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娘跪在我药庐前那天,北地正落着惊蛰后的最后一场雪。
我爹跪在雪里,说,令仪,爹错了。
我娘捧着一盅参汤,说她记得我小时候最爱喝这个。
我自小沾参就起疹,爱喝参汤的,是我长姐。
他们不知道,治时疫的方子,在我娘留下的手札最后一页。
更不知道,为了护住这本手札,他们活活打死了这世上最后一个疼我的人。
药,我给。一两银子一剂,四十七剂,一文不少。
至于那声爹娘——
三年前,崔嬷嬷死在侯府门前的长凳上时,我就已经喊完了。
1
三月初六,尚药局放榜。
我挤在榜墙前,从下往上数,数到第七个名字时,指尖抖了一下。
温令仪。
大周朝三年一试的女医遴选,整个北直隶取九人,我排第七。
我把那张抄名录的黄纸叠了又叠,塞进贴身的荷包,一路小跑回府。
我想,这回爹娘总要正眼看我了。
长姐自幼按贵女的章程养,诗词茶礼,样样请名师。我没有名师,我只有崔嬷嬷,和城外一亩三分药田。嬷嬷是我娘的陪嫁,识药懂医,她说我的手天生是拿药秤的。
为了这场遴选,我在药田里蹲了四个冬天,手背上的冻疮破了又好,好了又破。
可我还是想赌一口气。
我想亲口告诉他们,二姑娘入选了,往后是吃官粮的女史了。
进府门时,前院热闹得像过年。
管家带着小厮抬出一口口箱笼,管家娘子捧着册子唱数,库房的钥匙串叮当作响。
我站在影壁下听了一耳朵——是在给长姐清点嫁妆。
永昌伯府的聘礼前日到的,长姐的婚事定在下月十八。我娘柳氏坐在廊下,握着长姐的手,眼圈红红的,嘴里却是笑。
"我的儿,娘给你备了一百零八抬,一样都不会短。"
满院子的人都围着长姐转。没人看见我,也没人问我去了哪里。
我捏着荷包,在廊柱后站了很久。
直到柳氏看见我,招了招手。
"令仪,你来得正好。"
我心里一跳,上前一步,正要开口——
"你长姐出嫁,嫁妆里要压一箱像样的田产。"柳氏拉着长姐的手,眼睛却看着我,"你名下城外那一亩三分药田,明日过你长姐的户。"
我怔在原地。
那亩药田,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嫁妆。地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娘,那是我娘留给我的——"
"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柳氏拍了拍长姐的手背,语气还是软的,"你长姐嫁的是伯府,嫁妆薄了,往后叫人看不起。你的婚事还早,这些以后娘再给你补。"
一模一样的话。
去年冬天,长姐领了三十斤银霜炭,我领了三斤。柳氏说,你长姐要练琴习舞,穿纱裙,少了炭要受寒的;你少些,娘早给你加厚了棉被。
前年及笄,长姐得了一整套赤金头面,请的是宫里出来的教习嬷嬷。我得了一碟长寿面。柳氏说,你长姐是要说亲的人了,排场省不得;你还小。
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把那句"我入选了"咽了回去。
荷包里的黄纸硌着心口,忽然就没了掏出来的必要。
夜里,崔嬷嬷替我把冻疮膏揉进指缝,从怀里摸出一本旧册子,塞进我手里。
册子边角磨得起了毛,封皮上四个字,是我娘的笔迹。
药田手札。
"姑娘,这是你娘临走前交给我的,说等你长大再给你。"嬷嬷的声音很低,"四时种什么,什么时候收,哪味药忌什么土,全在里头。最后一页,是你娘压箱的方子,谁问都不能说。"
"这是你的根。谁也抢不走。"
我抱着手札,在灯下坐了半夜。
窗外,前院的灯笼亮到三更,他们在给长姐的嫁妆装箱。
2
药田过户那天,我没去。
柳氏身边的姑姑来取地契,我把匣子递过去,行了个礼。
姑姑大概觉得我懂事,回去替我说了好话。晚晌,柳氏让人送来一匹湖水绿的缎子,说是给我做春衫。
那匹缎子我后来见过——在长姐赏给丫鬟的包袱皮里。
这样的事,从小到大,数不过来。
府里人都知道,二姑娘的东西,大小姐看上哪样,拿走就是;二姑娘的地方,大小姐要用,让开就是。连我院里那株我娘手植的山茶,长姐说了句"开花时看着喜庆",第二天就连盆抬去了她的窗前。
这样的事,从小到大,数不过来。
长姐的饭是单独的小厨房,燕窝粥要炖足两个时辰;我的饭跟着大厨房走,去晚了只剩凉的。
长姐练字,用的是贡宣;我练字,用的是她写废了的纸的背面。
宫里来的教养嬷嬷夸我乖顺,懂规矩。
可只有不被疼的孩子,才需要乖顺。
我真正上心的,只有城外那亩药田。
开春,紫苏下种;清明前后,白芷起苗。嬷嬷说,药材和人一样,你糊弄它一季,它糊弄你一年。
去年腊月,府里几个下人发热咳嗽,管家怕过了病气给主子,要把人赶到庄子上自生自灭。
我求嬷嬷带着我,用田里收的柴胡和防风煎了汤,守在下人房里三天,把人一个个拉了回来。
这事传到温崇耳朵里。
他把我叫到书房,第一句话是:"你一个侯府的姑娘,整日和草根泥巴厮混,传出去,侯府的脸往哪搁?"
第二句话是:"往后不许再去。"
我跪在地上,说是。
心里想的却是,那几条人命,原来抵不过一句脸面。
可我攒下了一样东西。
药田的产出,除了府里照例取走的,余下的我托嬷嬷分三次卖给了城里安和堂,得银一百二十两,收据压在嬷嬷的箱底。
我没乱花一文。
我想攒到二百两,替嬷嬷赎身。她的卖身契在侯府,今年六十一了,脊背弯得像张弓。
我想带她出去,租个小院,让她踏踏实实晒几年太阳。
这事我只告诉过嬷嬷。
她当时抹了眼泪,骂我傻,转头却把箱底的收据又数了一遍。
那几日我总在算,还差八十两。再攒两年,就够。
我没算到,有些人连两年都不肯给。
三月十二,府里出了事。
永昌伯府聘礼单上那支百年老参,入库才三天,不见了。
3
老参是永昌伯府聘礼里最贵重的一件,百年山参,红绳系着,单上的墨迹还没干透。
长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是伯府的聘礼,二十八过门,我要带去回敬婆母的……"
柳氏搂着她,一声声地哄。
温崇下了令,阖府搜查。
我本来不觉得这事和我有什么相干。直到搜府的小厮从崔嬷嬷屋里出来,手里举着一块叠得整齐的酱色绸布。
"侯爷,这是在崔嬷嬷箱笼夹层里搜出来的。"
绸布摊开,正是包参的那种料子。
我心口一沉。
紧接着,另一个小厮从我房里出来,捧着我的木匣。
匣子里,一百二十两银子,码得整整齐齐。
满屋子的目光一下子钉在我脸上。
长姐止了哭,眼泪还挂在腮边,声音软软的:"妹妹,我不是疑心你……只是府里近日,只有你和嬷嬷出过门,去过安和堂……"
我猛地抬头。
"那是我卖药的钱。安和堂有收据,三笔,嬷嬷箱底压着,一查便知。"
"绸布呢?"温崇盯着我,"绸布怎么会在嬷嬷屋里?"
"我不知道。"
"不知道?"温崇冷笑一声,"人赃并获,你跟我说不知道?"
"爹,既说人赃并获,就请搜全府。"我跪下来,一字一字道,"参是入库三天才丢的,库房有钥匙册,谁领过钥匙,门房有记档;安和堂有账,绸布庄也有账。查上三天,什么都清楚了。"
"查?"温崇把茶杯掼在桌上,"查得人尽皆知?查得永昌伯府知道我们家出了贼?你长姐还嫁不嫁人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
原来从搜出绸布那一刻起,真相是什么,已经不要紧了。
要紧的是,这事得快点有个说法,而这个说法不能落在长姐头上。
"温令仪。"温崇的声音沉下来,"东西是从你们主仆屋里搜出来的。不是你,难道是你长姐?"
柳氏别过脸去,没看我,只说了句:"令仪,你若拿了,认个错,娘不罚你。一家人,别闹得难看。"
一家人。
又是这句话。
我跪着,忽然笑了一声。
"女儿没拿。"我说,"女儿只有一句话——请搜全府,请对账。"
"放肆!"
温崇一拍桌子站起来。
"东西搜出来了,嘴还这么硬。看来是我平日太纵着你们主仆了。"
他朝外扬声:
"来人。崔嬷嬷纵主行窃,败坏门风——拖出去,杖毙,以儆效尤。"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4
我冲出正厅时,府门前的长凳已经架好了。
崔嬷嬷被两个小厮按在凳上,花白的头发散在脸侧。她没喊冤,也没哭,只是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在说,姑娘,别过来。
我扑过去,跪在温崇脚边。
"爹!参是我拿的!是我让嬷嬷替我藏的,银子也是我让她去卖的——要罚,罚我!"
这谎话说出口,我自己都知道站不住。
可顾不上了。我只要鞭子停下来。
温崇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松动。
"现在知道认了?晚了。"他拂袖,"一个奴才,敢纵着主子偷东西,打死她,你才知道什么叫规矩。动手。"
"爹!"我膝行两步,死死抱住他的袍角,"嬷嬷六十一了,她受不住杖刑的!她是我娘的陪嫁,她看着我娘出嫁,又看着我长大——爹,我求您,我求您了……"
柳氏站在廊下,手里的帕子绞成一团,嘴唇动了动。
她最终什么都没说。
长姐垂着眼,往她身后躲了躲。
第一杖落下来的时候,我挣脱婆子扑了过去,整个人覆在嬷嬷背上。
杖子顿了一顿。
温崇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拉开她!接着打!"
婆子们七手八脚地拽我。我死死攥着嬷嬷的手,指甲掐进她的掌心。
"姑娘。"嬷嬷气若游丝,反手把一样东西塞进我袖中。
是手札。她不知什么时候把它揣在了身上。
"收好……"她的手在我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快走……别回头……"
杖声再起。
我不知道自己挨了几下,背上火辣辣的,耳朵里嗡嗡地响。我只记得我一声声地喊,喊爹,喊娘,喊你们查一查,查一查再动手——
没有人应。
府门内外站满了人,小厮、婆子、丫鬟,黑压压的一片,全都低着头,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雨。
后来,杖声停了。
掌心里的那只手,一点点凉了下去,软下去,像一捧雪化在水里。
我跪在原地,抱着嬷嬷渐渐冷下去的身子,很久,很久没有动。
就在这时候,角门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厨房的采买婆子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扑通跪下,手里举着一张帖子:
"侯爷!侯爷!参、参找着了!"
"大小姐前日让小厨房把老参炖了汤,亲手提着送去永昌伯府,给老夫人做见面礼了——这是伯府门房给的回帖,上头写得明白!"
满场死寂。
长姐的脸,一寸寸白了下去。
柳氏猛地攥紧了帕子。
温崇脸上的血色褪了又涨,涨了又褪。他看着长凳上的人,又看着我,喉结动了动,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误会。"
误会。
多么轻的两个字。
一场误会,换走了嬷嬷的命。
我慢慢站起来。背上的伤扯着疼,我却站得笔直。
我走到温崇和柳氏面前,整了整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这一拜,还温家十七年的生养。"
我起身,看着他们,一字一字:
"再起身,我与定远侯府,两不相欠。"
说完我转身就走。
"站住!"温崇在身后暴喝,"孽障!打死一个奴才,你就要弑父灭祖不成?!我告诉你,你今天跨出这个门——"
他顿了顿,声音里淬着狠:
"就永远别再回来!"
5
我没有停。
先回了一趟自己的院子——屋里值钱的东西,早被搬去给长姐添妆了。我从枕箱底翻出这些年从月例里省下的三十两体己,揣进怀里。
府门在我身后合上的时候,天边正滚过一声闷雷。
背上的杖伤随着脚步一颠一颠地疼。我怀里揣着三样东西:手札,嬷嬷箱底那三张安和堂的收据,和她攒了半辈子的七两碎银——那是她的棺材本,如今也归了我。
至于那一百二十两,被他们当贼赃扣下了。
银子没了就没了。收据我贴身带着——那是我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清清白白挣来的凭证。
出城前,我去了趟义庄。
守义庄的是个跛脚老者,姓鲁。我把二十两银子放在他手里,请他收殓崔嬷嬷,寻一块向阳的地,立一块碑。
碑上不刻"崔氏",刻"崔嬷嬷"三个字。
她做了侯府一辈子奴才,死了,总该做回人。
鲁老者掂着银子看了我半晌,问:"姑娘是她什么人?"
我说:"孙女。"
他点点头,收了银子,又多问了一句:"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去哪儿呢。
我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城墙。京城是不能留了——不是我怕,是我不想再看见这里的一砖一瓦。
"北边。"我说,"越远越好。"
骡车是运药材的商队的,我掏了三两银子,买了车角一个位置。
出城二十余里,车过官道,同行的老汉分了半块饼给我,粗声粗气地搭话:"闺女,看你细皮嫩肉的,是离家投奔亲戚?你爹娘呢?"
我捧着那半块粗饼,咬了一口,剌得嗓子发疼。
"没了。"我说,"我是孤儿。"
老汉愣了愣,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点愧色,不再问了,只是把装水的皮囊往我这边推了推。
萍水相逢的路人,尚知道愧。
血脉相连的爹娘,不知道。
车行了月余。睡过驿站的柴房,宿过河边的破庙,背上的伤结了痂,又裂开,裂开,又结痂。
我把那本手札翻了七遍。哪味药宜砂土,哪味药怕涝,哪个节气采的药性最足,我闭着眼都能背下来。
翻过最后一页时,我停了很久。
那一页只有一张方子,方子底下,是我娘的一行小字。
我没敢细看,合上了。
四月底,车到云中。
北地的风硬,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城门口的兵丁验过商队代办的路引,多问了一句:"来做什么的?"
我说:"谋生。"
他看了看我单薄的肩膀,哂笑一声,放行了。
那天夜里,我在城隍庙的廊下蹲着,就着月光,用炭条在手心写下两个字。
枳娘。
枳,是味药。枳实破气,枳壳宽中,都是苦药,都是治积滞的药。
温令仪死在京城了。
活下来的这个,叫枳娘。
6
千里之外的京城,定远侯府正是最风光的时候。
婚期将近,府里张灯结彩。柳氏亲自盯着给长姐的嫁衣钉珠,一百零八抬嫁妆在院里一字排开,红绸堆得像山。
温崇在前厅核礼单,一笔一笔,生怕委屈了他掌心上的大女儿。
这风光,在四月初二上午,戛然而止。
尚药局遣人送来了诰牒——鎏金的封皮,宫里监制,指名送到府上。
传话的宫人站在厅前,声音不高不低:"恭喜侯爷。本届女医遴选,贵府二姑娘温令仪高中第七名,授尚药局女史,着即刻入宫报到。"
满厅的红绸,一下子失了颜色。
柳氏手里的珠针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二、二姑娘?"她声音发颤,"是不是弄错了?书瑶亲口说她落选了的呀!入选的,怎么会是你……"
宫人皮笑肉不笑:"夫人这是说的什么话。诰牒上白纸黑字,温令仪。难不成,夫人觉得尚药局的榜,是小孩子过家家?"
温崇抢过诰牒,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温令仪"三个字时,他的手抖了。
——那个他口中"摆弄草根丢侯府的脸"的二女儿,高中了。
——那个资质平平、样样不如长姐的二女儿,要进宫当女史了。
而此刻,距离她跪在他面前磕那三个头,已经过去了十九天。
"书瑶!"柳氏猛地转头。
长姐站在廊柱边,脸色煞白。
后来府里人才查清,宫里根本没递过什么话。那日放榜,是书瑶先哭了出来,哭着说女儿落选了——而爹娘信了,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去榜墙前看一眼。
"娘,我……"长姐的眼泪涌出来,"她凭什么?她一个整日摆弄草药的,她凭什么入选?定是她买通了誊录的书吏,定了是——"
"啪。"
一记耳光,脆生生地落在长姐脸上。
柳氏的手悬在半空,抖得像风里的枯叶。长姐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从小到大,爹娘没有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胡言乱语!"柳氏的声音劈了,"那是宫里的遴选!皇家的榜单!这话传出去,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长姐瘫坐在地,哭得撕心裂肺。
温崇没有看她。他抓着诰牒,冲出厅门,嘶声喊:
"来人!去找二姑娘!把京城翻过来,也要把二姑娘找回来!"
他们找了七天。
茶肆、车马行、各个城门的记档,一无所获。有人说三月十四那日见过一个背药箱的姑娘出了北门,往北去了——北边三千里,官道岔路千百条,往哪儿寻?
第八天,温崇坐在书房里,一夜白了半边头。
天亮时,他哑着嗓子吩咐管家:
"对外就说,二姑娘急症病故了。"
"先把宫里的差事,搪过去再说。"
于是定远侯府出了场薄殡,一口薄棺,一块新碑,葬了个空匣子。
尚药局的女史名录上,温令仪的名字后头,添了四个小字:
病故,除名。
7
云中的药市在城西,一条长街,几十家铺子。
我揣着手札,从最下等的药童做起。筛药、晒药、切药、守炉子,工钱一日三十文,管两顿饭。
药市的人起初看不起我。一个南边来的年轻姑娘,细声细气,能懂什么药?
转机在五月。
安和堂收进来一批北苍术,掌柜的出价不低。我筛药时多看了一眼,指出其中掺了三成的关苍术——外形像,药性差得远,切片油室稀疏,香气薄。
掌柜的不信,请了药行两位老先生来验。
验完,老先生没说话,把那批货原样退了回去。
佟掌柜当天把我从后院叫到前堂,上下打量:"姑娘师承哪位?"
我说:"家母留下的一本手札,还有一位故去的嬷嬷。"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往后你在我柜上坐堂认药,工钱翻三倍。"
真正让枳娘两个字立起来的,是那年夏初的军中时疫。
云中是边城,驻着营兵。六月里军营疫病突起,发热、吐泻,三日倒下一片,城里几个大夫看了都摇头,只说是瘴气入体,熬米汤吊命。
我夜里翻手札,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我娘压箱的方子——时疫方。她娘家三代行医,这方子治过南边的两次大疫。我照着方子加减了两味:北地燥,原方里的两味南药换成云中产的黄芪与知母。
我揣着方子去了军营外,被门卒拦了三回。第四回,齐老军医掀帘出来,花白胡子,一身药味,盯着我看了半晌。
"方子哪来的?"
"家传的。"
"敢立军令状么?"
"敢。"
七日后,军营疫势止住了。倒下三百多人,救回来三百出头。
齐老军医把我叫到帐里,什么也没说,先朝我作了个揖。
然后他说:"丫头,我这一身东西,你肯不肯学?"
我跪下去,给他磕了三个头。
这一次磕头,和上一次磕头,隔着的不止三千里。
入秋,营里按助军之功,赏下三百两银子。我拿着这笔银子,在药市长街东头盘下一间小铺,挂出一块匾。
匾上没有姓,只有三个字:枳壳庐。
开张那日,佟掌柜送来一坛酒,齐老军医送来一副旧药秤。
我把嬷嬷留下的那副小秤擦了又擦,供在柜里——那是她生前用了四十年的东西。
晚上关门,我一个人在灯下记账。第一笔进项,一百二十文。
我在账本的扉页写了一行字:
嬷嬷,我开铺子了。
8
三年,弹指就过。
枳壳庐成了云中城里一块小小的招牌。先是药市的人改口叫枳先生,后来是军营,再后来,连府衙里的女眷都寻过来看诊。
我定下一条规矩:铺子里收学徒,只收女孩子。
逃荒来的孤女,被夫家撵出来的妇人,营里没了爹的军户女儿——前后收了十一个。我教她们认药、切药、看脉案,教她们算账。
大点的姑娘问我:"先生,女子学这个,有什么用?"
我说:"这世上,靠人人会跑,靠山山会倒。手里有一门艺,走到哪儿,都有一口饭吃,有一处屋檐。"
这话,嬷嬷当年跟我说过差不多的。
那年冬天,我用攒下的银子,把药庐隔壁的铺面也买了下来。房契拿到手那天,我特地回了趟我赁住的小院,把房契压在枕头底下睡了一夜。
不是稀罕那间铺子。
是我怕。怕这东西也会像药田一样,哪天被人一句话就拿走了。压在枕头底下,我伸手就能摸到,踏实。
京城的消息,是南边来的药商陆陆续续带来的。
定远侯府这几年,塌得快。
长姐温书瑶嫁进永昌伯府,十里红妆,风光无两。可伯府是个空壳子,成亲第二年就开始变卖祖产。长姐夫又赌,外头欠了一屁股的债,回府便与长姐吵,后来动手。长姐回娘家哭过几遭,柳氏只能陪着掉泪,再把府里的东西一抬一抬地往伯府填。
温崇要面子,不肯叫人说侯府的女儿在婆家受气,咬着牙填。田庄、铺面、古董、字画,流水一样淌出去。
到第三年头上,定远侯府的底子,已经去了七成。
药商说到这里,咂咂嘴:"可惜了,那么大门第。"
我听着,手里称药的戥子没有停。
不可惜。
那门第里的每一块砖,都浸透了一个老嬷嬷的血。它塌了,我不心疼。
我把秤好的药包好,递给客人,转身去了后院。
后院立着一座小小的衣冠冢,冢前一方石碑——崔嬷嬷之墓。
那年出城,我托鲁老者葬了她。第二年春,我托商队把她的牌位请到了云中。她一辈子没出过京城,跟着我,也算看了回北地的雪。
我给她上了一炷香,添了一碟她生前爱吃的枣糕。
"嬷嬷。"我说,"铺子又添了一间。学徒里最小的那个叫杏儿,手巧,像我。"
香灰积了一寸长。
我蹲在那儿,絮絮说了小半个时辰。
起身时,腿麻了,心里却是静的。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定远侯府的人。
9
第三年开春,时疫进了京城。
先是城南,后来满城。发热,咳血,三五日便是一命。棺材铺的板子卖断了货,太医院的医官轮轴转,也压不住。
南边药商带来消息时说,京城里能请动的大夫,门槛都被踩平了;治不好,还是治不好。
二月底,又一条消息到了云中:
定远侯府,阖府染疫。上上下下,四十七口。
永昌伯府自身难保,早早断了来往。温书瑶哭着回了娘家,一进门就染上了,如今躺在榻上,水米不进。
京城有老人想起前几年云中军营那场疫——七天止住了疫势,救回三百多条人命。打听来打听去,打听到一个名号:
北地云中,枳先生,有一张时疫方。
三月初七,惊蛰后第三场雪。
我的药庐门前,来了两个人。
老得不成样子。温崇的背驼了,走路要人扶;柳氏头发全白了,怀里抱着个汤盅,用棉布包了一层又一层。
学徒杏儿进来回话时,声音都是抖的:"先生,门口有两位老者,从京城来的,说是……说是您的爹娘。"
我正在碾药。
药碾子停了一瞬,又继续转。
"请他们进来。"
两位老人踏进药庐的时候,我正低头写脉案。三年不见,我长高了些,晒黑了些,一身粗布襦裙,手上是药汁浸出的痕迹。
他们站在那儿,一时竟不敢认。
还是柳氏先扑过来的,一把攥住我的手,眼泪汹涌而出:"令仪……令仪!娘可找着你了……"
我抽回手,往椅子里坐了,给他们各倒了碗热茶。
"坐吧。外头冷。"
温崇的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像要从我脸上找出当年那个乖顺的二姑娘的影子。
找不着的。
柳氏把怀里的汤盅捧出来,一层层揭开棉布,献宝似的推到我面前。
"令仪,娘记得的,娘都记得的——你小时候,最爱喝娘炖的参汤。娘炖了一路,还温着,你尝尝,尝尝……"
我看着那盅参汤。
看了很久。
"夫人记错了。"我说,"我自小沾参就起疹,流鼻血,府里的老大夫看过的,案档应该还在。"
"爱喝参汤的,是长姐。"
柳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一点点碎掉。
我放下茶碗,直接问:"府里多少人染了?几时起的?太医院开的什么方子?用了几日?"
温崇一怔,忙不迭地答:"四、四十七口……上月廿八起的……太医院的方子用了七日,不见好,如今一日重过一日……令仪,京里都说,只有你的方子能治……"
他说着,撑着椅子扶手,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柳氏也跟着跪了。
"令仪,救救你长姐,救救你爹娘……救救温家上下四十七口人……"
"从前都是爹娘糊涂,爹娘给你赔罪了……"
窗外,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我坐在椅子里,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老人,心里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三年前府门前那场杖刑,我也曾这样跪过。
那时没有一个人,肯看我一眼。
10
"起来吧。"我说,"药,我给。"
两个老人猛地抬头,眼里爆出光来。
"但有规矩。"
我唤杏儿取纸笔,当着他们的面写下一行字,推过去:
"时疫方一剂,一两银子。四十七口,四十七剂,四十七两。诊金照市价,一文不少。"
温崇盯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令仪,咱们……咱们是一家人,何须谈银子……"
"侯爷。"我打断他,"三年前府门前,您打死我嬷嬷的时候,讲的是王法家规;今日在我的药庐,讲的是买卖规矩。"
"这规矩,还是侯府教我的。"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终究没再言语。
我又问了一句。
问得很轻。
"我最后问一句——你们还记得崔嬷嬷吗?"
满堂死寂。
温崇张着嘴,柳氏张着嘴。他们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眼里看见了同样的茫然——他们在搜肠刮肚地想,这个名字,这个人,究竟是谁。
六十一年的陪嫁。看着侯夫人出嫁,又看着侯夫人的女儿长大。死在一条长凳上,罪名是偷了一支参。
三年后,亲手下令打死她的人,连她是谁都要想半天。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想不起来,就算了。"
我起身进内室,取出那本手札,翻到最后一页,就着灯,把时疫方逐字逐句口述给杏儿,让她照方抓药,一剂一剂,称足分量。
入夜,四十七份药包齐齐整整码在案上。
然后我当着两位老人的面,把手札最后一页撕下来,凑到烛火上。
"令仪!"柳氏失声,"那是你娘的——"
纸页蜷起来,火舌舔过我娘的笔迹,舔过那张压箱的方子,烧成一小团灰,落进炭盆。
"方子,在我脑子里。"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留在纸上,往后就是温家的东西了;烧在我手里,它才是我娘的。"
温崇跪坐在地上,看着那团灰,忽然老泪纵横。
"令仪……"他哑着嗓子,"爹从前,爹从前也是为了这个家……侯府上下几百年的基业,爹肩上的担子……"
我看着他,平静地问:
"那家,什么时候算过我一份?"
他张了张嘴。
没有答案。
从来都是没有答案的。
我朝门外扬声:"杏儿,药包好,装车。诊金四十七两,跟着两位贵人回京,当面交割。"
"送客。"
两位老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挪出药庐。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白发上,分不清哪是雪,哪是头发。
临出门时,柳氏回过头,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许多东西,悔恨,哀求,还有一点可怜的、不肯死心的期盼。
我朝她福了一福。
像对一个素不相识的病家。
11
后来,京城的消息又断断续续地来过几回。
时疫方四十七剂下去,定远侯府四十七口,一个不少,全都活了。
可是人活了,家也空了。为填永昌伯府的窟窿,又赶上疫中满城请医问药、千金流水般散出去,侯府把余下的田庄铺面典卖一空,连祖上传的几件御赐都进了当铺。我那四十七两药钱,不过是其中一笔。温崇请旨告了老,爵位降等承袭,名存实亡。
长姐温书瑶被伯府一纸休书送回了娘家。回去那天,据说她和柳氏抱头痛哭了一场。再后来,母女俩为着一日三餐,也开始红脸了。
这些,我都是当别人的闲事听的。
我的日子在云中。
药庐扩成了三间门面,前头坐堂,后头教学。十一个学徒,大的已经能独立看诊,最小的杏儿,戥子使得比谁都稳。府衙的知府夫人亲自来送过一回匾,黑底金字,四个字:
仁心济世。
挂匾那天,药市半条街的人都来看热闹。佟掌柜挤在人堆里,笑得见牙不见眼;齐老军医捋着胡子,连连点头。
我站在匾下,看着满堂的姑娘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嬷嬷揉着我的冻疮说,姑娘,你的手天生是拿药秤的。
嬷嬷说对了。
四月清明,我关了铺子,带着杏儿去后院。
崔嬷嬷的衣冠冢前,新草刚冒头。我摆上一碟枣糕,焚了三炷香,然后从怀里取出那本手札。
手札如今缺了最后一页。
我把余下的部分,一页一页撕下来,就着坟前的火盆,慢慢烧了。
杏儿吓得直拽我袖子:"先生!这是您的命根子呀!"
"傻丫头。"我笑着摸摸她的头,"命根子在这儿。"
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她的心口。
"四时种收,药性配伍,我闭着眼都背得出。你们也都要背下来,背熟了,传下去——传给你的徒弟,你徒弟的徒弟。"
"东西记在纸上,纸会被人抢走;记在心里,谁都拿不走。"
火光映着墓碑上那三个字。烟袅袅地升上去,散在四月的风里。
我轻声说:"嬷嬷,手札我烧了。往后它就活在我身上,活在杏儿她们身上,比在纸上,长久。"
"您在那边,好好晒太阳。"
下山时,天光正好。
杏儿蹦蹦跳跳地走在前头,回头喊我:"先生,快些!下午还有两个产妇等着复诊呢!"
我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北地的风里,有药材晒在太阳底下的香气。
这世上再没有定远侯府的二姑娘,也没有那个跪在祠堂里等一句公道话的温令仪。
只有一个叫枳娘的人。
有一间药庐,一群喊她先生的姑娘,一身的本事。
和一份完完整整,只属于她自己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