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人,即使长大了,还是让我心动呢
我还是很喜欢他。
就算他结婚了,坐轮椅了,还是喜欢。
甚至觉得他一辈子坐轮椅也不错
我可以养他,他也离不开我
一
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心跳就漏了一拍。
还是那双眼睛。
细细长长的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眼珠很黑,看人时像两汪深井。
他瘦了,但还是白,病号服领口露出的锁骨白得刺眼,他坐在轮椅上,安安静静,双手搭在扶手上,指甲剪得干净整齐。
不像小时候了。
那时候他像个小炮仗,课间追着男生满楼道跑,被我叫一声名字就回头咧嘴笑,牙齿白得晃眼,从兜里掏十块钱的动作又快又痞。
“周野,做训练了。”护士喊。
他转过轮椅,目光扫过治疗车,扫过我胸口的工牌,最后停在我脸上。
他愣了两秒,然后眼睛慢慢弯起来,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
“林小满。”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尾音带着一点笑。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还是十五岁,站在小卖部门口,他叼着AD钙奶从冰柜后面探出头来,含糊地说:“快喝,我妈看不见。”
我走过去,推起他的轮椅,手心全是汗。
康复训练室在走廊尽头,短短一段路,我推着他,他安静地坐着。
我低头看见他的后颈,骨头凸出来,皮肤还是白的,但少了少年时那种日光晒过的暖调。
“你……”我开口,嗓子发紧,“你怎么在这儿?”
“康复。”他说,顿了顿,“腿,废了。”
我手指攥紧轮椅推手,指节发白。
“两年了。”他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对方酒驾,我骑电动车。腿没保住,但医生说能治,就是慢。每周来三次。”
“你妈呢?”
“在家看店。城南,还是小卖部。我爸去年走了。”
我把他推到训练室门口,弯腰帮他解开安全带。
我的脸离他很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另一种味道——小卖部储物间里那种廉价但温暖的油香,十几年了还固执地留在他衣服里。
他也在看我。
他抬眼,那双单眼皮的眼睛从下往上望我,瞳仁很黑,里面有光在晃。
我感觉到他的呼吸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你还是很好看。”他说,“眼睛没变。”
我蹲下来,把脸埋在他膝盖上。
他的手掌覆在我后脑勺,轻轻摩挲,像在摸一只流浪猫。
我的心像被他攥了一把,很紧很紧。
那天晚上我加了周野的微信。
他的头像是一只橘猫,趴在柜台上,背后是货架,堆着方便面和辣条。
朋友圈第一条是三个月前发的,一张康复训练的照片,配文:“今天多走了三步。”
往下翻,第二条,一张女人的手在包饺子,手指修长,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戒指。
配文:“老婆包的,韭菜鸡蛋。”
再往下,一个月前,两个人穿着白衬衫。
周野坐在轮椅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旁边那个女人很瘦,短发,眉眼温和,微微侧头靠向他。
配文:“我们订婚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我盯着天花板,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他有女朋友。
不,是未婚妻。
他们说好了,等康复训练结束就办婚礼。
我翻了很久,周野的朋友圈,里面有很多日常野——他坐在轮椅上看书,他趴在柜台上逗猫,他举着康复用的助行器对着镜头比耶。最新一条是一周前,配图是婚纱店的试衣间,女人穿着白纱,周野坐在轮椅上仰头看她,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
文案只有两个字:“快了。”
我关掉手机,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窗外是城市的灯火。
我想起那年夏天,小卖部后面的储物间,周野很认真的看着我,他说“我养你”,语气天真,但是真的在养我。
我家住在城北那片老平房里,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自行车,屋顶是石棉瓦搭的,下雨天漏水,要用脸盆接,滴答滴答响一宿。
我爸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断了,躺了三年,后来能坐了,但站不起来。
我妈走了,再也没回来,可她每年都会寄一包衣服和几百块钱。
我从小就怕开学。
小学还好,书本费几十块,奶奶卖点鸡蛋凑凑就够了。
到了初中,学杂费一下涨到两百多,还有校服费、资料费、补课费,像一座座小山压过来。
奶奶说:“小满,要不别念了。”
我不吭声,把自己关在屋里。
初一刚开学,班主任在班上念没交费的名字,念到我,我低着头,指甲掐进手心里。
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发现课桌抽屉里有个信封。里面是一沓零钱,五块的、十块的、一块的,还有几个硬币,用橡皮筋扎着,刚好两百三十块。信封上写了一行字:“别不念了。周野。”
我转头看他。
他坐在我后面,趴在桌上假装睡觉,耳朵尖红红的。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后颈上,那里有一层细细的绒毛,白得发光。
周野家的小卖部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门面不大,货架挤得满满当当,冰柜嗡嗡响。
他妈是个圆脸女人,头发扎在脑后,总是系着围裙。
我每次去,她都笑呵呵的,眼睛弯成两条缝,给我好吃的,喊着:“儿子,你的小伙伴找你了。”
他爸身体也不好,有哮喘,爬个楼梯都喘半天,但还是每天骑着一辆旧三轮去进货。
偶尔路过我家那条巷子,会停下来,从车上拎一袋米放在门口,喊一声“小满奶奶”,然后骑着车走了。
奶奶追出去,他已经骑远了,只留一个弓着背的背影。
有一次我问他:“你爸为什么给我们送米?”
他正在冰柜后面理货,头也不抬:“我妈让的。”
“你妈为什么让?”
他顿了一下,耳朵又红了,嘟囔了一句:“她说你家米缸空了。”
我没再问。
我知道,小卖部赚不了多少钱,他妈每天起早贪黑看店,他爸身体不好还得送货,一袋米对他们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但他们家从来没断过给我家送米。
周野给我十块钱,是从初一下学期开始的。
那天课间操,他假装借橡皮,把一张折成四折的十块钱拍在我桌上。
我愣住,抬头看他。他别过脸,看着窗外,说:“拿着,买早饭。”
“我有。”
“你有个屁。”他转回头,瞪着我,“你每天早上就啃一个馒头,当我没看见?”
我想还给他,他已经转身跑了,跑回最后一排,趴在桌上,耳朵尖红得发烫。
从那以后,每天课间操,他都会找各种借口塞给我十块钱。
有时候夹在作业本里,有时候假装掉在我脚边,有时候趁我不注意塞进我书包侧兜。
我一开始还推,后来就不推了,因为他会生气,气得一整天不理我,眼睛红红的,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那十块钱,我掰着花。
早上买两个包子,中午打一份素菜,剩下的攒起来。学杂费、资料费、校服费,我都从这里面出。
有时候不够,他就多塞一点,假装漫不经心地说:“今天多带了,花不完,你帮我花。”
三年,他塞了不知道多少个十块钱。
那些钱一张一张攒起来,变成了我的学费、我的课本、我冬天的棉鞋、我中考前的营养餐。他没算过账,我也没还过。
初二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
放学后他叫我:“林小满,你过来。”
我走过去,他站在小卖部门口,雪落在他头发上,白白的,衬得他脸更白了。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你伸手。”
我伸手。他把东西放在我手心——是一对耳钉,银色的,小小的,星星形状。
“你……”我愣住。
他别过脸,耳朵红透了,连脖子都红了。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睫毛上的雪掉下来,融成一颗水珠。
“林小满,”他说,声音闷闷的,“我养你。”
我攥着那对耳钉,手心发烫。
“你成绩不好没关系,”他转回头看我,那双单眼皮的眼睛里全是认真,“我考上高中,考大学,以后找好工作。你就在家待着,想干嘛干嘛。我养你。”
“你妈说的?”
“我妈说的。”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自己也这么想。”
雪落在我们之间,落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落在他白白的脸上。他看着我,眼睛弯成月牙,笑得像个小傻子。
“十块钱够吗?”我问他。
“以后给你一百。”他说,“一千。一万。多少都行。”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砸在手心里那对耳钉上。
“你别哭啊,”他说,“我养你,又不是什么大事。”
后来他家拆迁,搬家,离我越来越远,他跟我:“小满,你不要等我。”
电话换了,QQ头像再也没亮过。
那对耳钉我戴了两周就发黑了,但我没扔。
再后来我上了卫校,当了护士,有时工资到账了,我都会想起他。
十三年了。
他给了我无数个十块钱,我攒出了一个未来。那个未来里没有他,但他给的每一分钱都长成了我的骨头和肉。
我舍不得,放下他。
二
第二天上班,我在走廊里碰到周野。
他刚做完训练,额头上全是汗,护工推着他往病房走。
看见我,他抬手打了个招呼,笑了一下,很自然。
“林护士。”他叫我。
不是“林小满”,是“林护士”。
感觉有了界限。
我也笑了一下,点头,推着治疗车准备走。
“小满。”他忽然又叫。
我停下来。
“你过得好吗?”
我攥紧治疗车的扶手。“挺好的。”
“那就好。”
他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后来我每天都会在朋友圈看到他。
康复训练的进度,店里的新货,未婚妻做的饭,试婚纱,定酒店,发请柬。
一条一条,打在我心上,很疼。
那天在医院,他坐在轮椅上抬头看我,说:“十块钱,现在给不起了。”他有些失落。
我想起他朋友圈里那张结婚证照片,红底白衬衫,他笑得那么好看。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我在城南小卖部。明天下午,我一个人在,你来吗?”
我点了点头。
小卖部位置偏,我坐了一个小时地铁,才到。
周野坐在柜台后面,怀里抱着那只橘猫,看见我进来,他把猫放下,笑了一下。
眼睛弯成月牙。
“你来了。”
“嗯。”
小卖部的门半开着,周野把轮椅往柜台后面退了退,给我腾出地方,又伸手从冰柜里拿了一瓶AD钙奶,放在我面前。
“喝。”
他说,还是那个字,语气平平的,像十三年前一样。
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甜得发腻,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味道。
他坐在那儿看着我,单眼皮的眼睛微微弯着,不说话。
“你这几年,”我开口,嗓子有点紧,“过得好不好?”
“还行。”
他笑了一下,手指摸着柜台边缘,“拆迁那会儿搬得急,我爸身体突然不行了,我妈说先顾眼前,别的都往后放。”
“我爸的病……其实一直没好过。拆迁款下来,一半给我爸看病,一半买了这个小门面。
我妈说,好歹有个营生,饿不死。”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爸还是走了,前年。”
我很心疼的看着他。
那时候想联系你的。但家里那个情况,我爸躺在床上,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我想了想,还是算了。
我再拖着你,耽误了你。”
“耽误我什么?”我的声音有点抖。
“耽误你往前走。”他说得很轻。
“你要是知道我这样,肯定会来帮忙。你心软。可你自己都顾不过来。”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低下头,摸着橘猫的背,猫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后来我爸走了,我妈一个人看店,我上班,日子就这么过。
再后来出了车祸,腿废了,在家躺了半年。那半年我妈头发全白了。”
“你未婚妻……”我试探着问,“怎么认识的?”
他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喂流浪猫。那会儿我刚开始做康复,每天傍晚推着轮椅去公园,带点猫粮。
她也在那儿喂猫,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她人好,不嫌我。”
“她家里……”
“不同意。”他说得很直接,“我腿不好,家里又只有一个小卖部,她下面还有个弟弟在念书。她爸妈最开始说什么都不同意。”
他停了一下,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包烟,抽了一根,没点,就夹在手指间转。
“后来我妈给了彩礼。数目不小,拆迁剩下的那点底子全搭进去了。她家也就同意了。毕竟她弟还要上学。”
他在说这些的时候,像在报账,眼睛看着柜台,手指转着那根烟,一圈一圈。
“周野。”我叫他。
“嗯?”
“你喜欢她吗?”
他转烟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对我好。”他说,“真的挺好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烟放下,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小满,你想问什么?”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我不要彩礼。我想说,我工资八千,我养得起你。
我想说,当年你给了我那么多十块钱,现在换我来。我想说,你跟我在一起吧。
可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十三年。
他没有联系我,我没有找他。
他有未婚妻,我也有男朋友。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白白净净安安静静,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可他经历了什么?父亲走了,腿废了,未婚妻家里要彩礼才肯把女儿嫁给他。他一个人扛着这些,扛了十三年。
我不知道他对我还有没有那份心意。
可我知道一件事——他给我塞了三年十块钱,一天都没断过。
他妈每次看见我都笑呵呵的,他爸弓着背骑三轮送米。他站在雪地里,耳朵红透了,说“我养你”。
他值得有人养他。他值得有人不图他什么,就图他这个人。
“周野。”我又叫他。
“嗯。”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就行。”
“你问。”
“你想过我吗?”
他低下头,手指摸着那根烟,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哑哑的:“想。”
“刚开始每天都想,时间久了,都快忘了。”
他还在笑。
“我想着你长得好看又肯吃苦,肯定会过得很好。”
我心里恶狠狠地想——他这么好,这么善良,这么温柔,凭什么不能属于我?
凭什么我要眼睁睁看着他娶别人?
“周野。”我的声音在抖。
“嗯。”
“我蹲在他轮椅前面,平视着他。
“我就问你一句,”我说,“你现在还愿意养我吗?”
“林小满。”他说,声音又哑又轻,“十块钱,现在不值钱了。”
“没关系,”我攥住他的手,“我有钱,我也可以养你。”
他反手把我的手攥紧。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谢谢,可我有老婆了。”
“你们还没领证,她不是。”
“她陪了我六年,在我心里已经是了。”
我俩沉默了许久,周野坐在轮椅上一根一根抽着烟,想对我说什么。
“小满,”他开口,声音低低的,“你挺好的。你一直都挺好的。你有你的路,我也有我的。我们……”
他没说完。
门开了。
一个短发女人走进来,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菜。
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孩,瘦高个,戴黑边眼镜,白白净净的,眉眼和周野有几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周野是软的,温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
这个男孩是挺的,硬的,下巴微微扬着,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不打折扣的傲气。
“哥。”男孩叫了一声,声音清亮。
女人看见我,愣了一下。
她很快反应过来,笑了一下,对周野说:“来客人了?”
周野推着轮椅转过去,“介绍一下,“这个是我老婆,陈静。”这个是我外甥,陈辉。重点大学,以后有出息。”
陈静笑着跟我打招呼,让我留在这里吃饭,我同意了。
陈静站在灶台旁边切土豆丝,刀工很利索,动作从容。
“你是客人,怎么好意思让你帮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没事,”我低下头洗菜,水声哗哗的,“以前念书的时候,周野也挺照顾我的。来看老同学,搭把手是应该的。”
“他这人确实很好。”陈静继续切土豆。
我端着洗好的菜走到灶台边上,假装随口问了一句:“陈辉快毕业了吧?”
“快了,就这一年。”
“毕业之后做什么?”
陈静笑了一声,头也没抬:“他工作好找。重点大学的,人家抢着要。”
“我听周野说,”我顿了一下,把声音放轻,像在闲话家常,“你家那边……彩礼的事,要供弟弟念书?”
“他跟你说这个了?”
“我随口问的,他也没多说。”我笑了一下,“女人嘛,八卦心重。”
““家里条件不好,我弟念书要钱,我爸妈年纪大了。周野人好,我也喜欢他,给了彩礼,我爸妈才松的口。”
“重点大学毕业的,以后挣得肯定多,”我继续问,语气尽量随意,“那彩礼钱,应该很快就还上了吧?”
陈静转头看了我一眼。
她笑了,是清醒的笑。
“他挣多少是他的,他还要娶老婆,还要买房。这都是钱,我家没房子,一家都住在周野这。”
“挤得下吗?”我脱口而出。
“挤挤呗。”陈静重新拿起刀,语气轻描淡写,“我跟周野一间屋。我爸妈一间。他妈住沙发。陈辉寒暑假回来住沙发,他妈就住一楼小卖部。”
我手里的青菜差点没拿住。为了这个女人,周野要过得这么辛苦。
外面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陈辉坐在沙发上换台,橘猫跳到他腿上,他嫌弃地拨开。
周野在房间不知道干什么。
我想了想,坐在陈辉身旁,没等我开口,他先发话了。
“你还是学生吗?”
“我已经上班了,是护士。”
“这工作挺好的。”
“嗯。”
陈辉跟我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我本来心思就不在他身上,聊多了我是明白了,毕竟也是年轻小伙子,他看上我了。
我的嘴角上扬了几点,又往他身边靠了靠。
陈静饭菜好了,她爸妈和周野妈妈也回来了,他们三个在一起给人家拉货送货,那你就一天,灰朴朴的。
周野妈手里拎着一袋馒头,看见我,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然后笑了起来。
“小满啊,”她说,“好多年没见了。”
她记得我。她还叫我小满。
“阿姨好。”
几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方桌,挤得胳膊碰胳膊。
周野妈妈很关心我,不停问我的近况,问家里情况。
我都一一回答。
“谈男朋友了没有?”
“没谈过。”
我撒谎了,眼睛都不眨一下。
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回去就和那人分手,我有自己的算盘。
“小姑娘,应该要求挺高的哦?”陈辉爸爸说道。
“只要对我好就行,我性子静,可能不受喜欢吧。”我回了一句。
陈辉妈妈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问道:“对房车有没有要求啊?”
“没有,现在房价这么贵,租房也可以的,车子更无所谓了,地铁更方便。”我故意这么说的。
“你可以有点要求的。”周野轻轻的说。
“对啊,你工作这么好,人美心好的,肯定有条件好的。”陈静也在旁边附和。
她眼睛亮了一下,像忽然想到什么,连忙拍了拍身边陈辉的胳膊:“哎,这是我儿子陈辉。你应该知道的,他下半年就开始工作了。你要不看看他怎么样?”
陈辉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在等我接话。
“挺好的。”我说。
“那你们加个联系方式好不好?”
我点了点头。
周野的轮椅往后退了半寸。
轮子碾在地砖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我听到了,没看他。
我心里有自己的算盘。
陈辉毕业后要工作,起步需要钱。
周野家给的彩礼,那笔可观的数目,是陈家拿去给陈念书、给陈家撑门面的。
陈辉把周野的钱当启动资金,踩着姐夫的肩膀往上走。
我要把这笔钱还给周野。
怎么还?
陈辉是钥匙。
他年轻,傲气,重点大学毕业,觉得自己什么都配得上。
我主动靠近,他只会觉得是自己有魅力,不会想到别的。
先给他点甜头,让他以为我图他这个人。
等关系近了,我再一点一点,把周野失去的补回去。
“你好,明天有空吗?请你喝咖啡。”
“好”。
周野推着轮椅往窗边去了,背影安安静静的,白白的,瘦瘦的。
三
陈辉比我想的还急。
才约了三次,他就表白了,站在咖啡店门口,下巴微微扬着,说“你做我女朋友吧”。
我端着没喝完的拿铁,摇了摇头,声音放冷:“不行,你住在周野家。”
他愣了一下,但很快明白了。
我说的是“你们一家人挤在那间小卖部二楼”。
他随即摆摆手:“没关系,我找时间搬出去住。”
“等你搬出去再说吧。”我把杯子放回桌上,站起来,没再看他。
两天后,周野的电话来了。
“有空吗?”他问,声音还是那样,温温的,低低的。
“有。”
“我正好做康复,过来找你。”
“好,我等你。”
我出来的时候,他正低头看自己的手,安安静静的。
我走过去,他抬头看我,眼睛弯了。
“你……”他开口,停了一下,“你是不是答应陈辉了?”
“没有。”
“他要搬出去住。外面租房你知道的,一年好几万。”他声音低下去,“又加了点彩礼。”
我看着他。
“你彩礼不是给过了吗?怎么还要加?”
他低下头,没看我。
“我就是想问你,你要不跟他谈……但你能不能,不跟他住一起?这样他就不用出去找房子了。”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他抬眼,那双眼睛里是红血丝,没睡好。
我的胸口像被人攥住,一抽一抽地疼。
“周野,”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真的希望我和他谈恋爱吗?”
“他的前途还不错,听说他在找工作了。他说要养你,我觉得挺好的。”
“不好。”我摇头,“一点都不好。”
我知道。
周野心太善了。
他不会主动说分手,不会主动说“你别走”,不会主动说“选我”。
他只会把自己缩到最小,缩到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去。
所以我不能再等了。
我去找了他妈。
那天傍晚,城南菜市场快收摊了,周野妈妈蹲在一堆蔫了的青菜前面,跟菜贩子讨价还价。
一块八一斤,她非要一块五,来回磨了半天,最后菜贩子摆摆手说“算了算了”。
她拎着那袋菜站起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小满?你怎么来了?”
“阿姨,我喜欢周野。”
她愣住。
“您能不能让我跟他在一起?”
“他已经跟人家定下来了。”她声音很轻。
“我听说那个女生的彩礼又加了。”
“阿姨,几万块钱是能接受。之后呢?她还要养弟弟。周野的腿怎么办?康复要花很多钱,
“可他又不能上班……”
“没关系,”我往前一步,“我养他。”
“小满……”
“我工资八千,我在急诊科,奖金稳定。周野的康复费用我来出,他们一家走了,您不用睡沙发了。”
“阿姨,我求您了。”我攥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让我和周野在一起吧。”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下,但点了。
“小满,你是个好姑娘,阿姨一直都知道。”
她想了想,又看了看我,说道:“可你要想清楚。我儿子腿废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站起来。你要是选他,这条路不好走。”
“我知道。”我说,“我走过更难的路。”
她笑了一下,很温柔的抱了抱我。
这一局,我总算扳回来半步。
四
周野妈妈点了头之后,事情比我想的还快。
她没再松口加那几万块彩礼。
陈静她妈急了和他家吵了一架,最后留下一句,“没有你儿子,我女儿会过得更好。”
陈静家搬得很快。陈静来收东西那天,脸色不好看,但没说什么。
陈辉来找过我一次,站在医院门口。
“我们搬了,”他说,“找了个大点的房子。你有空来看看。”
我没回绝。
我怕他家反悔,怕陈静转头又要回来。
我得盯着。
可我更心疼周野。
他坐在柜台后面,眼睛看着门口,不说话,他妈叫他吃饭,他嗯一声,推着轮椅过去,扒两口,又放下。
他难过。
陈静占了他六年。
六年,从康复训练的第一天到试婚纱的那天,那个女人陪着他走过来。
他心里放不下,我看得出来。
所以我没有给他时间想。
那天晚上,我蹲在他轮椅前面,声音放得很轻:“周野,我们先去领证吧。”
他愣住了。
我手上用了点力,“你不用担心别的,领了证,我们就踏踏实实过日子。”
他妈在旁边坐着,叹了口气,开口了:“小野,小满她不错。你也该安定下来了。”
周野看着我,那双细细长长的单眼皮眼睛里有东西在晃,很深,很乱。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很轻,像她妈那天在菜市场点的那一下。
领证那天是周三,民政局人不多。
我推着他的轮椅进去,填表,拍照,盖章。他穿着白衬衫,我穿着白裙子,照片上他眼睛弯了弯,笑得很淡,但我看得出来,是真的笑。
出了门,我蹲下来,狠狠抱住了他。
那天晚上回了小卖部二楼,他妈把屋子收拾的很干净温馨。
我走过去,蹲下来,解他的扣子。
他坐在轮椅上,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惊讶,有点慌,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攥住我的手,声音有点哑:“小满……”
“领证了。”我说,“你是我老公了。”
他看着我,松开了手。
那一晚他才知道,我文文静静的外表底下,藏着什么。
他有些惊讶,但没有拒绝。
他抱着我的时候,手臂很紧,骨头硌着我,但体温是热的。
他闭着眼,睫毛扫在我脖子上,痒痒的。
事后,我俩静静躺着。
我侧过身,凑到他耳边,很轻地问了一句:“周野,你心里放不放得下陈静?”
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烟盒,转了两圈,没点。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闷闷的,像从梦里飘出来的:“她挺好的。”
“我跟她谁好?”我不死心。
“小满,”他说,“我不知道。”
我心里疼了一下,像针扎。
他犹豫了。
他嘴上不说,心里还留着她的影子。
但没关系。
他的下半辈子是我的了。
陈静拿走的六年,我慢慢拿回来。
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着床上两个挤在一起的人。我闭上眼,攥着他的手,睡着了。
五
我很喜欢周野,也很愿意照顾他。
烫的东西我从不直接进他嘴,先舀出来放在窗台上,对着风口吹,吹到温热才递过去。
他一开始说不用,说他没那么娇气。我说你是我老公,我就这么照顾,你管不着。
天冷了我去给他买衣服,挑最厚实的,里外三层,绒的,摸着软乎乎的。
周野妈妈在旁边看我付钱,心疼得直咂嘴,说费钱。我笑,说阿姨,给您儿子穿的,费钱我愿意。
我把周野照顾得很好。
他自己也争气。
康复训练师说他恢复得比预期快。
那天下午,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他松开墙,迈了一步,腿有点瘸,但稳稳落在地上。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弯着,弯成月牙。
“小满,”他喘着气说,“我能走了。”
我抱住他,眼泪蹭在他肩膀上。
他妈妈站在门口,手捂着嘴,眼泪往下淌,一边哭一边笑。
那天晚上他坐在床上,我给他按摩腿。
他摸着我的手,忽然说:“等我腿真好了,我就去赚钱。”
“你赚什么钱?”
“拉货卖货。”他眼睛亮亮的,“像我爸以前那样。
拿了货回来,小卖部我来管,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我也去。”
“你上你的班。”他攥住我的手,“以后还是我养你。”
我看着他。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白白的,瘦了,但眼里的东西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我以为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然而陈静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正在小卖部帮周野理货。
我抬头,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短发,瘦,眉眼温和,但眼窝深了,下巴尖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东西。
是陈静。
陈静站在门口,看着周野。
“周野。”她叫他,声音很轻。
周野走了过来。
“我没结婚。”陈静开口,声音有点抖,“我爸妈让我嫁人,那家条件不错,可我没同意。我跟他们吵了,搬出来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在外面租了间小房子。有时候路过这儿,就站在巷口看一看。今天看见灯亮着,看见你能走了。”
周野点了一下头。
“我就是来看看你。”她说。
我蹲在货架旁边,手里攥着一包方便面,攥得包装袋咔咔响。
她没结婚。
她没听爸妈的话去嫁人。
她回来了。
“进来坐吧。”
陈静摇了摇头。
“我就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挺好的。”周野说。
陈静笑了,那个笑很干净,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慌。
“那就好。”她说完,转身走了。
周野坐在那儿,看着陈静的背影,很久没动。我走过去,手搭在他肩膀上。
“小满。”他开口,声音哑哑的。
“嗯。”
“她瘦了。”
那天晚上周野没怎么吃饭,在二楼窗口,看着巷口的方向,手指点着烟,一直烧着。
“小满。”
“嗯。”
“你别多想。”他说,“我跟她……过去了。”
我低下头,亲吻他的额头。
窗外月亮很圆。
有些东西,不是过去了就能放下的。陈静占了他六年,从医院到婚纱店。
那六年里,我是空白。
可她为什么不再找一个?
为什么偏偏站在巷口看小卖部的灯?
为什么就要看看周野?
我怕周野离我而去。
他的腿不能好起来!!!
六
周野的腿停在能走但瘸着的状态,很久了。
康复科那边打电话来催,说周野好久没去做系统训练了,再拖下去肌肉萎缩,前面练的就白费了。
我接的电话,周野在洗澡。我压低声音说“知道了”,然后挂了。
我没告诉他。
他拉货一个月挣多少?两千多,好的时候三千。他每次把钱塞给我,眼睛亮晶晶的,说“小满,这个月多赚了五百”。我接过来,攥在手心里,纸票还带着他汗湿的温度。
“你腿……”我开口。
“没事,”他摆摆手,“都快好了,自己多动动就行。”
他没当回事。
他觉得能走就行了,瘸一点没关系。
他瘦,但有力气。
从城南骑三轮到城北批发市场,来回二十里地,一箱一箱地搬货,一件一件地扛。
汗把衣服浸透了,贴在背上,他无所谓,擦一把脸继续搬。
他每个月把钱给我,说:“小满,我赚到钱了,我不会拖累你的。我记得小时候的承诺,我说我养你。”
他笑,眼睛弯成月牙。
我抱着他,说“只要你好就行”。
他拍拍我的背,说“我好着呢”。
他妈妈看在眼里,有一天晚上坐在沙发上,犹豫了很久,开口说:“小满,要不……让小野再去康复科看看?我看他走路还是不行,一瘸一拐的,时间长了怕落下病根。”
我端着水杯,没抬头。“这样恢复已经算不错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调到了康复科。
费了很大劲,托了人,走了关系。急诊科那边不放,说缺人。
我说我老公在做康复,我得照顾他。
主任叹了口气,签了字。
调到康复科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周野的理疗记录翻出来。
他的康复卡里还剩下四次理疗,之前交过钱的。
周野过来做理疗的时候,都是我来,能量给的很微弱。
渐渐周野觉得没效果,不来了。
他说忙,说要进货,说小卖部走不开。
他为了找便宜的货源,经常去很远。
他的腿停在一瘸一拐的状态,很久了。我知道拖下去会怎样,会关节变形。
我又希望他能好,瘸着走路,也很累。
陈静在菜市场卖鱼。
她隔三差五绕到巷口,跑过来买草莓糖葫芦,买完,往小卖部这边看。
偶尔能碰上周野坐在窗边,他看见了她,眼神会飘。
可他腿不好,走不远,就只能待在我身边。
我知道我狠,在毁他的腿。可我没办法。
一看到陈静回来,他眼睛就乱。
窗外月亮不圆了,他今天又塞给我两百块钱,说“小满,这个月多赚了”。
我摸着他的腿,瘦瘦的,轻轻摸着,心里说:对不起。对不起。但你哪儿也别去。
你只能在我这儿。
七
我终于有理由去找陈静了。
我去找陈静的时候,她才忙好。围裙还没解,手上有鱼腥味,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黑色。
“我怀孕了。”我说。
她有些愣。
“我希望你离我们的生活远一点。”
“我没有想打扰你们。”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就是放心不下他……”
“有什么放心不下的?”我打断她,“他已经能走了。”
“可我看他还是一瘸一拐的,挺累的……”
“你放心吧,”我盯着她的眼睛,“只要没你,他腿能好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再走远一点。”我说,“每个人都会有曾经。你也该往前看了。”
过了很久,她问:“我还能去哪里?”
“你反正在这儿过得很辛苦,回老家,找个好人嫁了。”
她不说话。
“我怀孕了,”我又说了一遍,“我希望我的男人能安心过日子。你老是跑过来看,打扰到我们了。”
她是个好女孩。她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她点了点头。
“前两天我也相了个亲,”她说,“老家的。条件还行。”
“条件好你就嫁了吧,”我说,“再年纪大点,你就嫁不出去了。”
话一出口,我觉得自己像个恶毒的妇人。
我看着她坐在小凳子上,瘦瘦的,围裙上全是鱼鳞和血水,手冻得通红。
“好。”她说,“我知道了。”
“你明天就走。”我急不可耐。
“月底吧。”她说,“我把工资结了。”
“明天走,我给你钱。”
她看着我,然后点了一下头。
“好。明天就明天。”
我走了,走了一会,回了头。
陈静还在原地,冲我笑了一下,很轻,眼睛弯了弯。
我只是要她走。
晚上周野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小满。”他叫我。
“嗯。”
“陈静今天来过了。”
我手里的碗停了一下。“来干什么?”
“没进来。就站在巷口,看了很久。然后走了。”他低着头,“她好像哭了。”
我没说话。
“小满,”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在晃,“你有跟她说什么了?”
“就聊了两句。她回老家了,相亲,嫁人。”
周野看着我,看了很久。
陈静走了。今天走的。
周野的腿还是一瘸一拐的,但没关系。
她走了,他心就定了。
他心定了,我就让他好好做康复,我们会好好在一起,看着同一个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