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上山那天,岳母说祖坟塌了,要集资重修,三个女婿一人两万六。
我跪在坟前,差点笑出声。
坟上那批青灰色的砖,是我三年前亲手验的,一块四毛八,连当时磕掉的那个角都还在。
塌了?它连条裂缝都没有。
四年四次集资,二十四万。新坟、补坟、进村路、祠堂,名目一年比一年体面,钱一笔比一笔狠。她一直以为我这个女婿老实,好拿捏。
她忘了,我是干装修的。报价里有多少水分,我扫一眼就知道;验过的每一张票,我都留着底。
而她亲手立的那条规矩——"账目清明上墙,让祖宗看着"——最后会压在她自己身上。
还有我结婚四年的妻子。清明前夜,我在她手机里看到一句话:"妈,今年再演一次,沈铎老实。"
好。今年,我陪他们演到底。
只是这一次,剧本我来写。
第一章
清明前两天,岳母在堂屋摆了家宴。
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两个连襟陪着笑,几个本家亲戚作陪。我妻子吴曼抱着三岁的儿子,坐在我旁边。
酒过三巡,岳母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有件事,我本不想在饭桌上说。"
"前天夜里下雨,你们爸的坟,后墙塌了。"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我托人看过了,重修连工带料,八万。"她伸出两根手指,"我这人办事,向来公道。三个女婿,一人两万六,剩下两千,我这个当妈的出了。"
大姐夫韩立军的筷子停在半空。
二姐夫蒋卫东抱着孩子,头埋得更低了。
我放下酒杯:"坟塌了?我前两天路过山脚,看着好好的。"
岳母眼皮一翻:"你懂什么?坟里漏水,外面看得出来?祖宗要是怪罪下来,谁担待得起?"
大姐吴芳立刻帮腔:"就是,妈还能骗你们不成?"
"两万六,又不是二十六万。"吴曼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压低声音,"老公,妈都开口了,这么多亲戚看着呢。"
韩立军张了张嘴,小声说:"妈,两万六是不是多了点,店里最近……"
"啪。"
大姐一巴掌甩在他后脑勺上。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让你出你就出,哪那么多废话!"
韩立军捂着头,不敢再吭声。
蒋卫东怀里的孩子被惊醒了,哇一声哭出来。他手忙脚乱地哄着,摸出手机,当着全桌人的面,把两万六转了过去。
"还是二女婿爽快。"岳母笑得满脸褶子,转头看我,"沈铎,你呢?"
满桌的目光压过来。
小舅子吴磊坐在对面,一边剔牙一边刷手机,屏幕上是辆崭新的越野车图片。他头都不抬:"姐夫,痛快点,妈都亲自开口了。"
我说:"后天清明,我先上山看看坟,看完就转。"
岳母的脸沉了下来:"看坟?你是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我笑了笑,"我是干装修的,坟塌成什么样,要不要八万,我扫一眼就知道。看一眼,我转得也踏实。"
亲戚们窃窃私语。
"修坟还要先验坟,闻所未闻。"
"城里待久了,规矩都忘了。"
吴曼的脸涨红了,在桌子底下又踢了我一脚。
我没理会,端起酒杯,敬了岳父的牌位一杯。
爸,明天我去看您。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一个人上了山。
山不高,清明前后的露水重,裤脚很快湿了。
岳父的坟在半山腰,朝向好,背风向阳。四年前他走的时候,葬礼是我一手操办的,坟址是我陪着看的,那一批砖,也是我陪着挑的。
我绕着坟走了一圈,蹲下来,仔细看。
坟身砌的是青灰色仿古砖。三年前岳母说坟漏雨,集资补修,收了三个女婿一人一万。那时候她怕泥瓦匠糊弄,特意让我去监工。
我是干装修的,验砖是我的本行。
那批砖一块四毛八,我一车一车点过数,验过成色。成色不好的当场就退了两筐,窑主到现在见了我还点头哈腰。有一块砖角磕掉了一小块,当时我说换,岳母嫌麻烦不让换,就砌在了坟背阴的一面。
此刻那块砖就在我眼前。
磕角还在原来的位置,砖缝里的灰浆干结完好,用手指抠,纹丝不动。砖面上的雨痕是旧的,一道一道,都是岁月冲出来的,不是这两天的新水线。
坟顶的草修剪得整整齐齐,坟后墙笔直。我贴着墙根看了一圈,又用手掌贴了贴砖面——干燥,结实。
别说塌,连条裂缝都没有。
岳父生前最讲体面,坟修得也体面。这坟要是能塌,除非有人半夜拿锤子来砸。
我掏出手机,对着坟拍了十几张照片,正面、背阴、磕角、砖缝,一张不落。
三年前那一次的票据,我还留着。干我们这行,验收留票是习惯,九百块钱的砖钱,发票就压在我工具箱的夹层里。
岳母收了三万,花了九百。
当时我没多想。她刚没了老伴一年,女儿又哭着求我,我权当尽孝。
现在回头看,那不是尽孝。
那是她试我的第一道水。试了三年,水越来越深,胆子越来越大,从一万试到两万,从三万试到八万。
我站在坟前,给岳父点了三支烟,插在坟头。
"爸,您活着的时候最疼我。"我说,"当年我娶吴曼,彩礼您一分没多要,还说女婿半个儿,不能让我家里为难。"
"今天这事,您别怪我把动静闹大。"
山风过去,三支烟明明灭灭,没有人应我。
但我知道,他要是还活着,这个账,他自己就会算。
第三章
下山回家的路上,我把三年前那张发票从工具箱里翻了出来。
发票边角已经磨毛了,金额栏三个字清清楚楚:玖佰元整。
我盯着看了很久,把它拍了照,存进手机,又上传了一份到网盘。
晚上,吴曼洗完澡出来,手机落在客厅充电。
儿子班级群里老师发了打卡任务,要家长上传孩子跳绳的视频。我拿她的手机准备打卡,屏幕一亮,微信置顶跳出来一条消息。
是她妈发的:"睡了没?明天祭祖,钱的事你盯着点沈铎。"
我的手停住了。
鬼使神差地,我往上翻。
翻到三天前——
吴曼:"妈,今年还修坟吗?"
岳母:"修。说塌了,八万。你弟的债年前又滚出来了,还差十二万。"
吴曼:"沈铎精得很,能信吗?"
岳母:"精什么精,四年了,哪次演砸过?你哭两声他就掏了。"
吴曼回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行,妈,今年再演一次,沈铎老实。"
今年再演一次。
沈铎老实。
我坐在沙发上,浑身发冷。
客厅灯没开,厨房水壶呜呜地响,我坐了很久,久到水壶自己跳了闸。
结婚四年,我自认没亏待过她。她怀孕那年孕吐厉害,我半夜起来给她熬粥,一熬三个月;她妈每次开口要钱,我皱着眉头也给了;她弟没工作,我托人给他介绍了三份活,他一份都没干满一个月。
我以为她是夹在我和她妈中间难做人。
原来她是演员。还是领片酬的那种。
我翻开她的微信账单看了看——去年祠堂那笔六万,收上来的第二个月,她妈给她转了两千,备注:"闺女辛苦费"。
两千块。我出了两万,她分两千。
我把聊天记录一页一页翻了出来,用自己的手机翻拍屏幕,连那张两千块的转账截图也拍了。
然后替儿子打完卡,把手机放回原位,屏幕朝下,摆在原来的角度。
吴曼擦着头发出来,看我坐在沙发上,问:"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我说,"想明天祭祖的事。"
她松了口气,坐到我旁边,挽住我的胳膊:"老公,两万六而已,别让妈下不来台。等弟弟结了婚,妈就不会再找我们要钱了。"
我看着她挽着我的手。
这只手,白天还给我盛汤,晚上就给她妈回"沈铎老实"。
演的,都是演的。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光有砖和发票,还不够。四年的账,我要一笔一笔全挖出来。
第四章
清明前一天下午,我请了假,开车跑了三个地方。
第一站,邻村,王泥瓦匠家。
四年前岳父的新坟是他砌的。老头七十了,耳背,我喊了三遍他才听清。
"吴家那个坟?记得记得,工料全包,六千八。"他掰着手指头,"当时他们家老婆子还嫌贵,磨了半天价。"
"您确定是六千八?"
"我干一辈子泥瓦活,还能记错?"他不高兴了,"六千八,她亲手数给我的,一沓现金。"
我请他清明那天到村委会做个证,老头摆摆手说不掺和家事。我把两盒烟塞进他手里:"王伯,不是家事,是集资款的事,派出所要核实的。您就说一句实话。"
老头捏着烟,点了头。
第二站,村委会。
公示栏里贴着两年前的文件:进村道路硬化工程,财政拨款,村村通项目。
那条路,岳母当年说是"家族集资修的",三个女婿一人三万。
我拍了照。正好碰上老支书,问了一句。我说祭祖核账,他说:"那条路是政府的钱,村里一分没出,这个我可以作证。"
第三站,县城,老周的施工队。
去年祠堂翻新是老周包的。同行,一句话就问了实话:"两万,包工包料,还是看在你面子上给的实价。怎么,你家岳母没告诉你?"
"她告诉我六万。"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拍拍我肩膀:"兄弟,票我给你复印一份。"
三份证据落袋,我坐在车里,把手机里的照片按时间排好。
四年前,新坟,六万,实花六千八。
三年前,补坟,三万,实花九百。
两年前,进村路,九万,实花零。
去年,祠堂,六万,实花两万。
四年收了二十四万,花出去的不到三万。
剩下的二十一万呢?
我想起吴曼手机里那句话——你弟的债,还差十二万。
吴磊去年提的那辆新车,全款九万,朋友圈晒了三天。再往前,他欠了七八年赌债,拆东墙补西墙,逢年过节还能揣着软中华满村晃。
谁还的,不言而喻。
我把所有照片备份了三份,手机一份,网盘一份,邮箱一份。
然后给镇派出所打了电话,报了警,做了登记,民警说清明上午到村里核实。
从派出所出来前,我把事情给老支书透了底,请他清明当天到祠堂做个见证。老头抽着烟,半天,说了句:"该算。"
我又给我爸打了一个。他问:"要不要我带几个人过去?"
"不用。"我说,"我走正道。"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我爸说:"好。我儿子心里有数。"
那天夜里,我在阳台上站到后半夜。
明天她会哭,会闹,会搬出祖宗,搬出亲戚,搬出"一家人"这三个字。
我以前最怕这三个字。
现在不怕了。一家人,也得明算账。
第五章
清明正日,吴家祠堂。
三牲摆上桌,香烛点起来,黑压压跪了一片。
磕头、上香、烧纸。一套流程走完,岳母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趁着祖宗面前,把修坟的钱定了。"
她从供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个硬壳账本。
"咱们吴家集资,向来有规矩。"她把账本拍在供桌上,"收了钱,记账,账目贴在祠堂墙上,让祖宗看着。谁也别想说老婆子我贪一分钱。"
亲戚们纷纷点头:"桂香办事,敞亮。"
这个规矩是她四年前定的。当时大姐夫嘀咕了一句"集资总得有个数",她当场拍了桌子,说吴家祖宗面前,账目清白,谁再嚼舌根谁就是不孝。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多问一句。
规矩立得漂亮。只是账本贴在墙上,写的都是收了谁多少钱——至于钱花去了哪儿,那一栏,从来没人敢看。
"一人两万六,现在转。"她看向我们三个女婿,"转完,我当着祖宗的面记账。"
蒋卫东摸出手机。韩立军看了大姐一眼,也颤颤巍巍掏出来。
我站了起来。
心跳得厉害。这一开口,就没有回头路了——婚是离定了,亲戚是得罪定了,这个家,从此再不会有我的座位。
可那又怎么样呢。
"先别急着转。"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抽出那张发票复印件,拍在供桌上,压在她的账本上面。
"妈,三年前补坟,砖是我验的。九百块。"
"您收了我们三万。"
祠堂里鸦雀无声。
岳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胡说?"我又抽出一张照片,"昨天我上山拍的。坟上的砖,一块四毛八那批,连三年前磕掉的那个角都还在。砖缝是干的,墙是直的。坟没塌,您说说,塌哪儿了?"
亲戚们伸长了脖子,嗡嗡声起来了。
"这砖看着是好好的啊。"
"不是说后墙塌了吗……"
吴曼冲过来拽我胳膊:"沈铎你疯了!祖宗面前你闹什么!"
我甩开她的手。
"闹?"我看着她,"吴曼,你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要我念给大家听吗——'妈,今年再演一次,沈铎老实'?"
她的脸瞬间没了血色,踉跄着退了两步,撞在柱子上。
岳母猛地一拍供桌,香灰都震了起来:"反了!你敢动祖宗的坟!你敢咒祖宗!"
大姐吴芳嗷一声扑过来,扬起手就要扇我。
我没躲。
"我已经报警了。"我说,"警察,就在村口。"
第六章
大姐的手僵在半空。
祠堂门口传来脚步声。两个民警走进来,后面跟着老支书。
"谁报的警?"
"我。"我举手,"沈铎。我举报陈桂香以修坟修路修祠堂为名,四年向三个女婿集资二十四万,实际支出不到三万,涉嫌诈骗。"
岳母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警察同志啊!这是家务事啊!女婿告丈母娘,天打雷劈的啊!"
"起来说话。"民警皱眉,"是不是家务事,核实了才知道。"
吴磊从人堆里钻出来,陪着笑往民警跟前凑:"警察同志,误会,都是误会。我姐夫喝多了,大过节的闹笑话呢——"
"我今天滴酒没沾。"我说,"祠堂里所有人都能作证。"
吴磊的笑僵在脸上。
老支书走到供桌前,拿起账本翻了翻,脸色越来越沉。
"桂香,集资上墙这个规矩,是你自己当年定的。"他抬起头,"收了钱要记账,支出也要记账。你这账本——"
他把账本转过来,对着众人。
"进项记了四页,二十四万,一笔不落。支出一栏,空白。"
亲戚们嗡的一声炸开了。
"二十四万?"
"不是说就修了两次坟吗……"
"修路那次我也出了五千呢,我是本家!"
岳母慌了,从地上爬起来就要抢账本:"这是我们吴家的账本,凭什么给外人看——"
老支书手一抬,把账本举高了。
"你自己说的,账目清明,让祖宗看着。"他声音不高,祠堂里却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今天祖宗就在这儿。当着祖宗的面,你把支出那一栏,补上。"
岳母的嘴张了又张。
"不可能!"二姐吴萍尖叫,"祠堂翻新就花了六万!"
"祠堂翻新两万,包工包料。"我把老周的报价单复印件递过去,"施工队负责人周长顺,电话在这里,现在就可以打。"
"进村路九万——"老支书接话,"那条路是村村通财政拨款,村里没出一分钱。公示栏贴了两年,文件还在。"
岳母坐在地上,哭声卡在喉咙里。
她立了四年的规矩,"账目清明上墙,让祖宗看着"。
她以为这规矩是用来堵别人的嘴的。
她没想过,规矩这个东西,立起来容易,拆下来难。
今天祖宗看着呢。
第七章
对账就在祠堂里,当着满屋子亲戚的面。
第一笔,四年前岳父新坟,收六万。
"砌坟的是王泥瓦匠,工料全包六千八。"我说,"王伯今天在村委会等着,派出所随时可以找他核实。"
岳母嘴硬:"六千八?他胡扯!那时候水泥多贵——"
"四年前的水泥什么价,我是干装修的,我背得出来。"我打断她,"六百块砖,八百八十八块。石灰水泥加运费,撑死两千。工钱三天,两个工,两千四。加起来五千三——王伯报六千八,里头还含着他老人家的利。"
我报一个数,亲戚们的脸色就变一分。
第二笔,三年前补坟,收三万。
"砖是我验的,九百块,发票在我手里。"我把发票举起来,"剩下的两万一千一,妈,砖是砌在您肚子里了吗?"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第三笔,进村路,收九万,实花零。老支书作证。
"那次还让我们本家也出了钱!"人群里一个堂叔拍了大腿,"我家出了五千!"
第四笔,祠堂翻新,收六万,实花两万。老周的报价单和转账记录对得上。
四笔账,二十四万进,不到三万出。
"差额二十一万。"我看着岳母,"妈,钱呢?"
岳母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她忽然转向韩立军:"老大女婿,你说句话!妈平时待你不薄啊——"
这是她的老手段了。打不过账,就打人情。
韩立军低着头,肩膀抖了两下。
大姐在旁边厉声呵斥:"你敢吭一声试试!回家看我不——"
"待我不薄?"韩立军忽然抬起头。
这个被大姐打了十年的男人,从怀里掏出手机,声音发抖,却一字一句:"我这四年,转了八万。每一笔,银行都有记录。我、我愿意提供给警察。"
大姐瞪着他:"韩立军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他猛地回头,眼睛通红,"我开五金店,起早贪黑,你当着亲戚的面打我耳光打了十年!上个月我闺女要买一套教辅,一百八,你说浪费钱!可妈修坟集资,你眼都不眨就催我转两万!"
"今天这个钱,我要拿回来给我闺女攒学费!"
满屋死寂。
蒋卫东抱着孩子,也默默掏出了手机:"我的转账记录,也在。"
三个女婿,四年来第一次站成了一条线。
第八章
正僵持着,祠堂外面忽然吵了起来。
"吴磊!吴磊你给我出来!欠债还钱!"
三个男人堵在祠堂门口,为首的举着一张借条复印件:"吴磊欠我们十二万,说好清明还钱,人呢!"
满屋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角落。
吴磊缩在供桌后面,脸白得像纸。
岳母尖叫一声扑过去护住儿子:"你们干什么!我儿子的债我们自己会还!"
"还?拿什么还?"为首那人冷笑,"阿姨,您儿子说了,清明他家集资,三个姐夫一人两万六,收上来就还我们。我们这不是来拿钱的吗?"
这话一出,全场都明白了。
今年的八万修坟款,原来在这儿等着。
祖宗的坟是幌子,儿子的债才是里子。
二姐吴萍腿一软,扶着墙才没坐下:"妈,你不是说,这钱是修爸的坟……"
岳母抱着儿子,不敢看任何人。
蒋卫东忽然笑了。他抱着孩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儿子去年肺炎住院,押金差两千。"他看着岳母,一字一顿,"我跪下来求您,您说家里一分钱没有。两千块,您没有。"
"吴磊赌债十二万,您有。他买车九万,您有。"
"妈,我们三个,是女婿,还是提款机?"
岳母瘫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吴磊还在嘴硬:"姐夫们,话不能这么说,一家人——"
"闭嘴。"蒋卫东把孩子递给二姐,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他,"我跑长途,一个来回一千四百公里,挣三千块。你一张借条,我要跑四十个来回。"
吴磊缩着脖子,不敢吭声了。
民警把借条、账本、票据一一拍照登记,告诉岳母:集资款项与实际用途严重不符,数额较大,需要到派出所做进一步调查。
她被扶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忽然抓住我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沈铎,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真要把这个家拆了?"
我看着她。
"妈,这个家不是我拆的。"我说,"是您一笔一笔,把它卖了。"
第九章
当天晚上,吴曼跪在我面前。
"老公,我错了。"她抱着我的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妈年纪大了,她糊涂,我是被她逼的,我不敢不听她的……"
她哭得梨花带雨,和四年前我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信。
我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她和岳母的聊天记录。
"'沈铎精得很,能信吗?'——这是你问的。'精什么精,四年了,哪次演砸过?'——这是你妈答的。"
"还有这个。"我往下滑,停在一张转账截图上,"去年祠堂六万,你妈分你两千,备注'闺女辛苦费'。吴曼,你演戏,是拿片酬的。"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吴曼,你不是被她逼的。你是她的搭档。"
她瘫坐在地上,半天,忽然尖叫:"那你想怎么样!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你能怎么办?"我蹲下来,看着她,"你儿子三岁了。你妈让你儿子长大以后怎么看你?看他的妈妈,伙同外婆,演戏骗他爸爸?"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四年。"我说,"你怀孕的时候我给你熬粥,你弟买车的时候你们娘俩演戏给我看。我在你们家,连个观众都不如,观众还知道自己在看戏。"
我从包里拿出离婚协议书,放在茶几上。
"儿子归我。婚房是我婚前全款买的,房本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你的东西,明天之前搬走。"
"沈铎!夫妻一场——"
"夫妻一场?"我看着她,"你和你妈聊天的时候,记不记得夫妻一场?"
她答不上来。
另一边,韩立军回家收拾东西,大姐吴芳抄起擀面杖就打,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十年来第一次,他还了手——不是打回去,是把她推开了。
"你打我一下,我就去验一次伤。"他平静地说,"我验伤报告攒了一抽屉,日期、医院、伤情,一张不缺。吴芳,法院见。"
吴芳愣在原地,擀面杖掉在地上。
她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个打了十年都不敢躲的男人,每一笔都给她记着账。
我们这个家,人人都学会记账了。
只可惜,记的不是一本账。
第十章
后面的程序,走得不快,但一步一步很稳。
派出所调查核实:四年四次集资二十四万,用途造假,差额二十一万流向吴磊赌债和购车。王泥瓦匠的证言取了,村村通的文件调了,老周的报价单对上了,账本一页一页拍了照。
岳母在事实面前认了账。
认账那天她还想还价:"女婿啊,一家人,能不能少退点……"
办案民警都看不下去了:"阿姨,这不是买菜砍价。"
我咨询的律师说,亲属间集资纠纷,退赔到位、取得谅解,可以不走刑事程序。
我没松口谅解,但接受了调解方案:差额二十一万,三个女婿平分退赔,每家七万,一个月内付清。
岳母拿不出钱。
她这才想起哭穷。可账本在那儿摆着,二十四万的进项是她一笔一笔亲手记的,赖不掉。
最后是老宅做了抵押,吴磊那辆九万的车抵了债,又东拼西凑找亲戚借了一圈——祠堂对账之后,谁都怕自己变成下一页进项——才勉强把二十一万凑齐。
我拿到七万转账那天,截图,存进网盘,和那张九百块的发票存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韩立军拿到钱,第一件事是给闺女报了钢琴班。
蒋卫东拿到钱,把货车挂靠费一次交清三年。
吴磊没躲过债主。车抵了债还有窟窿,被告上法庭,名下能执行的都执行了。相亲对象听说他家的事,托媒人把见面礼要了回去。
大姐吴芳的家暴案,韩立军起诉离婚,一抽屉验伤报告递上去,她净身出户,还因多次殴打他人被拘留了十五天。
出来那天,没有女儿去接她。
吴曼来求过我三次。
第一次哭着求,第二次带着岳母来求,第三次站在楼下等了一夜。
我一次都没开门。
有天深夜,她发来一条消息:"儿子今天问爸爸为什么不回家。沈铎,我们真要走到这一步吗?你就一点都不念旧情?"
我看了很久。
回了四个字:"账已两清。"
然后拉黑了她。
第十一章
钱退清之后,岳母又闹过一场。
她打听到我在城东的装修项目,跑到工地门口,坐在地上哭,说女婿黑了心,逼死丈母娘。
她精心挑了时间——上午十点,材料车进出的高峰,人多。
她以为跟村里一样,哭一哭,围观的多了,唾沫星子就能把我淹死,我就得服软。
工地不是村里。
门禁拦着,她进不去。门口四个监控,拍得清清楚楚。她哭她的,工人们该干活干活,还有人问她:"阿姨,收纸壳吗?我们这儿纸壳多。"
项目部报了警。民警调了监控,又调了派出所的调解记录——二十四万集资案的卷宗,白纸黑字都在。民警当场对她进行了口头警告:捏造事实、诋毁他人名誉,再闹,依法处理。
她这才明白,眼泪这个东西,出了村子,是要讲证据的。
她灰溜溜地走了。
那天下午,我站在还没封顶的楼里,看着她在马路对面捡起别人丢的纸壳,塞进编织袋。
风一吹,她佝偻着背追出去老远。
我没有下楼。
不是可怜她,也不是恨她。
是这个人,从此跟我没关系了。
当年我爸劝我,说农村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让我留点余地。我留了——刑事程序放了她一马,退赔给了一个月期限。余地我给了,是她自己把余地当成了好欺负。
吴曼离婚后又相过几次亲。我们这个小地方,祠堂对账的事传得很快,男方一打听"哦,吴家那个女儿",都没了下文。
听说她最后回了娘家,跟她妈、她弟,守着抵押出去的老宅过日子。
抵押了的老宅,每个月要还钱。三个人,三本账,谁也算不清谁的,谁也不愿意掏自己的。
年底的时候,听说她们家也开始AA了。
年夜饭,一人出一百。
第十二章
一年后,又是清明。
我的装修公司接了三个新楼盘的活,忙得脚不沾地。上个月刚招了两个新工长,都是老师傅,干活扎实。
儿子上了幼儿园中班,跳绳比赛拿了第二名,视频是我给他拍的。他现在逢人就说,我爸爸是盖房子的,盖的房子可高了。
韩立军的五金店扩成了两间门面,闺女考上了县里最好的初中。他见了我,腰杆挺得笔直,说话声音都大了。钢琴班的老师说,他闺女有天赋。
"天赋不天赋的无所谓。"他嘿嘿地笑,"反正学费,我出得起。"
蒋卫东回了车队,跑短途,每天能回家吃饭。他儿子的肺炎早好了,壮得像头小牛,见了我喊叔叔,嗓门震天响。
我们三个偶尔聚一次,不喝酒,就喝茶。聊起从前,都像聊别人的事。
清明节那天,我一个人上山。
岳父的坟,我花钱请人重修了。
三千二,连工带料,老周给我做的,发票抬头写得清清楚楚。
有人说我傻——都离婚了,跟吴家没关系了,还修什么坟。
他们不懂。我修的不是吴家的坟,是岳父的坟。老人家活着的时候,没亏待过我。
我把发票复印了一份,贴在祠堂的墙上——取证后还回来的那本账本,还挂在旁边,落了一层灰。
岳母立的规矩,我替她执行了最后一次。
收二十四万,花三万,那不叫规矩。
收三千二,花三千二,发票上墙,这才叫规矩。
坟前,我点上三支烟,插好。
"爸,坟我真修了。"我说,"就这一次,以后不修了。"
下山的时候,遇到岳母提着编织袋上山捡祭品。她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张弓,看见我,浑浊的眼睛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祖坟可以修,账可以清。
但那群人的人生,我不再集资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