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宝珠第十八次闹自杀那晚,全家连夜把她送进了医院。
三天后,我也被送进了同一家医院。
急诊室在二楼,住院部在七楼。
他们在七楼守着妹妹的维生素,我在二楼签自己的病危通知书。
护士问,家属呢。
我说,在忙。
后来他们终于想起我了。
在我死后的第三天。
他们翻我的遗物,翻到一本记了十八年的账,一张六万块的存折,和一份我没去取的配型报告。
他们哭着喊我回家。
可这一次,我不等了。
1
我是温家领养的女儿。
领养我的第二年,妈妈生下了温宝珠。
算命先生说我是福星,一旺旺三代。
爸爸的面馆确实在我进门后火了起来,妈妈的肚子也确实在我进门后鼓了起来。
全家都说我有功。
功的意思,是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帮爸爸熬汤,是妹妹哭了先哄妹妹,是我碗里的馄饨永远没有虾。
温宝珠吃虾仁馅的。
我吃荠菜的。
妈妈包馄饨时,虾仁馅的码在左边,荠菜的码在右边。
左边盖上湿布,怕干了皮。
右边敞着,反正我也不挑。
其实我不爱吃荠菜。
我只是六岁那年饿极了,多吃了两个荠菜馄饨,妈妈说,念念真爱吃荠菜。
从那以后,我就只能爱吃荠菜了。
温宝珠学钢琴那年,我也想去。
爸爸说,一架琴两万八,一节课两百,你妹妹一个人学就够了。
我点点头,说好。
夜里,我在墙上画了一排琴键。
用粉笔,画了擦,擦了画。
我的手指在墙上弹了三年,弹会了温宝珠所有的考级曲目。
她考级那天,穿着新裙子在考场里弹。
我蹲在考场外的走廊里,手指在膝盖上跟着她弹。
她弹错了一个音。
我没弹错。
出来以后,妈妈抱着她哭,说宝珠真棒。
我跟着鼓掌,手心全是粉笔灰。
温宝珠看见我的膝盖,皱着眉说,姐姐,你又学我。
我说,没有。
妈妈把她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念念,你别总是学你妹妹。
她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怪难看的。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把墙上的琴键擦了。
擦得很干净,像从来没画过一样。
我十六岁开始打两份工。
早点摊收摊以后去奶茶店,奶茶店下班以后去夜市穿串。
钱交给妈妈,妈妈数完,抽走八成。
剩下两成是我的。
我用这两成给自己买了一件红裙子。
温宝珠有一条一模一样的。
我穿上那天,妈妈正在给她梳头发。
妈妈从镜子里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穿这个颜色,像偷来的。
温宝珠咯咯笑。
姐姐,你学我做什么,你又没有我好看。
我把裙子脱下来,叠好,放进了箱底。
后来我才知道,在这个家里,懂事的意思就是,想要什么,都不能说。
2
温宝珠第一次闹自杀,是十二岁。
她要一双八百块的舞鞋,妈妈说下个月再买。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吞了一把维生素。
全家破门而入的时候,她正坐在床上哭。
妈妈抱着她,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
爸爸背起她往医院跑,一口气跑了二里地。
那晚她洗胃,我举着吊瓶在走廊里站了四个小时。
她醒来第一句话是,舞鞋买了吗。
妈妈说,买,明天就买。
从那以后,她找到了这个家的开关。
要不到手机,吞维生素。
不想去补课,用修眉刀在手腕上划一道红印。
艺考模拟考砸了,半夜爬上天台,给全家群发定位。
每一次,全家都像救火一样扑过去。
每一次,都是我先找到她。
维生素是我倒掉的,伤口是我包扎的,天台上是我把她劝下来的。
她问我,姐姐,你怎么每次都来得这么快。
我说,我怕你真的死。
她笑得直不起腰。
我怎么会真的死,我又不傻。
十七岁那年,她考进了省城的艺考集训营。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在夜市穿串,手冻得裂了口子。
回家以后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六。
我躺在床上,听见客厅里妈妈在给温宝珠炖雪梨。
她艺考要保护嗓子。
我喊了一声妈。
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
妈妈说,宝珠,雪梨好了。
我撑着墙自己去倒水,水壶是空的。
那晚我一个人退烧,用的土办法,冷毛巾敷额头,一遍一遍换。
天亮的时候,烧退了。
我照常四点起床,去面馆熬汤。
爸爸尝了一口,说今天的汤浓。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收摊以后,我晕倒在店门口。
醒来的时候躺在诊所里,大夫说我脸色不对,让我去市里查个血。
我问他,严重吗。
他说,查了才知道。
我把那张转诊单折起来,放进口袋。
那天是温宝珠的生日。
家里做了十六个菜,虾仁馄饨摆在她面前。
我把折起来的转诊单又往口袋深处塞了塞。
我想,等过完年再去查。
过年要喜庆。
3
过完年,我去市里查了血。
又抽了骨髓。
报告出来那天,医生把我一个人叫进了办公室。
急性髓系白血病。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窗外的玉兰开得正好。
我问,能治吗。
他说,能,尽快化疗,尽快配型,直系亲属最好。
我问,多少钱。
他说了一个数。
那个数,是温记面馆三年的流水。
我拿着报告在医院门口坐了两个小时。
手机里,家庭群正在刷屏。
温宝珠的艺考复试过了,全省前五十。
妈妈发了九个红包。
爸爸说,今晚加餐,宝珠想吃什么随便点。
我打字,打了一半,删了。
我删掉的那个句子是,爸,妈,我生病了。
回到家,客厅挂起了横幅。
祝宝珠金榜题名。
妈妈拉着我说,念念,你妹妹集训还差一笔钱,你那儿攒了多少?
我说,三万。
妈妈的眼睛亮了一下。
先拿出来,家里周转周转,以后还你。
我说,好。
那一晚,我查了整夜资料。
化疗,骨髓移植,排异,感染。
也查了温宝珠的集训机构,三个月,两万八。
凌晨三点,我把存折从箱底拿出来,放在桌上。
存折下面压了一张纸。
我写:给宝珠交集训费。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用还。
第二天妈妈起得早,看见存折,高兴得拍了一下桌子。
我就说念念最懂事。
懂事这两个字,我从小听到大。
小时候以为是夸我。
长大了才明白,懂事的意思是,你的事,永远可以往后放一放。
我回医院做了第一次化疗。
一个人挂号,一个人缴费,一个人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
护士问,家属呢。
我说,在外地,忙。
化疗的反应比想象中大。
我吐得天昏地暗的时候,同病房的阿姨给我递了个盆。
她姓秦,是陪护她老伴的护工。
她问我,姑娘,你家大人呢。
我说,我没有大人。
秦姨愣了半天,往我手里塞了一个热鸡蛋。
她说,以后我顺带给你打饭。
我攥着那个鸡蛋,忽然特别想哭。
十八年,第一个问我吃没吃饭的,是个陌生人。
4
化疗第二个疗程,我的头发开始掉。
我买了一顶帽子,十九块钱,网上包邮。
回家拿换洗衣服那天,妈妈盯着我的帽子看了半天。
大夏天的,戴什么帽子。
我说,防晒。
她哦了一声,转头去厨房了。
锅里炖着蹄花,给温宝珠补的。
集训很苦,妈妈每隔一天就坐最早的大巴去送汤。
我站在厨房门口,说我盛一碗。
妈妈说,就炖了一个蹄,你妹妹一个人都不够。
我说,那我喝汤。
她舀了半碗汤给我,上面漂着一层油。
我端着那半碗汤,蹲在门槛上喝完了。
跟小时候一样。
小时候家里炖鸡,鸡腿是温宝珠的,鸡翅是爸爸的,妈妈啃鸡爪。
我是喝汤的那个。
妈妈说,念念爱喝汤。
我喝了十八年汤。
那天下午,爸爸把我叫进面馆后厨。
店里要翻新,贷款差两万,他搓着手,问我那三万块钱,家里能不能先用完集训再用剩下的。
我说,爸,那钱我已经给妈了。
他愣了一下,说,哦,给了啊。
然后他转过身去擦灶台,擦了很久。
念念,你别怪爸。
你妹妹这次要是考上了,咱家就熬出头了。
我说,爸,我不怪。
我是真的不怪。
我只是忽然想起,我九岁那年发高烧,他也是这么搓着手说,念念,你别怪爸,家里就这么多钱,先紧着你妹妹的肺炎。
那年我的高烧烧成了中耳炎,左耳听力坏了一半。
我一直没告诉他们。
反正他们说话,从来不需要我听清。
晚上,温宝珠从集训机构打电话回来,哭着说想家。
妈妈也哭,爸爸也红了眼。
三个人在电话里哭了半个小时。
挂了电话,妈妈看见我站在客厅,擦了擦眼泪。
你怎么还不睡。
我说,妈,我明天还去医院。
她的脸色立刻变了。
又去医院?你一天到晚去医院干什么?
你妹妹正是要劲的时候,你能不能别添乱?
我看着她,说,好。
我回房间收拾东西,把病历和报告都装进了包里。
包不重。
可是背上身的时候,我晃了一下。
镜子里的我,帽子底下已经没有头发了。
我想,这样也好。
他们看不见,就不会烦。
5
温宝珠艺考放榜,专业全省第十九。
爸爸把面馆关了一天,在镇上最好的酒楼摆了二十桌。
升学宴那天,我凌晨四点醒来,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我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
床头柜上有体温计,三十九度八。
我知道不对。
感染。医生说过,化疗以后感染是要命的。
我扶着墙出门,天还没亮,街上没有一个人。
打车软件转了很久,才有司机接单。
司机看我脸色,闯了一个红灯。
到医院的时候,我已经站不稳了。
急诊,抽血,血压往下掉。
护士推着轮椅跑,我听见她喊,准备抢救。
抢救室的灯很亮。
我躺在那里,忽然想起今天是个好日子。
酒楼的菜应该上齐了。
虾仁馄饨肯定也有,温记面馆的招牌,爸爸特意送去给酒楼加的餐。
输液的间隙,我点开家庭群。
群里正在发升学宴的视频。
温宝珠穿着那条红裙子,在台上弹《致爱丽丝》。
弹得真好。
比我墙上的那遍,好一点点。
妈妈在群里发:宝珠是温家的骄傲。
下面一排亲戚的拇指。
我打字:爸,妈,我在市医院,我病了。
消息发出去,沉了下去。
没有人回。
两分钟后,爸爸发了一个红包,备注:沾喜气。
群里顿时全是谢谢老板。
我的那句话,被红包和笑脸顶到了上面,再也看不见。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按灭了手机。
医生拿着病危通知书进来,说必须家属签字。
我说,我自己签。
他说,你才二十四岁。
我说,我知道。
我签了。
笔迹歪歪扭扭,温念两个字,写得不像温念。
护士帮我给家里人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妈妈。
响了很久,接通了。
背景音很吵,司仪在喊,让我们共同举杯。
护士说,您好,这里是市人民医院急诊科,温念病危——
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很大。
念念?让她别闹。
今天是她妹妹的好日子,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电话挂了。
护士愣在那里,又打给爸爸。
关机。
打给温宝珠。
通了,妹妹的声音带着笑。
姐姐?我在敬酒呢。
哦对了,妈说你又病了?
姐姐,你怎么又学我。
我装病是为了要东西,你装病图什么呀。
行了行了,我忙着呢,挂了。
护士放下电话,看着我。
我冲她笑了笑。
我说,麻烦你了。
她转过身去,我看见她抬手抹了一下脸。
下午三点,我的血压测不到了。
医生问我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想了想,说,我枕头底下有一本账。
还有,别告诉我家里人,他们今天在办喜事。
医生没说话。
监护仪的声音慢慢慢下来。
我最后看见的,是天花板的灯。
很亮,像墙上那排粉笔画的琴键。
我想,温宝珠,这次姐姐真的不学了。
你们放爆竹吧。
我听见爆竹声了。
真热闹。
6
我死在下午四点十七分。
很安静。
没有哭喊,没有抢救车的轮子声,什么都没有。
秦姨是傍晚来的。
她提着给我打的晚饭,站在病床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饭放在柜子上,坐下来,握住我的手。
姑娘,饭还热着。
你喝一口。
我没有回答。
她哭了。
一个跟我毫无血缘的人,握着我凉掉的手,哭得像个母亲。
医生问她认不认识我的家属。
她说,认识,我去叫。
秦姨坐了两个小时的客车,找到温记面馆。
面馆关着门,门口贴着红纸:东家有喜,歇业一天。
她又找到酒楼。
酒席刚散,满地彩带和瓜子壳。
爸妈正在送客,满面红光。
秦姨走过去,说,请问是温念的家长吗。
妈妈愣了一下,说,念念?她怎么了?
秦姨说,她没了。
凌晨走的,市医院,急诊科。
妈妈脸上的笑没有来得及收回去。
她怔怔地看着秦姨,忽然笑了。
大妹子,你认错人了吧。
我家念念最懂事,从来不添乱。
昨天是宝珠的好日子,她怎么会挑这种时候……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看见秦姨从包里拿出我的帽子。
十九块钱的那顶。
妈妈认得,她问过的,大夏天的,戴什么帽子。
爸爸从酒楼里出来,手里还拎着没发完的喜糖。
喜糖掉在了地上。
温宝珠站在台阶上,红裙子,新皮鞋。
她说,不可能。
我姐姐昨天还给我发消息了。
秦姨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
她发消息的时候,正在抢救。
你们没有一个人回她。
后来医院按程序核对身份,出具了死亡证明:急性髓系白血病,化疗后重症感染,多器官衰竭。
病程记录上写着,三个月前确诊。
三个月。
妈妈捏着那张纸,反反复复地看。
三个月前,是宝珠艺考复试通过的那一天。
是家里挂横幅的那一天。
是她把存折放在桌上,写"不用还"的那一天。
秦姨陪他们去医院办手续。
太平间的管理员拉开抽屉。
我躺在里面,很瘦,很小,帽子整整齐齐放在胸口。
妈妈扑过来,被爸爸死死拉住。
她喊我的名字。
念念,念念,你起来。
你别吓妈。
你最听话了,妈叫你起来,你听见没有。
我听见了。
可是这一次,我听不见了。
7
秦姨把我的遗物送回了温家。
一个行李箱,一个包,枕头底下那本账。
进门的时候,她先把鞋底在门槛上蹭干净。
她说,姑娘爱干净。
住院三个月,床单永远是整间病房最平整的。
吐得再厉害,也要自己扶着墙去卫生间,不肯弄脏公共的地方。
秦姨红着眼眶说,她疼得咬被角,都不肯喊一声。
她说喊了也没人应,省点力气。
妈妈扶着桌子,慢慢坐了下去。
省点力气。
她的女儿,连疼都要省着疼。
那天家里还挂着横幅,祝宝珠金榜题名。
风一吹,红布条一下一下拍着墙。
妈妈把我的东西倒在桌上,一样一样地翻。
她大概是想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爸,妈,我没事,我逗你们玩呢。
没有。
只有几件旧衣服,一双开了胶的鞋,一个铁皮盒。
铁皮盒里是奖状。
三好学生,作文比赛一等奖,数学竞赛第二名。
妈妈一张一张地翻,手越来越抖。
这些奖状,她从来没见过。
每次我举着奖状回家,她都正在给温宝珠梳头,或者正在给温宝珠熨裙子。
她说,放那儿吧。
我就放在那儿了。
放着放着,放了十几年。
铁皮盒最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妈妈展开,是我小学三年级写的作文。
题目是,我的愿望。
我写:我的愿望是,有一天妈妈也给我梳一次头,梳完头,看我一眼。
妈妈把那张纸按在胸口,蹲在满地遗物中间,号啕大哭。
爸爸别过脸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温宝珠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她的录取通知书到了,烫金的字,放在客厅正中间。
那张纸和我的奖状,隔着一间屋子。
像我们的二十四年。
晚上,妈妈说要给我做馄饨。
她问爸爸,念念爱吃什么馅?
爸爸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他们在厨房翻了半天,最后包了虾仁的。
端上桌,摆在正中,点了一双筷子。
妈妈坐下来,看着那碗馄饨,忽然说。
不对。
念念不爱吃虾。
她爱吃……她爱吃什么?
屋里很静。
十八年了,一屋子人,没有一个答得上来。
最后是温宝珠说的。
她声音很小。
荠菜。
姐姐碗里的,一直是荠菜的。
妈妈愣了很久,忽然抬手扇了自己一耳光。
我一直以为她爱吃荠菜。
我给她包了十八年荠菜。
我从来没问过她。
8
账本是我死后第七天被翻开的。
牛皮纸的封面,磨得起了毛边。
第一页,写着一行字:温家养我十八年,我要还清。
爸爸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
二零零八年,吃饭三百六十五天,一天八块,两千九百二十。
二零零九年,学费一千二,校服八十,饭钱三千。
一笔一笔,记到角。
每一笔后面,都跟着一个"还"字。
早点摊,一千六。奶茶店,两千四。夜市穿串,三千一。
还。还。还。
翻到中间,账目忽然变了。
二零一九年三月,面馆周转,爸急用,五千。
二零二零年八月,妈住院押金,八千。
二零二一年,爸酒驾撞人,私了,三万二。
这些后面,没有"还"字。
写的是:不用还。
爸爸的手抖得拿不住账本。
他想起来了。
那些他以为是借来的、赊来的、运气好躲过去的难关。
酒驾那次,他跪在地上求人宽限三天。
第三天,有人把钱送到了对方手上,不留名。
那是我敲了六家店铺的门,一家一家借来又还上的。
他磕了三个头,说遇到了活菩萨。
活菩萨是他女儿。
是他在女儿高烧四十度的时候,说先紧着妹妹的那个女儿。
账本的牛皮纸夹层里,还藏着一张油纸。
爸爸展开一看,是面馆的馄饨馅方。
虾仁三分肥七分瘦,加马蹄,加蛋清,白胡椒现磨,汤头用筒子骨吊足六小时。
字迹是我的。
温记面馆的招牌馅,街坊排队买的那个味道。
爸爸一直说是祖传秘方。
其实祖上没有秘方。
是我十六岁起,每天凌晨四点,一勺一勺试出来的。
他翻身的本钱,是我写在油纸上的字。
账本最后几页,夹着一张存折。
六万块。
备注栏里,我的字:给宝珠留学。
开户日期,是我确诊的第二天。
那是我瞒着家里存的死期,一笔一笔,存了四年。
家里只知道我手里的活钱,不知道这笔。
确诊那天,我在备注栏写下那五个字。
我把救命的钱,存成了妹妹的前程。
妈妈一页一页地数账本的页数。
一百八十三页。
十八年的饭,一百八十三页。
她数到最后,发现最后一页还有一行字。
很小,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的。
算到这里,还差一万七千四。
等我还清了,我是不是就可以不做福星,只做女儿了?
妈妈把账本抱在怀里,跪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爸爸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那晚温记面馆没有开门。
街坊说,温老板家传来哭声,哭了一整夜。
可哭得再响,那个记账的人也听不见了。
账,两清了。
她要的从来不是两清。
她只是想做一天女儿。
9
温宝珠把自己关在我的房间里,三天没有出门。
第四天,她打开了台灯,翻我留下的旧手机。
手机很卡,开机用了两分钟。
屏幕亮起来,壁纸是全家福。
照相馆拍的那种,爸妈坐中间,温宝珠穿着公主裙。
我站在最边上,半边肩膀被裁出了画面。
她点开短信草稿箱。
里面存着十八条没有发出去的短信。
第一条,十七岁:妈,我耳朵听不见了,能带我去看看吗。
第五条,十九岁:爸,我攒钱想买架电钢琴,二手的,八百。
第九条,二十一岁:妈,今天我生日,能给我包一次虾仁馄饨吗,就一次。
第十四条,三个月前:爸,妈,我生病了,很严重的病,你们能来一趟医院吗。
第十八条,发送时间是我死的那天凌晨。
只有四个字。
妈,我疼。
她退出草稿箱,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日历。
日历里密密麻麻全是提醒。
三月十二,爸生日,买护腰。
五月二十,妈生日,订蛋糕,不要奶油的。
九月九,宝珠生日,虾仁馄饨,双份虾。
四月、六月、十一月,宝珠集训缴费日,宝珠考级日,宝珠复查嗓子的日子。
她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到最早的一条,翻到最晚的一条。
十八年,几百条提醒。
没有一条,是温念自己的生日。
姐姐的手机里装着全家人的日子。
全家人的手机里,没有一个姐姐的号码备注。
她存的是"念念",妈存的是"念念",爸的通讯录里,干脆没有。
只有一串号码,孤零零地躺在通话记录里。
最后一个电话,是妹妹打去的吗。
不是。
是升学宴那天,医院打来的。
温宝珠把手机贴在胸口,蜷在我的床上,哭到干呕。
她终于明白了。
姐姐不是学她。
姐姐是看见,只要她一病,全家就会跑过去。
姐姐只是想,那我病一次,是不是也有人来看看我。
可姐姐连这个都舍不得用。
十八条短信,一条都没有发出去。
她想起十六岁那年,她吞了一把维生素,是我用手抠着她的喉咙让她吐出来。
她问我,姐姐,你怎么知道是维生素。
我说,我闻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还吓得手抖。
我说,万一呢。
万一有一次是真的呢。
她当时笑我傻。
现在她坐在我的床上,一遍一遍地念那四个字。
妈,我疼。
姐姐,我也疼。
可你已经听不见了。
10
整理遗物的第九天,市医院打来电话。
血液科通知,温念的配型报告,一直没取。
爸爸去了。
血液科的医生还记得我。
他说,那个姑娘啊,一个人来的。
他问,医生,移植要多少钱,成功率多少。
我们告诉她,直系亲属配型,希望很大。
她说,那麻烦您帮我开个配型检查,我妹妹的。
检查单开好了,她约的日子,是妹妹艺考复试前一周。
后来检查做完了,她却没来取报告。
我们打过电话,是一个姑娘接的。
她说,麻烦先放一放。
她怕影响家里人考试。
医生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她说得很客气,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报告上写着,直系亲属配型结果:温宝珠,半相合。
可以捐。
成功率不低。
报告的打印日期,是我确诊后的第十九天。
也就是说,我查过配型,我知道妹妹能救我。
然后我取都没取,一个人回了医院,一个人化疗,一个人签字,一个人死。
爸爸捏着那张纸,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一个下午。
他想起那十九天里发生了什么。
温宝珠复试通过,全家庆祝。
妈妈拿走了我的三万块。
我戴着帽子回家,蹲在门槛上喝了半碗汤。
医生问,当时为什么不来取报告?病人知道结果吗?
爸爸张了张嘴。
他答不上来。
回家以后,他把报告放在桌上。
温宝珠看了很久,忽然冲进卫生间,吐了。
吐完,她跪在妈妈面前。
妈,姐姐知道我配型成功了。
她知道我救得了她。
她没来找我。
妈妈抱住她,母女俩哭成一团。
哭到半夜,温宝珠抬起头。
妈,你知道吗,姐姐不是不来找我。
她是算过的。
我要艺考,我要上学,捐髓要住院,要休养。
她算来算去,觉得自己没有我的前途值钱。
她把命让给了我。
妈妈摇头,说不出口话。
那晚妈妈又包了馄饨。
荠菜馅的。
她一边包一边念,念念爱吃荠菜,妈给你包荠菜的。
爸爸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说。
她不爱吃荠菜。
妈妈的手停住了。
那年她六岁,饿极了,吃了两个。
你说她爱吃。
她就爱吃了一辈子。
妈妈低头看着满手的荠菜,忽然嚎啕大哭。
她这才知道,女儿不是爱吃荠菜。
女儿是只配吃荠菜。
11
我的葬礼,来的人不多。
街坊,诊所的大夫,秦姨,还有夜市的几个工友。
温宝珠捧着遗像。
照片是她翻遍全家找到的,唯一一张我的单人照。
身份证上的,蓝底,我没笑。
下葬以后,这个家开始一点一点地散。
先是面馆。
爸爸照常四点起床熬汤,可汤熬出来,不是那个味了。
老客喝一口,皱着眉放下勺子。
温老板,换配方了?
爸爸说,没有,还是祖传的。
可祖传的秘方,写在一张油纸上,油纸的主人,躺在山上。
半年后,面馆的流水掉了一半。
再半年,转让的告示贴了出去。
妈妈变了。
她每天包两碗馄饨,一碗虾仁,一碗荠菜。
虾仁的倒掉,荠菜的端到我房间,摆在桌上。
房间保持着原样,床单平整,一尘不染。
她坐在我床边,一坐就是一下午。
念念,妈给你包了荠菜的。
你吃一口。
妈错了,妈以后天天给你包。
碗里的馄饨凉透了,坨在一起。
第二天,换一碗新的。
温宝珠没有去上大学。
通知书压在抽屉最底层。
她留在镇上,守着转让不出去的面馆,凌晨四点起床熬汤。
熬糊了,倒掉,再熬。
有人劝她,宝珠,你是要上大学的人。
她说,我姐姐连大学都没摸过。
她把命给我了,我替她守着这个家。
家里的生日,再没人过过。
温宝珠生日那天,妈妈下意识地炖了雪梨。
炖好端出来,看见桌上只有三个人。
她端着那碗雪梨,站了很久,倒进了水槽。
秦姨后来常来。
她不要工钱,帮妈妈打扫我的房间,擦那张空床。
妈妈留她吃饭,她摆手。
她说,我给姑娘打过三个月饭,她每一顿都说谢谢。
夫人,你知道吗,她化疗吐得只剩八十斤,还把粥让给隔壁床的小孩。
她说,阿姨,我反正吃不下。
其实她吃得下。
她是饿的。
妈妈听完,转身进了厨房,很久没出来。
街坊们也渐渐知道了这件事。
有人唏嘘,有人摇头。
夜市卖烤串的大姐在摊前立了个小牌子:念念穿过串的摊子,一串不涨。
她说,那姑娘手冻得裂开,还冲人笑。
这样的人,不该是这么个下场。
爸爸老得很快。
他开始逢人就讲,我有两个女儿。
大女儿叫温念,念念。
可听话了,可懂事了。
人家问,念念在哪儿呢。
他就不说话了。
12
我死后的第三年,清明。
山上落着小雨。
爸妈和温宝珠一起来看我。
妈妈提着一个保温桶,打开,是一碗荠菜馄饨。
她蹲下来,把馄饨摆在墓碑前,摆得端端正正。
念念,妈包的。
妈现在知道了,你不是爱吃荠菜。
妈又学了虾仁的,下次给你带虾仁的,不,两样都带,你挑。
爸爸把碑擦了一遍,又一遍。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新的营业执照。
面馆重新开张了,招牌改了。
念念馄饨铺。
他说,念念,店是你的。
馅方是你的,手艺是你的,名字也是你的。
爸给你打工。
温宝珠站在最后,穿着一条红裙子。
我十六岁没敢穿出门的那种红。
她说,姐姐,我穿红裙子了。
你别学我了。
这次换我学你。
她蹲下来,把一本存折放在馄饨旁边。
六万块,加上了三年的利息。
姐姐,钱我没动。
我用它设了个助学金,给镇上打不起工的孩子,就叫温念助学金。
你的账,我替你接着还。
还完了,下辈子,你只做女儿,不做福星。
雨停了。
他们要下山了。
妈妈走在最后,一步三回头。
念念,回家吃饭。
妈给你留着门。
那天晚上,妈妈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傍晚,面馆门口挂着灯笼,我在街那头站着。
妈妈喊,念念,回家吃饭。
全家人都出来了,爸爸在擦手,宝珠在摆筷子。
他们都在等我。
我看了看他们,笑了。
然后我说。
不等了,妈。
我吃过了。
我转身,朝街的另一头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妈妈在身后喊,念念,你去哪儿。
我没有回头。
这一次,换我先走。
这一次,你们看着我走。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过墓碑前那碗荠菜馄饨。
还温着。
可温着,也没人吃了。
十八年的账,我早就不记了。
从你们没接那个电话的下午开始,我就什么都不欠了。
我只带走了一句话。
下辈子,不做福星。
也不做你们的女儿了。
这条路我自己走。
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