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找了我四年。
四年里,她贴出去的寻人启事,从县城贴到省城,从两万悬赏,涨到一百万。
一百万那天,来认我的孩子,从早餐铺门口排到了巷口。
第一个"我",连走失的日期都背错。第二个"我",进门就管妈妈叫"阿姨"。第三个"我"站在灯下,胎记、红雨靴、走失那晚的雷雨,说得一字不差。
连民警都点头,说这次八九不离十。
所有人都说,这回是真的了。
只有妈妈盯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我启事里,写错了一句话。"
满屋子的人都愣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句写错的话,是妈妈留给我的暗号。
整整四年,全城都在冒充我。
而认出我的,只有妈妈。
一
养母的杀鱼摊,凌晨四点就亮灯。
我蹲在摊子后面刮鱼鳞。铁刷子又冷又硬,手上全是细小的口子,盐水一浸,疼得发麻。
"快点刮。"养母刘金桂头也不抬,"刮完这盆去上学。别在学校给我丢人。"
我发烧了,头很沉,眼前的鱼一盆变成两盆。可我不敢说。
上次说难受,她舀了半瓢杀鱼缸边的凉水给我,说穷人家的孩子,没那么金贵,喝口凉水压压就好了。
我睡在摊子后面的杂物间。屋里常年一股腥味,冬天漏风,夏天发霉。养母说,亲妈都不要的孩子,有个地方睡就不错了。
我不记得亲妈。四年前的很多事,我都想不起来。养母总说,我头上有道旧伤,忘了也好,省得想起不该想的。
那天上午,菜场里炸了锅。
卖豆腐的张婶举着手机冲进鱼摊:"金桂!你看这个!悬赏一百万找闺女!一百万啊!"
养母杀鱼的刀停住了。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寻人启事。照片里的女人站在一间早餐铺门口,铺子叫"苏记"。启事上写着:女儿安安,四岁走失,左脚踝有一块蝴蝶形胎记,走失那天穿红雨靴,爱吃酒酿圆子,最怕狗。寻女四年,倾家荡产,悬赏一百万。
底下有人评论:一百万?一个早餐铺子值几个钱,怕不是疯了。
张婶念出一条回复:二十万是她全部积蓄,八十万是公益基金配的捐,这位妈妈是拿命在找孩子。
"一百万。"养母念着这三个字,眼睛直了。
她忽然回头看我,看得我后背发凉。
"你脚踝上那个印子。"她走过来,一把撸起我的裤腿。
那块淡褐色的胎记,她看了四年。四年里,她只嫌我洗澡费水,从没多看过一眼。
"像,真像。"她的声音都在抖,"蝴蝶形,左脚踝。招娣,咱们要发财了。"
我往后缩了缩:"婶,我不叫安安……"
"是不是,去了才知道。"她把刀往案板上一插,"一百万,够买十个你。"
第二天一早,她给我套上一件大了两号的新外套——标签都没剪。她说,认完亲就退。
她押着我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一路上,她把那几句话掰开揉碎地教:见了面要喊妈妈,要哭,要说自己天天想家。教了三遍,最后撂下一句:敢砸我的财路,你也别想好过。
苏记早餐铺门口,排着一条长队。
队伍里,每个人都牵着一个女孩。
每个女孩,都说是"安安"。
二
排队的人议论纷纷。
"前面已经进去两个了,都被问出来了。"
"那个更可笑,带了个男孩来。"
我排在队尾,养母的手死死攥着我的手腕,像攥着一张彩票。
铺子里飘出酒酿圆子的甜味。我两天只吃了三个冷馒头,肚子叫了一声,养母立刻瞪我:"忍着。"
第一个女人很快被送出来,哭着说孩子真是捡的。第二个牵着的女孩连走失年份都答错,围观的人哄笑起来。
轮到我们前面那家时,队伍忽然安静了。
那是个穿得体面的中年女人,牵着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她一进门就红了眼圈:"苏老板,我闺女妙妙,右脚踝……不对,左脚踝,胎记,您看。"
她撸起女孩的裤腿。蝴蝶形,淡褐色。
"孩子走失那天穿的红雨靴,我留了四年。"她从包里取出一只旧雨靴,"她爱吃酒酿圆子,最怕狗——看见狗就哭。"
铺子里外三层的人都伸长了脖子。
"日期呢?"有人问。
"二二年七月十六,雷雨夜,清江服务区。"她答得又快又稳,"我女儿命苦啊。"
"全对上了……"
"这回怕是真的。"
我看见那个叫苏岚的女人——照片上的妈妈——站在柜台后面,久久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越过周妙妙,忽然落在我身上。
我下意识地把手腕往袖子里缩。那里有一圈淤青,昨天搬鱼筐勒的。
苏岚绕过柜台,蹲下来,平视着我。
"你叫什么?"
"刘……刘招娣。"我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婶给我起这个名字,是盼着我能给她招来个弟弟。
"谁带你来的?"
养母抢着上前:"我!我是她婶!孩子爹妈没了,我拉扯大的,昨天看启事,越想越像,这不赶紧送来了——"
苏岚没接话。她转身盛了一碗酒酿圆子,卧了个荷包蛋,递到我手里。
碗很烫,很香。
我捧着碗,看见养母盯着荷包蛋咽口水。我想都没想,把荷包蛋夹起来,递到她面前。
"婶婶先吃。"
铺子里忽然很静。
苏岚端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慌了:"我、我吃完会洗碗的,我还会刮鱼鳞,我干活可快了——"
"不用。"苏岚打断我。她的声音有点抖,"在我这儿吃饭,不用干活。"
我不信。天底下没有不用换的饭。
可她的眼圈,一点一点红了。
三
下午是第二轮。
苏岚关了半天铺子,把两拨"最像的"留下来细谈。
周彩霞——那个体面女人——把周妙妙往前推了推:"孩子,跟苏阿姨说说,你记得什么?"
周妙妙脆生生地开口:"我记得妈妈早上给我梳头,扎两个辫子。我记得铺子里的糖罐是绿色的。我还记得,我有一只布老虎。"
围观的人里有人点头:"报纸上登过,苏老板寻女的报道里写过,孩子有个布老虎,走哪儿抱哪儿。"
周彩霞抹眼泪:"这孩子,什么都记得,就是不敢认人,被吓的。"
苏岚的目光转向我。
"你呢?"她轻声问,"你记得什么?"
我张了张嘴。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辫子,没有糖罐,没有布老虎。只有腥味、凉水、和永远刮不完的鱼鳞。
"不记得。"我说。
队伍里爆出笑声。
"一问三不知也敢来?"
"胎记怕不是画的吧?"
养母的脸涨成猪肝色,在背后狠狠拧了我一把:"没用的东西!"
我疼得一哆嗦,不敢叫。
苏岚皱起眉,刚要说话——
窗外忽然滚过一声闷雷。
傍晚变天了,乌云压得很低。雷声砸下来的一瞬间,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抱住头,蹲下去,死死捂住耳朵。
不知道为什么要怕。可是每一次打雷,我都觉得有一只大手要从天上伸下来,把我抓走。
雷声过去,我听见满屋子的安静。
我抬起头,看见苏岚站在我面前,脸色发白。
"你怕打雷?"她问。
我点点头,又赶紧摇头。养母说过,在有钱人面前要大方。
苏岚没再问。她转头看了看周妙妙——那孩子正好奇地盯着我,像看一个笑话。
那天散场前,苏岚忽然说:"明天上午,最后一轮。我请民警同志也来。"
她顿了顿。
"另外,我会把隔壁家的狗牵来。启事上写了,安安最怕狗。是真的安安,一定会怕。"
周彩霞立刻搂紧孙女:"我们妙妙明天一定好好认妈妈!"
养母也连声应下,拽着我往外走。
回程的公交车上,雨点开始砸车窗。我缩在座位角落里,听着一声远一声近的雷。
养母在旁边咬牙:"明天再一问三不知,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望着窗外的闪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怕挨打。
我怕的是,明天天一亮,又要回到那个有腥味的杂物间。
怕的是,那个盛酒酿圆子的阿姨,也会笑着说——这个孩子,是假的。
四
最后一轮,铺子里挤满了人。
穿制服的民警韩叔叔坐在角落,手里拿着本子。苏岚牵着一条半大的黄狗进来,狗很乖,尾巴摇个不停。
周彩霞一家到了。她今天特意给周妙妙梳了两个辫子,怀里还真的抱了只布老虎。
"苏老板,您看,孩子把老虎都找出来了。"
"四年了,老虎的耳朵都磨破了,孩子一直抱着睡。"她当着众人的面,把布老虎塞进周妙妙怀里,"妙妙,告诉阿姨,老虎叫什么名字?"
"虎娃。"周妙妙脱口而出,"妈妈缝的,眼睛是黑扣子。"
人群里有人低呼:"报道里写过,布老虎就叫虎娃!"
周彩霞红着眼圈看苏岚:"苏老板,孩子受了惊吓,有些事记岔了也正常。可这些,编是编不出来的。"
苏岚没看布老虎。
她拍了拍黄狗的头,把牵引绳往前送了送。
"妙妙,"她声音很平,"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怕狗?"
周妙妙立刻往后缩,尖着嗓子喊:"狗!我怕狗!妈妈,抱!"
她喊得很响。可是她的眼睛一直在看苏岚,像是在等分数。
韩叔叔在本子上写了一笔。
围观的人纷纷点头:"瞧把孩子吓的,腿都软了。"
苏岚转过身,把牵引绳递向我。
"招娣,你试试。"
养母在背后掐我:"躲啊!装也要装得像!"
我看着那条狗。
狗也看着我,湿漉漉的鼻子一耸一耸。它的尾巴摇得很慢,很小心,像怕吓着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蹲了下来,伸出手。
狗凑过来,舔了舔我的指尖。痒痒的,暖暖的。
我一点也不怕。
"她不怕狗!"人群炸了,"启事上白纸黑字写着,最怕狗!"
"胎记对得上有什么用?连怕狗都不知道!"
"假货!这一个连装都不会装!"
养母冲上来,扬手就打:"丢人现眼的——"
手腕被攥住了。
苏岚站在我和养母中间,攥着那只扬起的手,一字一句:"在我的铺子里,没人能打孩子。"
养母讪讪地缩回手,嘴里还嘟囔:"小孩子不懂事,我替您管教……"
就在这时候,天边滚过一声炸雷。
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砸在铺子的铁皮棚上。灯忽地灭了——片区停电,满屋漆黑。
黑暗里,雷声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头顶擂鼓。
我抱住头蹲下去,牙齿打颤。四年前那个晚上,好像也有这样的雷。大手,雨水,一双红雨靴被踩掉了一只。
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段调子。
那是我也不知道自己会的调子,跑调跑得厉害,像哭一样:
"雷公公,敲门门……"
黑暗中,另一个声音接了上来,抖得不成样子:
"安安躲进,被窝门。"
灯亮了。
苏岚跪在我面前,眼泪满脸。
满屋子的人都不敢出声。周彩霞搂孙女的手,僵在半空。
苏岚缓缓站起来,看向她。
"我启事里,写错了一句话。"
"安安不怕狗。"
"她怕打雷。"
五
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雨声。
周彩霞第一个反应过来,干笑两声:"苏老板,您这话什么意思?启事是您自己发的,白纸黑字……"
"是我发的。"苏岚说,"那句'最怕狗',是我故意写错的。"
她转向围观的人群。
"安安走失那晚,是雷雨夜。她被抱走的时候,天上就在打这样的雷。从那天起,她只怕雷,不怕狗。"
"可报道里不能这么写。四年里来认亲的,一拨接一拨,我总得有一样——只有我家安安自己知道的东西。"
周彩霞的嘴唇动了动:"孩子、孩子吓糊涂了,记岔了也是有的……"
"记岔了?"苏岚走到周妙妙面前,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妙妙,阿姨问你,'雷公公,敲门门',下一句是什么?"
周妙妙张着嘴,一个字也接不上来。
"你背的那些,报纸上都有。"苏岚看着她,"这首儿歌,是我哄安安的时候随口编的,跑调,难听,我从没对外说过一个字。"
"你背的资料里——有这首吗?"
周妙妙往周彩霞身后躲。
周彩霞强撑着:"小孩子家家一首顺口溜,能说明什么……"
苏岚伸出手,轻轻握住周妙妙的脚踝,用拇指抹了一下。
那只淡褐色的蝴蝶,被抹花了一个角。
"纹身贴。"苏岚把手举给众人看,"这四年,我见过太多假胎记。派出所对面的文具店就有卖,三块五一版。"
人群哗然。
周彩霞的脸,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这时候,苏岚转身进了厨房。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糖水蛋,卧得圆圆的。
她把碗放到我面前,又递给我一只小勺。
我盯着那个蛋黄。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手自己动了。小勺戳下去,蛋黄流出来,金黄金黄的。
我听见自己小声说:"给雷公公看看黄,他就不生气了。"
勺子"当啷"一声磕在碗沿。
苏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这句话,也是我教的。"她哽咽着,"打雷天,煮糖水蛋,戳破蛋黄,骗她说雷公公看了黄就不敲门了。"
"全世界,只有我们娘俩知道。"
韩叔叔合上本子,站起身。
"苏女士昨天就来所里报了案,血样昨天采的,DNA 加急比对,结果最晚后天出来。"他看向周彩霞,"在结果出来之前,相关人员,一个都不要离开本县。"
周彩霞拉起孙女就要走。
门口,两个辅警已经站在了雨里。
我转头去找养母。
她正猫着腰,往后门溜。
六
"刘金桂。"韩叔叔喊了一声。
养母的背影僵在后门口。
她转过身,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起来:"我冤枉啊!我养了这孩子四年!一把屎一把尿!就算她真是苏老板的闺女,这赏金,也该有我一份!"
"赏金?"韩叔叔走过去,"我先不问赏金。我问你,这孩子,哪来的?"
"捡的!"她脱口而出,"服务区捡的!"
"哪个服务区?哪一天?谁看见了?"
养母的声音越来越小:"清江……服务区……就,就四年前,夏天……"
"捡的?"韩叔叔盯着她,"捡到走失儿童,为什么不报警?"
她答不上来。
我坐在小板凳上,捧着那碗糖水蛋。热气熏着眼睛,脑子里那块结了很多年的冰,忽然裂开一道缝。
我想起杂物间的床板。
"韩叔叔。"我听见自己开口,"床板底下,有个铁盒。我在那张床上睡了四年,见过她半夜趴在地上,摸出铁盒数钱。她以为我睡着了。"
养母的哭声戛然而止。
"胡说八道什么!"她尖叫。
韩叔叔看了她一眼,拿起对讲机。
两个小时后,搜查的民警从鱼摊杂物间的床板下,取出一只锈饼干盒。盒子里有一沓零钱,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纸上写着:
"今收到刘金桂人民币肆万贰仟元整。孩子两清,此后永不相认。"
落款一个字:梅。
日期是二二年七月二十日——安安走失后的第四天。
"捡的?"韩叔叔把收据举到养母面前,"捡个孩子,要给别人四万二?还要立字据,永不相认?"
养母瘫在地上,半天,挤出一句:"我、我也是被骗的……她说孩子爹妈都没了……"
"她是谁?"
养母闭紧嘴,不说。
我盯着那张收据上"梅"字,头上的旧伤忽然一跳一跳地疼。
雨。服务区的顶棚。一个阿姨蹲下来,剥开一根棒棒糖。
"安安乖,跟妈妈走错了路,阿姨带你找妈妈。"
糖很甜。
再后来,就是杂物间的腥味了。
我抓住苏岚的衣角,声音抖得不成调:"妈妈……我想起来一点了。"
"有个阿姨,给我糖。"
"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串梅子色的珠子。"
七
周彩霞是在派出所里垮掉的。
韩叔叔把依法检查过的手机放到桌上,屏幕亮着,是一条转账记录。
"悬赏加到一百万的第二天,你给一个叫'梅'的账号,转了一万块。"他往下划,"备注写着:定金。后面还有一条语音,要不要我放给你听听?"
周彩霞盯着手机,忽然捂住了脸。
"是我表姐……"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梅表姐出的主意。她说,一百万,冒认成了,妙妙以后就是有钱人家的女儿,我们全家都能翻身……"
"资料呢?"韩叔叔问,"走失日期、布老虎、胎记位置,这些谁给你的?"
"一半是报纸上抄的。另一半……"周彩霞抬起头,眼里全是怕,"是梅表姐说的。她说她记得那个孩子。四年前,她手里……有过一个女娃。"
韩叔叔的表情变了。
"说下去。"
"她说那孩子左脚踝有蝴蝶胎记,走丢那天穿红雨靴,爱哭,怕打雷——"周彩霞猛地停住,像才反应过来,"她连怕打雷都知道!可启事上写的是怕狗!她说启事写错了,让我们照着启事背,说城里人只信白纸黑字……"
我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身上披着苏岚的外套。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个戴梅子色珠子的阿姨,这些年一直记得我。她记得我的胎记,记得我的红雨靴,记得我怕打雷。
她把我记得清清楚楚,然后把我卖成了四万二。
又在悬赏涨到一百万的时候,把我明码标价地"租"给了别人——定金一万,事成之后,再付五万。
苏岚的手一直按在我的肩膀上。我听见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压得很沉。
"韩警官,"她问,"当年清江服务区的案子,有记录吗?"
韩叔叔点头:"有。监控里抱走孩子的女人,一直戴着口罩,没抓到。但画面里有个细节——"他看向周彩霞,"她手腕上有一串深红色的珠子。"
"梅子色的。"我小声说。
周彩霞闭上眼。
"我表姐……这些年一直在长途客运站附近,做保洁。"
八
梅姨是在长途客运站被带走的。
她没跑。民警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候车室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张去南方的票。
她的出租屋很小,搜出来的东西不多。其中有一个红布包,包着一只旧长命锁。
银的,磨得发亮,正面刻着"长命百岁"。
苏岚接过那只锁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她把锁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个"安"字。
少了一撇。
"我刻的。"她哭着笑,"安安满月那天,我自己拿刻刀刻的。手一抖,撇刻飞了。她爸说重打一只,我说不用——缺一笔,才认得出。"
"全世界,只有这一只。"
梅姨盯着那只锁,忽然开口:"我留着它,是想着……万一哪天,用得着。"
"我没想到,你真敢悬赏一百万。"
第三天上午,DNA 比对结果出来了。
韩叔叔把报告递给苏岚,上面最后一行写着:支持苏岚为陈安安的生物学母亲。
苏岚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报告贴在胸口,蹲下来抱住我。
"安安。"她喊我。
我僵了一下。
这个名字,好像有人在很多很多个清晨,一边擀面皮一边喊过。喊我起床,喊我趁热吃,喊我慢点跑。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妈妈。"我说。
后来的事情,都是韩叔叔讲给我听的。
梅姨全招了:四年前她在服务区做保洁,看见妈妈去打开水、我在门口等她,起了歹心。一根棒棒糖,一场雷雨,我上了她的三轮车。红雨靴掉了一只,她嫌显眼,扔进了河里。这四年她辗转打零工,直到在手机上刷到那条一百万的悬赏。
周彩霞,诈骗罪,冒认计划的主谋之一。
养母刘金桂,收买被拐卖的儿童,虐待。
她被带走那天,还在喊:"我给她饭吃!我养了她四年!没有我她早饿死了!"
韩叔叔只回了她一句:"买孩子,就是犯罪。饭,人贩子也给。"
养母的弟弟刘满仓,那个跑货车的舅舅,主动把一张四年前的银行回单交给了民警——四万二,是他帮姐姐取的现金。
"姐,"他在门口说,"这钱我当年就不该经手。"
我搬出杂物间的前一晚,韩叔叔来送材料,欲言又止。
他说,看守所里,刘金桂托了话出来。
"她说,招娣,婶子知道错了,你帮婶子说句好话。"
我低着头,把最后一件旧衣服叠好,放进塑料袋。
我没有回话。
有些话,四年里我在杂物间说过很多遍。说给我自己听,说给天上的雷听。
现在,不必再说了。
九
回家的第一天,我不敢睡床。
床单太白,被子太软。我抱着枕头缩在墙角,像过去四年里的每一个晚上那样,把后背抵在墙上睡。
半夜,妈妈进来了。
她什么也没说,在我旁边的地毯上坐下来,靠着墙。
"妈妈也不睡床。"她说,"陪你。"
我们就这样坐到天蒙蒙亮。
清晨五点,楼下传来擀面杖的声音。笃,笃,笃。我猛地惊醒,条件反射地跳起来——该刮鱼鳞了。
我冲到楼下,妈妈正在案板前擀面。
"妈妈,我干活。"我手忙脚乱地去挽袖子,"我会刮鳞,会洗碗,我——"
妈妈放下擀面杖,把一碗糖水蛋塞进我手里。
"先把蛋黄戳破。"她说,"给雷公公看看黄。"
我捧着碗,眼泪掉进碗里。
"在我家,"妈妈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吃饭不用换,睡觉不用守着门。你是妈妈的女儿,不是妈妈雇的小工。"
那天上午,她带我去了银行。
她把一张崭新的存折放进我手里。户名:陈安安。
"悬赏的一百万,公益基金那八十万,妈妈退回去了——没找到人的家庭,比我们更需要。"她说,"妈妈那二十万,一分没动,都在这里。是你的教育存折。"
我赶紧把存折推回去:"妈妈收着。"
"不。"她把存折按回我手心,想了想,又笑了,"那就放妈妈枕头底下。"
"为什么?"
"妈妈怕自己哪天心软,又借钱给不靠谱的人。"她认真地说,"放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看一眼,提醒自己:这是安安的,谁也拿不走。"
我把存折抱在怀里,薄薄的一本,比那条黄狗舔过的指尖还要暖。
中午,韩叔叔来电话,说刘金桂的案子移送起诉了。
妈妈问我:"她托人带给你的话,你想回吗?"
我想了很久。
"麻烦韩叔叔,把法条里那行字念给她听。"
"哪一行?"
"收买被拐卖的儿童,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我顿了顿,"念完,再替我补一句——"
"那四万二里,没有一分钱,是饭钱。"
十
一年后。
"宝贝回家"公益活动现场,台下坐满了人。有好多爸爸妈妈,手里还举着寻人启事。
主持人阿姨把话筒递给我,笑着问:"安安,回到家以后,最开心的是什么?"
台下有人小声猜:大房子?新书包?游乐园?
我想了想。
"打雷的时候,不用一个人捂着耳朵数羊了。"
台下忽然很安静。
我看见妈妈坐在第一排,红了眼圈,却在笑。
活动结束,外面下起了雷阵雨。家长们牵着孩子往公交站跑,屋檐下,一个比我小一点的男孩在哭,捂着耳朵,浑身发抖。
我走过去,蹲下来。
"我教你一首歌吧。"我说,"我妈妈教我的,可难听了,跑调。"
男孩抬起泪眼。
我清了清嗓子,唱:"雷公公,敲门门——"
身后,妈妈的声音接上来,还是抖的,却是笑着的:
"安安躲进,被窝门。"
男孩愣愣地看着我们,忽然跟着哼了半句,不成调。
他妈妈跑过来,连声道谢,把他抱进怀里。他趴在妈妈肩上,冲我挥了挥手。
雨渐渐小了。
妈妈撑开伞,把我拢进怀里。伞不大,她半边肩膀淋在雨里,就像四年前每一个送我上幼儿园的清晨一样——她后来告诉我,从前也是这样,她总把伞偏向我这边。
我伸手,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
"妈妈,你也进来一点。"
她愣了一下,笑着把我搂得更紧。
巷口,苏记早餐铺的灯亮着,蒸笼的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冒。
我忽然想起认亲那天。满屋子的人都说我是假的,说胎记是画的,说我连怕狗都不知道。
那时候我不知道,有些东西,资料里查不到,报纸上也没有。
比如一首跑调的歌。
比如一只缺了一撇的银锁。
比如打雷的时候,该往哪个怀抱里躲。
"妈妈。"我拽了拽她的衣角。
"嗯?"
"回家煮糖水蛋吧。"
她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里盛着灯光。
"好。"
"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