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清明给爷爷烧了三栋纸别墅,可爷爷托梦说,他在下面睡桥洞,户头只剩六块四。
三栋别墅,每栋三层带院子,扎的是最贵的鎏金款。
它们一栋都没到爷爷名下。
我查了半个月,从一页被涂改的账本,查到一段深夜监控,最后在土地庙的青灯下,把那页纸拍在了供桌上。
他们说我一个活人,管不了下面的事。
我说,那就让管得着的来管。
1
进了七月,爷爷才第一次给我托梦。
老人说,七月鬼门松,托梦便宜。他忍了快四个月,才等到这个月份。
梦里他蹲在一条河沟边上,袖子挽到胳膊肘,正就着凉水啃半个干馍。
看见我,他先把馍往身后藏了藏。
“穗穗来了。”
“爷,你这是干啥呢?”
“遛弯。”他说,“下面风景好。”
我看着他身后。河沟上有座石桥,桥洞底下铺着一领旧草席,席上整整齐齐码着他生前那几件衣裳,旁边还放着个豁口的搪瓷缸。
那分明是住人的地方。
我鼻子一下就酸了。
“爷,你住桥洞?”
“桥洞咋了。”他梗着脖子,“冬暖夏凉。”
“我清明给你烧的别墅呢?”
爷爷眼神飘了一下。
“三栋。”我盯着他,“三层带院,鎏金的,马老六铺子里最贵的那款。我烧了一下午,烟熏得眼睛肿了三天。”
“哎呀,那个……”
“到哪去了?”
爷爷不吭声,低头抠搪瓷缸上的豁口。
我蹲下来,挨着他。
“爷,你跟我说实话。你户头上还剩多少钱?”
他越发自责,声音低下去:
“六块四。”
我以为我听错了。
“多少?”
“六块四毛。”他小声说,“过桥费要七块,爷还差六毛,所以住桥这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栋别墅,外加元宝、金条、成捆的冥币,我清明前前后后烧了两千多块的东西。
到我爷账上,六块四。
“是不是没烧到?是不是名帖写错了?”
“写了。”爷爷说,“爷在桥头看着烧的,名帖是你亲手写的,苏长根收,没错。”
“那钱呢?”
爷爷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穗穗,别查了。”
“为啥?”
“下面讲关系。”他叹口气,“爷一个末房的孤老头子,没关系。”
我还想再问,眼前的河沟忽然晃起来,像水面被搅了。
爷爷急了,语速飞快:
“梦到时候了,路费就烧到这儿——你好好的,别熬夜,早饭要吃——”
“爷!”
我猛地惊醒。
屋里黑着,窗外天还没亮。
我摸过手机,凌晨三点四十。
枕巾湿了一角。分不清是梦里哭的,还是醒了哭的。
我躺回去,睁着眼睛到天亮。
清明那天的画面一遍一遍过:三栋别墅在火里立得笔直,纸扎的琉璃瓦烧起来金红金红的,全村人都来看,说苏家长根这辈子值了,孙女孝顺。
孝顺。
我爷在桥洞底下啃干馍,户头六块四。
天一亮,我请了假,买了最早一班回村的车票。
2
进村先到二叔家。
爷爷走后,苏家老宅就是二叔一家住着。堂屋八仙桌上供着祖宗牌位,香炉里三炷香刚点上。
二婶王彩凤在院里择韭菜,看见我,眼皮一撩。
“哟,城里回来的。”
“二婶。”我开门见山,“清明烧纸那天,前后张罗的是二叔。我就想问问,我烧给我爷的东西,经没经别人的手?”
二婶手里的韭菜一抖。
“啥意思?”
“我爷托梦,说没收到。”
“呸呸呸!”她把韭菜往盆里一摔,“大白天说什么晦气话!烧了就到了,烟往天上走,还能拐弯?”
二叔苏满仓从屋里出来,趿着鞋,端着茶缸。
“穗穗,你读过大学的人,怎么也信这个?”
“我爷说他在下面住桥洞。”我看着他们,“户头就六块四。”
二叔笑了一声,茶缸子晃出半圈水渍。
“梦都是反的。你爷那是惦记你,逗你玩呢。”
我没接茬,目光落在供桌上。
祖宗牌位旁边,赫然供着一部崭新的手机,黑亮的屏幕,还是最新款。
“这是?”
“你堂哥。”二婶立马来了精神,又马上蔫下去,拿围裙角按了按眼角,“宝根托梦,说下面伙计都用这个,他眼馋。他爸连夜去镇上买的,昨天刚烧。”
苏宝根,我堂哥,五年前车祸走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宝根哥要个手机都能收到,我爷三栋别墅收不到?
“手机谁烧的?”
“还能有谁,他爸妈呗。”二叔说,“找了马老六,一并烧的,当天就到。宝根在梦里还给他爸打了个电话,信号可好了。”
我笑了笑,没再问。
出了二叔家,我直奔镇上纸扎铺。
马老六的铺子在老街口,门口挂着成串的金元宝,风一吹哗啦啦响。
他正给人包纸扎的电视机,看见我,笑得满脸褶子。
“穗穗回来了。你爷那三栋别墅,扎得可还满意?全镇独一份的鎏金瓦。”
“马叔。”我说,“我爷没收到。”
他包纸的手顿了顿。
“胡说八道。烧了就是到了,烟一冒,下面自动入账。”
“可我爷户头只有六块四。”
“阴间的事,谁说得清。”马老六把电视机往柜台里一塞,眼皮耷拉下来,“兴许是路上损耗。小姑娘家家的,别钻牛角尖。要不……再烧点?中元节快到了,铺里新到了带车库的款。”
又来了。
烧钱,再烧钱。
我看着柜台上那串金元宝,忽然问:
“马叔,烧大件是不是得办手续?”
马老六眼皮一跳。
“啥手续?”
“我也不知道,就问问。”我笑了笑,“没事,我再想想。”
出了铺子,日头正毒。
我站在老街口,后背发凉。
马老六刚才那一下停顿,太快了。
快得像早就准备好答案,等我发问。
3
下午我去了三姑家。
三姑是我姑婆,爷爷的亲妹妹,七十多了,住在村尾,一辈子没离开过老屋。
我进门时,她正坐在廊下择豆角,脚边放着个竹篮。
那篮子我认得,是爷爷编的。篾条细密,编的是双喜纹,篮底收得又平又稳。
我蹲下来帮她择豆角,把这两天的事说了。
三姑听完,择豆角的手停了。
“你说,你爷户头只有六块四?”
“嗯。”
“桥洞?”
“嗯。”
三姑把豆角往篮里一丢,骂了一句:
“欺负老实人欺负到棺材板上了。”
她起身进屋,翻出个红布包,一层一层打开,是本卷了边的老黄历,纸都脆了。
“你爷走前一个月,来我这儿坐了一下午。”三姑说,“东西就是那天交我收着的。他说,穗穗要是哪天用得上,给她。”
黄历里还夹着个手帕包。三姑递给我,没说话。
我打开,是一本存折。户名:苏长根。余额两万,一笔一笔,都是百八十块存进去的。密码写在纸条上,贴在存折内壁——是我的生日。
我捏着存折,半天没说出话。
爷爷生前总说,穗穗出嫁,爷得给添份像样的嫁妆。
原来他一直攒着。
三姑拍拍我的手背,把话拉回来,翻到其中一页,指给我看。
页边空白处,有爷爷的字,铅笔写的,淡淡一行:
“大件挂账,落到名下方算数。——长根记。”
我愣住。
“三姑,啥叫挂账?”
“老规矩。”三姑说,“烧纸衣裳、纸吃食,烟一冒就到。可房子、铺面、车马这些大件,不一样。”
“咋不一样?”
“得挂账。”她一字一字说,“烧之前,由镇上香会执事报给土地庙,登记造册,写明哪件东西、落哪个亡人户头。落了户头,才算你爷的产。不挂账——”
她顿了顿。
“不挂账,就落宗族公产。”
我呼吸一滞。
“公产是啥意思?”
“就是整个苏家的。”三姑看着我,“归族里话事的分。你二叔是长子那一支,宝根又走在前头,他家在下面有人接应。东西一落公产,先紧着谁,你说?”
我眼前闪过供桌上那部新手机。
宝根哥当天就收到了。
我爷住桥洞。
一股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挂账找谁办?”
“香会执事。”三姑说,“咱镇就一个。”
“马老六。”
“对。”三姑眯起眼,“纸扎是他的,香会执事也是他。你买他的东西,经他的手烧,经他的手挂账。”
一线全串起来了。
我攥着那页老黄历,指节发白。
“三姑,这账要是挂错了,能查吗?”
三姑看了我很久。
“能查。”她说,“土地庙有底子。但活人去查,得讲规矩。”
“啥规矩?”
“七月半,中元节,阴司清账月。”她掰着指头,“只有这一个月,土地庙收阴阳诉状。过了这个月,封账,要等来年。”
“今年中元,还有几天?”
“十二天。”
4
第二天,我又去了马老六的铺子。
这次我换了个由头。
“马叔,我想再给我爷烧一栋。”我掏出手机给他看存款余额,“带车库的那款,多少钱?”
马老六眼睛噌地亮了。
“哎哟,这才对嘛!孝顺不在嘴上说,在火上烧。”
他颠颠地去后院取样品册。
柜台上没人。
一台老式座机,一摞发货单,还有一个黑皮本子,边角磨得发亮,封皮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
挂账登记。
我心跳猛地快了。
马老六在后院翻东西,纸箱倒腾得哗啦响。
我翻开黑皮本子,手指有点抖,一页一页往前倒。
日期、品名、承接人、经办。
清明前后的页码,我一眼就找到了我的那笔——
“鎏金别墅,三栋。经办:马。”
承接人那一栏,糊着一团白色。
涂改液,涂得厚厚的,又在上头重新写了五个字:苏氏宗祠公产。
可涂改液盖不严实。
对着光,底下那三个字的笔痕还在,一撇一捺,清清楚楚——
苏、长、根。
是我爷的名字。
单子右下角,经办签名旁边,还压着一枚红指印。
指印边上,写着两个小字:满仓。
苏满仓。
我二叔。
我盯着那个名字,忽然想起验货那天——我借口要跟爷爷的新房单独待一会儿,支开马老六,在每栋别墅门槛内侧刻下的那行字。
当时只觉得是个念想。
没想到,成了后手。
我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连拍了好几张,又顺手翻到最新一页,把宝根哥那笔也拍了——“手机一部,承接人:苏宝根”,经办:马,挂账日期:当天。
当天挂账,当天到。
我爷的三栋别墅,清明节烧的,挂账日期一栏,空着。
后院的翻动声停了。
我合上本子,放回原处,手心全是汗。
马老六抱着样品册出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穗穗,看看这款,带车库带花园,再加个纸扎保安,下面体面得很。”
“我再想想。”我说,“中元节前定。”
出了铺子,我在河边坐了半个钟头,才把手抖压下去。
当天夜里,爷爷又来梦里了。
还是在桥洞,还是那领草席。
我把白天拍的事说了,爷爷听完,长长叹了口气。
“爷就知道瞒不住你。”
“爷,你早知道了?”
“爷是亲眼看见的。”他声音低下去,“清明那晚,爷刚下去,魂还轻,飘着,就飘到马老六铺子上头……”
他忽然停住。
“看见啥?”我急了。
“看见你二叔,半夜进了铺子,跟马老六——”
爷爷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水里的墨被搅散。
“爷?爷!”
“路费……没了……”
三个字飘过来,人就没了。
我从梦里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窗外,天漆黑。
离中元节,还有十一天。
5
我半夜翻出钱包,现金只有三百多。
等不到天亮,我摸黑出了门,直奔镇上唯一一家通宵营业的寿衣店,拍了三百块钱在柜台上。
“金元宝,全换成金元宝。”
老板睡眼惺忪地看我。
“姑娘,中元还没到呢。”
“急用。”
抱着一兜金元宝,我跑到村口土地庙,就着香炉,一张一张烧。
“苏长根收。”我一遍一遍念,“爷,充路费,你省着点说。”
火烧得噼啪响。
后半夜,爷爷果然又入梦了。
这回他精神了点,说话也利索了。
“清明那晚,我亲眼看见你二叔进了马老六的铺子。”他说,“马老六开的门,俩人猫在柜台那儿,你二叔往兜里揣了个东西,红彤彤的,是个印。”
“指印。”我说,“挂账本上有他的指印,承接人从你的名字涂改成了宗祠公产。”
爷爷愣了半天,喃喃道:
“怪不得。”
“爷,你咋不早说?”
“爷说了有啥用?”他苦笑,“爷一个桥洞住户,说了,谁听?”
我喉咙堵得慌。
“爷,你放心。”我一字一字说,“这回,我让他们把房子吐出来。”
醒来我就去了三姑家。
三姑听完前因后果,从柜底翻出个铁皮盒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黄纸和一支朱砂笔。
“光有照片不行。”她说,“阳间的账,下面不认。告状要双证:阳间凭据,加阴司挂账底单。”
“底单在哪?”
“土地庙,庙祝手里。”三姑说,“中元夜递状,他当场验。只要底子和你爷户头对不上,案子就立得住。”
“那阳间凭据,照片够不够?”
三姑摇头。
“涂改,可以说是笔误。得铁证。”
我沉默了。
铁证。清明半夜,纸扎铺里,改单——
我猛地想起来一件事。
“三姑,马老六铺子里装了监控。”
去年隔壁镇开了家新纸扎铺,马老六怕人家半夜来撬他的花样模子,特意装了四个摄像头,红光一闪一闪的,全镇都知道。他还跟人吹过:别说撬花样,夜里飞过只苍蝇,公母都拍得清。
三姑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来。
“监控在他手里,他能给你?”
“买。”我说,“不行就吓。他一个没证经营、倒卖冥票的,经不住查。”
当天下午,我第四次进纸扎铺。
这次我没绕弯子,把手机里拍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马叔,涂改挂账单,帮人吞死人房产。你说这事,土地庙管不管?”
马老六脸唰地白了。
“你、你胡说——”
“再说个事。”我往前一步,“殡葬管理条例,经营封建迷信殡葬用品,你这铺子有证吗?倒卖冥票,金额大了,派出所管不管?”
马老六嘴唇哆嗦着看我。
我放缓了语气。
“我不要钱,不举报,不声张。”我说,“我就要清明那晚的监控。你卖我一段监控,这页就翻过去了。”
他盯着我看了足有一分钟。
“五千。”
“两千。”我说,“而且你还得谢谢我——这事我要递到土地庙,你猜你那个香会执事,还当得成吗?”
马老六的汗,顺着脖子流进了衣领。
半个钟头后,我手机里多了一段视频。
清明夜,十一点四十分,二叔苏满仓揣着手走进纸扎铺,马老六开门。柜台灯下,二叔掏出一个小红印泥盒,马老六抽出黑皮本子,涂改液抹上去,一笔一画改写。二叔最后按了指印。
红光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
公母都拍得清。
6
回去,三姑摊开黄纸,教我写诉状。
规矩大得很:抬头要写“土地尊神案前”,正文一事一行,末了写诉求,落款按手印。朱砂笔蘸一次,写不过三个字。
“慢慢来。”三姑说,“状纸是心意的形状,马虎不得。”
我跪在小方桌前,一笔一画写。
亡祖苏长根,清明受孙女所献别墅三栋,未挂账入户,被擅改为宗族公产。经办执事涂改单册,苏氏满仓夜入改契,证据俱在。
诉求:查明挂账,物归亡人,依律处置。
落款:孙女苏穗。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按下手印。
三姑把状纸吹干,装进黄纸信封,封口的浆糊都是她自己打的。
“中元夜,土地庙,挂灯递状。”她说,“还有十天。”
可苏家的动静,比我快。
第三天,家族群炸了。
二婶在群里发了条语音,哭腔拿捏得极好:
“大伙评评理!穗穗这娃,读了几年大学,读魔怔了!说她爷在下面住桥洞,是我们满仓偷了她的纸房子!还要告状!告自家祖宗的状,这是要让我们苏家断子绝孙啊!”
底下七大姑八大姨立马跟上。
“穗穗,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清明烧纸,图个心意,哪有较真的?”
“你爷要是知道你为了这个跟家里闹,走得都不安生。”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没回。
二叔最后出来收尾,语气像个宽厚的长辈:
“穗穗,二叔不跟你计较。你妈走得早,你爷带大你,不容易。你要真缺钱,二叔给你拿两千。”
两千。
我烧了两千多的别墅,我爷户头六块四,他要给我拿两千。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胸口起伏了半天,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
“中元节,土地庙,当着祖宗的面说。”
群里静了三秒,炸了锅。
第二天一早,二婶放出了真正的狠话。
她在村口跟人“闲聊”,声音大得半个村都听得见:
“她妈那个坟,还在苏家坟地里占着位置呢。一个外姓人,要不是看穗穗的面子,早该迁出去了!”
这话是冲着我的命门来的。
我妈走得早,坟在苏家坟地的边角上。那是我在这世上,除了爷爷的旧屋之外,最后一点念想。
三姑气得拄着拐棍就要出门,被我拦下了。
“她就是激你。”我说,“我一闹,就成了我理亏;我一软,状就递不成了。”
“那你打算咋办?”
我把黄纸信封收进贴身的口袋。
“他们越急,越说明这状得递。”
7
中元节,夜。
月亮毛茸茸的,河面上飘着零星的河灯。
土地庙在村东头,巴掌大一间,平日里香火寥寥,今夜门口却挂起了一排白纸灯笼。
三姑说,这叫挂灯。灯一亮,庙门通阴阳,土地爷升座理事。
来看热闹的村民站了半条街。乡下没有秘密,苏家侄女要告自家二叔的事,早传遍了。
二叔二婶挤在人堆里,二叔脸色铁青。
轮值的老庙祝姓白,八十多岁,是邻镇请来守中元的。他坐在庙门里的小方桌后,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递状的,上前。”
我走进去,把黄纸信封双手呈上。
老庙祝拆开,就着灯看了一遍,又抬眼看我。
“苏长根,可是你亲祖父?”
“是。”
“状告之事,可有凭据?”
“有。”我把手机里的照片和视频,一样一样给他看:涂改的挂账登记页,指印,清明夜的监控。
老庙祝看得极慢。
看完,他从抽屉里取出另一本册子,蓝布面,是土地庙的挂账底档。
翻到清明那页。
三栋鎏金别墅,赫然在册——承接人:苏氏宗祠公产。经办:马老六。
“底子与阳间册相符。”老庙祝缓缓说,“若涂改属实,便是阴阳两册都改了。”
人群外传来一声冷笑。
马老六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挤进庙门,拱手:
“白师傅,小孩子家家不懂事。挂账挂账,挂在苏家,不也是挂?苏长根是苏家的人,落公产,那是老规矩!”
“对!”二叔立刻跟上,嗓门扯得老高,“我爹的东西,落苏家公产,天经地义!再说了——”
他转向我,眼神阴下来。
“穗穗,你敢不敢告诉大家,烧之前,你亲口跟马执事说过啥?”
我一愣。
“你说:‘房子先挂到苏家名下。’”二叔一字一顿,“马执事,是不是?”
马老六挺直了腰板:
“是。我亲耳听的。”
人群嗡的一声。
二婶在人群里立马哭上了:“大伙听见没!她自己让人挂的!转头又来告,这是要逼死亲叔啊!”
我脑子飞快地转。
我从没说过这句话。可眼下,他们有两个人证,我只有我自己。
老庙祝看着我:
“你可有话说?”
8
我说:“有。”
我转向二叔:
“二叔,你说我亲口交代‘挂到苏家名下’。那我问你,我交钱订货那天,是几号?”
二叔卡了一下:“……谁记得。”
“四月二号。”我说,“那天我在城里烘焙店上班,从早八点到晚八点,店里有打卡记录,有监控,有一整天跟我搭班的同事。订货是电话里订的,订完我加了马老六微信,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都在。”
我点开手机,举起来。
“我跟他说的原话是:三栋别墅,烧给我爷爷苏长根,名帖我清明自己写。微信里白纸黑字。”
马老六的脸,开始往下垮。
“至于挂账——”我深吸一口气,“我根本没提,因为我当时不知道有挂账这回事!我要是早知道,清明当天就会盯着你马老六落我爷的户头!”
老庙祝点头:“合情。”
“再说,就算我要委托——”我看着二叔,“我托谁不好,托一个后来涂改单子的人?”
二叔涨红了脸,吼道:
“空口无凭!你说你交代的,他说他交代的,谁信你?!”
“所以,我不空口。”
我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个竹篮。双喜纹,篮底收得又平又稳。
“我爷是篾匠。”我说,“他编的篮子,篮底收口处有个记号,一朵梨花。梨花是我名字,穗穗,麦穗的穗,他编了一辈子,收口的第六根篾,永远反着别,那是他给我的记号。”
我把篮底亮出来。
六根篾条里,有一根,反着。
“清明烧那三栋别墅,是我和马老六一起去后院验的货。”我说,“验完,我说要跟爷爷的新房单独待一会儿,把他支了出去。然后,我在每栋别墅的门槛内侧,刻了一样东西。”
马老六猛地抬头,瞳孔都缩了。
他不知道有这回事。
“我用小刀,刻了爷的名字,生辰,还有一句话。”
我一字一字,说得极慢:
“‘给爷爷的,谁也不许住。’旁边,刻了一朵梨花。”
“那三栋别墅,现在就在下面。”我看向老庙祝,“是不是公产,去看看门槛内侧,有没有这行字,有没有这朵梨花。我烧了给爷爷的东西,门槛上刻着他的名字——二叔,你告诉我,天底下有这样的‘委托’吗?”
满场死寂。
只有白纸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
老庙祝合上册子,提起桌上的铜铃,摇了三下。
铃声落定,庙里的烛火齐齐一矮,又慢慢直起来。
空气凉了几分,供桌上的黄纸无风自动。
老庙祝站起身,对着供桌后那片暗处,深深一揖:
“土地尊神案前,人证物证俱齐。请尊神裁断。”
烛火,亮了。
9
后面的事,我是听三姑转述的——土地爷的裁断,落在纸上,由老庙祝宣读。
她说那晚庙里的灯,自己绿了三分。
裁断有三。
其一:三栋鎏金别墅,即刻改挂亡人苏长根户头,门槛刻字为凭,任何人不得染指。
其二:苏氏宗祠公产账上,吐出三栋别墅自清明起的“代管损耗”,连本带罚,折算冥币四十亿,划入苏长根户头。
其三:马老六,涂改阴阳两册,吊销香会执事资格三年。这三年里,他扎的纸马,到下面全是瘸腿;扎的轿子,抬到半路准散架。
念到第三条,三姑说她自己都没绷住,笑出了声。
“那苏满仓呢?”我问。
“你听着。”三姑往下念,“苏满仓,夜改亡人户籍,侵占孤老之产。罚:三年之内,上坟烧香,点三回,灭三回;所供祭品,祖宗不受。”
点三回,灭三回。
也就是说,往后三年,二叔每次上坟,都得在全村人眼皮子底下,亲眼看着自家祖宗不收他的香。
对一个最要面子的人来说,这比罚钱狠一百倍。
至于苏宝根——那孩子倒是没被为难。土地爷判词里写了一句:晚辈不知情,不罪。但他那部新手机,话费得从二叔家的“福报账”里扣。
天亮前,爷爷来梦里了。
他没在桥洞。
他站在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楼是鎏金瓦,院里一棵纸扎的桂花树,树上还挂了两个小灯笼。
“穗穗!”
他嗓门洪亮,腰板笔直,穿着崭新的绸褂子,整个人都在发光。
“房到了!三栋!钥匙一大串,爷数了半天!”
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爷,桥洞呢?”
“退了退了。”他大手一挥,“那破地方,一下雨就涨水。”
他领着我参观,一楼堂屋,二楼卧室,三楼——三楼空着。
“这三楼,爷租出去了。”他得意地说,“租给一对小夫妻,新下来的,穷得叮当响,爷收他们一个月八块,意思意思。”
“您还收租呢?”
“那可不。”爷爷背着手,像个真正的老爷,“爷现在是有产的人了。租金攒着——”
他顿了顿,别过脸去。
“攒着,给你添嫁妆。爷生前就攒了两万,没攒够。下面接着攒。”
我鼻子一酸,眼泪彻底绷不住了。
“爷,我不要嫁妆。”
“胡说。”他瞪我,“爷的孙女出嫁,能不风光?”
10
现实里的账,也一笔一笔落了。
土地庙裁断的事传遍全乡,族里几位老辈子坐不住了,开了祠堂会。
当着苏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老族长拿朱砂笔,把苏满仓的名字从族谱“管事”一栏里划了去。
理由只有四个字:德行有亏。
二婶来我家闹过一回,叉着腰站在院门口骂街,骂到一半,被我一句话噎了回去:
“二婶,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把监控发群里,让全村看看二叔半夜按指印的样子。”
她脸涨成猪肝色,扭头走了,从此绕着我家走。
我妈的坟,再没人敢提一个“迁”字。后来我去看她,坟头的草修得干干净净——是三姑修的,她说,你爷在下面直起腰了,你妈这边,活人看着呢。
出了七月,三姑进城看我,捎了一篮子自家种的豆角。她说村里如今都在传:苏长根在下面当了包租公。她还说,马老六的铺子门可罗雀——全镇都知道他扎的纸马是瘸腿,再没人敢找他扎大件。
寒衣节那天,我没烧别墅。
我烧了一件纸扎的厚棉袄,絮的是最软的棉;一袋真正的排骨,在坟前炖好了,连汤带肉浇在爷爷碑前——他生前一辈子舍不得买排骨,说贵,说有那钱不如给穗穗买头绳。
夜里,爷爷来了。
他穿着我烧的棉袄,搓着手,一开口就埋怨:
“烧棉袄干啥,爷那别墅里暖气足得很。”
“那排骨呢?”
“排骨好。”他咂咂嘴,又压低声音,“就是下次少放葱,爷不爱吃葱。”
“你事儿真多。”
“嘿嘿。”
他笑完,忽然认真起来,看着我:
“穗穗,以后别老花钱了。”
“你一个人在外头,早饭要吃,觉要睡够。爷现在——”
他挺直腰板,一脸得意,像个终于交完公粮的老农:
“是下面有产的人了。”
我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枕巾是干的。
被角,掖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