小邹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派出去的三个人,都没能进京。"

"等等,什么调空药材?"

冯穗猛地回头。

"不是您下的令吗?否则霍校尉怎么会把自己那份续骨膏让出去?"

冯穗脑子里嗡的一声。

都连起来了。

从那晚的酒开始,到校场那场戏。

再到今天发生的所有。

雷武才是背后出主意的人。

她自己也被人耍了。

冯穗在帐里站了很久。

她把那两张纸反复看了三遍。

看完,什么都没看进去。

老栓在门口站着。

"将军,还有一句话,霍校尉让我捎给您。"

"说。"

"他说,您要是早问他一句,就没这些事了。"

还没等她回过神,帐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军中执法队到了。

为首的队正跳下马,朝她一抱拳。

"将军,有人报了军法处,请您回去一趟。"

三天后。

审她的人换了三拨,她始终只说两句话。

"全是雷武干的。"

"能帮我联系上霍骁吗?"

其实军法处早就查清了,雷武冒用名义取药的事证据确凿。

她交点东西就能出去,可她赖着不走。

理由只有一个。

她觉得军里是唯一能联系上霍骁的地方。

可她错了。

第五天,她让人把雷武送来的东西全烧了。

第六天,她把自己关在帐里,谁也不见。

派出去的人都说,关内那边没有。

打听到第七天,才有人回话说,七天前母子俩坐着辎重车进了关。

可关内教场那边的名册显示,两天前两人已经走了。

去向不明。

第8章

又过了两天,冯穗终于坐不住,让人办了手续。

就在她踏出军法处大门的同一刻,一个熟悉的身影被押着从侧门出来。

她猛地顿住脚步。

下一秒,几乎是扑过去的。

"雷武!就是他!"

"是他冒用我的名,调走了医营的续骨膏!"

"嗯,我们已经查证清楚,药也追回来了。"

队正点了点头,"可惜路上颠簸,已经不能用了。"

"军里会依规矩办他,将军您可以回去了。"

说着,就要带人走。

"等等!"

冯穗追上去,拦在门口。

"能给我两分钟吗?我有几句话想问他。"

几名队正对视一眼。

点点头,同意了。

帐里很快只剩他们两个。

"在京里的时候,是你把我留下的人支走的吧?"

雷武一怔。

自知瞒不过,干脆承认。

"是我。"

冯穗攥了攥拳。

"调药的事就不用问了,那道书的事也是你编的吧?"

"对,不止这个。"

雷武拢了拢袖子,"我还让人把校场那天的事编成顺口溜,传遍了各营。"

"故意气得他娘急火攻心,逼他把药让出去。"

"你!"

冯穗愤然拍案。

要不是队正喝止,她大概会亲手掐死眼前这个人。

"你故意找人换脸,又让我把你带进军中。"

"再提雷冲的事撺掇我,勾得我……"

"一步一步,算得可真妙啊!"

听完这话,雷武直勾勾盯着她。

突然笑出了声。

"嘴长在我身上,可信不信看你啊,将军。"

"你管不住自己的疑心,又压不住那点醋意……难道校场上那场戏,也是我逼你的吗?"

冯穗一瞬僵住。

"不管怎么说,你就是在他旧伤没好的时候卸了他的甲。"

"背叛就是背叛,你别想把脏水全泼在我身上。"

话落,冯穗重重跌回椅子里。

她手撑着额头。

"那道书呢?"

"什么书?"

"五年前那道书。"

雷武笑了。

"哪有什么书。"

"是我编的。"

雷武说得没错。

这一切都出于她自己的嫉妒。

她嫉妒雷冲,能拥有最初那几年的霍骁。

能陪他吃糠咽菜,陪他挨冻。

甚至被他一次次地护着、原谅着。

人一旦开始比,日子就变了味。

她开始数自己付出的那些,开始嫌霍骁给得不够。

或许其中,还有她心里太空,想找点刺激的缘故。

可那些,都不重要了。

"最后一个问题。"

冯穗艰难找回了声音。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恨他。"

雷武扬唇笑了。

"当年在关外,明明是我先跟着他的。"

"可他偏不要我,把我荐给了别人。"

"最后,居然还真让他熬出头了。"

"从那时候起我就发誓,他往哪儿走我就堵哪儿。你满意了吗?"

那一瞬,冯穗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

疑心作祟,误信了人。

伤了丈夫,害了婆婆。

队正进来催了。

她站起来,膝盖撞在案角上,撞青了一块。

她没觉出疼。

她没再看雷武一眼。

起身,趔趄着走出军法处。

随从已经候了多时。

"将军,回府吗?"

"不,去关内。"

她要去找霍骁。

无论多难,都要找到他。

——

冯穗找上门那天,我刚带完进关后的第一批新兵。

地点在关内教场。

做的是我老本行,枪棒教头。

这批兵带得不错,掌事当场把我的名字落了册。

刚准备回去歇一宿,明天正式上工。

掌事给我分了两间房,在教场后头的巷子里。

院子里有棵枣树。

我娘搬进来头一天,就让人搬了张躺椅放在树下。

她说这地方好,日头晒得着。

院门就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送铺盖的。

门一开,廊下的灯笼照出冯穗那张脸。

她站在门口,脸上写满了赶路的疲惫。

夜里的风把她吹得狼狈。

看见我,她眼底骤然大亮。

嘴角动了动,又仓促压了回去。

我愣了一瞬。

很快就平静下来。

她张了张嘴。

"你就不问我怎么找来的?"

"关内就这么大。"

"我找了七天。"

"嗯。"

"你不意外?"

"不意外。"

侧身靠在门框上,等她开口。

第9章

她一句接一句,全是废话。

"你瘦了。"

她声音有点哑,"路上累不累?"

"还行。"

"关内这边冷,你旧伤没犯吧?"

"没有。"

"伯母的身体……还好吗?"

"挺好。"

我看着她风尘仆仆的样子。

突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雪夜。

三百军棍打完,我躺在雪地里。

是她把我背回帐,一路摔了三跤。

我迷糊中睁眼,看到的那张脸和眼前这张,一个样。

满头是汗,嘴唇发紫。

那时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不再糟践自己这条命。

要重新为她活一次。

"没事的话我要歇了。"

我抬手准备关门,"明天还得上工。"

"别!"

她伸手挡住门板,砰声闷响。

"我是来认错的。"

我停下动作。

"那些事雷武是主谋,可我确实被他利用来伤你了。"

我笑了。

"你在我旧伤没好的时候跟他睡,连大阅开始前那点时间都不放过。也是利用吗?"

她愣住。

"没有!我只和他有过一次,他那么说只是为了气你,帮我……"

"对我来说没区别。"

她张着嘴,声音发哑。

"走之前我留了人在医帐,有事让他们来报。"

她语速快起来,怕我听得没耐心。

"是雷武把人支走了,又用我的名调走了药,还让人把校场的事编成话传遍各营……"

我平静地听着,心里竟再无一丝波澜。

她说完了。

等了很久,等我开口。

我没开口。

她又往前挪了半步。

"阿骁,你说句话。"

我看着她。

"你要我说什么?"

"说你恨我也行。"

"我不恨你。"

她愣住了。

"恨要力气。"

"我现在没有那个力气。"

其实在进关的路上,我就想明白了。

冯穗的疑心是出于喜欢。

她知道我娘对我有多重要,不会拿我娘的命开玩笑。

可让我寒心的,从来就不是这个。

"雷武已经被军里收监了。"

"我会让府上的人盯着,他没个几年出不来。"

"嗯。"

我听得烦了。

疲惫地揉着眉心。

"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

她站在门外不动。

"那我们这五年,算什么?"

"算五年。"

"就这?"

"就这。"

"我真的要歇了,你请回吧。"

伸手要关门,她却横脚插进门缝。

闷声脆响,女人的痛呼混着冷汗落下来。

"我再说最后一句。"

"该认的错我认。你想要什么我都给。"

她声音发颤,"可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回答。

只是静静看着她。

"等你真想明白我失望的点,再来找我吧。"

门砰地关紧。

巷子里的灯笼还亮着。

冯穗的叹息透过门板传进来。

认错认得诚恳,可惜太迟。

我已经不需要了。

有掌事帮着照应,我娘在院里住得挺好。

我这活儿三天两头下场子,只能隔一日去看她一回。

这天我提着熬好的药刚进院门。

就看见隔壁的婆子端着空碗往厨房去。

"霍教头,您今儿来迟了。"

婆子看见我,朝我笑笑。

"您娘已经喝过了。"

"谁熬的?"

"那位将军府上的姑娘啊。"

婆子压低声音,"她没跟您说吗?"

第10章

我脚步一滞。

回头看屋里,我娘靠着窗在晒太阳,显然并不知情。

我叮嘱婆子,别告诉我娘。

"她人呢?"

对方指了指院墙外。

"上城墙那边站着去了。"

我转身出了院门。

推开城墙马道的木门,果然看见垛口旁的身影。

"冯穗。"

"别做多余的事。"

她脊背僵了僵。

随即把手里的东西掐灭,朝我走来。

我退了半步,和她拉开距离。

"我只是想来尽尽心。"

她停在两步外,看起来又瘦了些。

"这院子太潮,我给伯母找了处向阳的。"

她递来一张名帖。

"去找这个人,他会安排的。"

我没接。

"你来找我,是想清楚我上次说的那句话了吗?"

她张了张嘴。

半晌,摇头。

"你跟我直说吧,我虚心听着。"

我深吸一口气。

"你有两个最错。"

"第一,你被人撺掇怀疑我,可以。可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呢?"

"我是你枕边人,你为什么宁可去信我的仇人?"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第二,你明知道我最恨雷冲,最恨背叛。"

"却明知故犯,非要借他的手再来伤我一次。"

"冯穗,我最难的时候,是你把我从雪地里背回来的。"

"可偏偏又是你,把我重新推了回去。"

风从垛口灌进来。

她站在那儿。

脸色从红转青再转白。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良久。

她垂下眼睑。

"我明白了。"

声音很轻。

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抬手抹了一下脸。

抹完又放下。

"我找了你七天。"

"路上想了很多话。"

"现在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该被原谅。"

她把名帖收回怀里。

闭了闭眼,从大氅内袋摸出那张揉皱的和离书。

蹲在台阶上,把纸铺平。

签完名,递给我。

"我不会再来了。"

"你和伯母……都要好好的。"

她顿了顿。

"有事捎个信给我,我一定尽力。"

我接过和离书。

"谢谢。"

她转身走了。

走到马道拐弯的地方,她停了一下。

没回头。

停了三息,接着往下走。

马道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轻。

我站在垛口边,看着关内的天。

灰蒙蒙的,要落雪了。

风从关外刮过来,带着沙。

我把和离书折好,揣进怀里。

那张纸压在胸口,很轻。

轻得我几乎感觉不到。

回到院里时,我娘还在晒太阳。

"阿骁,你怎么才来?"

"路上耽搁了。"

我把药碗放在一边。

"娘,日头偏了,窗边凉。"

"巷口那家新开了豆腐坊,我扶您去瞧瞧吧。"

我娘扶着我的手站起来。

"这院子哪哪都好,就是没个说话的人。"

我替她拢了拢衣领。

"等开春咱们就回关外,保管您天天有人唠嗑。"

"可先说好,您得给我蒸馍吃。"

"你个小馋鬼。"

我娘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掺了枣的那种,行不行?"

我说行。

扶着她出了院门。

巷口那家豆腐坊刚开张,热气从门里冒出来。

我娘走得慢,走两步歇一歇。

走到一半,她忽然问我。

"阿骁,那姑娘呢?"

"走了。"

"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风从巷子那头刮过来。

我替她把领口拢紧,扶着她接着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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