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自己家的床上,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法医后来说,是心源性猝死。可我知道不是。我也知道,我那老实了十八年的丈夫知道不是。
我飘在自家的天花板上,看着下面这些人分我的东西:我的房、我的保单、我攒了半辈子的钱,还有我妈留给我的一只金镯子。
他们分得很急,急到等不及我咽气满一个钟头。
但他们不知道,我这个人当了一辈子会计,最会的,就是留底。
东西分到最后,他们会一样一样吐出来的。连本带利。
第一章
胸口那阵绞痛把我拽醒的时候,是凌晨三点过一点。
像有一只手从肋骨缝里伸进去,攥住心脏,慢慢拧。我想喊陈建军,嗓子眼里只能发出一点漏风似的气音。我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速效救心丸,指尖碰到瓶身,瓶子倒了,滚到床底下去了。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咯咯的响。
然后我整个人忽然一轻。
再低头,我看见自己还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一只手搭在床沿,睡衣的袖子挽到小臂——那是我昨晚睡前挽的,我说这几天手腕总是胀。
我死了。这个认知来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月底对平了一笔账。
三点二十七分,身旁的陈建军翻了个身,手习惯性地往我这边搭。搭了个空。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窗帘缝里的路灯光,看清了我的脸。
我飘在屋顶,盯着他。
他没喊我的名字。没有哆嗦,没有哭,没有扑过来摇晃我。
他坐起来,先探了探我的鼻息,又摸了摸我的手腕。然后他在床边坐了足足两分钟,一动不动,像在核对一笔早有预期的账。
接着他下了床,绕到我这边,蹲下身,从床底摸出那瓶速效救心丸,攥进手心。又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最里面那个白色的瓶子拿了出来——就是他每天给我泡茶用的那罐"养生粉"旁边的瓶子——塞进自己睡裤口袋。
做完这些,他才拿起手机,拨了120。
"喂,120吗……我爱人,我爱人她好像不行了……你们快来……"他的声音抖得恰到好处,带着哭腔,"她有心脏病史,好几年了……"
心脏病史。
我飘在灯罩旁边,差点笑出声。我们单位年年体检,我的心电图单子摞起来有半指厚,每一张都写着"未见明显异常"。这些单子我都收在书房第二个抽屉里。
他忘了,我是会计。会计什么都不信,只信留底的纸。
救护车还没到,楼道里先响起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我婆婆王秀莲和我小叔子陈建民一前一后冲进来,两人都还穿着睡衣,拖鞋都穿反了一只。
"人呢?人呢?"婆婆扑到床边,嗓门大得震得窗户嗡嗡响。
我站在半空看着她。她只看了一眼床上的我,就转过头,压低嗓子问她大儿子:
"存折呢?她那个红皮的存折,放哪儿了?"
小叔子已经自顾自拉开我的衣柜,一层一层地翻。
凌晨三点五十,我死了还不到半小时。我的婆婆问存折,我的小叔子翻衣柜,我的丈夫站在床边,一只手按着口袋里的药瓶,对着电话那头的120,哭得很伤心。
没有一个人,再看我一眼。
第二章
天刚蒙蒙亮,家里就坐满了人。
婆婆召集的。她坐在我们家沙发正中间,眼睛红肿——是拿凉毛巾敷出来的,我看得清清楚楚——挨个跟赶来的亲戚诉苦:"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我这心里,跟刀剜一样……"
说着"刀剜",她的手在茶几底下捅了捅陈建军的胳膊。
"天热。"她声音压低了,以为没人听得见,"人不能放。我的意思,今天就去办手续,后天一早就烧。拖久了,亲戚朋友嘴上不说,心里犯膈应。"
我大姑姐陈建红正坐在我的梳妆台前。她拉开抽屉,把我的口红、粉饼一样样拿出来看,又翻到首饰盒,把里面翻来覆去倒腾了三遍。
"妈,嫂子的金镯子呢?"她扬声问,"就她妈留给她的那只,宽面的,我去年还见她戴过。"
"你问你哥。"婆婆说。
"我哪知道。"陈建军坐在沙发另一头,两只手插在头发里,摆出悲痛欲绝的姿势,"晚晚的东西,她自己收的。"
找不到的。那只镯子,半年前我就寄给穗穗了,夹在一床棉被里,快递单上还写着"旧被一床"。我妈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留在这个家里。
晚晚。他叫我晚晚。叫得真亲。
三天前他还叫我"周念"——"周念,茶叶没了,你再买点,买上次那个牌子。"
那罐"养生茶",他买了整整三年。每天晚上九点,他亲手给我泡上一杯,看着我喝完。亲戚们都说我嫁得好,丈夫体贴,天天给我调理身体。
我是三个月前才喝出问题的。具体经过,以后再说。总之从那天起,我没声张,没质问,悄悄留了一小包茶粉,封进了保鲜袋。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笔账。
殡仪馆的车是上午十点来的。婆婆坚持不让做解剖,说是"让你嫂子走得体面点,全须全尾地走"。
我飘在客厅顶灯上,看着他们七手八脚地商量我的后事,像商量一笔怎么尽快平掉的坏账。
没有人注意到,书房第二个抽屉里,我那一摞体检报告。
也没有人知道,就在昨天,我去了一趟公证处。
第三章
灵堂设在殡仪馆最小的那个厅。
花圈稀稀拉拉摆了一圈,最中间那个是陈建军单位送的,挽联上"沉痛悼念"四个字在穿堂风里一摆一摆。
我妹妹周穗是下午赶到的。她在邻市当中学老师,接到电话就请了假,坐了两个多小时的大巴,进门的时候鞋上还沾着车站的泥。
她在我的遗像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眼睛通红,却一滴泪没掉。
我妹妹从小就这样,哭都在人后。
"哥。"她走到陈建军面前,声音哑的,"我姐是怎么走的?"
"心梗。"陈建军叹气,"医生说,这种病,就是一瞬间的事。"
"她上个月还跟我视频,说体检报告都正常。"周穗盯着他,"我要申请尸检。"
灵堂里嗡的一声。
婆婆第一个跳起来:"尸检?你疯了?那是你亲姐!你要让人把你姐开膛破肚?!"
"就是,嫂子。"陈建红帮腔,"人都没了,还折腾什么?让她安安稳稳走不好吗?"
"我姐走得不明不白。"周穗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必须弄清楚。"
"什么叫不明不白!"陈建军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跳起来,水洒了一桌,"周穗!你姐是病死的!医院的诊断写得清清楚楚!你闹这一出,是怀疑谁?怀疑我害了她?!"
他这一嗓子吼出来,满厅的亲戚都围过来劝。七大姑八大姨把周穗往外推:"闺女,你悲伤过度,先回去歇着……""人死为大,可不能这么闹……"
周穗被半推半搡地弄出了灵堂。
我跟着她飘出去。殡仪馆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半截,一明一暗。她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终于哭出了声。
哭完,她抹了把脸,掏手机想给派出所打电话。
手机屏幕亮起来,先跳出来的,是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周念。
发送时间:三个月前设定,刚刚定时发出。
主题只有一行字——
穗穗:如果你看到这封邮件,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别哭,也别跟任何人说。去我办公室,财务室第三排文件柜,最底下那个抽屉,钥匙在我单位更衣柜的鞋盒里。
周穗蹲在楼道里,一动不动地盯着那行字。
声控灯啪地灭了。黑暗里,我听见她轻轻吸了口气,像小时候我俩挤一个被窝时那样,小声说:
"姐,我听你的。"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周穗去了我的单位。
小学财务室,我坐了十五年的位置。她进门的时候,走廊里静悄悄的,墙上还贴着我写的报销流程告示,字是仿宋,横平竖直。同事们都去灵堂了,财务室空着,窗台上我养的绿萝忘了浇水,叶子蔫了两片。
她按照邮件里说的,找到更衣柜里的鞋盒。鞋盒里一双旧布鞋,鞋底里塞着钥匙。
文件柜最底下的抽屉,拉开的时候卡了一下——这个抽屉卡了五年了,我跟总务处报修了五年,他们一直没来修。
抽屉里只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袋子封口的棉线缠了三圈,是我惯用的缠法。周穗解了很久,手指头抖,解不开,最后用剪刀剪的。
袋子里三样东西。
一份公证书,盖着公证处的红章:我,周念,名下位于城南的那套安置房,我死后由妹妹周穗继承。落款日期,三个月前。
一张便签,我的字:穗穗,东西收好,别声张,直接送去派出所。
还有一个U盘。
周穗把U盘攥在手心里,指节攥得发白。她在我的椅子上坐了很久,坐在我坐过五千多个日子的那把旧转椅上,椅子的海绵早塌了,歪向一边。
桌玻璃板底下,压着我们姐妹俩唯一的一张合影。那年她考上大学,我送她去车站,她搂着我的脖子,两个人都笑得没心没肺。那年她十九岁,我二十九,头发还是黑的。
"姐,"她小声说,"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玻璃板底下还压着半张报销单,是我没写完的,日期停在我出事前两天。她盯着那半张单子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这间屋子里,到处都是我的手笔,唯独再也不会有我这个人了。
同一时刻,殡仪馆的灵堂里。
守夜的亲戚走了大半。陈建军靠在墙角的椅子上打盹,头一点一点。婆婆在跟陈建红嘀咕殡仪馆骨灰盒的价钱,"贵的都是坑人,中档的就行,反正烧完了也看不出来"。陈建红嫌中档的样式旧,两个人压着嗓子争了两句,最后婆婆一锤定音:"省下的钱,还得给你弟还债。"
陈建军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划开。
我飘在他肩膀上方,看得清清楚楚。
微信,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头像是朵粉色的花:
"她死了没有?"
隔了三秒,第二条跳出来:
"我肚子等不了了。你说过下个月就带她去做检查的。"
陈建军猛地坐直,左右看了一眼,手指飞快地打字。打完,删掉对话框,抬头。
正好撞上折回来的周穗的目光。
周穗站在灵堂门口,手里攥着那个档案袋,看着她姐夫脸上还没来得及收干净的、如释重负的表情。
她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
我知道她要去哪儿。派出所。
我也知道,从她按下报警电话那一刻起,这场戏,才刚开场。
第五章
派出所接待周穗的,是个年轻民警,姓宋。
周穗把档案袋放在桌上,一样一样拿出来:公证书、便签、U盘。她话说得很慢,像怕说错一个字,就对不起我。
"我姐是会计。"她说,"她这辈子,连买菜都要留小票。她不会无缘无故给我发定时邮件。"
U盘插上电脑,里面是两个文件夹。
第一个文件夹,是监控录像。我们家客厅、玄关、厨房,三个摄像头,三个月的存档,按日期整整齐齐编号。这些摄像头是我三个月前买的,师傅上门安装那天,陈建军出差。我跟他说,是单位发的福利。
宋警官点开最近的一段。
画面里,凌晨的厨房,陈建军站在我的养生壶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白色瓶子,舀了一勺白色的粉末,倒进壶里,搅匀。然后他盖上盖子,把瓶子揣回口袋,左右看了一眼。
周穗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第二个文件夹里只有一份文件,是市食品药品检验所的检验报告扫描件。
送检样品:复方养生茶粉,约50克。
检验结论那一栏,宋警官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样品中检出麻黄碱、甘草酸含量显著超出食品添加常规剂量……长期摄入,可致血压升高、心律失常,诱发心源性猝死风险显著增加。"
送检人:周念。送检日期:两个月前。
接待室里静得可怕。
周穗坐在那儿,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桌面上,她也不擦。
"他天天给我姐泡这个茶。"她说,"泡了三年。"
宋警官合上电脑,站起来,表情已经完全变了。
"周穗同志,谢谢你提供的材料。这个情况,我们马上上报,立案侦查。"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你姐姐……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我飘在接待室的角落里,听见这句话,魂魄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了不起什么呢。我不过是个会计。会计的道理很笨:账要一笔一笔记,证据要一样一样留,谁欠谁的,最后都得对得上。
包括一条命。
第六章
警察到殡仪馆的时候,火化手续刚办到一半。
"死者周念的遗体,需要封存检验,暂缓火化。"
婆婆一屁股瘫坐在殡仪馆的长椅上,拍着大腿嚎起来:"造孽啊!人都没了,还不让烧!这是要让她死都死不安生啊——"
"妈!"陈建军低吼了一声。
我飘在梁上,看着我这个丈夫。他的脸白得像墙皮,嘴唇却死死抿着,一滴泪都没有。他没有看警察,他在看他妈。那眼神不是悲伤,是警告。
婆婆的嚎哭声戛然而止。
她看懂了她儿子的眼神。她比谁都懂。
遗体被运走了。法医解剖,毒物检验。手续走得很快,快得超出了陈建军的预料——他可能以为,人送进火化炉,一了百了,灰一扬,什么都查不出来。
他大概忘了,我留了一罐子茶粉在检验所,还留了三个月的监控。
那天夜里,我飘回我们家的老房子。
家已经不是家了。客厅拉着白幡,我的遗像摆在电视柜上,照片用的是我评上区先进会计那年照的,笑得端正。陈建军兄弟俩在阳台上抽烟,婆婆在厨房烧水,嘴里还念叨:"药渣子可别堵了下水道……"
我飘进卧室。
床头柜上,我的养生壶还放在老位置。壶是去年陈建军买的,说是对我好,"晚晚你气血亏,得天天喝"。
我到现在都记得发现真相的那一天。
三个月前,他出差。晚上我自己泡了一杯,只喝了一口,就全吐在了水槽里。味道不对。甘草放过头的那股甜腻,甜腻底下压着一丝腥——我妈在药房干了三十年,我是闻着药材长大的,一味药差了分量,都瞒不过我的舌头。
我盯着那杯茶,在水槽边站了半个小时。
然后我擦干手,做了三件事。把罐子里的粉封了一小包出来;上网查了送检流程;第二天午休,请了半天假,去了市食品药品检验所。
报告是一个星期后拿到的。我在检验所门口的台阶上,把那两页纸读了四遍。麻黄碱,长期服用,升压,诱发心律失常。
从检验所出来,我拐去了市医院,挂了个心内科。心电图、心肌酶、彩超,做了一圈。医生看着片子,眉头皱了很久,问我:你最近有没有长期吃什么药?你的心肌有慢性损伤,时间恐怕不短了。停了源头,养一养,也许能稳住;稳不住,就难说了。
也许能稳住。我拿着单子走出医院,站在马路边上,忽然就不恨了。恨要力气,我的力气得省下来,办正事。
那天下午太阳很好。我坐在台阶上,想了三年的每一个晚上:他把杯子递到我手边,看着我喝下去,然后说,晚晚,趁热。
我没有哭,没有回家砸东西,没有质问。我回单位上了班,把当月的账对平,下班路上买了菜,回家做了三菜一汤。
他回来的时候,我说,今天茶我自己泡吧。
他说,也行。
从那天起,每晚上的茶,我都倒进阳台的花盆里。那盆养了四年的茉莉,叶子一天黄过一天,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我死的那天凌晨,疼得蜷成一团的时候,想的最后一句话是:建军,给我倒杯水。
他就在我旁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现在我明白了。他不是没听见。
他是算着时间呢。
我在这个家待了十八年。从我二十岁嫁过来,给这个家洗衣做饭,工资一大半交给婆婆"保管",小叔子的学费、婆婆的住院费、大姑姐孩子上学的赞助费,一笔一笔,都是从我这儿出的。
我都没记过账。
唯独最后这三个月,我把账记清了。
第七章
陈建民是第三天被带走的。
这个三十多岁还在啃哥嫂的男人,一进询问室就尿了。还没问上三句,他就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我飘在询问室的墙角看他。我想起他十八岁那年,拎着行李站在我家门口,怯生生喊我嫂子。他大学四年,学费、生活费,是我一笔一笔转的。他毕业那年喝醉了,拍着胸脯说,嫂子,等我挣了钱,给你买金项链。
后来他没挣到什么钱,学会了赌。六十万赌债,利滚利,放贷的电话打到我单位,是我托人压下去的。他跪在我面前说嫂子救命,我给他拿了八万。
八万。那是我攒了三年、准备给我妈换膝关节的钱。我妈的膝盖,到最后也没换成。
他欠我的,原来不止是钱。
"养生茶是我买的!方子是我哥给的!"他隔着桌子往前扑,"我哥说就是调理身子的,甘草、麻黄这些,中药铺都抓得着!我哪儿知道会吃死人啊!"
"你哥让你买的?"
"是我哥……不对,是我妈!"陈建民的声音劈了叉,"最早是我妈跟我哥嘀咕的,说嫂子那房子值钱,说她一个外姓人占着陈家的便宜……我哥没接话!后来我哥才给我的方子!"
询问室外,宋警官和同事对视了一眼。
"他还交代了什么?"
"他说他哥外面有人。"做笔录的民警翻着记录,"说漏了嘴。说那女的……怀孕了,五个多月。"
我飘在询问室的墙角。
怀孕五个多月。
我掰着指头算。五个多月前,是春节。今年春节,陈建军说工地上忙,大年三十晚上十一点多才回家,饺子是我一个人包的,包了他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凉在桌上,最后进了垃圾桶。
原来他那时候,是在别人家里,等着当爹。
我死了三天。我丈夫的情人,怀着五个多月的身孕,给他发消息问:她死了没有?我肚子等不了了。
魂魄是没有眼泪的。可那一刻,我分明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我虚无的胸口里,滴滴答答地漏了下去。
像很多年前,我流掉的那个孩子。
那时候婆婆说,家里穷,养不起,让我先流掉,过两年再要。
两年后,我怀不上了。婆婆逢人便说,我闺女身子骨不行,命里没孩子。
原来命里有没有孩子,不是天定的。
是有人,早就算计好了。
第八章
那个女人叫李倩,是陈建军的初中同学。
警察找到她的时候,她正挺着肚子,在一家母婴店里挑婴儿床。看见警察出示证件,她脸都没变一下,第一句话是:
"这事跟我没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还没问什么事。"宋警官说。
李倩的脸,这才一点一点白了。
她的交代很痛快。她说她跟陈建军是去年同学会上重新联系上的,陈建军跟她哭诉,说家里老婆强势,一辈子没给他好脸色。她说她怀孕后,陈建军答应她,最多一年,一定离婚娶她。
"他说他老婆有病,心脏病,活不了几年了。"李倩低着头,摸着肚子,"我等不起,我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我就催他……"
"那条消息是你发的?'她死了没有,我肚子等不了了?'"
李倩的嘴唇哆嗦着,点了头。
"我不知道他们会害死她!"她忽然抬起头,声音尖利,"我要是知道,我绝不可能跟他好!我虽然不要脸,但我怕死!"
这句话,我信。
因为我飘在母婴店的货架之间,看见她手机屏保,是她和我丈夫在某个公园的合影。照片上陈建军搂着她的腰,笑得一脸褶子——那个笑,我十八年都没见过。
原来他不是不会笑。
他只是不对我笑。
真正让我浑身发冷的,是另一件事。
李倩交代,她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孕吐得厉害,有个老太太天天给她送汤。排骨汤、鸡汤、鲫鱼汤,换着花样炖,一送就是两个月。
"他说那是他妈。"李倩说,"他妈对我可好了,说就盼着我给她生个大胖孙子。"
那天下午,警察在殡仪馆门口,第三次见到了我婆婆王秀莲。
老太太刚从我灵堂出来,眼睛还是肿的,见人就哭她苦命的儿媳。
宋警官看着她,问了一句:"王秀莲,你认识李倩吗?"
我婆婆脸上的悲痛,僵在了脸上。
那一瞬间,这个演了三天哭戏的老人,脸上的表情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撤干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狰狞的底色。
"我不认识什么李倩。"她说,"你们不要血口喷人。"
她转身就想走。
两个民警拦住了她。
第九章
我家的亲戚,是炸了锅的。
先是陈建民被抓,再是陈建军被带走协助调查,然后是婆婆。三天之内,陈家三口人进了局子。街坊邻居挤在楼道里,议论纷纷,什么难听的都有。
第四天上午,一个姓许的律师联系我妹妹,说是我生前委托的遗嘱执行人,有一份公证遗嘱,需要她到场。
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周穗坐在长桌一头。对面坐着陈家的几个长辈,都是闻讯赶来的——他们不是来奔丧的,是来盯着我那套房子的。
律师宣读遗嘱。
"立遗嘱人周念,自愿将名下位于城南区朝阳路117号的房产,及其个人全部存款、人寿保险理赔金,在其去世后,由其妹妹周穗一人继承……"
"放屁!"我三舅姥爷——陈建军的亲舅舅——一拍桌子站起来,"哪有媳妇死了,房子不留给婆家,留给娘家人的道理!"
"这份遗嘱经过公证,程序合法有效。"律师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房产系周念女士婚前个人财产,这一点,产权登记很清楚。她有权处分。"
"那保险呢?!"陈建红尖叫,"我哥才是受益人!"
"周念女士于两个月前,已办理受益人变更手续。"律师拿出第二份文件,"变更后的受益人,是周穗女士。保额,一百五十万。"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一百五十万。
这是陈建军给我买的保险,三年前买的,受益人写他。他当时说,晚晚,咱家就你一个正式职工,得有个保障。
我两个月前去保险公司,把受益人改成了我妹妹。
签字的时候,业务员还问我,姐,你确定吗,这一般都是直系亲属……
我说,我确定。
我飘在会议室的吊灯上,看着底下这群人。他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戏台上的脸谱。
最后,律师拿出了第三样东西。
一个账本。红皮的,厚得硌手。封皮上是我工整的字迹:家用账。
"周念女士交代,若她身故,此账本交由周穗女士。"律师翻开第一页,念道,"民国九十五年,不,公元2008年3月,陈建民大学学费,一万二。2009年7月,王秀莲住院,八千六。2011年,陈建红孩子赞助费,两万……"
一笔一笔,念了整整十分钟。
最后他合上账本,报出一个总数:
"十八年来,周念女士记录的陈家各项支出,合计,四十七万六千元。"
周穗坐在长桌那头,从头到尾没说话。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进每个人耳朵里:
"我姐养了这个家十八年。"
"四十七万六。"
"现在,请你们一样一样,还回来。"
第十章
陈建军是在看守所里咬出他妈的。
审讯进行到第五天,法医的毒理报告出来了:我的心肌组织里,检出麻黄碱代谢物,长期蓄积特征明显。结合那罐茶粉、三个月的监控,证据链已经闭合。
宋警官后来说,他办案八年,没见过这么能扛的,也没见过这么不能扛的。
前四天,陈建军一句话不说,问什么都是"我不知道""我老婆是自己病死的"。第五天下午,宋警官把李倩的询问笔录复印件,放在了他面前。
"她怀孕五个多月。"宋警官说,"她说你答应她,一年之内离婚娶她。"
陈建军盯着那几页纸,看了很久很久。
"我要求立功。"他忽然说。
"我要检举。这事的主谋,是我妈,王秀莲。"
我飘在审讯室的墙角。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我竟然一点都不意外。
"三年前,我老婆单位体检,说她有点高血压。"陈建军低着头,声音很平,像在念别人的供词,"我妈说,高血压这种病,可轻可重。她说,人吃五谷杂粮,哪天血管爆了,也是命。"
"她给了我一个方子。说甘草配麻黄,药店随便抓,吃着没事,就是血压慢慢往上顶。她说,周念要是没了,房子、存款、保险,都是咱陈家的。她一个没儿没女的绝户,便宜谁不是便宜。"
"我一开始没敢。"他的肩膀抖了一下,"我妈骂我,说我窝囊,说陈建民欠了六十万赌债,人家要砍他的手,我但凡有点出息,这个家至于这样吗。"
"后来李倩怀孕了。是个儿子,B超做出来了。我妈说,陈家的种,不能生在外头,不能没名没分。"
"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
"我就每天给她泡茶。"他终于哭出来,"我也没想她马上就死,我就是想……想她病一病,弱一弱……是妈说剂量可以再加一点……"
我飘在那儿,听着我同床共枕十八年的男人,把他妈卖了。
他卖得很彻底,时间、地点、剂量、他妈说过的每一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原来他都记得。
原来这十八年,我伺候的这一家人,每一个人,都在盼着我死。
只是我死得慢了点,他们等急了。
第十一章
案子开庭那天,是两个月以后。
故意杀人罪。公诉机关的起诉书念了二十分钟。法庭出示的证据里,有那罐养生茶,有检验报告,有监控录像,有陈建民的供词,有李倩的证词,还有我那份红皮账本的复印件——检方说,这证明了被告人的作案动机。
陈建军被判了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宣判的时候,他忽然转过头,在旁听席里找。他没找到他想找的人——周穗坐在第一排,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王秀莲,有期徒刑七年。听见判决,老太太当庭瘫下去,又忽然弹起来,指着法官破口大骂,说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什么都不懂,都是儿子干的,凭什么抓她。
法警把她架出去的时候,她看见了旁听席上的周穗。
"周穗!"她嘶喊,"你姐是我陈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她死了也是我们陈家的人!你们周家别想占我们陈家一分钱——"
周穗站起来,看着她。
"王秀莲。"我妹妹说,"我姐的账本上,最后一页,记着一句话。"
"她说:这家人,我伺候到头了。"
陈建民,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他欠的六十万赌债,没人替他还了。听说放贷的人天天堵在他租住的地下室门口。
李倩把孩子打掉了。五个多月的身孕,引产。她从医院出来,就离开了这座城市,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案子结了那天,周穗带着判决书,去了墓地。
我的墓碑上,照片还是那张先进会计的证件照。碑是妹妹亲手设计的,很小,很干净,就一行字:
姐 周念 之墓。
没有"陈门",没有"爱妻"。她把我,从陈家的族谱里,彻彻底底地择了出来。
"姐。"周穗把判决书在碑前烧了,火光映着她的脸,"都判了。你听见了吧。"
青烟袅袅地升起来。
我飘在她的身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第十二章
城南那套房子,周穗卖了。一百一十万。
她谁也没商量,自己做了两个决定。
一半,五十五万,她以我的名义,捐给了我们老家的村小。我妈生前在那儿代了二十二年课,临退休都没转正,一个月工资八百块。捐款仪式上,校长握着周穗的手,问要不要立个碑,或者冠名一间教室。
周穗说不用。我姐一辈子不爱出风头,她就是觉得,账该这么算。
另一半,她在自己学校旁边,盘下了一个小门脸,开了家文具店。店不大,三十平米,招牌是她自己写的,叫"念念文具"。
我知道这个名字。念,是周念的念。
开店那天,她一个人在店里忙到深夜,理货、上架、贴价签。她贴价签的样子,跟我一模一样,端端正正,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写得清清楚楚。
货架最上排,她留了一格,摆了一盆茉莉。
搬家的时候工人问她,姐,这花都快枯死了,扔了吧。她说不扔,这是我姐家的,浇浇水,兴许还能活。
那盆茉莉是我家的。被我用三年的茶渣浇大的那一盆。她把它从阳台上搬走了,连盆端走,像搬走了一个罪证,又像搬走了一个念想。
忙完,她关了灯,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吃了一个烤红薯。
吃着吃着,她忽然说:"姐,我今天没哭。"
"搬货的时候没哭,贴价签的时候没哭,房东问我为什么叫念念的时候,我也没哭。"
"我厉害吧?"
夜风吹过空荡荡的街。我坐在她旁边的台阶上——魂魄其实坐不了台阶,但我就是觉得,我坐在她旁边。
我说,厉害。我妹妹最厉害了。
她听不见。她剥着红薯皮,自己跟自己说:"就是晚上回去,屋里太静了。"
那天晚上,她睡了我出事以后的第一个整觉。
我飘在她的床头,看她睡熟了,眉头舒展开,像小时候一样。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留在这个人世的,最后一笔账了。
收支两讫,账平。
第十三章
案子了了,店也开起来了。有一天夜里,起风了。
老说法,魂魄赖在世上不走,是因为心事未了;心事一了,就该走了。这天夜里,我明显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变淡,像墨滴进了水里。
我知道,我该走了。
周穗睡得很沉。我飘进她的卧室,最后看了一眼。
她的枕头边,放着我那个红皮账本。这些天她一直没翻开过,她不敢。
账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个信封。
信封里没有钱。只有一张信纸,是我生前写好的,我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穗穗: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所有事都了了。
账本别留着了,烧了吧。人死账销,他们欠我的,法官替我要回来了,剩下的,不要了。
房子的一半给你,不是让你替我守着,是让你替我活着。别学我。我这辈子,什么都要留证据,什么都要留底,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却忘了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你的退路,姐给你留好了。
以后逢年过节,不用来看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谈个恋爱。谈的时候擦亮眼睛,别找嘴甜的,找个手脚勤快的。
姐走了。
姐不后悔认识你爸你妈,不后悔当这个会计,也不后悔最后这三个月。
姐就后悔一件事——那年你高考,姐答应去看你,因为婆婆住院没去成。
欠你一次。下辈子还。
信纸的最后,落款是一个"念"字。
周穗是第二天早上发现这封信的。后来她告诉宋警官,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天早上醒来,鬼使神差地就去翻那个账本。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没有哭。
她把信纸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然后她起床,洗漱,煎了两个鸡蛋,热了一杯牛奶,端端正正地吃完了。
吃完,她对着空荡荡的厨房说:
"姐,我不学你。"
"但我也不会忘了你。"
第十四章
一年以后,清明。
周穗回老家扫墓。村小的新校舍已经盖起来了,白墙蓝瓦,操场是水泥的,孩子们下课的吵闹声,隔着两座山都听得见。
校长陪她上了山。我妈的坟旁边,是我的。
两座坟都干干净净,坟前的草是新除的,供着两束野菊花。
"你姐那笔捐款,"校长说,"我们给图书室挂了个牌子,没敢用她的名字,就写了'一位会计'。"
周穗笑了:"她会喜欢的。"
下山的时候,路过镇上的文具店分店——"念念文具"已经开了第二家。周穗去店里转了一圈,新招的店员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正笨手笨脚地给本子贴价签。
"这样贴。"周穗接过笔,一笔一划地写,"数字要写清楚,一个数一个数,不能连笔。"
小姑娘问:"姐,你为什么对贴价签这么较真啊?"
周穗愣了一下。
"我有个姐姐,"她说,"是会计。"
"她教会我,人这一辈子,什么都可以糊涂,账不能糊涂。"
傍晚,周穗坐大巴回城。车过长江大桥,夕阳正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金红。
她靠着车窗,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梦见了我。梦见我穿着那件评先进时穿的蓝衬衫,站在我们家老屋的院子里,院里的葡萄架绿得发亮。我回头看她,笑了笑,摆了摆手。
像很多年前,她去外地上大学,我送她到车站时那样。
车到站了。周穗睁开眼,窗外华灯初上,人间烟火,热热闹闹。
她摸了摸胸口口袋里的那封信,下了车,汇入了人流。
而我,早已散在了风里。
散在我妹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的每一个日子里。
账已清,两不相欠。
只剩思念,不必归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