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召唤
工位对面的风扇转了第三圈。吸管在杯底划拉半天,终于碰到最后两颗珍珠。
周报卡在“本季度优化思路”那一栏。我盯着屏幕,脑子里闪过辞职两个字。填上去就能走人,但手指悬在键盘上,没按下去。
美食账号做了三年,粉丝不到一万。最后那条《如何用泡面做出米其林摆盘》,播放量三百。评论区两条留言,一条是“饿了”,一条劝我转行。
我把珍珠嚼碎咽下去。转行是不可能转行的,这辈子算是跟“吃”杠上了。粉丝少怕什么,菜谱够多就行。手机相册里躺着三千多个做菜视频,全是我这几年一个个扒拉下来存着的。攒视频跟攒钱一个道理,一分一分地抠。
半空里忽然亮了一下。
一块半透明的蓝色面板悬在显示器前头,边角泛着微光,长得跟网游里的任务提示分毫不差。
【宿主林迟,世界将于三十天后毁灭。请即刻启程,履行拯救世界的职责。】
我看了三秒。
抬手,指尖对准右上角的叉号,按了下去。
“封建迷信。”奶茶见底,珍珠在齿间咯吱响,“我下个月房租都快交不起了,上哪儿拯救世界去?哪个页游策划跑错服务器了?”
面板应声消散。
我转回椅子,继续跟“优化思路”死磕。说实话,刚才那一瞬间居然有点高兴。做账号这三年,头一回有人正儿八经给我派任务,虽然文案写得跟诈骗短信一样。
失重感猛地砸下来。
椅子连同我整个人被一股力道硬生生拔起。耳膜里灌满尖啸,视野被白光吞没。喉咙里挤不出半点声音,手指本能地死扣住塑料杯壁。
脚底踩实了。
脚下踩着一圈暗紫色的纹路,正往外渗着幽光。抬头看天,两个太阳明晃晃地挂着,空气里浮着一股没闻过的香料气。
我左手还举着半杯空奶茶。
面前跪着个白胡子老头,丝绸长袍拖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他嗓子抖得厉害,喊声破音:“勇者大人!”
我低头看自己。T恤,大裤衩,人字拖,头发油得能炒菜。
老头哭得更狠了。拳头捶着胸口,跟丢了命根子似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
我往后挪了半步,人字拖拍在地上,“啪嗒”一声。
周围围着一圈披甲持剑的侍卫。几十双眼睛直勾勾盯过来,眼里的光先是亮了一下,接着暗下去,最后全变成了一种看错东西的呆滞。
大殿里静得只剩老头的抽噎声。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开口问,“你们这儿,有什么好吃的?”
老头哭声戛然而止。
2 拒绝主线任务
白胡子老头是国王。至于他叫什么,我没记住。从他抹眼泪开始,我就没往脑子里进词。
他旁边站着个金发铠甲男。两个人轮流上阵,对着我念叨了三个钟头,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魔王有多可怕。
“黑暗大陆三百年来兵锋所指,寸草不生。”老国王说到动情处,袖子又往脸上蹭,一边擦一边偷偷瞄我,眼神里那点指望快溢出来了,“勇者大人,您听明白那魔王的做派了吧?”
我打了个哈欠:“听明白了。他业务挺广。”
老国王一口气没喘上来。
“魔王黑发红瞳,麾下百万魔军。”金发铠甲男按着剑柄接过话头。他腰板挺得笔直,胸甲擦得锃亮,说话时下巴微微扬起,“铁蹄踏过之处,王城撑不过三个月。”
我坐在台阶上,把杯底最后一点糖渣舔干净,打了个饱嗝。
“说完了?”
“只要勇者大人肯出手,王城上下——”老国王眼睛猛地一亮。
“那就谈条件。”我截住他的话,“留下可以,魔王我不打。”
大殿里瞬间没了声。侍卫手里的长矛杆子互相磕了一下。
金发铠甲男声音发紧:“那你来干什么?”
“旅游。”我两手一摊,“你们这儿空气挺好,天上挂俩太阳,难得。我打算多待阵子,逛逛景,尝尝本地菜,当给自己放个假。”
“你!”他手指头指过来,骨节都泛白了,“召唤阵把你弄来,是为了救命的!”
“谁弄的我?”我反问,“你们仪式没校准吧。我一个好端端的美食博主,三年才攒那点粉丝,刚琢磨明白以后拍什么,你们手一伸就把人拽过来了。现在让我拿命去填魔王的坑?”
我举起空杯子晃了晃。
“奶茶都喝干了,我图什么?”
金发铠甲男太阳穴突突跳,手背青筋暴起,已经搭上了剑柄。老国王伸手把他拦住,摆摆手,指了指城外的方向。
“城边有间空铺子,给勇者大人留着。”老国王嗓门又带了哭腔,“这是王城能拿出的最高礼遇了。”
“给勇者一间破铺子?”卡尔还想争,“陛下!”
“他要去打魔王,我把整座城都划给他。”老国王抹着眼泪,袖口蹭过眼角,“他非要开饭馆,那就开。魔王大军真要压境,这破城能撑几天?他要铺面,拿去便是。”
我站在那间铺子门口。
墙皮剥落大半,木门轴锈得直响。推开门,灰积得能埋脚脖子,横梁上吊着根麻绳,地上还粘着几片发蔫的菜叶。上一任租户多半是个菜贩。
我扫了一圈,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电量96%。
“就这儿吧。”我对着空屋子说,“开个饭馆。”
3 第一顿饭
翻过一遍,铺子里能用的就三样东西。
一块粗麦面包,硬得能砸钉子。一块奶酪,颜色发黄,闻着倒有股正经奶味。还有块圆滚滚的肉,按下去紧实,没异味。
我把它们往灶台上一搁。
“成。”我挽起袖子,“做个三明治,改改配方。”
后厨没网,但我手机里存着三千多个视频。账号做了三年,播放量一直趴在地上,好在每条视频我都实打实下过锅。翻车、重来,步骤全刻在脑子里。屏幕冷光打在灶台上,我调出几个备用的火候视频,开始动手。
面包切片,直接上火烤。异世界的柴火窜得高,火舌一卷,差点舔到刘海。我往后撤半步,手腕一翻,面包换了个面。等表面烤出焦壳,我把奶酪压上去。热力一逼,奶酪慢慢塌软,拉出细丝,麦香混着奶气散开。
肉切片下锅。热油一激,“滋啦”一声,白气腾起。这肉出油极快,边缘迅速卷出焦褐色的脆边,肉汁全锁在里面。我盯着锅里,没敢分神。
两片面包合拢,一刀切下。
断面热气直冒。奶酪拉丝,肉片泛着油光。我站在灶台前没动,袖口蹭了蹭额头的汗。
香味顺着门缝漏出去。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门口站着个巡逻骑士,头盔夹在腋下。他鼻子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才跨进门槛。
“……这什么味儿?”
“刚开张。”我把木盘推过去,“第一份,算我请。”
他瞥了我一眼,又盯住盘子里的东西。没撑过三秒,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半个咬下去。
咀嚼声停了一瞬。他下颌绷紧,腮帮子慢慢动起来。第二口,他闭了下眼,喉结又重重滚了一下。
“这、这是什么?”他嗓子有点哑。
“三明治。改良版。”
他站起来,朝我郑重行了个军礼,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他顿住,回身把落在桌上的半截面包屑捏起,放进嘴里。
傍晚,王宫那边传来消息。
巡逻骑士跪在大殿上,声音发颤:“陛下,那个勇者做的饭……能让人体力恢复三倍。”
老国王坐在王座里,指尖的茶盖停在半空。他转头看卡尔。
卡尔正盯着地面。两人谁也没出声。
4 消息传开
谣言跑得比斥候还快。隔天中午,整条街都在议论。
“听说没?那个召唤来的勇者改行做饭了。”
“不打魔王了?”
“打什么魔王。人家做的那玩意儿,吃完体力翻三倍。三倍啊!我扛着长矛巡街,腿肚子都不转筋了。”
正说着,骑士团长卡尔到了。
全副铠甲,佩剑挂腰。他推门进来,目光先扫过门窗位置,又落在灶台和承重墙上。脚步很稳,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手指在铁锅边缘敲了两下,试了试厚度。
我还在灶前忙活。一锅骨汤面刚熬出头。汤色乳白,表面凝着层薄薄的油膜。两片微焦的肉铺在面上,卧着半颗溏心蛋。我拿刀背轻轻一磕,蛋液滑进汤里,晕开一圈暗金。
面碗推到卡尔面前。
“例行视察,还是先尝尝?”
他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筷子挑起面条,送入口中,咀嚼,咽下。汤汁一滴没洒。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停两秒,像在确认什么。碗底很快见了光,连碗沿的葱花都刮干净了。
筷子放下。屋里静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早说?”他问。
“你没问。”我拿抹布擦着灶台。
卡尔没接话。过了半晌,他站起身冲我点点头:“明天我还来。”
这话算落了地。往后他每天带队巡逻,只要打我店门前过,必得拐进来吃一口。有回他故意扯着嗓子冲门外头那帮兵喊“例行检查”,查的却是我刚起锅的卤肉。查得那叫一个仔细,一碗接一碗往肚里吞,临走还不忘揣一份走,美其名曰“带回营地化验”。至于化验结果,再没下文。
连老国王安插在我这儿的眼线,第二天也抱着粗瓷碗蹲在门槛上,嗦得满脸油光。我问他盯梢盯出什么没有,他头都不抬,面条堵在嘴里含糊过去:“我这叫潜伏。乔装成个干饭的,最不容易露馅。”
我拨弄了一下钱匣子里的零碎钱币,心里大概有了数。
穿越头七天,账面上总算平了。
我满意地给自己沏了杯茶,往门框上一靠。街上两轮太阳正慢吞吞往西偏。
“旅游这块儿,总算走上正轨了。”
5 第一波——先遣队
魔王军的人潜入王城,是第七天夜里的事。
任务是“侦查勇者的实力”。三个魔军士兵趁着夜色摸进城,一路躲过巡逻,绕开灯火通明的街道,摸到了城边那条街。他们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极轻,手里攥着匕首,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状况。
然后,三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风里飘来一股味道。不是血腥味,不是魔气,是那种勾人的、油汪汪的、直往鼻子里钻的香味。像是有只无形的钩子,钩住了他们仨的鼻子,往前拽。那香味里混着骨头熬化的浓汤、煎得微焦的油脂、还有某种甜丝丝的酱料味。
“……什么味儿?”一个士兵咽了口唾沫。
队长压低声音:“别打草惊蛇,小心有诈。”
他犹豫了两秒,又说:“进去看看。”
三个人摸进铺子,点了三碗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队长警觉地拿起叉子,像在检查一件凶器。他挑起一根面,凑近了闻了闻,才送进嘴里。
然后他整个人不动了。
碗里的面,是汤面。面条劲道,在汤里散开,根根分明;汤是骨汤,熬得浓白,飘着油花;面上卧着一颗溏心蛋,蛋黄还是半流动的,一碰就漾开。队长挑起一筷,面条挂上金黄的蛋液,裹着汤,送进嘴里。
那一夜,他们仨把三碗面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那点卤汁都用面包蘸完了。队长吃得满头大汗,眼睛都亮了。他甚至忘了自己是来侦查的,直到把碗放下,才猛地想起正事。
“坏了,”他一拍大腿,“勇者的实力,一个字还没打探呢。”
两个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摸了摸空碗,迟疑道:“要不……咱们再点一碗,边吃边打探?”
队长瞪了他一眼:“你那是打探吗?你那叫续碗。”
话是这么说,可当老板——也就是目标人物——擦着锅问他们要不要再来一碗的时候,队长那句“不了,有任务在身”,到底没说出来。
回去之后,队长趴在桌上,写了整整一夜的报告。
报告交到魔王军指挥官手里,厚厚一沓。指挥官掀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
“勇者实力未知。但他的面,很好吃。”
指挥官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废物!让你们去侦查勇者,你们跑去吃面?!”
队长低着头,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将军,您尝尝这个。”
指挥官瞪了他一眼,一把扯开油纸。里面是一块裹着酱汁的排骨,油光发亮,热气已经凉了,但那股香味还霸道地往外钻。
指挥官不耐烦地咬了一口。
他嚼了三下,没说话。
又嚼了三下。
然后他默默把整块排骨啃干净,舔了舔手指,把报告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那句话。
“……这报告,”他合上,语气平静,“写得对。”
6 第二波 将军亲征
魔王军正式出兵来剿勇者那天,天气好得过分。
铁甲将军骑着高头大马压阵,身后黑压压的步卒连成一片,长戟利刃反着光,硬是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街坊早就跑没影了,两侧铺子门窗钉得死紧,就剩我店门口那块“营业中”的木牌,还在风里一晃一晃。
后厨的铁锅正颠得起劲,外头动静不对,我探出头瞥了一眼。
“好家伙,”我把火关小半档,“这阵仗,包场啊?”
将军翻身下马,铁靴砸在青石板上,一步步逼近店门。面甲底下传出的声音透着寒气:“你就是那个被召来的勇者?”
“勉强算。”我把锅里的菜拨拉匀,“来都来了,先垫垫肚子?”
将军沉默了半息,字句咬得很死:“我是来杀你的。”
“知道了。”我把肉块翻个面,油锅滋啦作响,“杀我之前,先尝尝这锅红烧肉。凉了发腻。”
将军面甲下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他握剑的手背青筋凸起,指节绷得发白。我看出来了,不是杀气太重,是饿的。大军开拔到现在,干粮早啃完了,铁皮甲胄捂得严实,里头又闷又饿。他身后那一排士兵眼珠子直往我灶台上飘,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连成一片。风一吹,红烧肉的酱香直往人鼻子里钻。人群里不知谁狠狠咽了下唾沫,在安静的街上格外清晰。
将军站在原地没动。副将的手已经搭上了刀柄,只等他一声令下。
僵持了大概十息。
将军忽然松开了剑柄,抬脚跨进门槛。
“来一碗。”他声音哑了点,“吃完再动手。”
我掀开木盖,热气腾起来。酱色浓稠的肉块在汤汁里微微颤动,肥的部分早就煨透了,瘦肉吸饱了汁水,顶上撒着碎芝麻。我捞了满满一碗递过去。
将军在条凳上坐下。第一筷子下去,手没抖。肉送进嘴里,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两拍,接着,铁面甲下的呼吸忽然重了。第二块,第三块。速度肉眼可见地快起来。盔甲摩擦的声响越来越密。盘底还剩着浓汤,他直接扣进一碗白饭里,筷子翻搅两下,连扒带咽,吃得干干净净。
我靠在灶台边没吭声。他抬起头,隔着面甲看了我一眼。进门时的那股冷硬劲儿,散了大半。
“再来一碗。”他说。
我又给他添了一碗。
两碗肉,三碗饭下肚。将军把护心镜那边的系带扯松了,露出底下汗湿的中衣。他咽下最后一口,忽然抬头问我:“用的什么法术?”
“没用法术。”我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候到了,时辰掐准,多等一会儿罢了。”
“就这样?”
“就这样。”我拿起抹布擦手,“做菜这事,魔力帮不上忙,全凭认真。”
将军把空碗往桌上一搁,盯着我看了很久。外头那群兵就这么干站着,没人敢往前凑,也没人敢退半步。
足足过了两个时辰。
将军推开店门,走到台阶上。
他背对着底下黑压压的军阵,只吐出一个字:“撤。”
底下响起一阵压低嗓音的骚动。副将快步上前:“大人,真不打了?”
“回去禀报魔王。”将军没回头,“这人打不得。”
“为何?”
将军脚步顿了顿。
“打了,往后就没饭吃了。”
副将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他抬头看了眼我店里透出的暖光,又看了眼将军的背影,最后转身挥了挥手。铁甲碰撞声渐渐远去,整条街重新空了下来。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大军退入街道尽头。
这大概是我穿越以来,打过最险的一仗。手里的锅铲当剑使,锅里的红烧肉当暗器,好歹是扛过来了。
7 第三波 魔王亲临
魔王是一个人来的。
没带随从,没骑马,身上连件护甲都没穿。一身黑袍,黑发红瞳,就这么踩着石板路走进巷子。
我正低头擦柜台,余光瞥见门口的人影,手里的抹布直接停了。
他逆着外头两轮太阳的光站在门槛外,没说话,但周遭的杂音仿佛被什么无形的手掐断了。我脑子还没转过来,手已经先动了。一把抄起案板上的铁锅铲,肌肉瞬间绷紧,锅铲底还滴着热油,我就这么直挺挺地举在身前。
架势像握着把剑。
魔王扫了眼我手里的锅铲,没接话,拉开最近的一张凳子坐下。
“菜单。”
我有点发懵:“……你是来吃饭的?”
他抬了抬眼。红瞳里没什么波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打了三百年仗。你以为图什么?”
“……毁灭世界?”我顺着他的话头问。
“找口热乎饭。”他伸手自己翻开菜单,视线扫过几行,直接点在价钱最高那栏上,“酱烧排骨。”
我捏着锅铲在原地站了两秒,认命地转身往后厨走。
外头没动静。我探出头瞥见,他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后厨油锅滋啦作响,油烟气顺着门缝往外飘,他鼻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视线还落在菜单上。
排骨下锅翻炒,我隔着传菜口问:“三百年了,就没吃过顿像样的?”
“御厨换过一百九十九个。”他的声音混着外面的市井气传进来,不紧不慢。
“还剩的那个呢?”
“菜端上来,我吃一口就让他撤了。到现在也没搞明白自己哪儿做错了。”
“你没点拨点拨?”
“点拨过。他说陛下是杀伐太重,坏了味觉。”
“然后呢?”
“打发去守城门了。”
排骨装盘上桌。魔王没凑近闻,夹起一块直接入口。
他吃得很慢。一块接一块,盘底刮得干净,连骨头缝里的肉汁都嘬尽了才放下筷子。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竹筷,动作轻缓,跟平时握剑斩城的架势完全两码事。
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御厨的手艺,”他开口,“比不上你。”
我站在柜台后头,没接茬。看着他空荡荡的盘子,我心里那点嘀咕慢慢散了。打穿整个黑暗大陆的魔头,跑我这破馆子来点最贵的菜,真没别的企图。就是馋了。馋了三百年。
魔王起身,黑袍一甩,往外走。
“哎,给钱!”我冲着他背影喊。
他脚步停住,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记账。”
“……魔王吃饭还赊账?”
他没应声,径直走进街尾的光里。我盯着那截越来越远的黑袍,总觉得哪里别扭。刚才点菜时那股子郑重劲儿,跟现在这副轻手轻脚的走路姿态,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头子。
低头一看,桌上搁着枚金币。
比菜钱厚得多。我拿指尖捏起来,沉手,泛着冷光。
“这算……小费?”
8 苏皖出现
穿越第二周,店里进来个熟面孔。
扎马尾,脸白净,话不多。缩在角落那张桌子边,也不看菜单,就盯着我瞧。
我擦着玻璃杯,动作顿住。
苏皖。以前公司楼下便利店那个夜班店员。加班到凌晨去买可乐,她找钱的时候总会顺手塞颗薄荷糖,从不搭话。我连她全名都不知道,只记得便利店冷光灯下,她总是安安静静站在那儿。
“你也穿来了?”我把抹布扔进水池。
“嗯。”她点头,“穿越的时候在值班。”
“你跑这儿来……”
“你做的饭有问题。”她直接截断我的话。
“什么毛病?”
她视线落在我脸上,语气平稳:“吃了你的人,好感度涨得离谱。魔王对你的好感度,九十七。”
我手里的杯子一滑:“……满分多少?”
“一百。”
我半天没说话:“所以我这手艺,还能控好感?”
“差不多。”
“这数值会往下掉吗?”
“不吃就慢慢掉。吃一次涨一大截。”她顿了顿,“跟上瘾似的。”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账,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我要是开分店……”
苏皖看我一眼,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你真没打算对付魔王。”
“早交代过了。”我把杯子码回架子上,“我就是来旅游散心的。”
她没接话,起身走到柜台前,伸手把我那本乱账拨开。账页皱巴巴的,数字写得飞起,她手指顺着账目一行行往下点,没两下就把乱麻理出了头。干活利落,没多余动作。
我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冷不丁问:“你刚穿过来,靠什么活下来的?”
“卖水。”她没抬头,“值过夜班的人都懂缺货的节奏。城里水最紧的那几天,我支了三天摊,把本钱凑齐了。”
“然后呢?”
“听说城边新开了家馆子。”她把账本合上,推过来,“老板也是穿来的。做的东西没见过,但闻着香。”
“你就摸过来了?”
“嗯。”苏皖停下手里的笔,抬眼看我,“我来认个人。”
“谁?”
“天天半夜加班,来买可乐,买完就走的那个。”她把账本翻过一页,“便利店夜班那灯太刺眼。你每次推门进来,那光就暗下去一点。”
我拿着抹布没动。
她低下头继续算账,笔尖沙沙响:“所以,店里缺个算账的。”
窗外两个太阳斜斜地挂着。我站了两秒:“行。管饭。”
苏皖没抬头,笔尖顿了一下:“嗯。”
9 魔王求合作
魔王第二次登门,没披黑袍。换了身灰布衣裳,缩着肩膀,活像偷吃小孩零食的家长。头上压着顶旧毡帽,勉强遮住红眼睛,可惜那身板往门口一站,气韵还是往外漏。他左右扫了两眼,确定没熟人盯着,才拉开最里角的椅子坐下。
“跟我回魔王城。”
“干嘛?”我把抹布往肩上一搭。
“当御厨。”魔王身子往前倾了倾,“停战了,你只管做饭。城里什么稀罕食材都有,报个名,三天内送到你灶上。缺什么再说。”
“店刚开,走不开。”
“报酬翻倍。”
“跟钱没关系。”
魔王眉头拧起来:“那要什么?”
我抽回抹布,顺着桌面往下擦:“开张才十四天,好不容易攒下几张熟面孔。这时候走人,砸招牌。”
他靠在椅背上,没接话。
三百年了。这世道里怕他的、恨他的、跪着求活命的、硬骨头宁死不跪的,他见得多了。大概头一回有人拿“熟客”当挡箭牌。
“你刚才说什么?”
“熟客。”我擦到桌角,指骨蹭到木头边缘,“你看靠窗那桌,老头天天来喝粥。他儿子编在你们魔王军,家里就指着这口热汤熬日子。斜对面那姑娘,吃完糖醋排骨,退了搬家通知。人家拿我这口饭当指望,我总不能一拍屁股走人。”
魔王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老头捧着粗瓷碗,呼噜呼噜喝得正香,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斜对角,姑娘正跟同伴划拉着菜单,指着糖醋排骨笑。
“他们不知道你是谁吧?”我补了一句,“头回见,还当是哪家王爷出来散心。”
“知道。”魔王答得干脆。
“那还敢天天往这儿坐?”
“怕我。”魔王目光落回老头身上,“但更怕没这口吃的。那老头是城里最怕我的。儿子在我军里当兵,他夜夜做噩梦,梦见我砍了他儿子。”
“那还来?”
“他儿子托信回来,说军营里天天念叨的,不是行军布阵,是城口这家馆子。”魔王垂下眼皮,“说哪天仗打完了,头一个想来的,就是这儿。”
我手里的抹布垂下来。
魔王站起身。他没拔剑,没召火,红眼睛盯着我看了几秒,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到门边,他停住脚,背对着我:“御厨的事不逼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店别关。”他拉开门,“我以后常来。”
门铃响了一声,人影没入长街。
我摸出手机,按亮屏幕。电量百分之七。
香味、下跪的骑士、赊账的魔王、算账的苏皖,全挤在这块玻璃屏里。我盯着那个数字,之前那种出来度假的轻松劲儿,彻底散了。
苏皖掀开厨房门帘出来,扫了一眼屏幕上的红字,没吭声,把算好的账本推到我手边。
10 通关条件
夜里打烊,卷闸门拉下一半。我坐在柜台后面,把手机掏出来,问了个一直没敢碰的问题。
“系统。”我说,“这游戏,到底怎么算通关?”
半透明蓝光浮在半空,面板上干脆利落:
【无。手机剩余电量:3%。】
我手腕一软,手机差点砸在玻璃柜台上。
右上角那个红色的3%亮得扎眼。提示框紧跟着跳出来:
【电量临界。请立即接入能量核心。逾期将永久清空“美食技能库”。】
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几千个存好的美食视频,我花了三年一点点记下来的菜谱,是这地方唯一认我的“本事”。没它们,骑士不跪,魔王不低头。没了这些,我就是个连咸菜都腌不明白的普通人,在这乱世里活不过三天。
我试着在脑子里过一遍那碗骨汤面的方子。
汤底怎么吊?火候压几成?盐放多少?葱花什么时候下?
断片了。
步骤全封在屏幕后面。钥匙拔了。三年攒下的三千道菜,正顺着那百分之三的电量往下掉。掉一格,脑子里就空一块。
我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划动,缩略图一页页翻过去。泡面摆出米其林的架势,夜市三宝,深夜食堂的九种盖饭,还有一碗能把评委嘴巴堵上的阳春面。每道菜底下都压着我随手拍的照片。照片里的厨房乱得下不去脚,唯独灶台上的那口锅,擦得锃亮。
“以前粉丝还没过万那阵,我老在半夜翻这些视频。”我忽然开口,“琢磨一件事。”
“什么?”
“想着要是能有个人吃一口,该多好。”我把手机放下,“不图评分,也不管播放量。就盼着有人坐我对面,扒拉两口,跟我说句好吃。”
我扯了扯嘴角:“现在屋里全是有饭吃的人了。手机倒快没电了。”
“电要是真断了,”我嗓子发干,“我还能做吗?”
“能。”苏皖的声音贴得很近,“老菜谱你闭着眼都能炒。新花样,再学不进去了。”
“那吃过的人呢?味道也跟着没?”
“吃进肚子里的就是他自己的。”她说,“记下了,就丢不掉。”
我偏过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椅子边,目光落在我脸上。
“电耗光前,得找到这个世界的‘能量核心’。”
“东西在哪?”
“魔王城。”苏皖答得干脆,“魔王自己就是。”
屏幕右上角的红字卡在“3%”不动了。我盯着那个数字,半天没吭声。怪不得他让我进御膳房,怪不得账目上随我划拉。这世界的规矩早就盘好了,甭管多香的菜,最后都得递到王座跟前。他要找地方存自己的命脉,满天下挑,就挑中了这里。
“我直接开口要,”我问,“他肯给么?”
苏皖盘算了一下:“好感度97,你张嘴,他大概率点头。”
“不肯呢?”
“那你得死在这儿。”她语气没什么起伏,“打不过,也跑不脱。电量一清,你变回凡人,什么都没了。”
“……好歹给我留点盼头。”
“实话告诉你,你现在兜里能打的,就剩一盒红烧肉,和那97的好感度。”
我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长长吐出一口气。
“绕来绕去,还是得去魔王城。”
苏皖没应声,只静静站着。
“我原本以为,”我干笑两声,“就是趟出来看风景的闲差。搞半天,还得去推最终BOSS。”
“不用推。”苏皖说,“让他匀一点给你就行。”
11 抉择
魔王城非去不可。
去是去谈条件的,不动手。
出发的早晨,我拎上苏皖,又捧了一盒红烧肉。关店前小火煨了整整三个钟头,汤汁熬得浓亮,刚开盖那股荤香就直往人鼻腔里钻。我把盖子压实,拿粗布包了两层,抱在胸前。
“他要翻脸呢?”赶路的功夫,苏皖问。
“那就让他先吃块肉,再砍我。”我说,“我押他舍不得。”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脚程紧赶慢赶,熬过一天一夜,魔王城的门楼总算立在眼前。石门又沉又高,表面爬满暗纹。门口蹲着两头守门的魔兽,正冲我们龇牙咧嘴。
我托着布包往前递了递。两头畜生鼻子耸动几下,爪子一收,默默退到两侧。
“连看门的都用吃的糊弄。”苏皖摇头。
“我这叫以食服人。”
大殿里光线昏暗。魔王坐在王座上,黑发,红眼睛。视线落下来,嗓音压得很低:“来行刺?”
我把布包搁在台阶下的长案上,解开,热气混着酱香直接漫开。
“来续命。”我说。
魔王没动。
他看看我,又低头看那盒肉,红瞳里掠过一丝暗光。
我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摸出手机,把里面的视频、做菜的本事,还有那个快见底的“3%”,一五一十倒给他听。
他说完,殿里安静得只有呼吸声。
“你的手艺,全凭那些视频?”
“是。”
“没手机,就做不出新菜了?”
“对。”
魔王指尖敲了下扶手。他伸手把瓷盒拉近,夹起一块送进嘴里,慢慢咽下去。接着又夹了一块,动作放得很缓。
“手机要是彻底坏了,”他放下竹筷,“你以后怎么办?”
我怔了怔。这问题真没琢磨过。穿越头一天起就指着这些视频活命。真要断了线,往后该怎么过,脑子里根本没底。
“没想过。”我答得实在。
“现在得想了。”魔王说,“我的能量,没法一直供着你。”
“库里还剩多少?”
“年头长,底子厚。够这世道再转三百年。”他抬眼,“分你一半,足够你把那三千道菜,全练成自己的肌肉记忆。”
“练成自己的……”我低声念了一句。
“等这些全刻进脑子里,”魔王靠在墙边,声音压得很低,“手机就真成废铁了。往后,你自己就是能量核心。”
我看着他。这位在黑暗大陆横推三百年的主,此刻话往外吐的时候却带着点试探。像揣着件东西递出去,又怕人家不收。三百多年前他大概也是这样,把什么东西递过去,然后等着被推开。
“图啥?”我把手搭在桌沿,“你分我能量,我天天给你做饭。可人总有个吃腻的时候。”
魔王没立刻接话。他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指节上全是旧疤。“三百年前我满世界打仗,就为找口顺口的。”他抬眼看了看我,“打着打着才回过味来,我图的根本不是饭。”
“那图什么?”
“是灶台边上那点工夫。”他声音慢下来,“柴得劈,火得看着。你做饭的时候没糊弄,这比味道要紧。”
我站在原地没吭声。
“成。”我说,“成交。”
魔王怔了怔,显然没料到我会接得这么干脆。他喉结动了动,一直绷着的肩背终于垮下半寸。屋里那股压人的劲儿,总算散了。
12 结局
我没有答应魔王当“御厨”。
我提出了另一个方案。
一个月后,魔王城边上,第四家分店开业。招牌是我自己写的,就两个字:好吃。开业那天,魔王和国王都来了,站在门口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国王的侍卫和魔王的手下分列两侧,剑拔弩张,看得我心惊肉跳——直到两人各自抱着一碗面坐下,那剑拔弩张才散了。
后来,他们俩成了这家店的常客。
那天午后,两人坐在同一张桌子边,中间隔着一碗刚端上来的红烧肉。
国王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感叹:“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魔王:“你以前说我是恶魔。”
国王嚼着肉:“我现在也这么说。但恶魔做的饭,确实好吃。”
“那是我的分店,”魔王说,“我出一半的本。”
“你那是赊账赊出来的。”国王说。
“赊的也是本。”魔王理直气壮。
“赊账还赊出理来了。”国王摇头,又夹了一块肉,“不过话说回来,你当初怎么就想到来我王城吃饭的?”
魔王嚼着肉,慢悠悠道:“你那个勇者,三千道菜。我打算用后半辈子,一道一道,都吃一遍。”
国王手里的筷子顿了顿。他看了看魔王,又看了看柜台后面擦桌子的我,忽然笑了一声:“那你得排号了。我比你早来一个月。”
“我插队。”魔王说。
“你插不进去,”国王得意道,“他那收钱罐,第一个月的账,是我的人帮着数的。”
两人谁也不让谁,你一句我一句,倒把一桌子菜吃得干干净净。
我站在柜台后面,擦着桌子,看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
屏幕显示“无信号”。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擦桌子。
苏皖走过来,把一杯新做的奶茶放到我手边。
“后悔吗?”
我喝了一口:“有点。”
“那为什么还留下?”
我抬头,看着满屋子的人——国王、魔王、骑士、平民,全在埋头吃饭。有人嗦面条,吸溜吸溜;有人啃排骨,啃得满嘴油光;有人端着汤碗,喝得眼睛都眯起来。香味混着热气,把整间铺子熏得暖烘烘的。角落里,一个眼熟的骑士正跟一个眼生的魔军士兵拼桌,你尝尝我的面,我试试你的汤,聊得正欢。
“因为后悔,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说,“这才是我想当的那种人。”
我把奶茶举起来:“干杯。”
苏皖也举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干杯。”
窗外,异世界的天空很蓝,两个太阳挂在天上,正缓缓西沉。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电量:2%。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柜台上,笑着对苏皖说:
“明天,该研究研究,怎么用剩下的2%,再开一家分店了。”
“还开?”她挑了挑眉。
“嗯,”我说,“刚想起来,泡面还能做米其林摆盘。这道菜,我还没试过呢。”
“你那视频里,”苏皖说,“最后一条,就是泡面。”
我一愣,低头看了看那部黑屏的手机,又抬头看了看满屋子吃饭的人,忽然笑了。
“那正好,”我说,“从头开始,再做一遍。”
窗外,两个太阳沉下去,第三个太阳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