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被拐的第七个小时,我删掉了妈妈发在全城三百多个群里的寻人启事。
亲戚骂我冷血,邻居说我中了邪,爸爸第一次对我扬起手。
没有人知道,上一世正是那场全城直播的寻人,让弟弟在当天夜里被单独转移出城。
我找了他七年。再见到他时,他在天桥下的乞讨队伍里,右腿断了,嗓子哑了,怀里还揣着我们小时候那张合影。
他在我怀里咽气那晚,我对着路灯发誓:若能重来,我绝不再惊动那群人。
再睁眼,我回到了弟弟被拐的这一天。
这一次,我要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第1章
印刷店的卷闸门刚拉起一半,我的胸口突然像被人攥住了。
手里的样品散了一地。最新一张寻人启事飘到脚边,照片上弟弟穿着蓝白校服,笑得缺了颗门牙。
那是他十二岁拍的。照片下面印着一行字:许念安,失踪七年。
我倒在店门口的时候,听见老板娘在喊,快打120。
可我知道来不及了。我只是不甘心——找了七年,我连他埋在哪都不知道。
再睁眼,耳边是豆浆机的嗡鸣。
"姐,你愣什么?"弟弟趴在餐桌对面,腮帮子鼓着一口粥,"妈说你今天再不起来,全勤奖就没了。"
我死死盯着他。
活的。眼睛亮的,门牙缺着,校服领口还沾着一粒米。
墙上的日历停在7月14日。我抓过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
7月14日,早上七点零三分。
弟弟被拐,就是今天。
上一世的今天,我加了整整一天班。下午四点妈打电话来说念安没回家,我还说,他肯定去同学家打游戏了。
等全家真正慌起来,已经是晚上。报警、调监控、发寻人启事,妈妈哭着联系了本地最有名的寻人主播,当晚直播间冲上了同城第一。
所有人都说,传播越广,希望越大。
可没人知道,望风的人贩子就守在直播间里。当天晚上十一点,他们连夜把弟弟一个人转移出城——原本的计划里,他应该三天后和另外六个孩子一起走。
六个孩子,三天后在邻省服务区被警察截了回来。
第七个,从此没了音讯。
我用了七年才明白,是我们亲手把弟弟从收网名单里吵出去的。
第七年冬天,我在邻省的天桥下看见一排乞讨的孩子。最边上那个瘸着右腿,面前摆着个缺口的搪瓷碗。
他抬头看我的时候,嗓子里发出砂纸磨过一样的声音。
他不认识我了。可他棉袄内袋里,缝着我们俩小时候的合影——那是他怕我找不到他,偷偷缝进去的。
当夜他发起高烧,在我怀里咽的气。最后说的是胡话,一声一声,喊姐姐。
"姐?你眼睛红了。"弟弟凑过来,"被豆浆机吵哭了?"
我伸手,把他校服领口那粒米拈掉。
"念安,"我说,"今天放学,不管谁来接你,你都跟他走。"
弟弟愣住:"啊?"
"但是记住,"我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哭,不闹,吃饱,睡好。姐姐在。"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背起书包出了门。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摆了两个月的修鞋摊。
摊主老葛正低着头,给一只运动鞋上线。阳光很好,他的影子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弟弟每天必经的路口。
上一世,全家找了七年,没有一个人多看过这个鞋摊一眼。
这一世,我拿出手机,取消了今晚所有的加班。
游戏开始了。
第2章
弟弟上学后,我请了一天假。
第一件事,翻出他的电话手表。上一世,这块表在被拐当晚就没了电,最后的定位停在南郊两公里外,再没动过。
我换上满电的电池,打开超长待机模式,又把他外套的内袋拆开,缝进去一个磁吸防丢器。那是早上在数码城买的,纽扣大小,待机半个月。
第二件事,缝布条。
我从他的校服外套领口内侧下针,白线,密密地缝。弟弟回来试衣服的时候直缩脖子:"姐,痒。"
"忍着。"我说。
他躲了一下,又自己凑回来,把领口往我手边送了送:"那你缝密点,别掉了。"
我的针尖顿了顿,没敢抬头。
领口内侧,贴着皮肤的位置,是一行小字:
念安:配合他们,不哭不闹,吃饱睡好。姐姐在。
上一世,弟弟哭闹着挨了一针安眠药。人贩子怕出事,剂量没数,他的嗓子就是那之后坏的。这一世,我要他安安静静地,全须全尾地等我。
第三件事,取现金。我把卡里八万块积蓄全取了出来,分成两摞,一摞贴身带着,一摞塞进背包。
第四件事,打印店。
还是那家印刷店,还是那个老板娘。只是这一次,我打印的不是寻人启事。
A4纸上只有几行字:
南郊宏发废品收购站,望风三轮车,蓝漆,车斗焊铁皮。
7月17日凌晨装车,走绕城高速,邻省服务区交接。
车里是七个孩子。请务必人赃并获。
没有落款。我戴着手套把信装进加急信封,寄往省公安厅打拐办——那个地址,上一世我在新闻通报里看了不下二十遍。
专案组早就在盯这伙人。上一世的通报写得明白:5·19专案组,蹲守两个月,收网时截获六个孩子。
他们缺的从来不是决心,是那几个小时的时间差。
这一次,我把时间差补给他们。
做完这一切,是上午十一点。我拎着家里四双旧鞋下了楼。
老葛的鞋摊前没有人。他抬眼看我,眼角的褶子堆起来:"小姑娘,修鞋?"
"嗯,都不急。"我把鞋一双双摆好,掏出一张一百的,"明天取行吗?我弟弟明天运动会,非要穿那双白的。"
"行行行。"他接过钱,指尖粗粝,"你弟弟,是不是在对面补课班?个子高高的?"
我笑着说是。
他也笑。我转身走的时候,后槽牙咬得发酸。
就是这个声音。上一世警察做笔录,补课班前台的小姑娘哭着说,老葛常来修鞋,跟她打听哪个孩子几点放学、家长几点来接。
一条信息,二十块钱。
我弟弟的一条命,在这栋楼底下,被标过二十块钱的价。
第3章
下午两点,我坐在补课班斜对面的奶茶店里。
玻璃窗外,老葛收了摊,把那辆蓝漆三轮车慢慢蹬到补课班门口。车斗上焊着铁皮,装着他的修鞋家当。
两点二十,孩子们涌出来。
弟弟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左右看。上一世的监控里,他就这样站了四十秒,然后老葛招手,说了句什么。
——你妈妈让我来接你,顺路。
弟弟脆生生地应了,爬上车斗。
隔着一层玻璃,我看着那辆三轮车慢悠悠地蹬远。掌心被指甲掐出了血,我一声没吭。
跟上去没用。上一世警察追查过路线,三轮车在城中村绕了四十分钟,换了两次车。我能做的,是让这辆车,稳稳当当开进该去的地方。
三点五十,妈妈的电话来了。
"知夏!念安没回家!老师说早放学了,你看见他没有?"
"没有。"我说,"妈,你先别急,我给同学家长打电话问问。"
我挂了电话,在奶茶店又坐了十分钟,把那杯没动过的奶茶喝完。
然后才起身回家。
家里已经乱成一团。爸爸从出租车公司请了假,正抓着手机翻班级群;妈妈眼睛通红,一见我就扑过来:"同学家都说没见过!念安能去哪啊?"
"先报警。"我说。
这是我今天说的第一句真话。
派出所的动作很快。值班民警做了登记,立刻调了沿路的监控——两点二十三分,弟弟在补课班门口,上了一辆蓝色三轮车。
妈妈当场瘫在椅子上。
民警问,要不要发协查通报,联系媒体扩散。上一世,爸妈忙不迭地答应了,然后就是全城直播,热搜第一。
这一次,我抢在爸妈前头开了口。
"不要媒体。"我说,"警官,我听说人贩子都盯着网上动静,动静越大,他们跑得越快。我们能不能……悄悄地找?"
民警看了我一眼,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我们会按程序立案侦查。家属配合提供线索就行。"
走出派出所,天已经擦黑。
妈妈扶着墙,突然抓住我的手:"知夏,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今天一整天都不对劲。"
我反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糙得像砂纸。
"妈,"我说,"你信我一次。别声张,别发任何东西,念安会回来的。"
她似信非信地看着我。
可我知道,这口气她咽不下去。果然,晚上九点二十,我听见她在阳台上压着嗓子打电话:
"喂,是大强老师吗?我是许念安的妈妈……对,孩子今天丢了……您明天能来直播吗?"
紧接着,业主群、朋友圈、亲戚群,三百多个群,一夜之间转起了同一条寻人启事。
我站在客厅,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转发数字疯涨。
上一世,就是这条启事,把弟弟推出了收网圈。
我拿起妈妈的手机,当着她的面,一条一条,全删了。
第4章
"许知夏!"
妈妈扑过来抢手机,指甲在我手背上划出一道红痕。
"你疯了!那是你弟弟!多一个人看到,你弟弟就多一分希望!"
我把手机举高,当着她的面,退出了她的账号。
"妈,我下午刚问过警官。人贩子盯着网上的动静,转发越疯,他们跑得越快。"
"警察是这么说,可万一是他们看不住呢?"妈妈哭喊,"你舅舅说了,邻市有个孩子,就是靠转发找回来的!"
"那是人贩子没打算跑。"我盯着她,"念安不一样。盯上他的人,在咱们楼下摆了两个月摊。"
妈妈愣住了。
爸爸一直坐在沙发上没说话,这时抬起头:"什么摊?"
"修鞋摊。"我说,"老葛。警察已经在查了。"
这话半真半假。警察查监控,早晚会查到那辆三轮车,但我不能说得太细——上一世的教训刻在骨头里:爸妈都是心里搁不住事的人,他们知道了,就等于整栋楼知道了。
果然,妈妈转身就要给舅舅打电话:"让亲戚们都留点心,看见修鞋的就——"
我按住她的手机。
"妈,你要是现在把这个名字说出去,"我的声音很轻,"念安今晚就会被换车运走。到时候神仙也追不回来。"
"你怎么知道?"爸爸站了起来,眼睛红得吓人,"许知夏,你弟弟丢了,你一点不着急。现在连找人都不让找。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我想说:爸,上一世你就是从今晚开始,开着那辆出租车跑遍半个中国,后备箱里永远放着一摞寻人启事,见人就递。七年后你头发全白,握方向盘的手抖得连挡都挂不稳。
可我一个字都不能说。
"爸,你信我。"我只能重复这一句,"最多三天。"
"三天?"妈妈尖叫起来,"黄金时间只有二十四小时!你让我等三天?!"
她甩开我,冲进卧室,砰地摔上门。隔着门板,我听见她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像钝刀割肉。
爸爸盯着我看了很久。
"知夏,"他哑着嗓子说,"你从小稳重。今天这事,你要是错了——"
"不会错。"
我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反锁上门。
窗外,楼下修鞋摊的灯泡还亮着。老葛坐在小马扎上,慢条斯理地给一只皮鞋上油。
他没有收摊。
上一世,弟弟被拐当晚,这个摊子连人带车消失得干干净净——那就是他们提前转移的信号。
只要灯还亮着,弟弟就还在城里,还在三天后的收网名单上。
我在黑暗里坐着,盯了一夜那盏灯。
第5章
第二天一早,砸门声把我砸醒的。
不是我家门。是楼下。
我冲到阳台,心猛地沉下去——小区门口架起了补光灯,一个举着自拍杆的男人正在直播,镜头怼着我们单元楼。
"家人们!就是这里!十二岁的男孩,昨天下午两点二十,在补课班门口失踪——"
寻人大强。粉丝三百万的寻人主播。
妈妈昨晚到底还是打了电话。他连夜改签了最早一班火车,天没亮就到了。
我下楼的时候,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破了十万。妈妈站在镜头旁边,哭得站不住,两个亲戚一左一右架着她。
"孩子妈妈,您放心,我们直播间寻人成功率——"
我挤进人群,一把夺过自拍杆,按了停止。
全场死寂。
"姐?"主播愣住,"你干什么?"
"下播。"我把自拍杆塞回他手里,声音压得很低,"人贩子在看直播。你们每多播一分钟,我弟弟就离危险近一分。"
"小姑娘,你懂什么?"大强皱起眉,"我寻了四年人,找到三十多个孩子,靠的就是传播量!"
"你找到的,都是被扔在车站的。"我盯着他,"我弟弟是被团伙盯上的。性质不一样。"
妈妈冲过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啪。
补光灯惨白的光里,我的脸偏向一边,耳朵嗡嗡作响。
"许知夏!"妈妈浑身发抖,"那是你亲弟弟!你拦着警察发通报,删我手机,现在连直播都要拦!你是不是中邪了?!"
围观的人群炸了锅。有人举起手机拍我。
"这不是老许家闺女吗?昨天中午我还看见她给修鞋的塞钱呢,一张红票子!"
"跟拐子有来往吧?不然拦着不让找?"
每一句话都像石头砸过来。我站在原地,没躲。
我不能躲。这一巴掌,这些骂声,换弟弟平平安安进收网圈,值。
爸爸拨开人群走过来。他一夜没睡,眼球上全是血丝。
"知夏,"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爸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
"爸,再信我两天。"
"两天?"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弟弟被人抱走的时候,你在奶茶店坐着。你妈哭了一整夜,你睡得很香。现在十万人在帮我们找孩子,你说下播就下播——"
他扬起手。
那巴掌没落下来。他看着我,一寸一寸把手放下,转身往家走。
走到楼道口,他背对着我,说了一句:
"你就当没这个弟弟吧。反正你也不想要他。"
我站在人群中央,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却冷得清醒。
爸,上一世弟弟死在我怀里的时候,你不在场。你不知道他最后喊的是姐姐。
这一世,你们可以恨我。只要他活着。
当天深夜十一点四十分,我床头的手机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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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扑到阳台——楼下,修鞋摊的灯灭了。那辆蓝漆三轮车拐出小区,车斗上的铁皮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比上一世早。
直播只播了二十分钟就被我掐了,可切片已经传开。他们提前动了。
我抓起背包冲出门,拦下路边一辆出租车。
"师傅,"我钻进车里,指着前面那个蓝漆的影子,"南郊方向。别跟丢那辆三轮。"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小姑娘,大半夜的——"
"我弟弟在车上。"我说,"求你了。"
第6章
出租车远远吊着三轮车,骑了四十分钟,进了南郊的城中村。
司机把我放在巷口,不肯再进:"前面没路灯了,小姑娘,你报警吧。"
报警。我当然想报警。可是上一世,派出所的巡逻车刚进城中村,望风的就按了暗号,弟弟被换到第二辆车上,从此人间蒸发。
这一世,收网必须是专案组的网,不能是惊弓之枪的网。
我付了钱,一个人往黑暗里走。
三轮车停在一处废品收购站门口。蓝漆,铁皮车斗——和匿名信里写的一模一样。大门上挂着招牌:宏发废品回收。
院子里有狗。我绕到后墙,踩着一摞砖,从墙头望进去。
晾衣绳上,搭着一件蓝白校服外套。
袖口磨得起毛,第二颗扣子是我上个月刚缝的。
弟弟在里面。
我刚要下墙,院里那条黄狗突然竖起耳朵,冲后墙的方向低吼了一声。
我立刻伏低,整个人贴在砖摞后面。
一束手电光贴着墙头扫过去。有人趿着拖鞋从院里走过,骂了句"死狗",脚步声踢踢踏踏又远了。
我贴着墙根,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一动不敢动。
上一世,弟弟就是在这堵墙里面,被连夜换上第二辆车的。等警察查到这间收购站,院子里只剩半院废品,和一根空荡荡的晾衣绳。
这一世,我隔着一堵墙,听见屋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咳嗽——只咳了半声,就死死捂住了。
是念安。连咳嗽,他都记着布条上的话。
我把脸埋进膝盖,咬住手背,没让自己哭出声。
找到了。这一世,我没有跟丢。
墙里传来说话声。一个粗哑的男声:
"……不等后天了。今晚两点装车,天亮前出城。"
另一个声音:"急什么?货齐了再走。"
"齐什么?七个就七个。今天小区里架起直播了,你们没看见?夜长梦多。"
我的血一下子凉透。
两点装车。比原计划的7月17日凌晨,提前了整整两天。
我摸到巷子口的公用电话亭——这年头,这玩意儿几乎绝迹,可城中村的这个还能用。我从兜里掏出硬币,拨了那个背了七年的号码。
省公安厅打拐办,5·19专案组热线。
电话接通得很快。
"宏发废品收购站,"我捏着话筒,一字一句,"南郊,城中村,第三个巷口。他们今晚两点装车,不是后天。望风的是蓝漆三轮车,车斗焊铁皮。你们收到的匿名信,地址没错,时间改了。"
对面沉默了两秒。
"你是谁?"
"一个记得新闻的人。"我挂了电话。
回到后墙根,我把防丢器APP的实时轨迹截图,连同收购站的门牌照片,一起发到了专案组的举报邮箱。
做完这些,院子里响起铁门滑动的声音。
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倒进了院子。
我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零八分。
还有五十四分钟。专案组从市区赶过来,最快也要四十分钟。
我攥紧背包带,指甲掐进掌心的旧伤口里。
疼很好。疼提醒我,这一次,我是真的站在离他只有一堵墙的地方。
第7章
一点五十分,院子里的灯亮了。
我从墙头看见,几个男人从屋里带出一串孩子。大的十三四岁,小的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全都被绳子串着手腕,一个连着一个。
弟弟在倒数第二个。
他低着头走路,校服整整齐齐,不哭也不闹。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布条他看见了。我的念安,真的在照着做。
孩子们被往面包车上赶。驾驶室跳下个脸上有疤的男人,挨个检查绳结。
疤叔。上一世新闻通报里的照片,我在寻人帖里转发过无数次。
就在这时,弟弟突然抬头,朝后墙这边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他看见我没有——黑暗里,我只露出了半张脸。可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睛睁大了。
不好。
下一秒,弟弟猛地扭头,嘴巴张开——
我在心里嘶吼:念安,别喊!
他顿住了。
然后,那个十二岁的男孩,当着他姐姐的面,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嘴。他抬起被绑着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衣领,低下头,爬上了面包车。
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疤叔看见了。他顺着弟弟刚才的视线,朝后墙走来。
"墙外头有人。"
完了。我翻下墙头就跑,身后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巷子太黑,我被一根钢筋绊倒,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
手电光罩住我的脸。
"是个丫头。"老葛的声音。
疤叔蹲下来,捏着我的下巴看了看:"蹲这儿多久了?"
我的大脑飞速转动。跑是跑不掉了,那就拖。拖一分钟,是一分钟。
"叔,"我换上哭腔,"我跟家里吵架,离家出走……两天没吃饭了。你们行行好,带我一段吧,我给钱。"
我拉开背包,露出那摞现金。
疤叔的眼睛眯起来。
"离家出走,带这么多钱?"
"偷的我爸的。"我低下头,"他赌钱,输了就打我。我不敢回去了。"
老葛凑近看了看我的脸,突然说:"哥,这丫头……是鞋摊上那个。昨天给我一百块修鞋的。"
空气凝固了。
疤叔慢慢站起来:"哦?鞋摊?"
他的手摸向了腰间。
"叔,我真是离家出走。"我的声音抖得恰到好处,"你们带上我吧,我会干活,我还可以给你们望风——"
"望风?"疤叔笑了,蹲下来,烟味喷在我脸上,"小丫头,你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
"知道。"我说。
疤叔愣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们是进不去绕城高速的人。"
远处,由远及近,警笛声撕开了整个夜空。
疤叔脸上的笑凝固了。他猛地回头——巷子的两个出口,红蓝警灯同时亮起,像两把钳子,死死钳住了这条黑暗的巷子。
"警察!全部不许动!"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疤叔被扑倒,看着老葛被按在那辆蓝漆三轮车上,看着面包车的车门被拉开,七个孩子被一个个抱下来。
最后一个是弟弟。
他站在车灯前,四处张望,然后看见了我。
"姐——"
这一声,喊得撕心裂肺。
我张开手臂,他像颗小炮弹一样撞进我怀里。
"姐,我没哭,"他抽噎着,语无伦次,"我照你说的做了,我没哭,我吃饱睡好,我知道你在——"
"我知道。"我抱紧他,眼泪砸在他的头发上,"姐姐在。姐姐一直在。"
第8章
警灯把巷子照得雪亮。
戴手铐的疤叔被押过我身边时,死死盯着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没回答。
一个穿便衣的中年警察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看弟弟,又看看我。
"宏发废品站,蓝漆三轮车,今晚两点装车。"他缓缓地说,"前天上午我们收到一封匿名信,地址、车型、孩子数量,全对。凌晨十二点多,又一个电话,说时间提前了。"
他顿了顿:"定位也是你装的?三轮车底盘下面那个?"
我点头。
"小姑娘,"他深深地看着我,"你知道你做的这些,稍有不慎,就是把自己送进人贩子手里吗?"
"知道。"我说,"可我知道你们会来。"
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向我伸出手。
"我代表5·19专案组,谢谢你。"他说,"七个孩子。一个都不少。"
一个都不少。
上一世的通报是:截获被拐儿童六名,一名儿童已被提前转移,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的那一个孩子,此刻正攥着我的衣角,温热的,活生生的。
爸妈是凌晨三点赶到的。
妈妈从警车上下来,腿一软,跪在马路牙子上。弟弟挣开警察阿姨的手,朝她跑过去:"妈——"
"念安!我的念安——"
妈妈抱着弟弟,哭得整个人都在抽搐。爸爸站在三步外,想伸手,又不敢,一米八的汉子,眼泪淌了满脸。
然后弟弟抬起头,说了那句话。
"妈,是姐姐找到我的。"
妈妈哭声一顿。
"姐姐在我领子里缝了字,"弟弟拉开领口,露出那行白线小字,一字一字念,"配合他们,不哭不闹,吃饱睡好,姐姐在。"
他仰起脸,看着呆住的爸妈:
"姐姐说她在。她真的在。"
妈妈的目光越过弟弟的头顶,落在我脸上——那张被她扇过耳光、还带着指痕的脸。
她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爸爸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知夏,"他哑着嗓子,"那巴掌……"
"爸,"我打断他,"回家吧。念安困了。"
他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清脆的一声,在凌晨的街口传出老远。
"爸!"我和弟弟同时喊出来。
"这一巴掌,是替白天那一句。"他红着眼睛看我,"闺女,爸说了混账话。什么叫'就当没这个弟弟'——爸浑蛋。"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上一世,爸开着出租车找了七年,后备箱里的寻人启事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从没说过一句软话,直到弟弟没了,他蹲在天桥底下,哭得像个孩子。
这一世,他的道歉,我替上一世的爸爸收下了。
第9章
天亮后,医院。
七个孩子都在做检查。弟弟除了手腕上的勒痕,毫发无伤——没挨针,没挨饿,医生都说是奇迹。
只有我知道,奇迹的代价,是前一世的整整七年。
专案组的陈警官来录口供,顺便把案子的情况告诉了爸妈。
"拐走孩子的团伙,流窜四省,手里至少十五条线。"陈警官说,"我们盯了两个月,但一直摸不到他们的中转站。前天收到一封匿名信——"
他看了我一眼,没揭穿,继续说下去:
"信里的地址,和我们掌握的碎片线索全对上了。凌晨又是这个'线人',提前一个多小时报了警。收网的时候,人赃并获。"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对了,还有那块电话手表。他们搜走扔了,可满电的手表一路发着定位,最后停的位置,和匿名信上的地址,分毫不差。我们就是凭这个,断定写信的人知道内情。"
妈妈怔怔地听着:"可是……可是知夏,你为什么不让我们发寻人启事?为什么拦着直播?"
我低下头。
来了。这个问题,我等了整整一章——不,等了整整一辈子。
"妈,"我说,"因为盯上念安的,不是临时起意的拐子,是有望风、有内应、有转移路线的团伙。"
"内应?"爸爸一愣。
陈警官接过话:"补课班的前台,今天早上已经刑拘了。两个月来,她把学员的接送信息按条卖给这伙人,一条二十块。哪个孩子几点放学、家长谁来接,人家一清二楚。"
妈妈的脸白了。
"他们不是看上了才拐,"我说,"是买了信息、踩了点,盯上念安很久了。这种团伙最怕的不是警察,是动静。寻人启事一发,直播一开,他们立刻就会把孩子单独转移——换个城市,换条线路,神仙都追不上。"
"所以我要让他们觉得,这家人老实,认命,连找都不敢大声找。"
"让他们按着原计划,把念安和那六个孩子放在一起,等警察的网落下来。"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可你怎么知道他们两个月前就盯上了?"妈妈的声音发颤,"你怎么知道中转站在南郊?连直播会惊动他们,你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知夏,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我张了张嘴。
上一世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
"我做了一个梦。"我说,"很长的一个梦。梦里我们发了寻人启事,开了直播,全城都在转。当天夜里,他们就把念安一个人运走了。"
"我们找了七年。爸的出租车跑遍了半个中国,你的头发一夜白了一半。"
"第七年冬天,我在邻省的天桥底下找到了念安。他的右腿断了,嗓子坏了,连姐姐都不认识了。"
弟弟坐在病床上,瞪大眼睛看着我。
"那个梦里,他在我怀里走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走之前,一直喊姐姐。"
妈妈捂住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所以今天早上醒来,"我说,"我就想,这一次,哪怕你们都恨我,我也不能再惊动他们。"
"我要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第10章
弟弟睡着后,爸妈在病房外的走廊里坐了一夜。
我靠着墙,把这一世的三天,一件一件说给他们听。
"删你的手机,是因为上一世——那个梦里,寻人启事发出去的当晚十一点,他们就把念安单独运走了。七个孩子,只有他不在收网的车上。"
"拦直播,是因为梦里的直播间冲到了同城第一。望风的人就蹲在直播间里,看着咱们家哭。"
"给老葛一百块修鞋,"我顿了顿,"是要让他觉得这一家子迟钝、好欺负,照常摆摊,别提前动。那双白鞋我明天还得取回来,念安运动会要穿。"
爸爸一直低着头。听到这里,他突然问:"那你跪……蹲在废品站墙外头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想什么?
想的是上一世,警察在收网名单上划掉第七个名字时说的那句话:这孩子要是晚一天转移,就能一起回来了。
晚一天。就差一天。
"我在想,"我说,"这一次,念安必须在车上。哪辆都行,但必须是被你们拦下的那辆。"
陈警官正好查房路过,闻言停下脚步。
"小姑娘,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他说,"审讯的时候,疤叔交代了——按原计划,他们后天凌晨走厢货,七个孩子一起走。但是昨天晚上,望风的说小区里有人直播寻人,疤叔临时决定,把许念安一个孩子先运走。"
妈妈倒吸一口凉气。
"是你弟弟自己救了……不。"陈警官摇摇头,看了我一眼,改口道,"是车上那六个孩子救了他。疤叔嫌单独转移麻烦,又舍不得那二十万——哦对,他们联系好的买家,出二十万买男孩。"
"他犹豫了一晚上。就犹豫的这一晚上,我们到了。"
我闭上眼睛。
上一世,也是这样的犹豫。只是那一次,直播间的热度烧得太旺,疤叔不等了。
这一世,我把直播掐灭在第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换来他犹豫一夜。一夜,换来警察落网的四十分钟。
这笔账,我算了七年,终于算平了。
"姐。"
病床那边,弟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揉着眼睛看我。
"你的手。"他指着我的掌心。
我低头。掐破的伤口结了痂,横七竖竖的月牙印。
"还疼吗?"他问。
我走过去,把他连人带被子抱住。
"不疼了。"我说,"从今往后,都不疼了。"
第11章
弟弟出院那天,正好是周六。
爸爸把出租车的顶灯换了。原来的广告位,现在滚动播放着反拐公益海报,最后一行字是:发现线索,请拨打110。
"公司说免费给我换。"他挠着头,"我说不行,这钱必须我自己出。"
妈妈的变化更细。她现在打电话,第一句话总是:"知夏,你先说,妈听着。"
上一世那个连解释机会都不给我的家,这一世学会了先把话听完。
爸爸还做了一件大事。他把开了十一年的夜班出租,调成了白班。
"夜里那点钱,不挣了。"饭桌上,他给弟弟夹了块排骨,"晚上家里得有男人。"
妈妈瞪他:"什么叫家里有男人?咱家知夏一个人干翻一个团伙的时候——"
"是是是,"爸爸赶紧改口,"家里闺女顶俩儿子。那我也调。"
弟弟在旁边笑出声,饭粒喷了一桌子。妈妈一边嫌弃一边给他擦嘴。
我坐在桌边,看着这三个人,恍惚觉得眼前的画面蒙着一层暖光。
上一世,这样的晚饭,我做梦都不敢梦见。
第二天,我去银行把那八万块原封不动存了回去。柜员笑着问怎么刚取又存,我说,没用上——没用上,是好事。
妈妈知道后逢人就念叨,这钱先给知夏攒嫁妆。我说都留着,给念安读书。
周一早上,弟弟重返学校。
校门口,他突然拉住我:"姐,我们班主任说,周五要开防拐安全教育课,请警察叔叔来讲。"
"挺好的。"
"老师还说,可以请家属分享。"他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姐,你来讲好不好?你就讲,怎么在我领子里缝字。"
我笑着揉他的头发:"不讲。"
"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防拐,不是靠姐姐缝字。"我说,"是靠你们每个人都记住——不跟熟人走,要先打电话跟家里确认;放学路上不贪玩;碰到有人说是爸妈让来接的,问一句,我妈今天穿什么衣服。"
弟弟认真地听着,掰着手指头记。
"还有,"我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念安,记住姐姐一句话。以后遇到任何事,不许一个人扛。家里任何一个人出事,都是全家的事。"
"知道啦。"他撇嘴,"这话妈都念叨一个礼拜了。"
他跑进校门,跑两步又回头,冲我用力挥手。
蓝白校服,书包一颠一颠,第二颗扣子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很久。
上一世,这个校门,我在寻人启事的背面画过无数遍。
第12章
三个月后。
法院的判决下来了。疤叔数罪并罚,无期;老葛十五年;那个卖信息的前台,三年。
宣判那天,我们全家都去了。七个孩子的家长,坐满了旁听席。
休庭时,一个陌生妈妈拉住我,往我手里塞了一把糖。她什么都没说,眼圈红红的。
我认得她。收网那晚,她抱着自己八岁的女儿,在警局门口给我鞠了三个躬。
从法院出来,阳光正好。
社区在搞反拐宣传周,志愿者在贴海报。妈妈第一个报了名。
"念安,来!"她招呼弟弟,"这张贴咱家单元门口。"
弟弟抱着海报跑过去。海报上印着一行大字:孩子走失,立即报警,黄金时间争分夺秒;也印着一行小字:冷静配合警方,信息听从指挥,是对孩子最好的保护。
我站在树荫下看。
爸爸贴海报的手法很笨,胶带缠了三圈还没粘牢。妈妈嫌他碍事,弟弟踩在石墩上指挥。三个人吵吵嚷嚷,把一张海报贴出了过年的阵仗。
"姐!"弟弟喊我,"你来扶一下!"
我走过去,接过胶带。
上一世,我删掉了一张寻人启事,被骂冷血,挨了一巴掌,听了一句"就当没这个弟弟"。
这一世,我们一家人,一起把一张海报端端正正贴在了墙上。
风从巷口吹进来,海报的边角轻轻掀动。我伸手,把它抚平。
晚上回家,弟弟从书包里掏出一张作文纸,献宝似的举到我面前。
作文题目是《我的姐姐》。
全班同学都写了八百字,他只写了一行:
"我姐姐说,姐姐在。她真的在。"
下面,老师用红笔批了一个大大的"优",旁边写着:请家长签字。
爸爸签了。妈妈签了。
轮到我,我握着笔,看着那行字,眼前忽然有点模糊。
"姐,你怎么又红了眼睛?"弟弟凑过来,"豆浆机今天没开呀。"
我笑了,一笔一画,签下名字。
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来。
上一世我找了他七年,输在最后一步。
这一世,从他被拐的第七个小时起,我就把每一步,都走在了那群人前面。
往后这长长的、平平安安的一辈子,都是赢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