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六十大寿那天,传家玉镯不见了。八十万的东西,最后是从我的首饰盒里翻出来的。全家逼我跪下认错,丈夫说:"认了吧,妈会原谅你。"我抱着女儿净身出户。没有人知道,女儿怀里那只录音兔子,记下了真正的小偷说过的话。后来他们把订婚宴的请柬送到我手上,我带着兔子去了。再后来,女儿管别人叫爸爸,前夫跪在走廊里,求我回头。
第1章
玉镯是开席前半小时发现不见的。
婆婆那间朝南的卧室里,先是一声瓷器磕碰的脆响,然后是宋栀变了调的声音:"阿姨,镯子呢?"
我正蹲在玄关给穗穗系鞋带。小姑娘今天穿了她最喜欢的那条碎花裙,怀里抱着糯米兔,兔子耳朵里还塞着她早上偷偷放进去的两颗水果糖——她说兔子也要过生日。
客厅里挂着六十岁生日的大红寿字拉花,十几桌亲戚齐刷刷转过头去。
婆婆冲进卧室,人群跟着涌过去。红木衣柜最上层的丝绒盒子开着,里面空荡荡的。那只镯子我见过很多次,通体油青,是周家老爷子当年留给长媳的陪嫁,婆婆逢年过节才舍得戴一回,上个月还拉着我的手念叨,说这镯子将来是要传给穗穗的。
八十万。保单就压在盒子底下。
"今天早上还在的呀。"婆婆的声音发飘,"我就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就……"
"阿姨,您别急。"宋栀扶着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今天家里人来人往,会不会是谁收错了地方?要不,各屋都看一看?省得回头说不清楚。"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半秒。
就半秒,快得像苍蝇掠过水面。可我后脖颈的汗毛一下子全立起来了。
果然,二婶第一个接话:"栀栀说得对,都翻翻,翻干净了谁都好看。"
一群人分头搜客房、搜书房、搜储物间。我站在原地没动,穗穗攥着我的衣角,小声问:"妈妈,他们在找什么呀?"
"找奶奶的镯子。"
"找到了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主卧的方向传来一声惊呼。
是宋栀。她站在我和周明川的房间里,手里举着我的首饰盒,盒盖打开,那只油青的镯子安安静静躺在绒布上,旁边是我日常戴的一对珍珠耳钉。
"姐姐……"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抖得恰到好处,"怎么会……在你这里?"
整个走廊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像一锅水被人掀开了盖。
婆婆扶着门框,胸口剧烈起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二婶的嗓门最高:"好家伙,偷到自己家来了!这是什么家风!"
"不是妈妈拿的!"穗穗突然尖叫起来,抱着兔子往前冲,"奶奶!不是妈妈拿的!"
二婶一把将她拽住:"小孩子懂什么,一边去,别添乱。"
穗穗挣扎着,兔子掉在地上,她哇的一声哭出来。
我把女儿捞进怀里,抬头看向门口。
周明川站在那里。他今天穿了我早晨给他熨的衬衫,手里还端着给客人续茶的壶,壶嘴冒着热气。他看看首饰盒,又看看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我等着他开口。
等来的,是他把茶壶往桌上重重一放。
"都先别吵了。"他说,"进去说。"
第2章
寿宴没开成。
宾客被二婶他们"家里有事先失陪"地一批批劝走,十几桌菜原样摆着,红色的寿字拉花在空调风里一晃一晃,像在嘲笑谁。
客厅里只剩下自家人。婆婆坐在太师椅上,宋栀站在她身后给她顺气,端茶的手都在抖,一副吓坏了的模样。我抱着穗穗站在客厅中央,像站在一口井底。
"跪下。"婆婆说。
我没动。
"沈念,我让你跪下。"婆婆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镯子是从你盒子里翻出来的,人赃并获。你跪下认个错,写个说明,这事就在这个门里烂掉,我还是你婆婆,穗穗还是我孙女。你要是不认——"
"报警。"我说,"妈,报警。查监控,查指纹,谁拿的谁坐牢。"
宋栀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姐姐,都这时候了你就别犟了。监控上周就坏了,师傅一直没来修,你是知道的呀。报警?报了警,你让周家的脸往哪儿搁?让阿姨这个大寿怎么收场?亲戚们回去怎么嚼舌根?"
她字字都在替我"着想",字字都把路堵死。
监控坏了。上周坏的。我知道,全家都知道。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巧合,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是把唯一的出口提前焊死了。
"我没拿。"我看着婆婆,"妈,我嫁进来六年。家里的现金、您的存折、明川的公章,哪一样经过我的手出过差错?我动过一分吗?"
"那镯子自己长腿跑进你盒子里了?"二婶在旁边冷笑。
"就是有人放进去的。"
"你的意思是栀栀放的?"二婶的嗓门陡然拔高,"人家栀栀一个外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她图什么?人家在阿姨跟前伺候了四年,端茶倒水,比亲闺女还亲!"
宋栀垂着头哭,肩膀一抽一抽:"姐姐,你要实在容不下我住在这个家,我走就是了。你何必这样……这样作践自己……"
唱作俱佳,连眼泪落下的节奏都排练过似的。
我不再看她,只看周明川。从头到尾,他没替我说一个字。
"明川。"我叫他,"你说。"
他抬起头。那双我看了七年的眼睛里,有疲惫,有烦躁,有嫌丢人,唯独没有我想要的那个东西。
"念念。"他开口了,声音很沉,"镯子是在咱屋里找到的。妈六十大寿,亲戚都在看着。你认了吧。认了吧,妈会原谅你。"
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
不是碎,是断。
第3章
"认错可以。"我说,"先告诉我,我错在哪。"
婆婆拍着椅子扶手站起来:"你还嘴硬!镯子就摆在你盒子里——"
"证据就是一个会自己走路的镯子。"我打断她,"妈,我最后说一遍,我没拿。要认错,让拿的人认。"
"反了天了!"婆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不认是吧?不认就滚出这个家!镯子八十万,你名下不是还有套房子?拿出来押着抵债!什么时候把这事说清楚了,什么时候再进这个门!"
"妈。"宋栀小声劝,"房子是姐姐爸妈留的遗物,这不好吧……"
她劝得越贤惠,婆婆的火越旺:"有什么不好?她敢偷就要敢当!"
我笑了。
那天晚上十点,宋栀端着一杯热牛奶进了我的房间。彼时我正在给穗穗换睡衣,小姑娘哭累了,眼睛肿成两条缝,怀里还死死搂着那只兔子。
"姐姐,别怪我。"她把牛奶放在床头,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要怪,就怪你不该在这个家待这么久。你放心,你走了以后,我会替你照顾好阿姨和明川哥的。"
我看着她。白天那个眼泪汪汪的宋栀不见了,眼前这个人眉眼舒展,连伪装都懒得再伪装。
"镯子是你放的。"
"你有证据吗?"她笑了一下,转身往外走,"对了,牛奶是给穗穗的,别浪费了。"
门关上以后,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牛奶倒进了水池。然后我拉开抽屉,拿出纸笔,写了一份离婚协议:女儿归我,婚后财产我一分不要,我的婚前房还是我的。我净身出户。
周明川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他看着桌上的协议,愣了很久。
"你来真的?"
"签字吧。"
"沈念,你别赌气。"他揉着眉心,"镯子的事,妈已经不提了,你低个头服个软——"
"低什么头?我偷了吗?"
"你就不能忍一忍?"他突然提高了声音,"妈在气头上,宋栀一个客人,难道让我指着她的鼻子查她?一家人,非要闹得这么难看?"
一家人。原来在他嘴里,宋栀是一家人,我是那个"闹得难看"的。
我把笔递过去。
他签了。笔尖划破纸面,签完把笔一扔:"你带着穗穗能去哪?撑不过一个月。"
第4章
第二天早上,我拖着一只行李箱,牵着穗穗出门。
箱子不大,只装了母女俩的换洗衣服、穗穗的画本和我的证件。周家的一切,我一件没带。走到玄关的时候,穗穗突然挣开我的手,蹬蹬蹬跑回去,踮着脚把鞋柜上的糯米兔抱进怀里。
"兔子要带走。"她小声说,"兔子会想我的。"
我摸摸她的头,没有催。
客厅里,婆婆背对着我们浇花,水洒了一地都没察觉。宋栀站在她旁边,朝我弯了弯嘴角。周明川不在,公司一早有会。
没有人送我们。
出租屋在我婚前那套小两居的隔壁栋——自己的房子租约还有半年才到期,一时收不回来,我先在同小区租了个一居室过渡。房间朝北,墙皮发潮,楼道里的灯坏了三天没人修,但床是干净的。
搬进去的第一晚,我煮了两碗面。穗穗吃得很香,还把自己的荷包蛋夹给我一半:"妈妈吃,妈妈今天辛苦了。"
我笑着说妈妈不辛苦,转过身去刷碗,眼泪掉进了水池。
这一个月要怎么过,我心里其实没底。工作丢了六年,简历上最长的一栏是空白;房租、水电、穗穗幼儿园的下学期学费,一笔一笔都要钱。可奇怪的是,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听着女儿均匀的呼吸,我睡了三年来最沉的一觉。
夜里,我是被穗穗摇醒的。
"妈妈。"黑暗里,她的声音又轻又清醒,一点不像刚睡醒,"糯米记得那个阿姨说的话。"
我一下子坐起来,睡意全无:"什么?"
"奶奶过生日的前一天,我在走廊玩,糯米在录故事。"她把兔子塞进我手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你跟我说过的,兔子会记住所有声音。妈妈,它记得。它记得那个阿姨。"
我浑身的血往头顶涌,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兔子肚皮下的播放键。
沙沙的电流声之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绒布里传出来,带着笑——
"放心,东西我已经放到她盒子里了……"
是宋栀的声音。
录音只放了半句,我却像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心。穗穗跪坐在床上,两只小手紧紧抓着被角,屏住呼吸看我。
"妈妈,"她的小奶音发着颤,却努力说得很稳,"是兔子先记得的。兔兔最厉害,对不对?"
我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她的小身板在我怀里绷得直直的——这时候我才反应过来,从寿宴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掉过。她一直在等,等有人告诉她:妈妈不是小偷。
"穗穗。"我的声音哑得厉害,"兔子记了多少?"
"好多。"她掰着手指头,"那个阿姨打电话,还有开柜子的声音,咔哒,咔哒。"她学着那个声响,学得很像,"妈妈,我那天就想去告诉奶奶的,可是那个阿姨说,小孩子乱说话要被狼叼走。"
我浑身一冷。
原来那一天,宋栀连一个五岁的孩子都敲打过了。
"穗穗不怕。"我摸着她的头,一字一句地说,"兔子记得,妈妈就赢。妈妈赢了,就再也没有人能吓你。"
她点点头,把兔子搂回怀里,很快又睡着了。我却睁着眼睛到天亮,把这一个月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5章
录音一共四分多钟。
先是钥匙串的轻响,然后是丝绒盒子开合的声音,再然后,是宋栀压得低低的嗓音:
"放心,东西我已经放到她盒子里了。明天寿宴,人多,翻出来才好看。"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她不耐烦起来:"催什么催?镯子押出去,先顶你三十万的债。典当行是我熟人开的,下个月赎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周家?呵。等她一走,这个家迟早是我说了算。你少赌两把,比什么都强。"
录音的最后,是穗穗奶声奶气的一句"小兔子乖乖",然后是她哼着歌跑远的声音。
我抱着兔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后背一层一层的冷汗。
四年。宋栀在婆婆膝下承欢了四年,端茶倒水,捶背洗脚,人人夸她知恩图报。原来她手上还养着这样一个弟弟,原来报恩报到头来,惦记的是这个家的骨头缝。
我可以现在就把录音甩到周明川脸上。
可是然后呢?宋栀哭着说录音是剪辑合成的,婆婆将信将疑,周明川两边和稀泥,最后变成一场扯不清的家庭纠纷。我带着孩子灰溜溜地回去,继续当那个"偷过东西的儿媳",宋栀躲在暗处,等下一次故技重施?
不。要打,就一击致命,让她再没有翻身咬人的余地。
我把兔子肚皮里的存储卡取出来,插在电脑上。四分十一秒的音频,我听了整整十遍,每一遍都把宋栀那声轻笑听得更清楚一点。然后我做了两个备份,一个存在手机,一个拷进穗穗画本夹层里那只最旧的信封。
第二天一早,我先带穗穗去了医院——她半夜吹了风,烧到三十八度五。儿科诊室里,医生看完喉咙,抬头看了我一眼:"是穗穗妈妈?"
我愣了一下。他摘了口罩,是顾言,穗穗去年肺炎住院时的主治医生。那时候周明川在外地谈生意,是我一个人抱着孩子排的队、办的住院。
"孩子没事,扁桃体有点红,开点药。"他写完病历,忽然递过来一包纸巾,"你眼睛是肿的。要帮忙就说。"
我鬼使神差地说了句谢谢。
他又补了一句:"穗穗爸爸没陪你来?"顿了顿,摆摆手,"算了,不该问。这是我的电话,孩子夜里烧起来,随时打给我。"
那天下午,我把录音导进电脑做了备份,然后做了三件事:第一,找律师;第二,请律师帮我起草函件;第三,投简历。
我是学会计的,全职六年,证都还在,还热乎。
第6章
一周后,我入职了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行政财务。顾言介绍的,他说他姐夫的公司正好缺人,看了我的证,二话没说,试用期工资就开得比行情高一成。
第一天上班,我提前四十分钟到,把办公室的水烧了、票据按月份码齐。中午同事叫外卖,我帮她核了半个小时的报销单,核出三处连号。下午老板把我叫进办公室,只说了一句话:"下周开始做账。"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的手心全是汗。六年了,我重新有了工位。
晚上接穗穗放学,她一眼就看出了不一样:"妈妈今天笑了。"
"妈妈找到工作了。"
"是能挣钱的工作吗?"
"是。"
"那妈妈可以给自己买一条裙子了。"她认真地说,"妈妈的裙子都旧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衬衫,笑着笑着,差点又掉泪。这孩子什么时候开始,眼睛只长在我身上了?
上班第三天,周明川找到了公司楼下。
他瘦了些,衬衫还是熨得笔挺,只是下巴冒了青茬。他看着我挤在人流里买包子当午饭,眼圈一点点红了。
"念念。"他拉住我的手腕,"跟我回家。"
我把手腕抽出来:"家在哪?"
"你非要这么跟我说话?"他声音哑了,"镯子的事,我跟妈说过了,就算了,以后谁也不提。你看看你现在住的是什么地方?穗穗跟着你挤公交吃包子,你忍心?"
算了。
他说算了。
偷字还端端正正扣在我头上,他说算了,仿佛那是他施舍给我的莫大恩典。
"周明川。"我看着他,"镯子不是我拿的。这个字不从我头上摘掉,我不回去。"
"你就这么犟?"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宋栀一个住在家里的客人,你让我怎么办?指着鼻子审她?妈信她还是信你,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有数。"我点点头,"所以我走了。"
他愣在原地,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会后悔的。"
我转身上楼。包子还热着,我却一点胃口都没有。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穗穗幼儿园的群消息,老师在发孩子们画画的视频。
穗穗画了三个人,一个男人牵着一个女人,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
配字是老师代笔的:穗穗说,这是顾叔叔,妈妈,和我。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眼眶突然就热了。
第7章
宋栀是在周五晚上找上门的。
她提着一盒进口樱桃,站在我出租屋门口,一脸关切:"姐姐,穗穗还好吗?阿姨想孩子想得吃不下饭。"
我堵在门口,没让她进。
她也不尴尬,自顾自地说下去:"明川哥最近天天喝酒,阿姨血压也高。姐姐,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外面多不容易。认个错回去,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多好?"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还有。"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笑意从眼睛里渗出来,"我听说你在找律师?姐姐,我劝你省省。有些事你没有证据,翻不出浪。倒是穗穗的抚养权——周家真要争,你猜会判给谁?一个没有像样工作的妈妈?"
我攥着门框的手收紧了。
她说完,扭着腰走了。樱桃留在地上,像一盒施舍。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
她怕我翻案,说明她知道我能翻。她拿抚养权吓我,说明她查过我、摸过我的底。她越急,我越要稳。
穗穗从房间里探出小脑袋:"妈妈,是刚才那个阿姨吗?"
"嗯。"
"她身上的味道不好闻。"穗穗皱着小鼻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妈妈,我没把兔子的事告诉她。"
我鼻子一酸。五岁的孩子,已经会替我守门了。
第二天,律师那边有了回音。
函件是上周发出的,附了我的委托书、身份证复印件和户口簿。典当行按程序回了函:上月确实有一只油青玉镯办理了质押,质押金额三十万,期限一个月,经办人姓宋,留存的身份证复印件——宋栀。
当票复印件、质押合同编号、经办时间,白纸黑字。
律师在电话里说:"沈女士,物证链闭合了。录音证明动机和行为,当票证明赃物去向。现在报警,证据足够立案。"
"再等等。"我说。
律师不解。
我看着桌上穗穗的画。昨天她画了一只大兔子,兔子肚子里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她说:"妈妈,兔子记得的,我都让它替我记着。"
我不是要等风平浪静。我是在等一个所有人都在场的时刻。
第8章
周六深夜,周明川发来一条消息。
【穗穗想我了没有?下周我生日,带她回来吃顿饭。】
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一个月了。他不问镯子查没查,不问我们母女住在朝北的出租屋里冷不冷,他问穗穗想不想他。在他的世界里,时间会自动抹平一切,妻子的冤屈放一放,就会馊掉、烂掉、没人再提。
我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句:
【先把"偷"字从穗穗妈头上摘了。】
发送。关机。
黑暗里,穗穗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胳膊上,迷迷糊糊地说梦话:"妈妈不哭……兔子在……"
我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软软的头发。
其实生日那顿饭,往年都是我张罗的。他爱吃的那家酱肘子要提前三天订,蛋糕要选双层的,婆婆的座次要在主位左边。今年没有我,不知道谁替他记这些。
这个念头只冒出来半秒,就被我按了回去。
我按下它的方式很简单:把糯米兔的录音又听了一遍。
宋栀那句"等她一走,这个家迟早是我说了算",像一根针,一下就把所有软下来的地方重新扎硬了。
第二天顾言来送水彩笔,三十六色。穗穗拉着他看了自己新画的全家福,他看完,很认真地说:"画得真好。叔叔收藏了。"穗穗高兴得满屋子跑。
我送他下楼。楼道里那盏坏了三天的灯忽然亮了,我们俩都愣了一下,然后一起笑出声。
"灯都会挑时候。"他说。
走到楼下,他停了停,欲言又止:"念念,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你女儿比你想的懂事,她什么都明白。你们大人的仗,别让她一个人打。"
是啊,灯都会挑时候。有的人却不会。
我知道。
所以我没告诉穗穗录音能干什么、当票是什么。她只知道兔子记得,妈妈在等一个日子。
我们都在等。
第9章
请柬是快递送上门的。
前一天夜里,穗穗又烧了一回,三十九度八。凌晨两点,顾言从家里赶来,陪我们在急诊挂完水,天都亮了。他走的时候眼下一片青,还笑着跟穗穗说,兔子值班辛苦了。
烫金的,印着宋栀和周明川的名字——订婚宴,下月初八,锦江酒店三楼。
随请柬还有一张便条,婆婆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带着得意:【念念,初八带你和穗穗回来吃顿饭。来看看栀栀是怎么当儿媳的,学着点。】
我捏着那张便条,气到极致,反而笑出了声。
我签字离婚才一个月零九天,他们家已经给新人下了定。还要请我这个"偷了镯子"的前儿媳到场观礼——杀鸡儆猴,顺便把"沈念才是被休出门的那个"钉进所有亲戚的嘴里。
穗穗趴在我腿上,看完了请柬,忽然抬起头。
"妈妈。"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去把糯米借给奶奶听故事吧。"
我低头看她。
五岁的孩子,眼睛黑白分明,什么都明白。
"穗穗,"我蹲下来,跟她平视,"那天会很乱。会有人吵架,会有人哭,会有人摔东西。你怕不怕?"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摇头:"不怕。兔子记得,我就不怕。"
"那你要答应妈妈一件事。"我说,"把兔子交给司仪叔叔之前,谁问你,你都不要说兔子会讲故事。好不好?"
她用力点头,伸出小手,跟我拉了拉勾,还盖了个拇指印。
接下来几天,穗穗进行了一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保密演习"。幼儿园的同桌问她兔子的名字,她只说是糯米,一个字不多讲;顾叔叔逗她"兔子会不会讲故事",她捂着嘴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夜里她偷偷跟我说:"妈妈,保密好辛苦呀。"
"那穗穗后悔吗?"
"不后悔。"她搂着我的脖子,声音闷闷的,"兔子是妈妈的武器。武器不能随便给人看。"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这个五岁的小姑娘,比三十二岁的大人更懂得什么叫一击致命。
初八那天,我给穗穗穿上了那条碎花裙,给自己挑了一件最普通的白衬衫。
临出门,穗穗非要自己背小书包。我打开看了一眼:兔子、画本、水壶,还有她攒的十一块五毛钱,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
"带钱做什么?"
"要是奶奶又让你赔钱,"她仰着小脸,一本正经,"我这里有一点。"
我蹲下去抱了她很久,久到她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妈妈,妆要蹭掉了。"
出门前,律师打来电话:"沈女士,材料我已经按程序递交派出所了,随时可以走下一步。你确定要在宴会上公开?"
"确定。"我说,"场子是他们挑的,客是他们请的。"
第10章
锦江酒店三楼,水晶灯亮得晃眼。
我们母女到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了人。还是那些亲戚,还是那些面孔。一个月前,他们看着我抱着孩子被赶出门;今天,他们端着酒杯,等着看新人的好日子。
宋栀穿着一身红色旗袍,挽着周明川挨桌敬酒。看到我们,她愣了一下,随即笑靥如花地迎上来。
"姐姐,你来了。"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三桌都听见,"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给你敬杯酒,算是赔个不是。以后啊,你就看我怎么照顾明川哥和阿姨,学着点。"
她把酒杯递到我面前,姿态做足,眼神得意。
周围响起几声附和:"栀栀这孩子,就是大气。"
我没接酒。
这时候,穗穗从我身后走出来,抱着她的糯米兔,仰起头问司仪:"叔叔,我可以给大家讲个故事吗?"
司仪愣了愣,看向宋栀。宋栀笑了:"当然可以呀,小朋友。"
她大概以为,一个孩子在这种场合能翻出什么浪。她甚至体贴地弯下腰,帮穗穗把兔子摆在了舞台中央的音响旁边。
穗穗踮起脚,按下了兔子肚皮下的播放键。
"放心,东西我已经放到她盒子里了。明天寿宴,人多,翻出来才好看。"
宋栀的声音,清清楚楚,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
"镯子押出去,先顶你三十万的债。典当行是我熟人开的——"
满场的嘈杂像被一刀切断。
宋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尖叫着扑向舞台:"关掉!这是假的!是合成的!是这个贱人陷害我!"
"陷害?"我站在原地,从包里拿出那份盖着骑缝章的当票复印件,轻轻放在桌上,"上月十六号下午三点,城东典当行,油青玉镯一只,质押三十万,经办人宋栀,身份证复印件在派出所备了案。录音能合成,当票也能合成吗?你要不要,也解释一下?"
她扑到桌前看了一眼,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我……我是被逼的!"她忽然抱住婆婆的腿,声泪俱下,"阿姨,我弟欠了赌债,他们要砍他的手!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我本来想下个月就赎回来的——"
"所以你就往我盒子里放镯子?"我问,"看着我差点跪下,看着我净身出户?"
她答不上来,只会哭。
"啪!"
一记耳光,是周明川打的。他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滚出周家……我念了四年,念回来一条蛇。"
婆婆踉跄着扶住桌子,老花镜滑到鼻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11章
宋栀是被警察带走的。
不是我报的信——律师按程序递的材料,派出所上午立的案,下午就到酒店找人。盗窃八十万,数额特别巨大,加上栽赃陷害,她那件红旗袍被塞进警车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敢回一次头。
宴会厅里死一样地静。十几桌菜,又一次原样摆着。
婆婆扶着桌子,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念念,镯子……镯子本来就是老爷子留给你的啊!是妈糊涂,是妈瞎了眼,信了外人!你和明川复婚,啊?妈给你赔罪,妈给你跪下——"
她真的往下蹲。
我扶住了她,没让她跪下去。
"妈。"我说,"证词和证据,我都交给警察了。案子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婚,不复。"
"念念——"
"搬出来这一个月,穗穗烧了两次。"我看着她,一字一句,"一次三十八度五,一次三十九度八。一次是白天门诊,一次是半夜。两次,都是顾言赶来的。妈,这一个月,你们谁问过一句?"
婆婆的手,一寸一寸松开了。
她身后的亲戚们终于回过神来,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二婶的声音夹在里头,这回是冲着宋栀的警车方向:"造孽哟,人家伺候了四年,伺候出个贼……"一个月前说"偷到自己家来了"的也是她。墙头草的话,我一个字都不往心里去。
走廊里,周明川靠着墙,一点点滑坐下去。这个三十二岁的男人,在满场亲戚的目光里,双手捂着脸,肩膀抖得像一片风里的落叶。
电梯门开了。
顾言走出来,白大褂换成了深灰西装,手里拎着给穗穗带的小蛋糕。穗穗欢呼一声扑过去,他一把将她抱起来,掂了掂。
"顾爸爸!"穗穗搂着他的脖子,声音脆亮,整个走廊都听得见,"你说带我去坐摩天轮,不许骗人!"
"不骗人。"顾言笑着刮她的鼻子,"先吃蛋糕。"
周明川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穗穗挂在另一个男人的脖子上,看着那只他曾经亲手买给女儿的糯米兔被穗穗随手塞给顾言保管,看着我站在他们旁边,眉眼平静。
"念念。"他扶着墙站起来,膝盖一软,跪在了走廊的地毯上,"我错了。我求你,回头。"
我牵起穗穗的手。
"周明川,"我说,"兔子记得所有声音。我也记得。"
第12章
一年后。
我的会计证重新派上了用场,从行政做到了财务主管。我和顾言领了证,婚礼办得很小,只请了最亲近的朋友。求婚那天他没有买花,拿出的是穗穗画的一幅画:四个人——顾叔叔,妈妈,穗穗,还有一只耳朵很长的兔子。
画的背面,穗穗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我们一家人。
订婚宴之后的事,都是律师转述给我的。宋栀的弟弟在老家被债主堵了门,把姐姐抵押镯子的事全撂了;典当行按程序配合调查,赎当、退赃、认罪,一样都没跑掉。开庭那天我没有去,判决书是律师寄来的,我在签收单上写名字的时候,手很稳。
那一年除夕,顾言带着穗穗在楼下放仙女棒。小姑娘举着火星四溅的棒子转圈,喊妈妈快看。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们笑,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寿宴——也是这么多人看着,也是亮晃晃的灯,只是那时候,我是站在井底的。
现在不是了。
周明川把公司一半的股份转到了穗穗名下,律师打电话来,只求见我一面。我让律师回了他。后来他又找到幼儿园,隔着栅栏看穗穗做游戏。穗穗看见他了,跑过去,隔着栅栏站了一会儿。
"周叔叔。"她说。
他当场就哭了。
回家后穗穗跟我学这件事,我说:"你可以去看他,妈妈不拦着。"
穗穗想了想,摇摇头:"妈妈说过,不怪他了。但是我们不回去。"
婆婆病了一场,出院以后逢人就念叨孙女。二婶提着水果来过一次,坐了十分钟,从进门到出门,没敢提从前一个字。
我的小店开在穗穗小学对面,一间小小的财务咨询工作室。营业执照办下来那天,穗穗用她的水彩笔帮我描了招牌的底稿,描完郑重其事地签上自己的名字,说要算技术入股。
第一个月是艰难的。老客户不信任一个新开的小店,我带着穗穗画的宣传画,一家一家公司跑。第二个月,顾言姐夫的公司把外账转了过来。第三个月,门口开始有人排队。
橱窗最显眼的位置,摆着那只糯米兔。兔子洗过澡,绒毛蓬松,耳朵还是一高一低。
旁边立了一张小卡片,上面只有一句话:
兔子记得所有声音。
偶尔有客人问起这只兔子,穗穗就会放下作业本,很骄傲地说:"它帮我妈妈打过坏人。"
阳光从橱窗照进来,落在兔子玻璃珠的眼睛上。
顾言来接我们的时候,穗穗一手牵他,一手牵我。街角有个熟悉的身影站了很久,没敢上前。
我没有回头。
今日便同行路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