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嫁给吴崇的第三年冬天。
魂魄飘回沈府,我看见了三件事。
第一件,父母疼了五年的养女柳拂衣,是父亲亲生的骨肉。
第二件,我的死,是她花三百两银子买通的。
第三件,战死沙场的裴珩,灵位前摆着我十三岁送他的旧帕子。
我在房梁上看了七年,看他们把我的嫁妆一箱箱抬进妹妹的院子,看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看没有一个人记得给我烧一张纸。
再睁眼,我回到全家逼我让婚的那一天。
这一世,妹妹要什么,我都给。
婚约给她,嫁妆给她,连我这条命欠下的账,我也一笔一笔记着——
连本带利地给。
第1章
我死在嫁给吴崇的第三年冬天。
那日下了很大的雪,我咳了半宿的血,丫鬟去请大夫,被婆母拦在门口。
「女人家生孩子落下的病根,熬一熬就过去了,请什么大夫。」
她隔着门帘数落我。
「嫁进来三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还好意思天天吃药。」
我想说,不是我生不出。
是吴崇喝醉了酒,把我从台阶上推下去,小产了两次。
两次,都是婆母守在门口,不许请大夫。
她说,小产是晦气事,传出去让人笑话吴家。
可我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躺在床上,听见外头婆母和小姑子算账。
「棺木用最差的杉木就成,反正沈家也没人来看。」
「她那点嫁妆早花完了,死了正好,省得占着正妻的位置。」
「她娘家三年没来一个人,这种女儿,死了都没人哭。」
原来她们连我的死,都提前算好了价钱。
原来连外人都看得明白,我是个没娘家撑腰的。
我咽气的时候,眼前最后看到的,是窗纸透进来的一点灰白的天。
沈府的方向,没有一个人来。
我嫁进吴家三年,父母没有来看过我一次。
第一年,母亲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总回娘家,让人笑话。
第二年,父亲说,吴崇是拂衣替我千挑万选的好人家,我要惜福,别动不动回娘家告状。
第三年,我死在雪天里,他们正在给拂衣挑订亲的花样。
拂衣。
柳拂衣。
父母的掌上明珠,沈府的娇客,我的好妹妹。
我死后的第七天,魂魄飘回了沈府。
沈府张灯结彩,正在办喜事。
父亲说,拂衣要订亲了,对方是新科的探花郎。
母亲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心肝,说总算熬出头了。
没有人提起我。
仿佛沈府从来没有过一个叫沈知蘅的嫡长女。
我站在自己的灵位该在的位置,那里摆着一盆盛开的山茶。
我的妹妹,穿着簇新的石榴红裙子,从我的灵位前走过。
她头上的鎏金点翠凤钗,晃得我眼睛疼。
那是我外祖母留给我的嫁妆。
拂衣进门那年,母亲说妹妹身子弱,受不得委屈,让我把这支钗让给她戴一日。
这一戴,就是五年。
第2章
做鬼的日子,比做人明白。
我的魂魄被困在沈府,走不出那四面高墙。
于是我日日飘在账房和库房的房梁上,看着管事们一笔一笔地记账。
我看着我的嫁妆,十二抬,一箱一箱被抬进拂衣的院子。
第一抬,是外祖母留给我的头面首饰。
第二抬,是江南的绸缎,够我穿一辈子。
第三抬,是母亲说要给我压箱底的两千两银票。
我死后的第一年,它们全姓了柳。
母亲摸着那些东西,眼里含泪。
「拂衣戴上这支钗,就像我那苦命的妹妹还活着。」
父亲说:「知蘅不懂事,生前总跟妹妹争。如今她死了,这些东西给拂衣,也算她这个做姐姐的一点心意。」
我飘在房梁上,笑得魂魄发颤。
我跟她争?
她进府五年,我的衣裳料子要先紧着她挑,我的首饰要先紧着她戴,连我的婚约,父母都劝我让给她。
「妹妹身子弱,这辈子就这一个念想,你做姐姐的,让着她点。」
我让了。
我让出了青梅竹马的裴珩,让出了嫁妆,让出了嫡女的脸面。
最后让掉了自己的命。
第三年,我听见父亲和拂衣在书房密谈。
拂衣哭着说,她梦见自己的亲娘了。
父亲摸着她的头,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拂衣,你记住,你就是我的亲生女儿。」
「当年你娘难产去了,我才把你抱回来,谎称是你姨母的遗孤。」
「这件事,连你母亲——连柳如湄都不知道。你只管做你的沈府小姐,谁也别想越过你去。」
原来如此。
原来母亲疼了五年的外甥女,是丈夫和外室生的私生女。
原来父亲逼我让婚、让我远嫁,都是为了给他的亲生女儿腾位置。
第五年,吴崇醉酒来沈府打秋风,说漏了嘴。
他说当年是拂衣给了他三百两银子,让他「好好照顾」我,最好让我病死在床上,连葬礼都从简。
第七年,北境传来裴珩战死的消息。
他的灵柩回京那日,我飘出沈府,最后一次去看他。
镇北侯府的白幡下,他的灵位前没有供果,没有香火。
只摆着一方洗得发白的旧帕子。
帕角绣着一枝歪歪扭扭的蘅芜花。
是我十三岁那年,熬了三个通宵绣给他上战场带的。
他当时笑我绣得丑,却一直贴身带着。
带到死。
那一刻,我七年的怨恨轰然炸开。
我对着苍天发誓,若能重来一次——
沈家欠我的,柳拂衣欠我的,吴崇欠我的。
我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
第3章
再睁眼时,我趴在闺房的软榻上。
丫鬟绿萼端着药碗进来,眼圈红红的。
「小姐,您都昏睡两日了,可算醒了。」
我怔怔地看着她。
绿萼是我出嫁前的丫鬟,我嫁去吴家第二年,她就被母亲发卖了。
发卖那日她跪在门口磕头,说小姐身边不能没有一个真心人。
那时候我不懂事,还嫌她多嘴。
此刻她活生生站在我面前,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安神汤。
我猛地坐起来,胸口一阵翻江倒海。
一口血,直直呕在了帕子上。
「小姐!」
我死死攥着那方帕子,指节发白。
鲜活的、温热的血。
我活过来了。
回到了十七岁这年,父母开口逼我让婚的前一个月。
窗外是三月,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好。
上一世的这个月,母亲也是这样端坐着,拉着我的手,眼泪先掉了下来。
「知蘅,妹妹心悦裴珩,茶不思饭不想,人都瘦脱了形。」
「你就这么一个妹妹,让着她点,啊?」
上一世我哭过,闹过,绝食过。
最后还是在全家人的眼泪和唾骂里,亲手写了退婚书。
写完退婚书那天,拂衣跪在我床前哭了一夜,说姐姐你放心,我会替你好好照顾裴世子。
她照顾得真好。
照顾得裴珩宁可去北境送死,也不肯娶她。
这一世,我不哭不闹。
我等他们开口。
等他们把偏心,亲手写到白纸黑字上。
我撑着软榻坐直,对绿萼说:「去,请舅母过府一趟,就说我病了,想她了。」
舅母出身商贾,外祖母家开着全京城最大的当铺和绸缎庄。
上一世我被远嫁,舅母来看过我一次,回去后大病一场,说我瘦得脱了相。
她塞给我五百两银票,被母亲知道了,母亲转头就把银票要去,说替我保管,添进了拂衣的嫁妆里。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家里,只有舅母是真心疼我。
舅母来得很快,一进门就红了眼眶。
「好孩子,怎么病成这样。」
我屏退左右,只留她一个人。
「舅母,我请您帮我查三件事。」
我把一张纸条递给她。
「第一,查一查这些年,京城各家当铺里,有没有沈府拿去的东西,尤其是我嫁妆单子上的。」
「第二,帮我找一个人,城西的孙婆子,十六年前她给一户人家接过生。」
「第三……」
我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帮我把这个,送到镇北侯府,亲手交给裴珩。」
信上只有一句话。
「无论听到什么,信我。」
舅母看着我,欲言又止。
「知蘅,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可是有人欺负你?」
我摇摇头,笑了。
「舅母,我死过一回。」
「这一回,我要看着他们,亲手把自己的罪,一笔一笔写下来。」
舅母听不懂。
但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最后把纸条贴身收好。
「好。舅母给你办。」
她什么都没问。
这就是上一世我没看明白的——真心疼你的人,从来不问你要理由。
第4章
母亲果然来开口了。
还是那间正厅,还是那套说辞。
她拉着我的手,眼泪先掉了下来。
「知蘅,妹妹心悦裴珩,茶不思饭不想,人都瘦脱了形。」
「你就这么一个妹妹,让着她点,啊?」
父亲坐在上首,板着脸。
「裴珩那孩子是不错,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拂衣心悦他,你做姐姐的,成全了这段佳话,也是你的贤德。」
拂衣站在母亲身后,穿着石榴红的裙子,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姐姐,我、我没有要抢你的……」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只是……我只是心悦他,我控制不住……」
上一世,我看着这一家三口一唱一和,只觉得天塌了。
我哭,我闹,我跪在祠堂里绝食三日。
最后换来父亲一句「孽障,不知羞耻,连妹妹的婚事都要争」。
这一世,我笑了。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走到拂衣面前,亲手替她擦掉眼泪。
「妹妹喜欢,便给妹妹。」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母亲的眼泪挂在脸上,忘了往下掉。
父亲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拂衣怔怔地看着我,连哭都忘了。
「姐姐,你说什么?」
「我说,婚约让给你。」
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裴珩是镇北侯世子,妹妹嫁过去,是沈家的体面。我这个做姐姐的,岂有不成人之美的道理。」
母亲反应过来,喜得一把抱住我。
「我的儿,你总算懂事了!」
父亲也抚着胡须笑了。
「好,好!这才是我沈家的女儿!」
只有拂衣,看着我笑,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疑惑。
她太了解我了。
上一世那个为了裴珩绝食三日的沈知蘅,不该这么痛快。
我笑着,补了一句。
「不过,女儿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父亲心情大好:「你说。」
「婚约让渡,总要有个凭证。」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纸,铺在桌上。
「女儿昨夜拟了一份《婚约让渡书》,写明是我自愿将婚约让给妹妹。」
「请父亲母亲签字画押,再请三叔公来做个见证。」
「这样日后无论谁提起,都不会说妹妹半句不是——是我沈知蘅,心甘情愿让的。」
父亲抚掌大笑。
「好!还是你想得周全!」
他提笔就签,签得龙飞凤舞,没有半分犹豫。
母亲也跟着按了手印。
三叔公被请来,看着那张纸,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后叹口气,在见证人一栏落了名。
拂衣捧着那张纸,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谢谢姐姐。」
我看着父亲在「立据人」三个字上按下的红手印,慢慢卷起那张纸。
然后,我从袖中取出另一样东西。
半张当票。
我把它轻轻放在桌上,推到父亲面前。
「父亲签得爽快。」
「女儿这里还有一物,请父亲过目。」
第5章
父亲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僵住了。
那是永兴当铺的当票,撕剩的半张。
当的是一支鎏金点翠凤钗——外祖母留给我的嫁妆,拂衣进门那年被「借」去戴的那一支。
当票上的字,是父亲的笔迹。
我描过他的字。
小时候他教我写字,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
他说,知蘅,字如其人,要端正。
他的字确实端正,端正得连当票上都透着一股道貌岸然。
「这、这是哪来的?」
父亲的声音发紧。
我说:「舅母替我查的。」
「景泰三年到景泰八年,京城永兴、恒昌、裕丰三家当铺,一共收进沈府的东西十一件。」
「都是我嫁妆单子上的。」
「每一件的当票上,都是父亲的亲笔。」
母亲的脸白了。
「老爷,这……这是怎么回事?知蘅的嫁妆,锁在库房里,怎么会……」
父亲猛地站起来。
「胡说!一派胡言!定是有人栽赃!」
我不急不恼,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
是舅母从三家当铺誊抄回来的流水。
「父亲,这是三家当铺的流水底账,舅母花了五十两银子誊来的。」
「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当的哪一件,得了多少银子,上头写得清清楚楚。」
「父亲若说是栽赃,不如我们请官府来对一对笔迹?」
父亲跌坐回椅子上。
母亲捧着那张流水单,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景泰三年四月,鎏金点翠凤钗一支,当银八十两。」
「景泰三年九月,羊脂玉镯一对,当银一百二十两。」
「景泰四年……」
她念不下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眼里是我从未见过的陌生。
「老爷,这些银子……去了哪里?」
父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知道那些银子去了哪里。
城西,槐花胡同,一座两进的小宅子。
那是父亲养外室的地方。
柳拂衣,就是从那个宅子里抱出来的。
但此刻,我不说。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母亲还在问:「老爷,你说句话啊!」
父亲猛地一拍桌子。
「妇道人家,懂什么!我自有用处!」
他拂袖而去。
母亲捧着那张单子,跌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
「十一件……整整十一件……」
拂衣站在一旁,脸色煞白。
她死死盯着我,第一次收起了那双小鹿般的眼睛。
我冲她笑了笑。
妹妹,这才刚开始。
当天傍晚,绿萼进来回话,说镇北侯府递了回信。
我拆开。
信纸上只有三个字,笔力透纸。
「我信你。」
第6章
母亲病了一场。
病好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库房里我剩下的嫁妆清点了一遍。
少了十一件,锁没有被撬的痕迹——是父亲用钥匙开的。
她在空箱子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出来时眼睛是肿的,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剩下的嫁妆单子重新誊了一份,交到我手里。
「知蘅,这个你自己收好。」
我接过来,问了一句。
「母亲,拂衣妹妹的嫁妆,备得怎么样了?」
母亲的手一顿。
「……你父亲在备。」
我笑了。
「父亲公务繁忙,怕是顾不过来。」
「女儿有个主意——不如把我的嫁妆拨六抬给妹妹添妆,也算我这个做姐姐的心意。」
母亲震惊地看着我。
「知蘅,你……」
「母亲,我是真心的。」
我把嫁妆单子摊开。
「只是,嫁妆过礼,按律要去官府备案印契。妹妹将来是世子夫人,嫁妆单子过一遍官府,体体面面,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母亲迟疑了。
「要……要去官府吗?」
「要的。」
我说,「这是规矩。」
上一世,我嫁吴崇的时候,嫁妆没有过官府。
所以吴家把我的嫁妆花光了,我连一张能告状的纸都拿不出来。
这一世,我要把规矩立起来。
母亲被我说动了。
她去回了父亲,父亲这几日正心虚,见母亲主动张罗,一口应了。
三日后,我和母亲带着嫁妆单子,去了京兆府的印契司。
管备案的书吏接过单子,一件一件核对。
核到第三件,他皱起了眉。
「沈夫人,这单子上写的鎏金点翠凤钗,实物呢?」
母亲说:「在、在小女院里……」
「还有这对羊脂玉镯、这匣子东珠……」
书吏一件一件点下去,母亲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单子上三十六件东西,有十一件,拿不出实物。
书吏放下单子,公事公办。
「沈夫人,印契备案,须得单子与实物相符。」
「对不上的,要么补上实物,要么从单子上划掉。」
「划掉的话——这嫁妆单子,可就少了十一件了。」
母亲站在印契司的堂下,当着一众书吏的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一辈子要强,最重脸面。
这一日,她的脸面,被一张嫁妆单子,剥得干干净净。
出印契司时,我多留了一步,把那半张当票的誊本递给书吏,请他比照沈府历年公文的存档笔迹,录一份比对接档。
书吏看了看银子,接了。
回府的马车上,母亲一直没有说话。
快到府门时,她突然抓住我的手。
「知蘅,你老实告诉母亲。」
「那十一件东西……是不是你父亲拿去当了?」
我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母亲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拿那些银子……去做什么了?」
我说:「母亲想知道,不如问问父亲。」
「或者——」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问问妹妹。」
「问问她,是从哪里抱来的。」
第7章
母亲没有去质问父亲。
她先是去了一趟城西,槐花胡同。
那座两进的小宅子还在,只是早已人去楼空。
邻居说,这里十多年前住着一位姓柳的姑娘,不出门,不见客,只有一顶小轿常来常往。
后来那姑娘难产没了,宅子就空了。
母亲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在正厅坐了一夜。
第二日,舅母来了。
舅母把一沓纸放在桌上。
「知蘅,你让查的,都查清了。」
「景泰三年到景泰八年,你父亲分十一次,从你嫁妆里当了十一件东西,共得银九百四十两。」
「这些银子,七百两花在了槐花胡同的宅子上,二百四十两,花在了一个女人身上。」
「那女人姓柳,人称柳姨娘,景泰八年腊月难产,产下一女后血崩而亡。」
「给她接生的稳婆,叫孙婆子,如今就住在城西。」
舅母顿了顿,看了一眼母亲。
「知蘅还让我查了柳姨娘产女的日子。」
「腊月初九。」
「和拂衣的生辰,一天不差。」
厅里死一般地静。
母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她。
「拂衣……拂衣是他和那个女人的孩子?」
「我疼了五年的孩子……是我丈夫的私生女?」
「我把她当亲妹妹的遗孤,我把知蘅的东西一件一件给了她……」
她猛地呕出一口血。
「母亲!」
我扑过去扶她。
她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知蘅,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你让婚、让嫁妆,你看着他签字画押……你早就知道了!」
我没有否认。
「母亲,我若一开始就告诉您,您信吗?」
她愣住了。
是啊,她不会信的。
上一世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尚且不信我。
这一世我若没有这满桌的当票、流水、人证,她只会说我嫉恨妹妹,疯了。
母亲哭了很久。
哭完了,她擦干眼泪,眼神一点一点冷下来。
「知蘅,你想怎么做?」
我说:「我什么都不想做。」
「我只想等。」
「等父亲自己,把这出戏唱完。」
第8章
孙婆子被舅母请来的时候,已经六十多岁了。
她一双眼睛浑浊,耳朵却灵。
舅母给了她二十两银子,她就把十六年前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那宅子里的柳姨娘,是腊月初九夜里发动的。」
「生了整整一日一夜,生下来是个女娃,六斤二两,哭声可亮堂了。」
「孩子落地第三日,沈府就来人抱走了。」
「来的是沈老爷身边的长随,给了柳姨娘二百两银子,说孩子抱回府里,记作柳家姨母的遗孤。」
「柳姨娘月子都没坐完,人就没了。」
「血崩。婆子我劝她请大夫,她不肯,说要省着银子给闺女打长命锁。」
孙婆子说到这,啐了一口。
「造孽哟。拿银子买人家闺女的命,还买得这么便宜。」
舅母问:「你可愿画押作证?」
孙婆子伸出枯树枝一样的手。
「我老婆子一把年纪了,怕什么。」
「再说那孩子可怜——生下来亲娘就没了,亲爹不敢认,还要管别人叫爹。」
我递给她一张早已备好的证词。
孙婆子不识字,舅母一字一句念给她听。
生辰,时辰,斤两,抱走孩子的长随,二百两银子,桩桩件件,写得明明白白。
听完,她按了手印。
鲜红的手印落在纸上,像一滴干涸的血。
按完手印,她突然抬头看我。
「小姐,老婆子多嘴一句。」
「那孩子被抱走那日,柳姨娘塞给我一支银簪子,让我给孩子打个长命锁。」
「锁打了,簪子还剩一截,老婆子留了十六年。」
她从怀里摸出一截银簪,递给我。
簪身已经发黑,簪尾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蘅」。
我愣住了。
孙婆子说:「柳姨娘说,这孩子若是个女儿,就叫蘅。」
「她说沈老爷答应过她,孩子生下来,取名用『蘅』字。」
「因为沈府的大小姐叫知蘅,她生的,也要沾一个蘅字,才算没有白做一场母女。」
「后来孩子抱走了,名字没叫成。」
「柳姨娘临死前拉着老婆子的手,说那孩子这辈子,怕是连亲娘是谁都不知道了。」
我捏着那截银簪,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柳拂衣。
拂衣。
上一世我一直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给她取这个名字。
现在明白了。
「拂」者,掠也。
拂衣而去,片叶不沾身。
父亲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认她。
他只是把她抱回来,塞进我母亲怀里,替她偷一个嫡女的身份,偷我的嫁妆,偷我的婚事,偷我的命。
而我那苦命的姨母——不,是槐花胡同里那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柳姨娘。
她到死都以为,自己的女儿会成为沈府堂堂正正的小姐。
她不知道,她的女儿会成为一把刀。
一把捅向我,也终将捅回沈家的刀。
我把银簪贴身收好。
这是证物。
也是她的命。
第9章
父亲终于察觉不对了。
嫁妆备案的事,他在京兆府有相熟的同僚,听说了。
当票的事,母亲没有点破,但他做贼心虚。
这一日,他把我叫到书房。
「知蘅,你最近,很不安分。」
他沉着脸。
「查当铺,查城西,还让你舅母四处打听。」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整日抛头露面,查自己父亲的账,成何体统!」
我垂手站着,不说话。
「我养你十七年,你就是这么孝顺我的?」
「你妹妹的婚事将近,你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是何居心?」
「我告诉你,拂衣是我看着长大的,她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我看着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
上一世,他到死都没有认过我。
我死在吴家,他连我的葬礼都没来,只派了个管家送了二十两银子。
这一世,他站在我面前,质问我「是何居心」。
我笑了。
「父亲说的是。」
「女儿不该查账。」
「女儿只是想不明白——我的嫁妆,为什么会躺在当铺里?」
父亲的脸涨红了。
「你!」
「父亲不必动怒。」
我福了福身。
「女儿听说,按家规,子女败坏门风,当送去家庙静修。」
「父亲若觉得女儿做错了,不如开祠堂,请三叔公和族中长辈来,公断一回。」
「女儿若真犯了家规,任凭处置。」
「若没有——」
我抬起头,直视他。
「也请父亲,还女儿一个清白。」
父亲被我噎住了。
开祠堂公断?
他不敢。
他比谁都清楚,祠堂一开,那些当票摆出来,他就完了。
「你、你这个孽障!」
他扬起手。
我没有躲。
上一世他打我的时候,我跪在地上哭。
这一世我站着,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手举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来。
「滚!」
我福身告退。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父亲,妹妹的订婚宴,定在初八是吗?」
「女儿备了一份大礼。」
「到时候,一定让妹妹风风光光。」
第10章
初八,沈府张灯结彩。
拂衣和新科探花郎的订婚宴,办得风风光光。
父亲宴请了半朝文武,母亲强撑着笑脸迎客,拂衣一身石榴红,头上的鎏金点翠凤钗熠熠生辉。
——那是我外祖母留给我的钗。
父亲花了八十两银子从当铺赎回来的。
赎回钗的那日,他在书房枯坐了一夜。
他不知道我知道。
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他是卖了书房里一方祖传端砚,才凑齐的赎银。
为了体面,他什么都可以卖。
宾客到齐,酒过三巡。
司仪唱喏,请双方交换信物。
就在这时,府门处传来一阵骚动。
守门的小厮连滚带爬跑进来。
「老爷!镇北侯府——镇北侯府来人了!」
满座皆惊。
镇北侯府,那是拂衣「前婚约」的夫家。
父亲脸色一变,拂衣的手一抖,茶盏摔在地上。
裴珩一身玄色锦袍,踏着满地红绸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镇北侯府的长史,长史手里捧着一份文书。
父亲强笑着迎上去。
「裴世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裴珩看都没看他。
他径直走到厅中,朗声道:
「诸位,今日裴某来,只为一事。」
他从长史手中接过文书,展开。
「景泰二十四年三月,沈府嫡长女沈知蘅,立《婚约让渡书》,将与裴某的婚约,让与沈府养女柳拂衣。」
「让渡书上,沈敬安、柳如湄签字画押,沈氏族老三叔公见证。」
「白纸黑字,俱在。」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顿。
「裴某今日来,是奉家父之命——」
「退婚。」
满堂哗然。
「镇北侯府世代将门,婚事乃陛下亲许。」
「沈府说让就让,把皇家的颜面置于何地?把镇北侯府置于何地?」
「这婚,我们退定了。」
父亲面如死灰。
拂衣当场瘫坐在椅子上。
裴珩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目光越过满堂宾客,落在我身上。
只一眼。
然后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我坐在女眷席间,垂眸饮茶。
茶是今年的新茶,入口微苦,回甘绵长。
上一世,他为了我,宁可战死也不娶别人。
这一世,他为了我,当着半朝文武,退了沈府的婚。
值了。
第11章
退婚的余波还未平,三叔公到了。
老爷子拄着拐杖,身后跟着沈氏一族七位长辈。
「敬安,开祠堂。」
父亲腿一软。
「三叔,今日是拂衣的喜事——」
「喜事?」
三叔公冷笑。
「镇北侯府当众退婚,满京城的笑话都让你沈家占尽了,还喜事?」
「开祠堂!今日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把沈家的账,算清楚!」
祠堂里,香烟缭绕。
我站在列祖列宗的牌位下,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第一样,《婚约让渡书》。
「诸位叔公请看,这是父亲母亲亲笔签字画押的让渡书。」
「我,沈氏嫡长女,婚约让与养女。」
「敢问诸位叔公,沈氏立族三百年,可有过嫡女给养女让婚的先例?」
满祠堂鸦雀无声。
第二样,当票流水。
「这是三家当铺的流水底账。五年间,父亲分十一次,当掉我嫁妆十一件,得银九百四十两。」
「嫁妆乃女子私产,父亲盗当女儿嫁妆,按大雍律,该当何罪?」
三叔公的脸黑得像锅底。
第三样,孙婆子的画押证词,和那截刻着「蘅」字的银簪。
「景泰八年腊月初九,城西槐花胡同,柳姨娘产下一女。」
「此女三日后被抱入沈府,记作柳家姨母遗孤,取名拂衣。」
「诸位叔公,柳拂衣,不是什么姨母的遗孤。」
「她是父亲和外室生的私生女。」
「轰」的一声,祠堂炸开了。
父亲扑通一声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
「冤枉!三叔,这是构陷!是这孽障构陷我!」
我取出最后一张纸。
「父亲,这是京兆府印契司的备案回执。」
「女儿已请官府将当票笔迹与您的亲笔公文比对。」
「是不是构陷,官府的公文说了算。」
「至于孙婆子——她人就在府外,诸位叔公若不信,可传她进来,当面对质。」
父亲瘫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拂衣被人搀进来时,还在哭。
「姐姐,你为什么要害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走到她面前,把那截银簪,轻轻放在她手心。
「妹妹,这是你亲娘留给你的。」
「她临死前说,你这辈子,怕是连亲娘是谁都不知道了。」
「现在你知道了。」
拂衣捧着那截发黑的银簪,哭声戛然而止。
祠堂外,传来一声闷响。
母亲晕倒在台阶下,呕出的血,染红了雪白的衣襟。
第12章
祠堂公断的结果,当日下午就出来了。
父亲沈敬安,私德不修,养外室,盗当嫡女嫁妆,欺瞒宗族十六年。
按族规,革去宗子身份,名下祭田收归宗族,逐出主支,迁居别院。
三叔公宣布完,补了一句。
「敬安,不是族里不容你。」
「是你自己,一笔一笔,把自己写出了沈家的门。」
父亲跪在祠堂里,一夜之间,白了头。
柳拂衣,非沈氏血脉,非柳氏血脉,除去族谱,归外室籍,逐出沈府。
她头上的鎏金点翠凤钗被当众取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
那支钗,她终于还是没能戴走。
母亲受的打击最大,病倒了。
高烧三日,呓语不断。
一会儿喊她早夭的妹妹,一会儿喊我的名字。
病中她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对不起。
「知蘅,母亲瞎了眼……」
「母亲把仇人的女儿当宝贝,把你……把你……」
「你小产那两次,母亲连看都没去看你……」
「你死在吴家,母亲连你的棺材都没摸到……」
她说的是上一世的事。
她不知道,她以为自己在说胡话。
我坐在床边,听着,眼泪掉下来。
我没有怪她。
她也是被骗的。
被骗了十六年,把一腔真心喂了狼。
母亲这辈子最大的错,不是狠心,是太软。
软到丈夫说什么就信什么,软到把对妹妹的愧疚,全都压在了亲生女儿身上。
但我也没有原谅她。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回不去了。
父亲被革去宗子身份的第三日,御史台的参奏折子递到了御前。
宠妾灭妻,盗当嫡女嫁妆,欺君罔上。
陛下震怒,着吏部严查。
父亲的官,做到头了。
拂衣被逐出沈府那日,下着小雨。
她没有坐马车,一个人抱着包袱,站在沈府门口。
我撑着伞出去送她。
她看着我,眼睛红肿。
「姐姐,你赢了。」
「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从让婚那天起,你就在等今天。」
我说:「是。」
「为什么?」她嘶声问,「你明明可以一开始就揭穿我!为什么要让婚,要让嫁妆,要看着我把所有东西都拿到手——」
「因为我要让父亲亲手签字画押。」
我打断她。
「我要让全族的人看着,是他,亲手把嫡女的婚约让给了私生女。」
「我要让满京城的人知道,沈家宠了五年的养女,是怎么踩着嫡女的嫁妆、嫡女的婚事、嫡女的命,爬上来的。」
「妹妹,我教过你。」
「做人要体面。」
「现在,你体面了。」
她踉跄后退,怀里的包袱散了一地。
我转身回府。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撕心裂肺。
我没有回头。
上一世我死在雪天里,没有一个人为我哭。
这一世,她的眼泪,与我无关。
第13章
父亲病了。
迁居别院的第七日,他病倒了,派人递话来,说想见我最后一面。
来递话的是三叔公。
老爷子叹着气。
「知蘅,他再不是东西,也是你父亲。去看一眼吧。」
「大夫说,怕是不中用了。」
我想了很久。
想起上一世,我死在吴家的雪天里,他连我的葬礼都没有来。
想起魂魄飘在沈府的七年,他一次都没有在灵前烧过一张纸。
想起他握着柳拂衣的手,说「你就是我的亲生女儿」。
最后,我没有去。
我托三叔公带去一样东西。
那本《婚约让渡书》的原件。
「请转告父亲。」
我说,「他当年签得爽快,如今就别怨我看得明白。」
「我这条命,上一世已经还给沈家了。」
「这一世,我的命是我自己的。」
三叔公看着我,看了很久。
「好孩子。」
他拍拍我的肩。
「你做得对。」
「是他先不要你的。」
拂衣来跪过府门。
跪了三日。
第一日,她哭着喊姐姐。
她说她知道错了,说她也是身不由己,说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我让人带话给她。
「你不知道自己身世的时候,花三百两买我的命。」
「你若是知道了,我岂不是要再死一回?」
她哑口无言。
第二日,她哭着喊母亲。
母亲闭门不见。
母亲在佛堂里抄经,抄的是《往生咒》。
抄给谁,她没说。
第三日,拂衣什么都不喊了,就那么跪着。
府里的下人来报,说她跪得膝盖都渗血了。
我让人送出去一床旧被。
是她刚进府那年盖的被子,杏子红的缎面,洗得发白了。
那年她十一岁,刚进府,夜里怕黑,是我抱着她睡的。
她踢被子,我一夜起来给她盖了七回。
她出疹子,我守了她三天三夜,连太医都说我这个姐姐比亲娘还尽心。
绿萼不解。
「小姐,她那样害你,你还给她被子?」
我说:「她小时候怕冷。」
「这床被子还她,从此,我与她两讫。」
「我不欠她了。」
「她也不许再来欠我。」
拂衣抱着那床被子,在府门外坐了半日。
天黑的时候,她走了。
从此,京城再没有柳拂衣这个人。
后来听说,她去了江南,投靠了探花郎的族人。
探花郎退婚后,她又哭又闹,险些上吊。
再后来,就没有她的消息了。
我没有打听。
她的人生,从我送出那床被子的那一刻起,就与我无关了。
第14章
次年三月,裴珩来提亲。
镇北侯府的聘礼,从沈府门口,一直排到街尾。
十里红妆,满城轰动。
聘礼单子念了整整一个时辰,念到一半,母亲就背过身去抹眼泪。
我的嫁妆,也重新置办了一遍。
十二抬,变成了二十四抬。
母亲说:「上一回是母亲糊涂,这一回,母亲亲自盯,一件都不能少。」
外祖母家的舅母,添了八抬。
她说:「我们家的姑娘,出嫁就得风风光光,让全京城都看看。」
迎亲那日,母亲扶着我上花轿。
她的手一直在抖。
临上轿前,她塞给我一个匣子。
「知蘅,这是母亲补给你的嫁妆单子。」
「你那十二抬,母亲一件一件,都给你赎回来了,补齐了。」
「往后……往后好好的。」
我接过匣子,上了花轿。
我没有说原谅她。
也没有说不原谅。
有些裂痕,补得上东西,补不上心。
但日子还长。
花轿抬出沈府大门的时候,我掀开盖头一角,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站在别院的方向,没有来。
母亲站在府门口,哭成了泪人。
三叔公捋着胡子,笑着。
舅母站在最前头,冲我挥手,哭得比母亲还凶。
花轿转过街角,我放下盖头。
裴珩骑马走在轿侧,隔着轿帘,低声问我。
「知蘅,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把婚约让出去过。」
我笑了。
「不后悔。」
「不让一回,怎么知道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怎么知道——」
我顿了顿。
「有人宁可战死,也不肯娶别人。」
轿外沉默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知蘅,这一世,换我护着你。」
「北境的仗我已经打完了,立了功,也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往后几十年,我哪儿都不去。」
我闭上眼,眼泪落了下来。
上一世,我死在雪天里,魂魄在沈府飘了七年。
这一世,我活在春光里,有人十里红妆,来接我回家。
后来我听说,父亲在别院病故,临终前手里攥着那本《婚约让渡书》。
下人说,他最后一直在念叨一句话。
「那半张当票……她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他到死都没想明白。
他到死都不知道,他的女儿,死过一回。
母亲在府里吃斋念佛,每月初一十五,都让人给我送一匣子点心。
我收下了。
点心是甜的。
只是有些苦,尝过一回,就记一辈子。
沈家族谱重修那年,三叔公把「沈知蘅」三个字,写在了嫡支最前头。
他说,沈家的女儿,就该在沈家的谱上,堂堂正正。
我看着那本族谱,看了很久。
宠女十八年的家,亲生的女儿,只住了十八年又三个月。
余下的日子,我是裴家的妻。
更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