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满月那天,我家只坐得满三桌。婆婆嫌丢人,菜没上齐就走了。十年后,那些当年说"没空"的人,拎着礼盒在我家门口排到了楼梯拐角,我一个都没请。
第1章
儿子满月前一个星期,婆婆就来了电话。
"简单办办就行了,你们那条件,摆多了也是让人看笑话。"
我说好。挂了电话,丈夫陈建国蹲在改衣铺门口抽烟,半晌说:"算了算了,妈也是怕我们多花钱。"
他总是这句话。送了十二年快递,风里雨里,被人投诉了说算了,被保安拦在楼下说算了,亲妈偏心大哥一家,他也说算了。
我叫林晚,开改衣铺第十一年。铺子不大,十五个平方,改了十一条街街坊的裤脚和腰身。我有个毛病,记账。布料一本账,人情一本账,十年来的票据一张没扔,全收在月饼铁盒里。
建国说我抠搜,我说这不是抠,是怕忘了谁对我们好过。
满月酒定在街口的福满楼,订了六桌,最后坐满的,三桌。
我这边的街坊来了两桌——修鞋的老周、卖水果的阿珍、隔壁理发店的两口子,还有建国站点的几个同事。婆婆那边,大哥一家到了,另外两个姑姑说家里有事,托婆婆带了红包,一人一百。
菜上到第三道,大嫂王琴的手机在桌上响个不停。她也不避人,点开家族群,声音放得老大:"哎呀,大家别发了别发了,子航都三岁了,还发什么满月红包呀。"
群里正在翻她三年前晒的记录:二十八桌,酒店宴会厅,份子钱收了六万多。
她收起手机,夹了一筷子鱼,慢悠悠地说:"弟妹,不是我说你,满月酒这种事,要么不办,要办就办体面点。三桌——我们陈家的脸往哪儿搁?"
婆婆坐在主位上,没接话,但脸已经沉下来了。
又上了一道菜,她起身说不舒服,大哥赶紧扶她走了。从头到尾,她没抱过孩子一下。
那晚回家,建国抱着儿子,一路没说话。儿子睡得香,小脸通红。
我把红包拆开,一张张捋平:街坊们三百五百,姑姑们两百,一共一千六百六十六块。我在人情账的第一页写下:儿子满月,1666。
建国看着我:"记这个干啥?"
"记着。"我说,"谁来了,谁没来,都得记着。"
儿子的小名是我起的,叫数数。因为出生那天,护士把他放在秤上,报了个数:六斤七两。我说好,数字吉利,就叫数数。
那时候我们不知道,这个随口起的名字,起早了,也起准了。
第2章
数数两岁半那年,已经会在我踩缝纫机的时候,坐在小板凳上帮我递剪刀。
那天阿珍来改一条连衣裙,腰身收两寸,裙摆放一寸。布料是真丝的,一米二十八块,她买了三米六,让我帮着算。
我一边写单子一边口算:"三六十八,二八十六——一百零八,收你一百吧。"
阿珍刚要掏钱,数数突然开口,奶声奶气的:"妈妈,不对。"
"哪儿不对?"
"三米六,二十八。"他把我的铅笔拿过去,在纸上歪歪扭扭写:100.8。
我愣了一下,重新算:3.6乘28。三乘二十八是八十四,零点六乘二十八是十六块八——一百块零八角。
我多收了她七块二。
阿珍笑得直不起腰:"晚姐,你家儿子比你强啊!"
我脸上发烧,心里却咯噔一下。晚上跟建国说了这事,他挠挠头:"两岁半?不能吧,是不是蒙的?"
不是蒙的。
从那以后我留了心。月饼铁盒里的票据,以前是乱的,有天我打开,发现被分成了几摞——一百的摞一起,五十的摞一起,十块的摞一起,码得整整齐齐,按金额从大到小。
数数坐在旁边,仰着脸等我夸。
我和建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咱俩这是生了个啥?
那晚建国翻来覆去睡不着,说:"晚晚,我小时候,村里有个特别聪明的娃,后来被人说是怪物,书都没让念完。"
我说我知道。
"咱们俩没出息,"他声音闷闷的,"数数别跟咱们一样。也别……太扎眼。"
我懂他的意思。老实人家的孩子,太早露锋芒,招来的不一定是夸,更多是妒。我娘家侄女,小学奥数拿了奖,被她伯母阴阳怪气了三年,说什么"女娃读那么多书有啥用"。
"先压着。"我说,"该上学的时候上学,别的不急。"
我们都没想到,有些东西是压不住的。
第3章
数数五岁,上幼儿园大班。家长群是我每天最不想点开的地方。
那天老师在群里发秋游通知,一人一百二,接龙缴费。我刚接完龙,王琴的消息就跳出来了,直接@我:"弟妹,你家那120我先垫上了啊,知道你铺子最近生意清淡,不着急还。"
下面立刻跟了一排"大嫂大气""还是大嫂疼弟妹"。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铺子生意清不清淡,她怎么知道?后来才想明白,是婆婆。婆婆上个月来我这拿改好的裤子,顺嘴问了句流水,我说这个月差点。转头她就告诉了大嫂。
我在群里回了三个字:"我交过了。"
把缴费截图发了上去。
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打圆场:"哎呀一家人,垫不垫的都一样。"
王琴没再说话。但我知道这梁子算结下了——在她看来,我这是当众下了她的面子。
半个月后是婆婆六十九岁生日,在大哥家办。
我们一家三口到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满了。子航穿着小西装,被一群亲戚围着背圆周率,背到小数点后二十位,掌声一片。王琴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非要报那个神童班,一年两万六,我和他爸勒紧裤腰带也得供啊!"
有人问我:"你家数数报班没?"
我说没有。
"哎,现在不报班可不行,输在起跑线上。"
饭摆了两桌。婆婆坐主桌,大哥大嫂子航陪着,还有几个姑姑舅舅。我们一家三口,被安排在了靠厨房的小桌上——传菜口。
一道道菜从我们手边过,服务员每上一道,我们都要往旁边让一让。
建国埋头吃饭,一句话不说。我给数数剥虾,剥了一只又一只。
主桌那边,子航又开始表演心算,两位数的加减法,算得飞快。舅舅们夸:"老陈家要出状元喽!"
婆婆笑得满脸褶子:"那是,我们子航——"
"奶奶,"数数突然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哥哥算错了。三十八加五十九是九十七,哥哥说的九十六。"
满桌一静。
子航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胡说!你才五岁,你懂什么!"
"三十八加五十九。"数数看着他,"个位八加九是十七,进一;十位三加五加一,是九。九十七。"
舅舅们面面相觑。有个较真的,拿出手机按了按,咳了一声:"是九十七。"
王琴"啪"地放下筷子:"弟妹,这就是你教的好儿子?五岁的人,饭桌上拆哥哥的台?"
我心里一紧,赶紧按住数数的肩膀,笑着打圆场:"小孩子瞎说的,大嫂别往心里去。"
婆婆的脸已经拉下来了:"行了,吃饭。"
回家的路上,建国终于忍不住,蹲下来说:"数数,以后哥哥算数,你别吭声,行吗?"
数数仰着头问:"为什么?哥哥明明算错了。"
"因为……"建国卡住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把儿子抱起来,说:"因为咱们家现在,还没资格让人下不来台。"
数数似懂非懂,趴在我肩上,小声说:"妈妈,那我什么时候可以有资格?"
我鼻子一酸,没答上来。
第4章
转眼数数六岁,上了小学。
那年五月,区里办"雏鹰杯"少儿数学邀请赛。子航四年级,拿了学校的推荐名额,王琴在家族群里发了三天通知,最后特意打电话给我们:"周六决赛,在少年宫,你们也来呗,让数数开开眼,看看什么叫正规比赛。"
建国不想去,我说去。不为别的,我想让数数看看山外有山,也想让自己死心——也许子航真是神童,也许我们两口子那点心思,就是井底之蛙。
少年宫礼堂坐得满满当当。台上十二个孩子,台下乌泱泱的家长。王琴坐在我们斜前方,回头看了一眼,意思很明白:好好学着点。
比赛分三轮。子航最终拿了第四名,二等奖。王琴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但还是鼓着掌。
就在这时,主持人报完成绩,台下有个声音响起来,不大,但在掌声的间隙里格外清楚:
"不对。"
是数数。
他坐在我们俩中间,举着手,像在课堂上一样:"第二名的哥哥,总分加错了。"
主持人的笑僵在脸上:"小朋友,你说什么?"
"第二轮,87.5;第三轮,92。"数数站起来,"第一轮大屏幕上放过,是89.5。加起来是269,不是268。"
台下嗡的一声。
亚军的家长脸色变了,评委席交头接耳。工作人员当场调出三轮成绩重新核算——87.5加92加89.5,等于269。屏幕上打出来的总分,是268。
整整差了一分。这一分,第二名和第三名要换位次。
礼堂里炸了锅。重新排名后,评委席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师走下台,径直来到我们面前。
"小朋友,"他蹲下来,平视着数数,"89.5加92加87.5,你是怎么算出来的?老师在台上都没留意。"
"就……加起来呀。"数数眨眨眼,"先看小数,两个五毛加起来是一块,进1;89加92加87是268,加1,269。"
老人家的眼睛亮了,当场出题:"那386乘27呢?"
台下有人倒吸凉气——这超纲太多了。
数数歪着头,安静了两秒:"386乘20是7720,乘7是2702。7720加2702——10422。"
老人家掏出手机按完,站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我:"我是市实验小学超常教育实验班的招生顾问。这孩子,请一定联系我。"
我刚接过来,王琴就挤了过来,声音又尖又急:"老师!您别被骗了!他们家肯定是提前背过题的!这种比赛题库里都有,死记硬背谁不会啊!"
老人家皱起眉:"这位家长,386乘27是我随口出的,题库里有吗?"
"那、那也是他蒙的!他才六岁——"
"是不是蒙的,"老人家打断她,在门票背面又写了一道题,"我再出一道,当着大家的面。"
数数看完题目,三秒,报出答案。
老人家核对完,什么都没说,只是朝王琴看了一眼,然后对我们点点头:"下周一,我在学校等你们电话。"
周围家长的目光全变了。刚才还围着王琴道喜的几个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们这边,七嘴八舌:"你家孩子报的什么班?"
王琴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回家的路上,建国骑着电动车,数数夹在中间,我坐在后面,谁都没说话。风把眼泪吹出来了,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哭。
晚上九点半,婆婆的电话打来了。
"林晚,"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把数数送我这来住。你们两个,一个送快递的一个踩缝纫机的,别耽误了孩子。"
第5章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
建国在旁边听得清楚,脸色变了,抢过电话:"妈,数数是我儿子。"
"正因为是你儿子,才不能毁在你们手里!"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全市掐尖的超常班!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你们懂什么?孩子跟着你们,吃什么穿什么?连个像样的辅导班都报不起!"
"妈——"
"就这么定了,后天我去接。"
电话挂了。建国捏着手机,站在原地,像根木头。
第二天上午,婆婆就来了,还带着王琴。
王琴进门先环顾了一圈我们六十平的老房子,嘴角那点笑藏都藏不住:"弟妹,不是我说,数数这环境,确实委屈孩子了。妈那边三室两厅,子航一间,数数一间,多好。"
婆婆直接摊牌:"孩子跟我住,周末你们来看。户口不用动,就是人过去。我打听过了,超常班的辅导老师一小时三百,你们出得起吗?我出。"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里屋的门开了。
数数穿着小背心走出来,头发睡得翘着,显然醒了有一会儿了。
"奶奶,"他说,"我去你家住可以。"
婆婆一喜:"哎,好孩子——"
"但我有两个条件。"
屋里安静了。
"第一,我的书和我的台灯都要带过去。"数数掰着手指头,"第二——奶奶要在家族群里说,我爸爸妈妈不是没出息。"
王琴的笑僵在脸上:"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上次秋游,大伯母在群里说我家穷。"数数看着她,眼睛黑白分明,"奶奶过生日,我们坐传菜口。满月酒的时候,奶奶嫌丢人先走了——这些我都知道。"
婆婆的脸色变了:"谁跟你说的这些?"
"没人跟我说。"数数说,"我自己会看。奶奶,你们都觉得我爸妈窝囊,可我的学费是我妈一针一线踩出来的,我的牛奶是我爸一箱一箱扛上六楼换的。他们不欠谁的。"
六岁的孩子,站在客厅中间,背挺得笔直。
"你要接我去住,就要在群里说清楚:我爸妈不是没出息,他们是天底下最好的爸妈。"
婆婆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家族群里跳出一条消息,是婆婆发的:"数数的爸妈这些年不容易,孩子教得好,是他们两口子的功劳。"
群里炸了。姑姑们纷纷问怎么了,婆婆没再回。
王琴一整天没在群里说过话。
后来数数还是没去婆婆家住。不是我拦的,是他自己改的口:"奶奶,等你在群里说完,我又不想去了。我要是走了,我爸妈晚上吃饭,桌子就太大了。"
婆婆走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很久。我送她下楼,她突然说:"林晚,妈以前——"
"妈,"我打断她,"上楼吧,风大。"
有些话,我已经不需要听了。
第6章
超常班的集训选拔定在六月。全市选了三十个孩子进集训营,最后留八个。
名单公示那天,我在上面来回找了三遍,没有数数。
名单第四行,陈子航。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子航的比赛成绩是区里第四,可雏鹰杯的第四名是二等奖,按选拔规则,市集训营优先录入一等奖和破格推荐的孩子——数数有超常班招生顾问的破格推荐函。那原本是数数的位置。
建国晚上回来,我把公示给他看。他蹲在门口抽完一整根烟,说:"算了算了,咱不跟他们争。"
"建国,"我说,"这次不能算。"
第二天我去了少年宫,找到竞赛办公室。接待我的老师听完来意,调出记录,眉头越皱越紧。
"陈知数的推荐材料,我们收到过,也录入了。"他把屏幕转过来,"但公示前一天,有人持补充材料来更正,说陈知数家长自愿放弃名额,把递补顺位让给了陈子航。材料上有签名。"
签名是"林晚"。字迹像我的,像得让我后背发凉——只有经常看我写字的人,才能模仿到那个程度。
"老师,我从没签过这个。"我把身份证拍在桌上,"我要求查。"
程序走了一个星期。选拔赛有全程录像存档,复查课上,三十个孩子重新测了一轮。子航坐在倒数第二排,三道题空了两道,手心全是汗,最后交卷的时候,把"解"字都写错了。
结果出来那天,竞赛办的老师给我打了电话,又在家校公示栏贴了更正说明:陈知数补录入营;陈子航成绩与推荐材料严重不符,取消资格,其家长提交的"自愿放弃声明"经笔迹初步核对存在重大疑点,已移交相关部门。
我后来才知道,是王琴托她娘家表弟——在教育局文印室工作的——递的假材料。事情败露,她表弟被停了职。
家族群里,舅舅转发了更正说明,配了一句:"这不是害人孩子吗?"
王琴退了群。
那天晚上,大哥陈建军第一次单独来我家,在楼下站了半小时,上来就说了一句话:"弟妹,对不住。"
我说:"哥,该说对不住的不是你。"
他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下楼的时候,背驼得厉害。
第7章
数数以集训营第一名的成绩进了市实验小学超常教育实验班。
消息传开那天,改衣铺的生意突然好了。街坊们领着孩子来改衣服,嘴里说的是"沾沾喜气",顺便把全家的冬衣都拿来翻新。
人多,乱就来了。以前改裤子十五,改腰二十,碰上聊得来的就少收两块,碰上急活就熬夜赶,月底一算,累个半死,剩不下几个钱。
晚上收摊,数数趴在柜台上写作业,忽然抬头:"妈妈,你定价定错了。"
"哪儿错了?"
"你按件收钱,应该按工序收钱。"他把我的账本拉过去,"改一条西裤裤脚,拆线、裁剪、锁边、熨烫,四道工序,你收十五;改一条连衣裙腰身,八道工序,你也收二十。连衣裙花的时间是西裤的两倍,你亏了一半。"
我愣住了。
"还有,急活要加钱。"他头也不抬,"加急单插队,后面的单都要晚交,晚交要赔笑脸,笑脸也是成本。"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说:"你跟谁学的?"
"看你算账看的。"
第二天,我重做了价目表:按工序计价,加急上浮五成,老主顾打九折。价目表贴在墙上,明明白白。
头一个月,有三个客人嫌贵走了。第二个月,他们回来了——外面改的活儿不行,线脚歪。我的手艺在那摆着,价格理顺了,口碑反而立住了。
新价目表实行第三个月,店里接了一单大活:舞蹈队三十二套演出服改腰身,四天交工。我按新价目表报了价,领队二话没说付了定金。那四天我踩缝纫机踩到半夜,数数写完作业就蹲在旁边帮我递别针,一件一件编号。交活那天,领队拉着我合影,说下次全区汇演还找我。
那年秋天,隔壁理发店搬走,我把门面盘了下来。打通,挂牌:林晚改衣定制。
去银行存第一笔整钱那天,柜员帮我把存折打出来:114000。
我捏着存折在柜台前站了很久。十一年,从改一条裤脚十五块开始,一分一毛,第一次存到六位数。
回家我把存折放进月饼铁盒,压在票据底下。
建国笑我:"存单不放抽屉,放饼干盒?"
"放这儿,"我说,"跟那些票据放一起。我怕我哪天又心软,忘了我们是怎么一分一分攒出来的,觉得别人说什么都是对的。"
第8章
数数十岁那年春天,老城区改造,公婆住了一辈子的老宅划进了拆迁范围。
消息传出来的那个星期,我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先是王琴重新加回了家族群,一连七天在群里发"孝顺父母要趁早"的养生文章,还转了一条"亲兄弟明算账,父母养老子女均摊"的链接,@了所有人。然后是大哥,拎着两瓶酒去了二姑家、又去了舅舅家——他在城里包小工程,平日里半年不登一次门。
建国还蒙在鼓里,说哥最近挺孝顺。我没点破。人心里的算盘,隔着肚皮都能听见响。
补偿方案谈下来:一百二十万,外加两个安置名额。
家族大会定在婆婆租的过渡房里开。那天到得很齐,两个姑姑、舅舅、大哥一家,全来了。婆婆还特意请了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说是"见证"——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王琴娘家请的律师。
我们一家三口进门的时候,屋里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子航坐在角落里戴着耳机打游戏,头都没抬。
婆婆清了清嗓子:"都坐。"
方案是婆婆宣布的:一百二十万,全给大哥。
"子航明年要出国,保证金学费生活费,没个六七十万下不来。剩下的,你大哥的工程队要周转。"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来,"老三家呢,现在有铺子有门面,日子过得去。我做主,给你们三万,意思意思。"
三万。一百二十万里的三万。
王琴坐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弟妹,你们反正有铺子,一个月流水也不少,不差这点。"
姑姑们低头喝茶,没人说话。舅舅咳嗽了一声,端起杯子,把脸挡住了。
"至于安置名额,"婆婆接着说,"两个都给老大,一套他们自住,一套子航以后结婚用。老三,你把字签了,放弃协议我都让律师拟好了。"
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白纸黑字,连按手印的位置都用铅笔圈好了。
建国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指节一节一节发白。他嘴张了张,那句说了半辈子的"算了算了",这次没有说出口——他说不出口了。
我按住他的手背,看着那份协议,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晚上,三桌冷掉的菜,婆婆提前离席的背影。
十年了。房子旧了,人老了,轮到分东西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还是那个"意思意思"。
"妈,"我开口,声音很稳,"签字可以。签字之前,有些账,得当着全家人的面,念完。"
第9章
我从包里拿出两个本子。
蓝皮的,布料账;红皮的,人情账。
"二〇一六年,老宅翻修。"我翻开红皮本,"房顶漏雨,墙皮脱落,大哥说工程队忙,抽不出人。是我和建国找的人,垫的料钱工钱,六万八。"
我把一张银行转账记录和几张手写收据摆在桌上,推过去:"转账记录,建国的卡,转给施工队老赵,五万;剩下一万八是材料店赊的,年底结清,收据在这。"
婆婆的脸色变了:"这……这不是你们说自愿——"
"是自愿的。"我点头,"自愿垫的,没要过一分钱。我记着,不是想讨,是怕忘。"
我翻到下一页。
"二〇一九年到二〇二三年,爸和妈看病。爸那次住院,自费四万二,我们垫了三万;妈这些年高血压、糖尿病的药,走不了医保的部分,一万一。住院加吃药,四万一。缴费单,一张不少,全在这。"
一沓缴费单,用橡皮筋捆着,边角都磨圆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
"大嫂每月给爸妈八百——这是妈自己逢人就念叨的数——五年,四万八。"我看了王琴一眼,"这个我认,大嫂确实出了钱,出了力,我不抹杀。所以今天这笔账,不是来算谁孝顺谁不孝顺的——
"妈,是你自己立的规矩。"我抬起头,"你说过,这个家,谁孝顺,谁有出息,家里的事谁说了算。今天我就按你的规矩来。"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方案三条。"我说,"第一,拆迁款先还我们垫付的,六万八加四万一,十万九千。第二,剩下的钱,存一个二老养老专户,卡和密码妈自己拿着,以后谁养老谁动用,账目全家公开。第三,两个安置名额,一套写爸妈的名字——你们的房子,你们自己做主,谁也不给。"
"你——"王琴猛地站起来,"你这是算计!"
"我算计?"我把月饼铁盒放在桌上,铁盒盖子弹开,十年票据摊了一桌子,"大嫂,你上个月在家族群发的话,我还留着截图。你说,亲兄弟明算账,爸妈的养老,不能光让你一家出钱。这话我同意,所以今天我把账全摆出来了。怎么,轮到你家出的时候,就是算计了?"
她指着盒子,手指发抖:"你……你早就在算计这一天!"
"我记了十年账,记的是谁对我们好过。"我一字一句,"三桌满月酒,一千六百六十六块,我记在第一页。大嫂,你们家二十八桌、六万多份子的时候,我没红过眼。今天这一百二十万,我也不要一分多的——我只要我该得的,和爸妈该得的。"
一直没说话的数数,这时候开口了。
"奶奶,"他说,"四年前你在群里说,我爸妈是最好的爸妈。今天你能不能再告诉大家,这个家谁说了算——按你自己定的规矩。"
婆婆坐在椅子上,手抖得厉害。她看看桌上的票据,看看我,又看看建国。
建国站起来,这个说了半辈子"算了算了"的男人,第一次没有说算了。
"妈,"他说,"字,我们按林晚说的方案签。别的,我们一个字也不签。"
大哥把头埋得很低很低。
最后,那份放弃协议,谁也没签成。
第10章
拆迁的事落定一个月后,深夜十一点,我的手机亮了。
是王琴。她退群后加回我好友,我通过了,没说话。这是她发来的第一条消息:
"弟妹,睡了吗?"
我没回。
过了十分钟,第二条:"子航那个留学中介,卷了十八万跑了。人联系不上,报警了,警察说这种案子周期长,让我们等消息。"
又过了一会儿,第三条:"你大哥的工程队也出了点事。弟妹,以前是我不对,你看在子航是你亲侄子的份上……"
我看着屏幕,想起很多事。想起传菜口的那张小桌,想起群里那句"我先垫上了啊",想起少年宫里她挤过来喊"提前背过题"。
我没有立刻回。
手机放在枕边,我盯着天花板想了一刻钟。原谅两个字太轻,说出来对不起那十年;可子航是无辜的,那孩子最近在楼下碰见我,会站住了,小声喊一句"三婶"。
我回了八个字:"中介合同发我,我帮你们看看。"
然后关机,睡觉。
原谅不原谅,是将来的事。合同是合同,孩子有孩子的路,大人有大人的账。
第二天我把合同转给了铺子常来的那位律师客人。他看完,指出两处关键漏洞——收款主体和签约主体不一致,且中介在多地有同类投诉记录,可以并案。立案追偿,有了抓手。
王琴打来电话,哭了,说弟妹我欠你的,以前是嫂子猪油蒙了心。
我说:"大嫂,你不欠我。你以后记住,一家人,别把账算在别人头上就行。"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很久,最后说记住了。
同月,数数在全国少年数学邀请赛上拿了金奖。领奖那天,记者问他学习心得,他想了想,说:"我妈教会我看账,我爸教会我扛事。"
记者愣了一下,笑着说这是什么意思。数数说:"看账,是把事情看清楚;扛事,是看清楚了也不躲。"
那段采访在本地台播了四十秒。播完的那个星期,改衣铺又忙了一轮。
也是那年,我们搬了家。从六十平的老房子,搬进一百一十平的新小区,三室,数数终于有了自己的书桌和台灯——四年前他去奶奶家提的那两个条件,我们在自己家里给他办齐了。
搬家那天晚上,十年前满月酒"家里有事"的两个姑姑,先后打来电话,说来新家坐坐,认认门。
我说:"好啊,提前说,我好买菜。"
第11章
从满月酒那年算起,第十年,春节。
年三十上午九点,我家门铃响了。开门一看,楼道里站着七八个人,拎着礼盒、果篮、给孩子的新衣服——有当年的姑姑,有婆婆那边的远房亲戚,还有两个我只在家族群里见过名字的。
"晚晚啊,拜年拜年!"
"数数家是吧?哎呀可算找着了——"
我家一百一十平的房子,头一回显得小。来的人排到了楼梯拐角,建国一边散烟一边手足无措,回头看我,眼神跟十年前那个满月酒的晚上判若两人。
婆婆今年七十四了,坐在主位上——那是她自己坚持要坐的,她说:"我坐这儿,看着你们。"
年夜饭摆了三桌。
还是三桌。但每一双筷子都是热的。
开饭前,婆婆颤巍巍地举起杯子,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这个家,从今往后,账都摊在明面上。老大老三,谁也不许再让谁受委屈。"
王琴在厨房帮我端菜,小声说:"弟妹,鱼好了。"
我说:"嗯,上桌吧。"
转过年,子航中考,考上了本地的重点高中,没出国。他和我家数数的关系反倒好了,常来问题,数数教他,一道题讲三遍,比老师还有耐心。
饭后,孩子们放鞭炮,大人们在客厅说话。我和建国站在阳台上看。
他突然说:"晚晚,咱俩这辈子,算不算有出息?"
我想了想:"算吧。"
"哪儿算了?"
"咱俩没出息了半辈子,"我说,"就做对了一件事——把数数养成了他自己。"
楼下,数数正领着一群孩子放烟花。火光升起来,照亮一院子的笑脸。
他回头冲我们喊:"爸!妈!下来看啊!"
我说来了。
铁盒里的票据,我一张都没扔。最底下压着那页人情账的第一页:儿子满月,1666。
数字不大,但那是我们的起点。三桌人,一千六百六十六块,和一个谁都没看上眼的家。
后来他们都说,林晚家是因着儿子才翻的身。
只有我知道,不是。是我们一家三口,谁也没先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