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家庭伦理 > 全城都在冒充我,只有妈妈认出我怕打雷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3 11:30:17

妈妈找了我四年。

四年里,她贴出去的寻人启事,从县城贴到省城,从两万悬赏,涨到一百万。

一百万那天,来认我的孩子,从早餐铺门口排到了巷口。

第一个"我",连走失的日期都背错。第二个"我",进门就管妈妈叫"阿姨"。第三个"我"站在灯下,胎记、红雨靴、走失那晚的雷雨,说得一字不差。

连民警都点头,说这次八九不离十。

所有人都说,这回是真的了。

只有妈妈盯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我启事里,写错了一句话。"

满屋子的人都愣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句写错的话,是妈妈留给我的暗号。

整整四年,全城都在冒充我。

而认出我的,只有妈妈。

一

养母的杀鱼摊,凌晨四点就亮灯。

我蹲在摊子后面刮鱼鳞。铁刷子又冷又硬,手上全是细小的口子,盐水一浸,疼得发麻。

"快点刮。"养母刘金桂头也不抬,"刮完这盆去上学。别在学校给我丢人。"

我发烧了,头很沉,眼前的鱼一盆变成两盆。可我不敢说。

上次说难受,她舀了半瓢杀鱼缸边的凉水给我,说穷人家的孩子,没那么金贵,喝口凉水压压就好了。

我睡在摊子后面的杂物间。屋里常年一股腥味,冬天漏风,夏天发霉。养母说,亲妈都不要的孩子,有个地方睡就不错了。

我不记得亲妈。四年前的很多事,我都想不起来。养母总说,我头上有道旧伤,忘了也好,省得想起不该想的。

那天上午,菜场里炸了锅。

卖豆腐的张婶举着手机冲进鱼摊:"金桂!你看这个!悬赏一百万找闺女!一百万啊!"

养母杀鱼的刀停住了。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寻人启事。照片里的女人站在一间早餐铺门口,铺子叫"苏记"。启事上写着:女儿安安,四岁走失,左脚踝有一块蝴蝶形胎记,走失那天穿红雨靴,爱吃酒酿圆子,最怕狗。寻女四年,倾家荡产,悬赏一百万。

底下有人评论:一百万?一个早餐铺子值几个钱,怕不是疯了。

张婶念出一条回复:二十万是她全部积蓄,八十万是公益基金配的捐,这位妈妈是拿命在找孩子。

"一百万。"养母念着这三个字,眼睛直了。

她忽然回头看我,看得我后背发凉。

"你脚踝上那个印子。"她走过来,一把撸起我的裤腿。

那块淡褐色的胎记,她看了四年。四年里,她只嫌我洗澡费水,从没多看过一眼。

"像,真像。"她的声音都在抖,"蝴蝶形,左脚踝。招娣,咱们要发财了。"

我往后缩了缩:"婶,我不叫安安……"

"是不是,去了才知道。"她把刀往案板上一插,"一百万,够买十个你。"

第二天一早,她给我套上一件大了两号的新外套——标签都没剪。她说,认完亲就退。

她押着我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一路上,她把那几句话掰开揉碎地教:见了面要喊妈妈,要哭,要说自己天天想家。教了三遍,最后撂下一句:敢砸我的财路,你也别想好过。

苏记早餐铺门口,排着一条长队。

队伍里,每个人都牵着一个女孩。

每个女孩,都说是"安安"。

二

排队的人议论纷纷。

"前面已经进去两个了,都被问出来了。"

"那个更可笑,带了个男孩来。"

我排在队尾,养母的手死死攥着我的手腕,像攥着一张彩票。

铺子里飘出酒酿圆子的甜味。我两天只吃了三个冷馒头,肚子叫了一声,养母立刻瞪我:"忍着。"

第一个女人很快被送出来,哭着说孩子真是捡的。第二个牵着的女孩连走失年份都答错,围观的人哄笑起来。

轮到我们前面那家时,队伍忽然安静了。

那是个穿得体面的中年女人,牵着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她一进门就红了眼圈:"苏老板,我闺女妙妙,右脚踝……不对,左脚踝,胎记,您看。"

她撸起女孩的裤腿。蝴蝶形,淡褐色。

"孩子走失那天穿的红雨靴,我留了四年。"她从包里取出一只旧雨靴,"她爱吃酒酿圆子,最怕狗——看见狗就哭。"

铺子里外三层的人都伸长了脖子。

"日期呢?"有人问。

"二二年七月十六,雷雨夜,清江服务区。"她答得又快又稳,"我女儿命苦啊。"

"全对上了……"

"这回怕是真的。"

我看见那个叫苏岚的女人——照片上的妈妈——站在柜台后面,久久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越过周妙妙,忽然落在我身上。

我下意识地把手腕往袖子里缩。那里有一圈淤青,昨天搬鱼筐勒的。

苏岚绕过柜台,蹲下来,平视着我。

"你叫什么?"

"刘……刘招娣。"我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婶给我起这个名字,是盼着我能给她招来个弟弟。

"谁带你来的?"

养母抢着上前:"我!我是她婶!孩子爹妈没了,我拉扯大的,昨天看启事,越想越像,这不赶紧送来了——"

苏岚没接话。她转身盛了一碗酒酿圆子,卧了个荷包蛋,递到我手里。

碗很烫,很香。

我捧着碗,看见养母盯着荷包蛋咽口水。我想都没想,把荷包蛋夹起来,递到她面前。

"婶婶先吃。"

铺子里忽然很静。

苏岚端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慌了:"我、我吃完会洗碗的,我还会刮鱼鳞,我干活可快了——"

"不用。"苏岚打断我。她的声音有点抖,"在我这儿吃饭,不用干活。"

我不信。天底下没有不用换的饭。

可她的眼圈,一点一点红了。

三

下午是第二轮。

苏岚关了半天铺子,把两拨"最像的"留下来细谈。

周彩霞——那个体面女人——把周妙妙往前推了推:"孩子,跟苏阿姨说说,你记得什么?"

周妙妙脆生生地开口:"我记得妈妈早上给我梳头,扎两个辫子。我记得铺子里的糖罐是绿色的。我还记得,我有一只布老虎。"

围观的人里有人点头:"报纸上登过,苏老板寻女的报道里写过,孩子有个布老虎,走哪儿抱哪儿。"

周彩霞抹眼泪:"这孩子,什么都记得,就是不敢认人,被吓的。"

苏岚的目光转向我。

"你呢?"她轻声问,"你记得什么?"

我张了张嘴。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辫子,没有糖罐,没有布老虎。只有腥味、凉水、和永远刮不完的鱼鳞。

"不记得。"我说。

队伍里爆出笑声。

"一问三不知也敢来?"

"胎记怕不是画的吧?"

养母的脸涨成猪肝色,在背后狠狠拧了我一把:"没用的东西!"

我疼得一哆嗦,不敢叫。

苏岚皱起眉,刚要说话——

窗外忽然滚过一声闷雷。

傍晚变天了,乌云压得很低。雷声砸下来的一瞬间,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抱住头,蹲下去,死死捂住耳朵。

不知道为什么要怕。可是每一次打雷,我都觉得有一只大手要从天上伸下来,把我抓走。

雷声过去,我听见满屋子的安静。

我抬起头,看见苏岚站在我面前,脸色发白。

"你怕打雷?"她问。

我点点头,又赶紧摇头。养母说过,在有钱人面前要大方。

苏岚没再问。她转头看了看周妙妙——那孩子正好奇地盯着我,像看一个笑话。

那天散场前,苏岚忽然说:"明天上午,最后一轮。我请民警同志也来。"

她顿了顿。

"另外,我会把隔壁家的狗牵来。启事上写了,安安最怕狗。是真的安安,一定会怕。"

周彩霞立刻搂紧孙女:"我们妙妙明天一定好好认妈妈!"

养母也连声应下,拽着我往外走。

回程的公交车上,雨点开始砸车窗。我缩在座位角落里,听着一声远一声近的雷。

养母在旁边咬牙:"明天再一问三不知,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望着窗外的闪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怕挨打。

我怕的是,明天天一亮,又要回到那个有腥味的杂物间。

怕的是,那个盛酒酿圆子的阿姨,也会笑着说——这个孩子,是假的。

四

最后一轮,铺子里挤满了人。

穿制服的民警韩叔叔坐在角落,手里拿着本子。苏岚牵着一条半大的黄狗进来,狗很乖,尾巴摇个不停。

周彩霞一家到了。她今天特意给周妙妙梳了两个辫子,怀里还真的抱了只布老虎。

"苏老板,您看,孩子把老虎都找出来了。"

"四年了,老虎的耳朵都磨破了,孩子一直抱着睡。"她当着众人的面,把布老虎塞进周妙妙怀里,"妙妙,告诉阿姨,老虎叫什么名字?"

"虎娃。"周妙妙脱口而出,"妈妈缝的,眼睛是黑扣子。"

人群里有人低呼:"报道里写过,布老虎就叫虎娃!"

周彩霞红着眼圈看苏岚:"苏老板,孩子受了惊吓,有些事记岔了也正常。可这些,编是编不出来的。"

苏岚没看布老虎。

她拍了拍黄狗的头,把牵引绳往前送了送。

"妙妙,"她声音很平,"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怕狗?"

周妙妙立刻往后缩,尖着嗓子喊:"狗!我怕狗!妈妈,抱!"

她喊得很响。可是她的眼睛一直在看苏岚,像是在等分数。

韩叔叔在本子上写了一笔。

围观的人纷纷点头:"瞧把孩子吓的,腿都软了。"

苏岚转过身,把牵引绳递向我。

"招娣,你试试。"

养母在背后掐我:"躲啊!装也要装得像!"

我看着那条狗。

狗也看着我,湿漉漉的鼻子一耸一耸。它的尾巴摇得很慢,很小心,像怕吓着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蹲了下来,伸出手。

狗凑过来,舔了舔我的指尖。痒痒的,暖暖的。

我一点也不怕。

"她不怕狗!"人群炸了,"启事上白纸黑字写着,最怕狗!"

"胎记对得上有什么用?连怕狗都不知道!"

"假货!这一个连装都不会装!"

养母冲上来,扬手就打:"丢人现眼的——"

手腕被攥住了。

苏岚站在我和养母中间,攥着那只扬起的手,一字一句:"在我的铺子里,没人能打孩子。"

养母讪讪地缩回手,嘴里还嘟囔:"小孩子不懂事,我替您管教……"

就在这时候,天边滚过一声炸雷。

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砸在铺子的铁皮棚上。灯忽地灭了——片区停电,满屋漆黑。

黑暗里,雷声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头顶擂鼓。

我抱住头蹲下去,牙齿打颤。四年前那个晚上,好像也有这样的雷。大手,雨水,一双红雨靴被踩掉了一只。

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段调子。

那是我也不知道自己会的调子,跑调跑得厉害,像哭一样:

"雷公公,敲门门……"

黑暗中,另一个声音接了上来,抖得不成样子:

"安安躲进,被窝门。"

灯亮了。

苏岚跪在我面前,眼泪满脸。

满屋子的人都不敢出声。周彩霞搂孙女的手,僵在半空。

苏岚缓缓站起来,看向她。

"我启事里,写错了一句话。"

"安安不怕狗。"

"她怕打雷。"

五

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雨声。

周彩霞第一个反应过来,干笑两声:"苏老板,您这话什么意思?启事是您自己发的,白纸黑字……"

"是我发的。"苏岚说,"那句'最怕狗',是我故意写错的。"

她转向围观的人群。

"安安走失那晚,是雷雨夜。她被抱走的时候,天上就在打这样的雷。从那天起,她只怕雷,不怕狗。"

"可报道里不能这么写。四年里来认亲的,一拨接一拨,我总得有一样——只有我家安安自己知道的东西。"

周彩霞的嘴唇动了动:"孩子、孩子吓糊涂了,记岔了也是有的……"

"记岔了?"苏岚走到周妙妙面前,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妙妙,阿姨问你,'雷公公,敲门门',下一句是什么?"

周妙妙张着嘴,一个字也接不上来。

"你背的那些,报纸上都有。"苏岚看着她,"这首儿歌,是我哄安安的时候随口编的,跑调,难听,我从没对外说过一个字。"

"你背的资料里——有这首吗?"

周妙妙往周彩霞身后躲。

周彩霞强撑着:"小孩子家家一首顺口溜,能说明什么……"

苏岚伸出手,轻轻握住周妙妙的脚踝,用拇指抹了一下。

那只淡褐色的蝴蝶,被抹花了一个角。

"纹身贴。"苏岚把手举给众人看,"这四年,我见过太多假胎记。派出所对面的文具店就有卖,三块五一版。"

人群哗然。

周彩霞的脸,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这时候,苏岚转身进了厨房。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糖水蛋,卧得圆圆的。

她把碗放到我面前,又递给我一只小勺。

我盯着那个蛋黄。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手自己动了。小勺戳下去,蛋黄流出来,金黄金黄的。

我听见自己小声说:"给雷公公看看黄,他就不生气了。"

勺子"当啷"一声磕在碗沿。

苏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这句话,也是我教的。"她哽咽着,"打雷天,煮糖水蛋,戳破蛋黄,骗她说雷公公看了黄就不敲门了。"

"全世界,只有我们娘俩知道。"

韩叔叔合上本子,站起身。

"苏女士昨天就来所里报了案,血样昨天采的,DNA 加急比对,结果最晚后天出来。"他看向周彩霞,"在结果出来之前,相关人员,一个都不要离开本县。"

周彩霞拉起孙女就要走。

门口,两个辅警已经站在了雨里。

我转头去找养母。

她正猫着腰,往后门溜。

六

"刘金桂。"韩叔叔喊了一声。

养母的背影僵在后门口。

她转过身,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起来:"我冤枉啊!我养了这孩子四年!一把屎一把尿!就算她真是苏老板的闺女,这赏金,也该有我一份!"

"赏金?"韩叔叔走过去,"我先不问赏金。我问你,这孩子,哪来的?"

"捡的!"她脱口而出,"服务区捡的!"

"哪个服务区?哪一天?谁看见了?"

养母的声音越来越小:"清江……服务区……就,就四年前,夏天……"

"捡的?"韩叔叔盯着她,"捡到走失儿童,为什么不报警?"

她答不上来。

我坐在小板凳上,捧着那碗糖水蛋。热气熏着眼睛,脑子里那块结了很多年的冰,忽然裂开一道缝。

我想起杂物间的床板。

"韩叔叔。"我听见自己开口,"床板底下,有个铁盒。我在那张床上睡了四年,见过她半夜趴在地上,摸出铁盒数钱。她以为我睡着了。"

养母的哭声戛然而止。

"胡说八道什么!"她尖叫。

韩叔叔看了她一眼,拿起对讲机。

两个小时后,搜查的民警从鱼摊杂物间的床板下,取出一只锈饼干盒。盒子里有一沓零钱,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纸上写着:

"今收到刘金桂人民币肆万贰仟元整。孩子两清,此后永不相认。"

落款一个字:梅。

日期是二二年七月二十日——安安走失后的第四天。

"捡的?"韩叔叔把收据举到养母面前,"捡个孩子,要给别人四万二?还要立字据,永不相认?"

养母瘫在地上,半天,挤出一句:"我、我也是被骗的……她说孩子爹妈都没了……"

"她是谁?"

养母闭紧嘴,不说。

我盯着那张收据上"梅"字,头上的旧伤忽然一跳一跳地疼。

雨。服务区的顶棚。一个阿姨蹲下来,剥开一根棒棒糖。

"安安乖,跟妈妈走错了路,阿姨带你找妈妈。"

糖很甜。

再后来,就是杂物间的腥味了。

我抓住苏岚的衣角,声音抖得不成调:"妈妈……我想起来一点了。"

"有个阿姨,给我糖。"

"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串梅子色的珠子。"

七

周彩霞是在派出所里垮掉的。

韩叔叔把依法检查过的手机放到桌上,屏幕亮着,是一条转账记录。

"悬赏加到一百万的第二天,你给一个叫'梅'的账号,转了一万块。"他往下划,"备注写着:定金。后面还有一条语音,要不要我放给你听听?"

周彩霞盯着手机,忽然捂住了脸。

"是我表姐……"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梅表姐出的主意。她说,一百万,冒认成了,妙妙以后就是有钱人家的女儿,我们全家都能翻身……"

"资料呢?"韩叔叔问,"走失日期、布老虎、胎记位置,这些谁给你的?"

"一半是报纸上抄的。另一半……"周彩霞抬起头,眼里全是怕,"是梅表姐说的。她说她记得那个孩子。四年前,她手里……有过一个女娃。"

韩叔叔的表情变了。

"说下去。"

"她说那孩子左脚踝有蝴蝶胎记,走丢那天穿红雨靴,爱哭,怕打雷——"周彩霞猛地停住,像才反应过来,"她连怕打雷都知道!可启事上写的是怕狗!她说启事写错了,让我们照着启事背,说城里人只信白纸黑字……"

我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身上披着苏岚的外套。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个戴梅子色珠子的阿姨,这些年一直记得我。她记得我的胎记,记得我的红雨靴,记得我怕打雷。

她把我记得清清楚楚,然后把我卖成了四万二。

又在悬赏涨到一百万的时候,把我明码标价地"租"给了别人——定金一万,事成之后,再付五万。

苏岚的手一直按在我的肩膀上。我听见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压得很沉。

"韩警官,"她问,"当年清江服务区的案子,有记录吗?"

韩叔叔点头:"有。监控里抱走孩子的女人,一直戴着口罩,没抓到。但画面里有个细节——"他看向周彩霞,"她手腕上有一串深红色的珠子。"

"梅子色的。"我小声说。

周彩霞闭上眼。

"我表姐……这些年一直在长途客运站附近,做保洁。"

八

梅姨是在长途客运站被带走的。

她没跑。民警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候车室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张去南方的票。

她的出租屋很小,搜出来的东西不多。其中有一个红布包,包着一只旧长命锁。

银的,磨得发亮,正面刻着"长命百岁"。

苏岚接过那只锁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她把锁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个"安"字。

少了一撇。

"我刻的。"她哭着笑,"安安满月那天,我自己拿刻刀刻的。手一抖,撇刻飞了。她爸说重打一只,我说不用——缺一笔,才认得出。"

"全世界,只有这一只。"

梅姨盯着那只锁,忽然开口:"我留着它,是想着……万一哪天,用得着。"

"我没想到,你真敢悬赏一百万。"

第三天上午,DNA 比对结果出来了。

韩叔叔把报告递给苏岚,上面最后一行写着:支持苏岚为陈安安的生物学母亲。

苏岚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报告贴在胸口,蹲下来抱住我。

"安安。"她喊我。

我僵了一下。

这个名字,好像有人在很多很多个清晨,一边擀面皮一边喊过。喊我起床,喊我趁热吃,喊我慢点跑。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妈妈。"我说。

后来的事情,都是韩叔叔讲给我听的。

梅姨全招了:四年前她在服务区做保洁,看见妈妈去打开水、我在门口等她,起了歹心。一根棒棒糖,一场雷雨,我上了她的三轮车。红雨靴掉了一只,她嫌显眼,扔进了河里。这四年她辗转打零工,直到在手机上刷到那条一百万的悬赏。

周彩霞,诈骗罪,冒认计划的主谋之一。

养母刘金桂,收买被拐卖的儿童,虐待。

她被带走那天,还在喊:"我给她饭吃!我养了她四年!没有我她早饿死了!"

韩叔叔只回了她一句:"买孩子,就是犯罪。饭,人贩子也给。"

养母的弟弟刘满仓,那个跑货车的舅舅,主动把一张四年前的银行回单交给了民警——四万二,是他帮姐姐取的现金。

"姐,"他在门口说,"这钱我当年就不该经手。"

我搬出杂物间的前一晚,韩叔叔来送材料,欲言又止。

他说,看守所里,刘金桂托了话出来。

"她说,招娣,婶子知道错了,你帮婶子说句好话。"

我低着头,把最后一件旧衣服叠好,放进塑料袋。

我没有回话。

有些话,四年里我在杂物间说过很多遍。说给我自己听,说给天上的雷听。

现在,不必再说了。

九

回家的第一天,我不敢睡床。

床单太白,被子太软。我抱着枕头缩在墙角,像过去四年里的每一个晚上那样,把后背抵在墙上睡。

半夜,妈妈进来了。

她什么也没说,在我旁边的地毯上坐下来,靠着墙。

"妈妈也不睡床。"她说,"陪你。"

我们就这样坐到天蒙蒙亮。

清晨五点,楼下传来擀面杖的声音。笃,笃,笃。我猛地惊醒,条件反射地跳起来——该刮鱼鳞了。

我冲到楼下,妈妈正在案板前擀面。

"妈妈,我干活。"我手忙脚乱地去挽袖子,"我会刮鳞,会洗碗,我——"

妈妈放下擀面杖,把一碗糖水蛋塞进我手里。

"先把蛋黄戳破。"她说,"给雷公公看看黄。"

我捧着碗,眼泪掉进碗里。

"在我家,"妈妈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吃饭不用换,睡觉不用守着门。你是妈妈的女儿,不是妈妈雇的小工。"

那天上午,她带我去了银行。

她把一张崭新的存折放进我手里。户名:陈安安。

"悬赏的一百万,公益基金那八十万,妈妈退回去了——没找到人的家庭,比我们更需要。"她说,"妈妈那二十万,一分没动,都在这里。是你的教育存折。"

我赶紧把存折推回去:"妈妈收着。"

"不。"她把存折按回我手心,想了想,又笑了,"那就放妈妈枕头底下。"

"为什么?"

"妈妈怕自己哪天心软,又借钱给不靠谱的人。"她认真地说,"放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看一眼,提醒自己:这是安安的,谁也拿不走。"

我把存折抱在怀里,薄薄的一本,比那条黄狗舔过的指尖还要暖。

中午,韩叔叔来电话,说刘金桂的案子移送起诉了。

妈妈问我:"她托人带给你的话,你想回吗?"

我想了很久。

"麻烦韩叔叔,把法条里那行字念给她听。"

"哪一行?"

"收买被拐卖的儿童,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我顿了顿,"念完,再替我补一句——"

"那四万二里,没有一分钱,是饭钱。"

十

一年后。

"宝贝回家"公益活动现场,台下坐满了人。有好多爸爸妈妈,手里还举着寻人启事。

主持人阿姨把话筒递给我,笑着问:"安安,回到家以后,最开心的是什么?"

台下有人小声猜:大房子?新书包?游乐园?

我想了想。

"打雷的时候,不用一个人捂着耳朵数羊了。"

台下忽然很安静。

我看见妈妈坐在第一排,红了眼圈,却在笑。

活动结束,外面下起了雷阵雨。家长们牵着孩子往公交站跑,屋檐下,一个比我小一点的男孩在哭,捂着耳朵,浑身发抖。

我走过去,蹲下来。

"我教你一首歌吧。"我说,"我妈妈教我的,可难听了,跑调。"

男孩抬起泪眼。

我清了清嗓子,唱:"雷公公,敲门门——"

身后,妈妈的声音接上来,还是抖的,却是笑着的:

"安安躲进,被窝门。"

男孩愣愣地看着我们,忽然跟着哼了半句,不成调。

他妈妈跑过来,连声道谢,把他抱进怀里。他趴在妈妈肩上,冲我挥了挥手。

雨渐渐小了。

妈妈撑开伞,把我拢进怀里。伞不大,她半边肩膀淋在雨里,就像四年前每一个送我上幼儿园的清晨一样——她后来告诉我,从前也是这样,她总把伞偏向我这边。

我伸手,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

"妈妈,你也进来一点。"

她愣了一下,笑着把我搂得更紧。

巷口,苏记早餐铺的灯亮着,蒸笼的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冒。

我忽然想起认亲那天。满屋子的人都说我是假的,说胎记是画的,说我连怕狗都不知道。

那时候我不知道,有些东西,资料里查不到,报纸上也没有。

比如一首跑调的歌。

比如一只缺了一撇的银锁。

比如打雷的时候,该往哪个怀抱里躲。

"妈妈。"我拽了拽她的衣角。

"嗯?"

"回家煮糖水蛋吧。"

她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里盛着灯光。

"好。"

"我们回家。"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