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到了妈妈来自二十年后的电话。
「妍妍,你救救你嫂子,你嫂子她婚礼当天被伴郎迷晕侵犯,没两天就跳了河,你哥一怒之下把人打死判了无期。」
婚礼当天,我亲眼看见一个伴郎鬼鬼祟祟拿着水杯进了新房,终于信了我妈可以跨越时空联系我。
两年后,我带男朋友李希言回家,妈妈的电话再次打来。
「妍妍,李希言不是你的良缘。他不仅出轨,还会家暴你,把你打到流产。你二婚老公是村长的大儿子刘昊辰,他后来成了临川镇首富。」
我握着手机,看着捧着水杯给我喂水的英俊男人,又想起昨天下午路过村长家时,那个一耳光把五岁的小女孩扇倒在地的壮汉。
这通电话,真的是来自二十年后吗?
01
我坐在小叔的车里,正往高铁站赶。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便传来又慌又急的声音:「妍妍,你听得到吗?我是二十年后的妈妈!」
「你救救你嫂子,你嫂子她婚礼当天被杜屿那个畜生迷晕侵犯,没两天就跳了河,你哥一怒之下把人打死判了无期病死在监狱。」
「救救你哥!」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都懵了:「你是……」
电话突然断了。
我怔怔地看着手机屏幕,立刻回拨了过去。机械的女声很快响起:「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不死心,又拨了一遍,还是空号。
这是什么?恶作剧?但那个声音,虽然听起来苍老不少,但确实是我妈的语调。
我没来由地心慌,咬牙给我哥和我嫂子打了个电话。
忙音。
「前方五百米进入收费站,请提前驶入右侧车道。」
我猛地抬头,看着越来越近的收费站,心跳地飞快。
一旦上了高速,再想掉头回去就来不及了,我又给我哥打了个电话,依然是无人接听。
「小叔,我要回去一趟。」
小叔愣了一下:「现在回去?你四点半到高铁,再回去一趟赶不上了。」
「我改签。」我攥紧手机,声音里已经带了急意,「我电脑没拿,论文都在电脑里,必须得回去拿。」
小叔没再多问,掉了头。车子重新驶回去,我靠在座椅上,低头怔怔看着那个已经变成空号的陌生号码。
赶到办婚礼的祠堂时,里面已经没几个人了。我妈和我哥还在收拾卫生,我哥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妍妍,你怎么回来了?小叔呢?」
「我电脑忘带了。」我看了一眼四周,「嫂子呢?」
「她喝多了。」我哥把酒瓶放进箱子里,「我让她回去休息了。」
我的心一下提了起来:「什么时候回去的?」
「刚才啊。」他抬头看我,面上有几分不解,「怎么了?你找她有事?」
「没有,我就问问,我回家拿电脑了。」
我转身就走,我家离祠堂就三百米,跑回去也不过就几分钟的事。
一楼没人,我径直上了二楼,二楼新房的门半开。
看见半开的房门,我大大松了一口气。
甚至觉得自己刚才实在太可笑,竟然真的被一通自称来自二十年后的电话吓得折返回来。
小叔还在祠堂等我,现在走说不定不用改签。
我转身要下楼,算了,回都回了,还是去看一眼,也耽误不了两分钟。
我推开房门。
嫂子躺在床上,还穿着大红的敬酒服,头发散在枕头上。床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手里端着一只玻璃杯,杯里的水剩下一半。
那个人听见门响,回过头来。
是杜屿。
02
我冲过去,一把将杜屿从床边扯开。
他踉跄两步,被我扯得撞在衣柜上,那半杯水泼出来,一半洒在他自己裤子上。
「你干什么!」他压着嗓子吼。
床上的嫂子动了动,撑着手肘坐起来,眼神有些醉酒后的迷离,但人是清醒的。她看看我,又看看杜屿,一脸茫然。
「妍妍?你怎么回来了?」
我悬到嗓子眼的那口气落下去一半。
「我落了点东西,回来拿。」我扶住她的胳膊,扭头盯着杜屿,「你在我嫂子房间干什么?」
「建峰让我给嫂子拿醒酒药。」杜屿把手里的杯子往床头柜上一放,黑着脸「赵妍,你以为我在这里做什么?」
嫂子跟着点点头:「是,杜屿刚给我吃了两颗醒酒药。」她酒醒了大半,「妍妍,有什么不对吗?」
我看杜屿眼神有几分慌乱,想到那通电话,杜屿是哥哥高中最好的朋友,住得离家里不远也经常往来,如果那通电话是真的......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还是咬牙掏出了手机,当着他俩的面拨了我哥的电话,开了免提。
「哥,你是不是让杜屿给嫂子送醒酒药了?」
「没有啊。」我哥在那头莫名其妙,「出了什么事吗?」
杜屿脸色一白,扑上来想抢我手机,我躲开他的手。
「哥,你先回来再说。」我挂了电话,恶狠狠盯着杜屿:「我哥根本没让你送醒酒药,杜屿,你来到底想干什么?」
「赵妍,你有病啊,我这不是怕嫂子误会吗!我是看她吐的难受才来送药,好心当成驴肝肺,你看不惯我就直说,我走!」
他抬脚就往外走。
我跑过去,挡在门口。
「药呢?醒酒药的包装给我看看。」
他眼神喷火,咬牙切齿:「你什么意思?」
「我就看看包装,怎么?你心里有鬼,不敢给我看?」
他瞪着我,我也瞪着他。
杜屿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揉皱的铝箔板,劈手朝我脸上丢过来。
「看!看清楚!药店三块五一板的醒酒药!」
铝箔板擦着我的耳朵掉在地上。我捡起来看,是镇上药店常见的那种解酒含片,一板十二粒,抠掉了两粒。
我心里骂了一声,骂那个打电话的人,也骂我自己。我把铝箔板递回去,刚想和他道歉,身后咚的一声。
嫂子从床上栽下来了。
「嫂子!」我扑过去扶她。她眼睛闭着,刚才还能好好说话的人,怎么拍都没反应。
我放下她,回头狠狠推了杜屿一把:「杜屿,你到底给她吃了什么?醒酒药可不会让人昏迷不醒。」
杜屿还在嘴硬:「她喝了那么多酒,醉了有什么稀奇的。」
我盯着他冷笑:「醉了是吧,那我报警,化验一下她的血,里面有什么东西一清二楚。」
杜屿脸上的横劲一下子没了。
他扑通跪下来:「妍妍,妍妍你饶我一回,我就是鬼迷心窍,她不会有事的,睡一觉就好,我求你了,别报警,这事传出去我这辈子就完了——」
我一脚踹开他,还没踹第二脚。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哥冲了进来,他一把将杜屿从地上拎起来,拳头跟着就下去了。
杜屿被打得惨叫连连。
我妈也在这时候赶了过来,看到这一幕,脸都吓白了,赶紧拉住我哥的胳膊:「建峰,别打了!」
「你媳妇还躺在地上呢,先送医院,别在这儿闹。」
「真把人打出个好歹来,你也得进去,这一辈子就毁了!」
我哥死死攥着拳头。
杜屿鼻青脸肿,再打下去确实容易出事,我也上去拦住,「哥,别打了,咱们报警。」
我妈的声音高了八度:「报警?不能报警!你嫂子一个女人,这种事情传出去,以后她还怎么做人?咱们家的面子往哪里放,你嫂子什么事都没有,建峰,不能报警!」
我不是很理解。
「妈,她是受害者,罪犯都不丢脸,为什么她要丢脸?」
我妈还在旁边阻拦,杜屿左一句对不起右一句他错了。
我没有再跟她争,倔强地盯着我哥。
我哥沉默了几秒,最终低下头,将昏迷的嫂子抱了起来。
「就听妍妍的。」
他看了一眼杜屿,眼底全是压不住的怒火:「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杜屿被送进了派出所。
嫂子吃了超剂量的安眠药,但洗胃及时,生命体征已经平稳。
我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手里的手机,刚才那通电话真的来自二十年后。
03
嫂子醒来后,我改签了高铁回了江城。
我顺利毕业,在江城拿到了一家不大不小私企的offer,在半年后又交了一个男朋友,两年一晃而过。
我和李希言正在吃饭,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妈。
我刚接起来,就听见她哭得泣不成声:「妍妍,你哥出车祸了,现在人在医院抢救,你赶紧回来!」
「你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啊……」
我手里的筷子一下掉在桌上,脑子里嗡的一声,后面的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李希言立刻站了起来,伸手扶住我的胳膊:「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声音:「我哥出车祸了。」
李希言抽了张纸巾给我擦手,另一只手已经打开软件开始查票。
「别慌,我跟你一起回去。」
我们赶到市医院的时候,手术已经做完了,人送进了ICU。
隔着门我看不见他,我妈瘫在走廊椅子上,整个人像老了十岁,看见我涕泪横流:「你嫂子就是个丧门星,一个女人逞强开什么车,把你哥害成这样,丧门星啊。」
从我妈的咒骂里,我才知道嫂子刚拿了驾照,我哥陪她练车,在村口为了躲突然冲出来的牛,嫂子慌乱之下把车开进了沟里。
她越说越气,抬手拍了一下大腿。
「也不知道你哥为什么娶了这么个女人,自己男人生死未卜,她倒好,不过一个脑震荡,自己舒舒服服在县医院躺着,我早就说她是个丧门星,你哥娶了她以后就没顺过一天!。」
我哥出了这么大事,我知道我妈需要发泄,这会帮嫂子说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我站在边上等她发泄完。
我妈哭够了,看到了站在旁边的李希言,她愣了愣,擦了擦眼泪,语气明显缓和下来:「小言也来了啊。」
「你们别在这儿干等着了,ICU又不能进去。」
我在医院旁边开了两间酒店,六天后,我哥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出院那天我和李希言都请了几天长假去接他,他坐在轮椅上,两个裤管空荡荡。
回家后他更沉默了。
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二十二个小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嫂子后来回来过几次,却始终没在家里待多久。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敢多问。
晚上吃饭的时候,餐桌上安静地只有筷子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我捏紧筷子,还是开了口:
「妈,我明天得回去上班了。」
我妈的筷子顿了一下:「这么急?」
「已经请了这么多天假,再不回去不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点头:「工作要紧,你回去吧。」
我哥却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我看着他,心里莫名有些难受。
大概心里装着事,晚上我一直没睡沉,手机震动的时候我第一时间就醒了。
又是一个没有备注没有属地的号码。
我一下坐了起来。
电话接通后,里面传来我妈的声音。
「妍妍,李希言不是你的良缘。」
我整个人僵住。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生怕我打断她:「他不仅出轨,还会家暴你,把你打到流产。最后是村长的大儿子接纳了你,他后来成了临川镇首富。」
电话挂了。
李希言坐了起来,他搂住我,拿指腹把我额头上的汗抹掉:「这么晚了,谁的电话?」
我握紧手机,却想起昨天我们从村长家门口过,村长的大儿子刘昊辰正站在院里,一巴掌把他五岁的女儿扇倒在地上。
小女孩哭得岔了气,他看都不看,转身进屋了。
这样的一个人,会是我二婚的丈夫?临川镇首富?
我回拨那个号码。
这次不是空号了,但无人接听。
我跳下床,光着脚走到我妈房门口。里面灯关着,我妈的鼾声隔着门板传出来。
我把门推开一条缝,又拨了一遍那个号码。
房间里还是漆黑一片。
李希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我身后,用气声问:「怎么了?」
我握着手机,回头看他的脸,借着窗外那点月光,心里冒出一个让我自己发冷的念头。
难道,真是我妈在给我预警?
04
我不信。
李希言不是那样的人。
我认识他,是在省博物馆。
我去看一个青铜器特展,他在展厅做志愿讲解,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声音沙哑性感。
我跟在人群里听了一个多小时,等人散去后,我找机会要了微信。
追到手之后我才知道,他那天生病了,但另外一个志愿者家里小孩发烧,他顶了班。
在一起之后,他对我好得没话说,不仅家务全包,还每天来接我下班,连我随口说过一次喜欢的甜品店,他路过都能记得给我带一份。
而且他的父母感情很好,他爸妈结婚二十多年,出门买菜还手牵手。李希言从小就是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的,他没有什么需要靠伤害别人来发泄的原生家庭创伤。
在一起两年他就算被我气到发疯,最多也就是几个小时不和我讲话。
这样一个人,会出轨,会家暴,会把我打到流产?
我不信。
可我也无法忽略另外一件事。
上一通电话,是真的。杜屿他坐了三个月牢,在村里名声也彻底臭了,他没有任何动机来配合我妈演这出戏。
一个是朝夕相处两年、我见色起意追来的男朋友。
一个是跨越二十年打回来的、救了我嫂子一命的电话。
我该信谁?
我睁着眼睛躺到天蒙蒙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没睡多久,楼下突然传来我妈撕心裂肺的喊声。
「妍妍!妍妍,你快起来!」
我猛地睁开眼,连鞋都顾不上穿,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我妈站在哥哥房门口,脸色惨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妍妍,你哥他怎么都叫不醒!」
我冲进去的时候,哥哥还躺在床上。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床头柜上的安眠药瓶子却已经空了。
我脑子一片空白,伸手推了他两下:「哥,你醒醒!」
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不敢再耽搁,和李希言一起把人抬上车,直接往医院赶。
那一路,我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念叨着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老天爷不肯放过她。
我坐在后排握着哥哥冰凉的手,心里祈祷他没事。
医院抢救了很久,哥哥终于脱离危险。
医生说送来得还算及时,再晚一点就不好说了。
我站在抢救室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直到听见这句话,才慢慢靠着墙坐下来。
李希言一直陪着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我发抖的时候握住我的手。
原本我们买的是今晚的机票。
可看着我苍老了不少的妈妈,再看看病床上的哥哥,我怎么都狠不下心走掉。
「我再留几天吧。」
我低声说:「我哥现在这个样子,我实在放心不下。」
李希言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好。」
「你留在这里陪阿姨,我回江州等你。」
他说得很自然,没有追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也没有因为我临时改变计划而生气。
傍晚的时候,他给我发消息,说自己已经准备登机了。
我打算回消息,但我妈让我回家一趟,我哥住院什么都没带,让我收拾几件衣服送过来。
晚上我心疼我妈,让我妈先去酒店休息。
前一晚几乎没睡,再加上这一整天的折腾,我靠着床头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等我再次醒来,房间已经彻底黑了。
我摸过手机一看,竟然已经晚上十一点。
屏幕上有几条来自李希言的微信。
有两条是三个小时前发来的。
「落地了。」
「你哥还好吗?」
后面两条却让我彻底清醒过来。
「你不回信息,是真的舍不得家里,还是,你想和我分手?」
「你的手机漏音,那通电话我都听到了。」
05
「赵妍,你不会相信这么荒谬的事情吧?」
看着李希言发来的消息,我本能地想解释,
可如果它是真的呢?
我真的能赌吗?
我盯着屏幕,删删改改了好几次,最后却什么都没发出去。
我需要一点时间。
至少在想清楚之前,我不想因为一时舍不得,继续和一个未来可能会伤害我的人走下去。
可我也不愿意就这样认定李希言会变成那样的人。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我哥醒了,眼神麻木空洞,我坐在病床边,轻声叫他:「哥,……」
哥哥麻木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大腿:「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死?」
我忍着鼻酸安慰他:「哥,现在假肢技术很成熟,等你康复装上假肢,还能再站起来。」
哥哥苦笑了一声:「站起来?站起来又有什么用。」
他空茫的眼睛突然转到我脸上,我被他眼神里露出来的一丝恨意吓到心脏快了两拍,但很快那丝恨意不见,眼泪从他眼眶里流了出来:「妍妍,一切都完了,秀秀瞒着我把孩子打了,还要和我离婚。」
06
我哥声音愈发平静,「她说不想孩子生下来生下来被别人说有个瘸腿父亲,趁我在ICU的时候自己去做的手术。」
「前两天她回来,跟我提了离婚。」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哥,你先别想那么多,或许嫂子只是暂时无法接受,咱们给她点时间……」
「你出去吧,我要睡了。」
我还想再安慰他,他却闭上了眼睛,侧过身去,用后背对着我,无声地宣告了这话题的终结。
我也尝试过联系我嫂子,但她态度很坚决,说什么也不肯回来见我哥一面,甚至委托了律师,说我哥不同意就要走诉讼离婚。
出院后,哥哥又闹了两次自杀,但好在都被及时拦住,没出什么大事。
我妈被折腾地不轻,短短几天,头发花白一片。
我看着他们这样,终于动了离职的念头。
知道我要离职,我妈当天晚上就单独来找我谈心。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我问:「妍妍,你以后就打算在村里了?」
「只是暂时。」我说,「等哥情况稳定下来,我还会再回去。」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小言呢?」
她没等我回答,直接说:「别骗妈,妈看得出来,你最近老捧着手机发呆,和小言闹别扭了?」
她拍拍我的手:「小言是个好孩子,错过了他,你打着灯笼都难找这么好的男孩子。」
我低下头,攥着被角没吭声。
「你不用管家里,回江州吧。」我妈拍了拍我的手背,「家里有我。」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这段时间,我竟然还怀疑过,是不是我妈自己设的局,故意用那些话吓我、逼我留下。
我抬起头,眼眶发酸:「妈,你别说了,我自己有主张。」
我妈叹了口气:「你自己好好想想。」
她站起身往门口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明天你堂弟升学宴,妈得在家照顾你哥,你帮妈去上个礼吃顿饭。」
我点头答应。
我妈出去后,我拿起手机,看着和李希言的对话框,那天我没回他消息,他也没再发消息过来,这就算分手了吗?
07
升学宴摆在镇上最好的酒店里,席面摆了二十多桌,人声嘈杂。
我刚坐下,刘昊辰就端着酒杯晃了过来,一屁股坐到了我这桌。旁边几个婶子立刻交换眼神,挤眉弄眼的,我假装没看见。
「昊辰,你跑这桌来干啥?这桌坐的可都是女的,你不是该去主桌陪你爸吗?」
刘昊辰一点也不在意,笑了笑。
「坐哪儿不是吃饭?」
他说着,掏出手机,直接把二维码亮到我面前:「妍妍,加个微信呗。」
他高大的身影笼罩过来,我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天他一巴掌把他五岁闺女扇倒在地上的画面,身上汗毛直立。
虽然我妈那通电话说我会嫁给他,可此时此刻,我生理和心理都本能地抗拒。
我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屁股。
他举着手机等了两秒,忽然笑起来。
「小时候你不是天天跟着我吗?」
「那时候见了我一口一个哥哥,我还带你去河边抓鱼,带你去地里摘甜瓜。」
他说着,故意凑近了一点。
「怎么现在长大了,加个微信都不行?」
我是真不想加他,只要想想他躺在我的微信里,我心底就无端生出一股焦虑和暴躁。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些,「我是不是我哪里得罪你了?」
旁边的婶子立刻替他搭话。
「妍妍,你看人家昊辰都主动问你了,你就加一个呗,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就是,一个微信而已,妍妍,你不会去城里几年就看不上我们乡下人了吧?」
厨房里有人端着菜出来。
我不想继续僵下去,只能拿出手机。
我扫了他的二维码,把好友申请发过去。
刘昊辰看着手机上的提示,脸上的笑一下又出来了。
「这不就好了。」
他收起手机,心满意足走了。
席面上,婶子们边吃边聊起了刘昊辰的八卦。
「昊辰也是倒霉,前妻好赌,欠了一屁股债跑了,留下个闺女还摔傻了,五岁多了连话都不会说。」
「他一个初中生,自己倒挺出息,搞什么直播带货,听说粉丝老多了,他爸说还要开公司呢。」
我埋头扒饭,一句话都不接。
旁边一个婶子用胳膊肘碰了碰我,语气却掩不住兴奋:「妍妍,我看刘家那小子肯定对你有意思,你……要不要考虑考虑?」
08
刘昊辰三番两次约我出去吃饭、逛街、看电影,我都找理由拒绝了。
就算我妈那通电话里说这个人是我的二婚老公,说他日后会富甲一方,我对他依然没有任何感觉。
这世上又不是只有李希言和刘昊辰这两个男人。
就算那通电话预知了未来,我就要按照那个未来走吗?
可我没料到,他竟然会直接提着贵重的烟酒和礼品,带着他妈上门提亲了。
我板着脸坐在旁边,听刘昊辰他妈眉飞色舞地讲两家怎么门当户对,刘昊辰怎么喜欢我,愿意出三十八万八的彩礼,五金一样不少,婚礼要办得风风光光。
我目光扫过我妈和我哥,分明从他们眼里看到了意动。
我猛地站起来,声音冷硬:「你们把东西都拿走,我不喜欢刘昊辰,这事儿不可能。」
刘昊辰他妈不以为意,转头拉住我妈的手:「翠芳,小姑娘家家懂什么。妍妍脸皮薄,这事儿啊,还得父母拿主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说是不是?」
我妈觑着我的脸色,也不敢开口替我答应,「婚礼是大事,还是得看妍妍。」
刘昊辰靠在沙发上,浑然不在意我和我妈的态度,「妍妍,我知道你是害羞,也怪我和我妈过来没提前打个招呼,这样,你和阿姨好好聊聊,我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说完,两人东西也不要起身就走了。
我追出去,把那几袋礼品一股脑丢进刘昊辰的车里,转身就走。
刘昊辰摇下车窗,冲着我笑得势在必得:「妍妍,别使小性子,没用的。」
09
我脚步一顿,看着刘昊辰的车屁股消失在巷子口。
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起他的眼神,有点寒毛耸立。
接下来几天,我都有点提心吊胆,生怕刘昊辰哪天突然找上门。现在家里就剩老弱残,我妈年纪大了,我哥又坐着轮椅,真要发生点什么,根本没人拦得住一个一米八的壮汉。
好在刘昊辰之后没再来家里,也没在微信上继续骚扰我。
我妈倒是在我面前试探过两次。
一次是在我耳边旁敲侧击说刘昊辰不错,一次又拐弯抹角地提起三十八万八的彩礼。
在我甩了次脸色后她也不再开口。
我嫂子还是向法院起诉了离婚。
收到法院传票那天,我哥像疯了一样把他能碰到的东西都砸了个遍
我妈吓得站在一边直哭,等他筋疲力尽,他把自己反锁进了房间。
经历过前面几次自杀,我们现在最怕的就是他突然想不开。
我和我妈轮流守在门口,一晚上都不敢睡。
在他把自己关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后,我咬了咬牙,拿出手机。
我知道这个时候能劝我哥的,或许只有我嫂子。
电话打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终于接通,可她接通后,我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嫂子,是我。」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有事吗?」
「我哥他……」,我停了一下,才低声说:「他收到传票后,把家里砸了,现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天了,饭也不吃。」
「你能不能回来看看他?」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妍妍,我不会回去。」
我心里一沉:「嫂子,我不是让你跟他复合,我就是想让你过来看看他。他现在这个状态真的很不好。」
她声音有些哽咽,却很坚定:「我不能去。我去了,他只会觉得我还愿意回头。妍妍,我和你哥我真的没办法过下去,你就当我自私。」
我一时说不出话,其实我知道她说得没错。我哥现在最在意的,就是她要离婚。她回来一趟,对我哥来说也只是饮鸩止渴,除非她愿意不离婚。
我只能低声说:「好,我知道了。」
我正准备挂电话,嫂子却突然叫住我:「妍妍。」
我重新把手机贴到耳边:「怎么了?」
她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最近……是不是还住在家里?」
我愣了一下:「嗯。」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她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最好……早点离开那个家。」
我心里猛地一跳:「为什么?」
过了几秒,她低声说:「我有一次去医院看他,无意听到他和你妈在说要撮合你和刘昊辰,妍妍,刘昊辰可不是个好东西,你在城里待着不知道,他前妻会跑就是被他剁了一只手。」
我听见自己的牙齿都在颤抖:「你什么时候听他们说的?」
「赵建峰截肢手术第二天。」
那个时间,李希言还陪在我身边。
10
挂了电话之后,我一阵齿冷。
怎么会这么巧?
在嫂子听到我妈和我哥要撮合我和刘昊辰没几天我就接到了那个来自二十年后的电话。
我躲进房间,又重新拨打了一遍当初接到的电话。
还是关机。
心里的怀疑再次升了起来,我妈守在一楼我哥门口,我轻手轻脚到了她房间。
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在她房里找到什么。
衣柜抽屉甚至床底下都翻了一遍后,一无所获。
我一屁股坐在她床垫上,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起身的时候,怕我妈发现,我把我坐的那点床单褶皱铺平,却眼尖发现床垫的一角有点凹凸不平,我心狠狠一跳,掀开床垫一角,我从夹层里摸出了一部黑色手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关上房门,找来充电线插上电,等它开机后,用自己的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屏幕上,我的来电号码在跳动。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第二通电话,真的是从这部手机打出去的。
所以,那通所谓来自二十年后的电话,是我妈做的局?
可不对。
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杜屿。
那件事情之后,杜屿被拘留,还留下了案底,这些都是实打实发生过的。
如果当初那通电话是我妈和杜屿串通起来演给我看的,杜屿图什么?
我越想越乱。
可手里的手机又明明白白告诉我,第二通电话确实是从这里打出去的。
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最后,我把那部黑色手机塞进了口袋。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反复看着那部手机。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紧接着,是我哥嘶吼的声音。
「妈,你就让我死吧!」
我猛地站起来,推门跑下楼,我哥紧闭了几天的门开了,他坐在轮椅上,形销骨立,手腕被割开,地上已经汇聚了一小摊血液。
「家里哪来的钱给我装假肢?装了假肢还要复健,这些都需要钱。」
我妈扑上去拿毛巾按住他的手:「你别动,妈想办法,妈肯定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我哥一把推开她:「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
「假肢加复健至少20万!靠你去做做零工,30年我这个假肢都装不上,装不上假肢我就是个吃喝拉撒都要别人帮的废物,我这样的废物活着也是连累你和妍妍。」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狠狠拍着自己的腿。
我妈哭得泣不成声,几乎是爬过去想抓赵建峰的手给他止血:「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
她捂着我哥的手,看我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妍妍,你告诉你哥,会有办法的,对不对?」
11
我站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看着他们。
如果今天没有发现那部手机,我大概还是会心软。
就像之前一样。
为了我哥和我妈,我可以辞掉工作留在村里,那么在亲眼看到我哥又一次自残后,我很大可能会屈从于所谓的现实嫁给刘昊辰。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冷冷地看着我妈和我哥:「别演了,我都知道。」
我把那部黑色手机放到茶几上。
「为什么想出这个方法?」
我妈的哭声戛然而止,惊慌地看着我。
赵建峰脸上寻死觅活的神色收敛,推开我妈,主动把毛巾按在了自己伤口上,「一个手机都藏不好,你还能做什么?」
我没有过去扶她,颤声再问了一遍:「妈,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来自二十年后的电话,也亏得你们想得出来。」
我妈先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丝毫悔意:「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那个姓李的,不这么说,你不会愿意和他分开……」
我心口一沉:「所以你就编这种谎话?」
我又看向我哥:「可你们怎么知道,这通电话我一定会信?」
我哥没有说话。
我盯着他。
「哥,你们为什么知道?」
「是不是因为你们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为了今天,你们准备了多久?两年?赵建峰,你可真行,为了把我绑在村里,两年前就设计杜屿去侵害嫂子……」
他才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地吼出来:「够了!赵妍,你知道什么?」
我愕然。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让我毛骨悚然:
「我出车祸昏迷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我梦到前世秀秀在婚礼那天出了事,我杀了杜屿,病死在监狱里。我看见妈捧着我的骨灰给你打电话,妈老糊涂了,在电话里说的竟然是让你救我。」
我看着他,手脚一点点发凉。
他死死盯着我:「没想到你真的救了我。可你这么救我,还不如不救!」
「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你救了我,却把我救成了一个废人。」
「赵妍,你知不知道,我宁愿死在牢里,也不愿意当个残疾。」
「你疯了——」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恨你。」他咬牙切齿,「我因为你残废了,你赔我一条腿,这是你欠我的。」
我浑身发冷,转身要往外跑。
「妈!」我哥嘶吼,「你不是要赎罪吗?拦住她!」
我哀求地看向我妈,可她抹了一把眼泪,扑上来死死攥住我的胳膊。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我根本挣不开。
我被拖上了二楼,捆在床上。我妈拿走了我的手机,撕了一截胶带封住我的嘴,对我说:「后天,你和昊辰订婚。」
12
订婚那天,我还是被锁在房间里。
我妈进来的时候,先把我嘴上的胶布撕了下来。
她端着一碗糖水蛋放到我面前:「妈给你煮的,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
我看着那碗糖水蛋,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只有过年过节,我妈才舍得给我煮鸡蛋。
可现在,我只觉得一阵恶心。
但我还是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我得保存力气。
吃完以后,我问我妈:「为什么?」
她坐在床边,避开我的眼睛:「别怪妈,你就嫁在村里,跟你哥也有个照应。」
我摇头:「妈,刘昊辰会打人,他就是个家暴狂!」
我妈却不以为意:「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他能把你怎么样?」
「不像他之前那个媳妇,是外来的。」
她说到这里,甚至还替刘昊辰找理由:「昊辰是真心喜欢你的,他发过誓会好好对你。」
我听得心里发冷:「妈,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你把我放出去,我会努力赚钱给哥装假肢,最多三年,不两年。」
我看着她:「你不能为了哥,把我的一辈子也搭进去。」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是低下头,把胶布重新贴回我的嘴上:「你现在还没想明白。」
她替我整理了一下头发:「等你以后生了孩子,当了妈,你就知道妈没有错了,你是个女孩子,没必要去城里吃苦,妈是为你好。」
我没有再挣扎。
只是慢慢转过身,看向窗外。
外面的天很亮。
院子里已经有人开始忙活,隐约能听见说话声。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李希言。
你千万别来晚了。
13
警笛声划破天际的时候,我强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知道。
他来了。
发现那部黑色手机以后,我就偷偷给李希言发过一长串消息。
我把从第一通「二十年后的妈妈来电」,到我回村以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全都告诉了他。
他当时就要回来找我。
可我不放心。
他是外乡人,刘昊辰却是村长的儿子,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来,我怕他也会被困在这里。
所以我们商量好了。
如果他联系不上我,就带着媒体和派出所的人一起过来。
我怕小镇的派出所把这事当成家庭纠纷和稀泥.
门被踹开,李希言和民警还有他的大网红学弟冲进来,他撕掉我嘴上的胶带。我哭得喘不上气,他拍着我的背说:「没事了,没事了。」
楼下,我妈和我哥因涉嫌非法拘禁,被戴上了手铐,押上警车。
最后,她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认了下来。
她后来让舅舅来找过我很多次。
她想见我。
我没有去见她,顾念着最后的母女情分,我签了谅解书。
非法拘禁、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法院最终判了她三个月拘役。
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
我把她和我哥所有能联系到我的方式全部拉黑。
一年半以后,李希言和我求婚。
我相信,我会幸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