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下葬前夜,我收到一条讣告。
【清河讣闻:沈宅守灵夜惨案,一家五口无一生还。死亡时间:凌晨两点零六分。】
推送时间,晚上九点零三分。
遗照墙上,我妈、我弟、我弟媳、我小姑,还有我自己,一张一张,全亮了。
而那个提着刀的男人,还有三个小时才会进门。
后来所有人都说我命大。
他们不知道,那一夜我三次把全家从刀口下拉回来,又三次被我弟媳亲手推了回去。
她删掉我发给同学的求救短信,说我大半夜发癫;
她抢过我的手机挂断110,说报假警丢人现眼;
她当着杀人犯的面,戳穿我"家里有男人"的谎。
凌晨两点零六分,刀落下来的那一刻,她跪在地上,指着我喊:
"杀她!她城里有房,她最有钱!"
再后来,她毁了容,进了拘留所;
小姑被警车带走;沈家十六年前吞掉的三十八万,连本带利吐了出来。
而我,当着全族的面,把自己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了。
这一切,得从我爷爷那场葬礼说起。
第1章
暴雨下了一整夜。
灵堂设在老宅堂屋,爷爷的黑白遗像挂在正中,两边白幡被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跪在蒲团上烧纸,火盆里的火苗被雨气压得蔫蔫的,像我此刻的心气。
妈跪在我旁边,眼睛肿得像两个桃。
"青禾,再给你爷磕个头。"她哑着嗓子说,"你爷生前最疼你。"
我没接话。
疼我?
我在城里做会计八年,工资卡几乎没焐热过。
弟弟结婚,彩礼十八万八,是我转的。
县城那套婚房,首付三十万,是我出的。
冯娟过门时的三金,刷的是我的信用卡,分了二十四期,上个月刚还完。
爷爷一句"家里先周转周转",连张欠条都没让打。
这就是他疼我的方式。
灵堂另一头,弟媳冯娟歪在太师椅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正落在孝布的边上。
她怀孕三个月,是我们沈家的"金孙他妈",全家捧在手心里。
"哎呀这破地方,连个空调都没有。"她扇着风,"熏死我了,对孩子不好。"
小姑沈金凤赶紧凑上去给她打扇:"娟娟忍忍,明天下葬完就回城。"
弟弟沈亮蹲在角落打游戏,手机外放的声音在灵堂里格外刺耳。
妈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
这就是我妈。一辈子,谁都不敢得罪,唯独使唤我,理直气壮。
晚上九点零三分,我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个我从没关注过的公众号,叫【清河讣闻】。
推送只有一行字——
【沈宅守灵夜惨案:一家五口无一生还。死亡时间:凌晨两点零六分。】
配图是一面墙。墙上挂着五张遗照。
我妈、沈亮、冯娟、小姑。
最后一张,是我自己,穿着今天这身黑衣服,连领口崩开的那颗扣子都一模一样。
我后背唰地一层冷汗。
点开公众号主页,一片空白,没有一条历史消息,功能介绍栏也是空的。
长按取关,取消不了。手机像被焊死在这个号上。
我安慰自己:恶作剧,P图的,现在什么人都有。
可"一家五口"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脑子里。
今晚守灵的,不多不少,正好五口。
十点半,大伯领着族里人陆续回去了,说明早出殡再来。
临走他还不忘嘱咐我:"青禾,晚上灵前的长明灯看好了,不能灭。"
老宅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五口。
雨越下越大,敲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房顶上走。
我坐在灵前添纸,眼睛却一刻不停地瞟向院门。
距离两点零六分,还有三个半小时。
第2章
十二点过一刻,院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不急不缓,隔着雨幕,一声一声,敲得人心慌。
这个点,谁会来?
"别去开。"我妈一把拉住我,"大半夜的……"
"兴许是族里谁落了东西。"
我抄起伞出了堂屋。其实我也想看看,那条讣告,到底是真是假。
门闩拉开,雨气扑面。
雨里站着个男人,浑身湿透,肩上扛着个花圈。
三十多岁,方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花圈是旧的,缎带褪了色,还沾着泥,挽联上的字被雨水泡花了。
"我是周野。"他声音很低,"周满仓的儿子。来给沈老爷子磕个头。"
院子里很静,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周满仓。
这个名字我小时候听过。
十六年前,村里移民搬迁,补偿款发了下来,周家却一分没拿到。周满仓去镇上讨说法,被定性成"聚众闹事",判了十二年,病死在了牢里。
当时经手全村补偿款造册发放的,正是我爷爷。
按辈分,我得管周野叫一声哥。他十几岁就跟着他爹跑镇上喊冤,后来听说也为这事进去过。
一家两代人,全折在这一件事上。
守灵的规矩,上门吊唁的客人,没有往外赶的道理。
我把人让进了门。
堂屋里,妈起身的动作僵在半空,小姑手里端的茶碗"当啷"一声磕在桌角,茶水泼了一手她都没觉出烫。
"哟,周家的?"冯娟第一个开口,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坐完牢出来了?"
周野没答话,把花圈立在门边,垂着眼,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这花圈搁哪儿捡的啊?"冯娟捂着嘴笑,"缎带都掉色了,你们家穷得连个新花圈都买不起?"
"娟娟!"我妈低声呵斥。
"我说的不是实话吗?"冯娟翻了个白眼,"来吊唁还穿这身破衣服,不知道的,还以为要饭的进了门。"
我没心思听她刻薄。
我在看周野的手。
那双手指节粗大,虎口一层老茧,右手小臂上有一道旧疤,从袖口里探出来,像一条蜈蚣。
握过刀的手。
我盯着墙上的挂钟,指尖发凉。
十二点二十。
距离讣告上的两点零六分,不到两个小时了。
一家五口,无一生还。
如果那不是恶作剧——
那这个深夜冒雨上门的男人,就是那把刀。
第3章
不能慌。
也可能只是巧合。我一遍遍告诉自己。
可我不敢赌。赌输了,是五条命。
我起身迎上去,从兜里摸出五百块钱,塞进周野手里。
"周大哥,大老远冒雨过来,有心了。"
"夜深雨大,山路不好走。磕个头,就早点回吧,啊?"
我只想让他快走。
让他离开这栋房子,什么讣告,自然就破了。
周野捏着钱,愣了一下。
"哎——"冯娟不干了。
她一个箭步冲过来,一把从他手里把钱抽走。
"沈青禾你大方什么?咱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她把钱塞进自己兜里,斜着眼看周野。
"要钱是吧?也行。"
"跪下,给我爷磕三个响头,磕响一点,这钱就赏你。"
我脑子"嗡"的一声。
"冯娟!"
我伸手去拉她,被她一把甩开。
"你心疼他啊?"她嗓门更大了,"一个劳改犯,磕个头换五百块,他赚大了!"
堂屋里死一样静。
周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没到眼底,嘴角咧开的弧度,看得我头皮发麻。
"好。"他说,"我磕。"
他撩起湿透的衣摆,真的往灵前走。
就在他弯腰的那一瞬,借着长明灯的光,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后腰上,别着一截黑黢黢的东西。
刀柄。
我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清河讣闻】更新了:
【沈宅守灵夜惨案:一家五口死于乱刀,刀刃卷口。死亡时间:凌晨两点零六分。】
乱刀。
我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朝里屋喊:
"爸!周家大哥来了,您出来陪个礼!"
喊完我转向周野,笑得自然。
"我爸喝了酒,在里屋躺着。他当过兵,性子直,最敬重老辈人。"
言下之意:屋里有壮劳力,你别乱来。
周野磕头的动作,果然顿住了。
"噗嗤!"
冯娟在旁边笑出了声。
"沈青禾,你魔怔了吧?你爸坟头草都三尺高了,死了三年的人,你喊他出来陪客?"
她冲周野一扬下巴,满脸看好戏的得意。
"大哥,别听她吓唬你。这屋里就我婆婆一个老婆子,我男人一个病秧子,再就是我们几个女的。哪来的什么当过兵的男人?做梦呢!"
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周野缓缓扫过我妈,扫过缩在角落的沈亮,目光像刀子,一寸一寸,把这栋房子里的底细刮了个干净。
他全听明白了。
这栋宅子里,没有一个能打的。
手机第三次震动。
没有文字,只有那面遗照墙。
五张遗照,一张一张,次第点亮,像有人挨个给它们上了香。
我抬头看挂钟。
凌晨一点二十。
周野拖了条板凳,在灵堂门口坐下了。
正好,堵死了唯一的院门。
第4章
必须求救。
我躲到灵堂柱子后头,给我初中同学发了条短信,她在县公安局上班。
【青石村沈宅,有人持刀,速报警,别打电话。】
发送键还没按下去,一只涂着红指甲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抽走了手机。
"大半夜躲这儿给谁发消息呢?"冯娟瞟了一眼屏幕,嗤笑一声,手指头一划。
删了。
"还'有人持刀'?沈青禾,你电视剧看多了吧?人家周大哥好心来吊唁——"
"冯娟。"我盯着她,一字一顿,"他腰里别着刀。"
"刀?"她往门口瞟了一眼,满不在乎,"乡下人腰里别把刀怎么了?削水果的呗。"
我懒得再跟她废话。
第二次,我扶住我妈,提高声音:"妈,你脸色好差,是不是心脏又疼了?我打个120问问。"
我妈茫然地看着我。她心脏根本没病。
我拼命朝她使眼色,手指在背后掐她的胳膊。
"哦……哦,疼,有点疼。"她总算反应过来。
我背过身,拨号。
不是120。
是110。
"嘟"声只响了一下就接通了。我把音量压到最低,用气声说:
"青石村沈宅,有人持刀……"
"沈青禾!"
冯娟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把抢过我的手机。
"110?你报假警?"
她手指头一戳,直接按了挂断。
"你疯了吧!传出去我们沈家的脸往哪儿搁?人家还以为我们心虚呢!"
她又尖又亮的声音,一字不落,全飘进了门口那人的耳朵里。
我扑过去抢:"还给我——"
"我看你是守灵守出癔症了!"
板凳腿在青砖地上,划出"刺啦"一声。
周野站起来了。
他慢条斯理地脱掉湿透的外套,从后腰抽出了那把刀。
一尺多长,剔骨刀,刀刃上带着几个豁口,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六年。"
他掂着刀,一步一步走过来,咧嘴笑。
"我爹死在牢里的时候,你们沈家,可没来吊唁过。"
堂屋里,尖叫声炸了。
我妈腿一软跪在地上,沈亮连滚带爬躲到了供桌底下,小姑手里的扇子掉进了火盆。
冯娟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手里我的手机,最后一次震动。
【清河讣闻】的讣告定格了。
五张遗照,五个名字,死亡时间全部锁定:
凌晨两点零六分。
我抬头看挂钟。
一点五十八分。
周野举起了刀。
第5章
刀光劈下来的瞬间,我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我抄起灵前的火盆,用尽全身力气,朝周野脸上泼了过去。
"哗啦——"
烧得通红的纸灰混着火星,劈头盖脸糊了他一头。
"啊!"
周野惨叫着偏头,那一刀失了准头,斜斜落下去——
正砍在瘫在旁边的冯娟肩膀上。
"噗"的一声闷响,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啊!!我的肩膀!!"冯娟杀猪一样嚎起来。
我没工夫看她。
"都退到堂屋里头!快!"
我一把拽起我妈,又踢了一脚供桌底下的沈亮:"起来!跑!"
一家人连滚带爬退进堂屋深处。
我反手拖过那张八仙供桌,死死抵在门板上,又把条凳、香案全堆了上去。
"砰!"
周野一脚踹在门上,供桌晃了晃,桌上的茶碗跳起来,摔得粉碎。
"开门。"他在门外,声音平静得吓人,"开门,我只找姓沈的算账。"
"滚!"我吼回去,"警察马上就到!"
门外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咚"的一声巨响——他在用刀劈门。
老宅的木门结实,可架不住一尺长的剔骨刀这么劈。
木屑簌簌往下掉,门板上很快裂开一道白茬。
我回头一看,魂差点飞了。
冯娟瘫在地上,捂着她流血的肩膀,除了嚎什么都不会。
我妈抱着她,哆哆嗦嗦,连止血都不会。
我扯下一条孝带,扔过去:"按住!用力按住伤口!"
冯娟疼得满脸是泪,还不忘骂我:"沈青禾你个丧门星……"
沈亮缩在墙角,脸白得像纸。
小姑站在爷爷的棺材边,腿抖得像筛糠。
棺材。
"沈亮!搭把手!"
我俩一人一头,把那口红漆棺材从条凳上放下来,横着推到门后。
几百斤的实木棺材往那儿一横,抵住供桌,门板总算稳住了。
我飞快盘算家什:菜刀在厨房,厨房在院子另一头,拿不到。火钳在堂屋,能当半个武器。窗户——堂屋的后窗钉着木条,出不去。
这是一栋困死人的老房子。
门外的劈砍声,一下,又一下,像敲在人的脑门上。
我靠着棺材滑坐在地上,手抖得握不拢。
手机还在冯娟的兜里。
报警的希望,第二次断在她手里。
第6章
"周野!"
我隔着门喊,"杀人偿命!你爹的债是债,你自己的命就不是命了?"
门外的劈砍声停了。
"偿命?"周野笑了,笑声像砂纸磨过骨头。
"十六年前,移民搬迁,我家三十八万补偿款,你爷爷经的手。"
"钱呢?钱进了你们沈家的账!"
"我爹去镇上讨说法,你爷爷一句话,他就成了'聚众闹事',判了十二年!"
"我十九岁,接着替我爹喊冤,打伤了占我家宅基地的人,又进去蹲了四年!"
"我娘病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我爹病死在里面的时候,才四十九岁!他攥着我的手,就一句话——钱是沈家拿的,他是替沈家坐的牢。"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堂屋里,没人敢出声。
我看向小姑沈金凤。
她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灭了。
是真的。
那年小姑考上大学,风风光光办了三十桌升学宴,没两年又最早在城里买了房。
爷爷当时说,那是他"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
原来棺材本底下,垫着的是周满仓的命。
"爹给我的钱,我哪知道来路……"小姑声音细得像蚊子。
"我什么都不知道。"沈亮把头埋进膝盖。
"不是的!不是我们拿的!"
冯娟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又急又尖。
"大哥!冤有头债有主!钱是金凤姑花的!她上大学、买房子,用的全是那笔钱!"
沈金凤猛地扭头:"冯娟你胡说什么——"
"还有她!"
冯娟的手指头,直直指向了我。
"沈青禾!她在城里当会计,家里的钱全过她的手!她城里有房!"
"大哥你绑她!绑她要赎金,她比我们全家加起来都值钱!"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这个女人,肩膀上还淌着血,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卖的第一个是小姑,第二个就是我。只要刀不落在她身上,谁都能卖。
门外,周野低低地笑了。
"好,很好。"
"一个都别想跑。"
第7章
劈门声,突然停了。
门外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屋檐的滴水声,嗒,嗒,嗒。
挂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突然变得特别清楚。
"他……他走了?"沈亮哆哆嗦嗦地抬头。
我没答话。
我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得我指尖发白。
讣告还挂在那儿,死亡时间,凌晨两点零六分,一个字都没变。
那条讣告教会我一件事:死亡时间没变,他就不会走。
不仅没走,他还在想办法。
刚才劈门,是告诉我们他在正门。现在的安静,才是真的可怕。
果然——
"哗啦——"
西边厢房方向,突然传来玻璃碎裂的脆响。
我浑身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厢房!那扇老式木窗年久失修,插销早就锈死了!
"里屋!全都进里屋!"
我连拖带拽,把我妈和冯娟往里屋推。
拖冯娟的时候,我装作搀扶,手指探进她的衣兜,一把摸回了自己的手机。
她疼得鬼哭狼嚎,根本没察觉。
"砰!"
里屋的木门刚关上,堂屋方向就传来了脚步声。
吧嗒,吧嗒。
湿透的鞋底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他从厢房翻进来,路过堂屋,路过爷爷的棺材,在灵前站了两秒。
"沈老爷子。"我听见他在门外不远的地方,低低地说,"你先躺着,等我跟你的好儿孙们,把账算完。"
"藏哪儿了?"周野的声音隔着门板飘进来,"哥哥陪你们玩玩。"
我把里屋的大衣柜推倒,和沈亮一起推到门后,又把梳妆台、樟木箱子全堆了上去。
冯娟瘫在床上,血把半床被子都浸红了,嘴里还在骂:
"沈青禾你个丧门星!要不是你报警激怒他,他能发疯吗!"
我回头,死死盯着她。
"你再说一个字,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
她噎了一下,不敢吭声了。
"砰!"
周野开始撞门。
老木门"吱呀"作响,门框上的墙皮成片往下掉。
"砰!砰!"
门锁"咔吧"一声,裂了。
衣柜被撞得往后挪了一寸,又一寸。
一只握着刀的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
就在这时候,冯娟做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她从床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扑到门边,朝着门缝哭喊:
"大哥!别杀我!我肚子里有孩子!你们沈家的种!"
"杀她!"
她反手一指我。
"她没结婚没孩子,死了没人疼!她城里有房!你拿她换钱,一百万都值!"
我妈在我身后,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
她喊的是"你们沈家的种",卖的是我这个沈家的女儿。
到了这个地步,她还不忘把自己摘出去。
第8章
衣柜被撞开了半尺。
周野侧身挤了进来,浑身都是纸灰和雨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一脚踹开扑上来的冯娟,刀尖,转向了我。
"你。"他说,"你从头到尾,最镇静。"
"我最恨镇静的人。我爹被带走那天,你们沈家人,也是这么镇静。"
刀尖离我的喉咙,不到一尺。
我退无可退,背后是墙。
跑是跑不掉了。
我反而静了下来。
"周野。"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爹死在牢里,案子没翻,冤没洗。"
"你今天杀了我们,明天你就是杀人犯周野。"
"你爹的案底,会跟着你的案子一起钉死,一百年都翻不了。"
"可你要是活着上法庭,十六年前那三十八万,你爹在牢里写的那些申诉,都会被翻出来,当着全县人的面,一笔一笔查。"
"你是想让你爹白死,还是想让他清清白白地躺在坟里?"
周野的刀,顿住了。
"清清白白……"他咀嚼着这四个字,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我爹下葬,连个全乎的棺材都没有,骨灰盒上连名字都不敢刻全……"
就是现在——
我的手机,突然自己震动起来,屏幕在漆黑的里屋亮起。
【清河讣闻】,推送了新讣告。
这一次,遗照墙上只有一张照片。
是周野自己。
【犯罪嫌疑人周野,凌晨两点零六分,持刀拒捕,被当场击毙。】
我举起手机,把屏幕怼到他眼前。
"看清楚。"
"两点零六分,死的不是我们,是你。"
"还有两分钟。"
周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下意识扭头去找墙上的挂钟——
就这半秒的空当,我抓起床头那盏沉甸甸的铜质长明灯,用尽全身力气,砸在他握刀的肩膀上。
"哐当!"
剔骨刀脱手,掉在地上。
周野闷哼一声,单膝砸在地上。
他盯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
"两分钟……好啊,那就一起看看,两分钟后,死的是谁。"
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眼睛在地上找那把刀。
我抢先把刀踢到了床底下,握紧长明灯,横在我妈和冯娟身前。
"周野,我说了,你爹的冤,只有活着的人才能洗。"
"你死了,沈家连夜就能把账本烧了,死无对证。"
他的动作,再一次僵住了。
第9章
"砰——!!"
院门方向,传来破门器的轰鸣。
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踩着雨水,冲进院子,冲进堂屋。
"警察!放下武器!"
几道刺眼的强光手电,同时打进了里屋。
周野刚弯腰去捡刀,整个人就被一面防暴盾牌狠狠撞在墙上。
他红了眼,嘶吼着还要去够那把刀。
"呲——"
一道蓝色电弧闪过。
电击枪正中他的后背,他浑身僵直,像一截木桩一样栽倒,剧烈抽搐。
两名特警上前,反剪,上铐。
"咔哒"一声。
那声音落下的瞬间,我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啪"地断了。
我顺着墙滑坐在地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活下来了。
沈亮从供桌底下爬出来,腿软得站不住,扶着桌角直喘。
小姑瘫坐在棺材边上,半天没缓过神。
我妈扑过来抱住我,一边哭一边摸我的脸、我的胳膊,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没事吧,没事吧……"
我说:"妈,没事,都没事了。"
特警们迅速控制了整栋宅子。有人给冯娟按压止血,有人清点人数,有人在堂屋拉起了警戒线。
一名女警蹲到我身边,给我披上毯子。
"没事了,姑娘,安全了。"
我不明白:"110的电话,明明被挂断了……"
"挂断之前,你那句'青石村沈宅,有人持刀',接线员听得清清楚楚。"
女警说,"随后一个女的抢着说'报假警',语气还特别横。我们接线员干了十一年,当场就判断:报警人很可能被控制,手机被抢了——真报假警的人,不会先把地址和案情说得那么清楚。"
"指挥中心回拨,一连三次,没人接。"
"按规定直接升级,调了镇派出所和巡特警大队,冒雨强行破门。"
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你们命大。再晚两分钟,后果不敢想。"
我低头看手机。
凌晨两点零六分。
讣告上的死亡时刻,到了。
又,过去了。
遗照墙上的五个人,一个都没少。
再刷新,那条【沈宅守灵夜惨案】的讣告,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第10章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停了。
救护车的灯,把老宅的院子照得红蓝交替。
冯娟的肩膀缝了十一针,左脸被火盆的火星燎起一片水泡。医生说,疤痕是留定了。
她躺在担架上,还在哭哭啼啼。
民警走到她面前,亮出执法记录仪。
"冯娟,你涉嫌谎报警情、干扰正常接处警。等伤情稳定,跟我们走一趟。"
"凭什么!"她尖叫,"我才是受害者!"
"110的录音全程都在。"民警面无表情,"删求救短信、抢报警人手机、强行挂断、声称报假警,每一个字都录着呢。"
"要不是你挂了那个电话,我们至少能提前二十分钟到。"
"你这身伤,一半是你自己作的。"
冯娟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
沈亮追上去求情:"警察同志,她怀着孕呢……"
"怀孕可以依法办理取保候审,但案,照立。"民警一句话把他顶了回去。
另一边,周野被押上警车前,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说的话,我记住了。"
他说,"我爹的案子,我在法庭上,一笔一笔跟他们说。"
带队的警官告诉我:周野到案后供述了十六年前的补偿款旧案,他爹周满仓在狱中留下的申诉材料,周家一直留着底。
警方连夜封存了爷爷留在老宅的那几本老账。
天亮前,小姑沈金凤被传唤了。
她当年那套房的首付,正好对上账本上缺的那一笔。
她被带走的时候,一句话都不敢说,连头都不敢回。
村里人围在警戒线外,议论纷纷。
"沈老汉一辈子精明,原来这钱是这么来的……"
"可怜周家那爷俩喽。"
"听说沈家大丫头拿火盆泼的杀人犯,啧啧,真有种。"
民警给我做笔录,做完合上本子,说了句:"你昨晚那几句话,救了他,也救了你们。他要是真见了血,这辈子就完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妈站在院子里,听着这些议论,看着这一切,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第11章
出殡,照旧。
只是沈家的亲戚们看我的眼神,全变了。
从前他们看我,是看一个予取予求的提款机。
现在他们看我,是看一个敢拿火盆泼杀人犯、敢当着警察揭自家老底的疯子。
下葬回来的饭桌上,一屋子人,没人敢先动筷子。
大伯先开了口。
"青禾啊,金凤被带走,家里得花钱打点。周家那边……听说要退赃。你是家里最有出息的,你看——"
三叔也跟着敲边鼓:"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嘛。"
"大伯,三叔。"
我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先算笔账。我工作八年,给家里转账,彩礼十八万八,房子首付三十万,三金五万六,零零总总,五十九万七千。这些,我不要了,就当买断了。"
"周家的三十八万,沈家该还,卖房卖地,一分不能少。"
"金凤姑的事,按法律办,谁花的钱,谁退。"
"至于我——"
我从包里拿出一支笔,走到供桌前。
族谱摊在那儿,是早上族老刚请出来的。
我翻到我那一页,当着全族老小的面,一笔一划,把"沈青禾"三个字,划掉了。
满屋子的人都傻了。
"你疯了!"大伯拍桌子,"你敢自除族籍?!"
"青禾!"三叔也站起来,"你一个姑娘家,除了族,以后死了都没地方埋!"
"那就不劳各位操心了。"我说,"我挣钱给自己买墓地的时候,也没见各位出过一分钱。"
族老捏着那杆毛笔,手直哆嗦,想拦,又没敢拦。
"族籍?"
我笑了。
"爷爷拿赃款的时候,没人问过我一句。"
"我妈我弟拿我工资的时候,没人记得我是谁。"
"冯娟把我往刀口上推的时候,满屋子,没一个人吭声。"
"这个族,不入也罢。"
我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拉黑,退群。
然后我扶起我妈。
"妈,跟我走。"
她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我。
弟弟低着头,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他老婆把我往刀口上推的时候,他没说话。现在,他也没资格说话了。
我妈的眼泪掉下来,终究把手放进了我的掌心。
那天我们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老宅的院门在身后"吱呀"一声,被风带上了。
第12章
后来的事,都是按部就班的消息。
周野的案子开庭,故意杀人未遂。法院认定本案系十六年冤情引发、沈家存在重大过错,且未造成死亡后果、他当庭认罪,减轻判了六年。
他到案后检举的十六年前旧案,因他的供述和沈老汉留下的账本,正式立案重查。
周家的三十八万,连本带息,退了。
小姑退了赃,判了缓刑。
冯娟取保候审,出来后和沈亮天天吵,孩子没保住,婚也离了。那张脸上的疤,再厚的粉也盖不住。
这些,都是妈告诉我的。我听完,只"哦"了一声。
三个月后,城里。
我的出租屋不大,但亮堂。
妈刚来的时候不习惯,整夜整夜睡不着,总念叨老宅,念叨沈亮。
我没拦着她念叨,只是把她手机里那些吸血的亲戚,一个个删了个干净。
半个月后,她睡踏实了。
她在阳台上养了两盆葱,长势喜人,还跟着楼下的大姐们学会了跳广场舞,每天晚上七点,雷打不动。
周末的早晨,我给她煮了碗阳春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她吃着吃着,忽然说:"青禾,妈对不起你。"
"面要坨了。"我说,"吃吧。"
她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碗里。
我没再劝。有些对不起,让她说完,就过去了。
这三个月,我常常想起那个雨夜。
想起灵前的火盆,想起遗照墙上次第点亮的五张照片,想起挂钟指向两点零六分的那一刻。
那个公众号到底是什么,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它救了我们五条命,也顺手掀翻了沈家藏了十六年的烂账。
就当它是,清河这地方,最后一点公道吧。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那个公众号,【清河讣闻】。
没有遗照,没有死亡时间。
只有一行小字:
【本号已注销。】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笑了笑,长按,删除。
窗外,清晨的太阳升起来了。
妈在厨房里哼起了年轻时的小调,不成调,但轻快。
新的一天,干干净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