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伤过右腕,我写上几行字便酸,笔画也总往旁边歪。长姐却写得一手端正的小楷。
当年与一位自称「魏七」的少年通信,我起了底稿,常求长姐誊清寄出。三年过去,竟让太子只凭字迹,认定长姐才是他的知己。
择妃宴上,他求娶长姐。皇后嫌长姐出身不够,转而选了我。
前世我没敢拒绝,在深宫守了三十年规矩,到死也没让他相信,那些话原是我写的。
如今重回宴上,我向凤座叩头。
「谢娘娘抬爱。只是臣女幼时便与世交议过亲事,家中长辈如今也有意续议。」
这一次,东宫的门,我不进了。
1
重霄殿里,姜明霜跪在金阶下,手中捧着那卷簪花小楷。李承稷站在她身旁。
「母后,昔年陪儿臣通信三载的,便是姜家大姑娘。儿臣与她有过约定,愿娶她为妃。」
徐皇后翻了两页旧笺,又把目光移向我:「姜家嫡出的二姑娘倒更稳妥。太子妃不是凭几封私信就能定下的。」
我听见身旁有人轻轻吸气。
上一世也是这句话。我听他提起通信三载,便疑心魏七就是太子。可长姐捧着旧笺跪在他身旁,我没有证据,也不敢在殿上认。那时我还存着一点欢喜,直到洞房花烛,试着问他可记得许我睡到日上三竿的事,他只说:「入了东宫,便要守东宫的规矩。」
那是三十年的第一句训诫。
此时李承稷正要开口,我先出了席。
「娘娘,臣女无意欺瞒。霍家与侯府世代交好,幼年曾提过婚事。虽未正式过礼,家母已有意再议。此事可以查证,臣女愿回府请长辈陈明。」
李承稷皱眉:「既然尚未定亲,怎能拿来辞选?」
我伏身道:「殿下所求本是长姐。臣女若贸然应选,岂非叫殿下与长姐都为难?」
李承稷没再追问。要我成全他与长姐,这话他倒肯信。
皇后看了我许久,终于说:「三日之内,让定远侯府呈报议亲缘由。太子既属意大姑娘,先按此意议着。姜二姑娘退下。」
赐婚的旨意尚未落定。我争来的,不过三日。
散宴时,姜明霜经过我身旁,极轻地说了声「多谢二妹」。她攥着诗笺的手指发白,笑容却是压也压不住的。
宫门外,素云扶我登车,问:「姑娘,侯爷若问起来,咱们拿什么交差?霍家那边可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将茶盏放稳,「明日先向母亲认错。」
车帘被风掀起。李承稷正替长姐整披风,听她说话时难得笑了一下。
我也曾盼着他这样看我。隔着一条宫道瞧见了,心里只想早些回家。
2
「姑娘,您真的把那三年的信都忘了?」回府路上,素云问。
怎么忘得了。
十四岁时,我要给京郊的外祖家寄信,求长姐誊清,自己却把封套上驿馆寄存的号牌抄错了一位。信就这么送到了一个少年手里。
他回信致歉,只署「魏七」,说是收私信时用的化名,平日也由人照号牌代收。我怕母亲知道自己同外男通信,回信便只署小名,不写闺名。
往后我写的信由素云从侯府门房送往驿馆,他托人凭号牌领取;他的回信送到侯府门房,素云持我的旧腰牌领进院里。他知道信来自姜府,不知道我是哪位姑娘。我也始终没问出魏七真名。
那年我嫌母亲拿尺子量我的步子,顺手同他诉了一通苦。
他回:「我家规矩松,若你来了,尽可睡到日上三竿。」
我笑了好几日,回他:「公子若骗人,我便拿扫帚将你赶出去。」
后来信一封接一封。我写给他的,尽是侯府里不方便当面抱怨的小事。
有一回,小丫鬟替我磨墨,我伸手取笔时碰翻了砚台。管事嬷嬷要罚她,我认了错,挨了一顿训。给魏七写信时,我只顾抱怨嬷嬷罚人,没说清砚台是谁碰的。魏七以为是丫鬟闯祸,回信说既是她办事出了错,认罚也无妨。
我不服,又写信把经过说明白。隔日他寄来短笺,认了自己没问清便断是非。纸背上还有一句:「是我想岔了。」
「她替我做事,不是替我受过。再说,那砚台原就是我碰倒的。」
这是我亲笔起的底稿,字写得散,却没再改过。姜明霜替我誊清时,嫌我多事:「一个丫鬟罢了,何值得同人争这些?」
她誊过许多信,也知道信里写了什么。魏七寄回的信却由素云在外院收下,亲手交给我。长姐不曾读过全部回信,尤其不知道他在某张纸背后写过什么。
我一直不肯让他看自己的字。右腕幼时受过伤,针线慢慢做并无妨碍,一握笔久了便酸,横竖也不端正。我怕他笑我,只好去求长姐。
我只想着遮住自己那笔歪字,哪料到他后来竟凭长姐的字认了人。
前世新婚不久,我捧着底稿与回信去找李承稷。长姐先一步哭诉我抢信邀宠,他看也不看,只斥我「不守体统」。后来他登基,长姐得宠,我守着中宫,晨起晚睡,稍有不合规矩便挨训。
有一年素云替我说了句话,被杖责逐出宫去。我跪在阶前求他,他却问我:「皇后要徇私么?」
从那以后,我连替人说句话都先想半日。
直到病重,李承稷坐在榻边问我还想求什么。我竟想不出别的,只骂了一句「王八蛋」。那是我三十年来说得最痛快的一句话。
「姑娘?」素云碰了碰我的手。
马车停在侯府门前。她还活着,正替我拢好披风,嘴里絮絮叨叨,说夫人今夜定要发火。
我握住她的手,应了一声:「随她骂吧。」
3
母亲果然等在正房。
「满京城都知道你在殿上攀了霍家。」魏夫人把茶盏一放,「你倒告诉我,霍家什么时候应的亲?」
「还没有。」
「你还敢说!」
我认认真真跪下,没再拿早备好的说辞糊弄她。霍家确实与我们议过幼时婚约,不过当年只是长辈玩笑,后来谁也没当真。如今要变成实事,得让霍家愿意。
「娘,女儿不想嫁太子。」
「你知道那是什么前程么?」
我知道。皇后的冠很重,压得我连低头都要算好分寸。我说不出前世,只好扯住母亲衣角:「我性子笨,怕做错事。霍骁自小认识我,至少我在他跟前不用装得那么周全。」
母亲看了我一会儿,气还没消,先叫我起来:「你倒会挑。霍二郎如今凭军功在京中任职,霍家未必肯答应。」
次日,霍夫人亲自来了侯府。她没有立刻受下议亲,只说要问霍骁的意思。
午后霍骁便到了。他刚从军营回来,见我端端正正坐在厅里,先笑:「姜二,宫宴上都敢拿我做挡箭牌,见了我倒装起淑女来了。」
我瞪他。他便不笑了。
「真想嫁我?」
我没能答得太快。皇后只给了三日,霍骁偏又问得这样认真,我反倒不敢随意点头。他见我不说话,把茶盏往旁边一推。
「你先别点头。我不是怕惹东宫,是怕你被逼急了,连自己想要什么都顾不上。」
我想说我自然知道,话到嘴边又停了。最初想到霍骁,确实因为他家门风宽和,也因为他不会拿规矩难为我。
可小时候我爬树下不来,是他在下面吵着让我自己下来,吵到最后还是搬了梯子;学骑马时,也是他笑我胆小,却肯牵着缰绳走一下午。
「你若不愿意,我不逼你。」我说。
霍骁抬眼:「我几时说不愿了?」
他被母亲叫去说话前,又回头补了一句:「以后有话当面说,别老让别人替你传。你自己也不爱听那些转弯的。」
宫宴后的第三日,两家长辈共同呈明议亲之意。皇后准我退出择选,却令婚事依礼办妥,不许再生枝节。
我以为到这里便可安稳,倒是想得太早。
4
入秋后,姜明霜进宫学礼,偶尔仍回侯府。半月后她来寻我,连茶也顾不上喝。
「当年魏公子寄来的回信,你放哪儿了?」
我正在挑绣线。她过去爱嫌我不善书法,偏偏又要我替她改花样,此刻却看也不看绣架。
「烧了。」
「你说什么?」
「我收着的回信,还有自己留的底稿。择妃宴那晚,素云陪我烧了。」
姜明霜直愣愣瞧着我:「殿下问起当年的事,我若答不上来,他疑心我怎么办?」
「你不是替我誊过信么?那些寄出去的,他还收着。」
「可他会问回信。」她脱口而出,又赶紧收了声。
她把帕子攥得起了皱。我这才看出来,那太子妃的位子,她也怕坐不稳。
「长姐,我不会去东宫说你假冒。可你也别再来寻我的旧信。那些话从前说给一个不知名的公子听,眼下已经不合适了。」
「你自然不怕!」她声音骤高,「你是嫡女,退下来也有人替你议亲。我呢?」
我没有答。她说得并非全无道理,可我没法因此再把自己的日子交出去。
姜明霜走时,留下一句:「你若真不在意,往后就别来妨碍我。」
过了两日,东宫传来口信,请我入宫核问侯府旧物的处置。素云吓得脸色发白,提醒我当年往来信件都是她经手,若长姐将焚信之事推到她头上,怕是说不清。
我叫她去取来当时烧信的炭盆。灰早已清了,炉底只余几道焦痕。
那不是证据。我看了片刻,还是让她把盆放回去。
我们能说清的,只有亲眼做过的事。
5
传话的内侍说,是东宫女史奉命问礼。我带着素云进宫,却被引到偏厅。案上早摆好纸墨,一名女史将拟好的文书推到我跟前。
「姜二姑娘,关于旧信失落的纠纷,殿下盼您亲笔说明。」
我展开看了几行,手心慢慢出了汗。
纸上写着,我因嫉妒长姐得选,私藏并毁损长姐与魏公子的旧信,且纵容侍女搬弄是非。末尾还要我保证不再滋扰东宫。
把名字落下去,这些便成了我亲口承认的事。
我放回文书:「恕臣女不能签。」
女史一怔:「只是一纸认过书。姑娘亲自写明,姐妹间的事便过去了。」
「信是我烧的,烧的是我收着的东西。旁的几条,并非事实。」
不久,李承稷来了。他站在案前,先看文书,又看我:「姜二姑娘,你长姐已入宫学礼。孤不愿侯府内宅的嫌隙闹到众人眼前。你签认,此事便不再追究。」
「殿下,臣女不愿再问旧日情分,可也不能替没有做过的事认错。」
「你如今与霍家议亲,实在不该再生是非。孤是护你。」
我几乎想顺着他说「是」。前世这种话听得太多了,只要认下,便能少挨一回责罚。可文书上还有素云的名字。
「殿下若要查,请查。若要臣女认,臣女认不得。」
李承稷脸色沉下去,命女史继续核问。我被留在偏厅,茶添了两遍,连出去透气都得请示。
到了申时,女史又劝我:「不过落个名字,何必跟储君拗着?」
我看着握笔处微微发酸的右腕,忽然想起前世那年,素云挨了杖,我也曾想着只要自己再伏低些,兴许有人会心软。
「字写得不好,倒不是我不签的缘故。」我把笔搁下,「不实的事,写得再端正也不实。」
外头终于有人来回禀。魏夫人闻讯递牌子问询,霍骁当日奉命在宫外值守,也请宫门当值转达侯府寻人的事。李承稷不愿事情传到皇后耳中,才命我出宫,文书暂时留在案上。
宫门外,霍骁正牵马等着。他见我出来,劈头问:「伤着没有?」
我摇头。他见我能走,也没再多问,只把马绳交给随从,陪我上了侯府马车。
走出好远,他才说:「若是要你认错,先问问到底错在何处。别替人省事。」
我鼻头一酸,忙把脸转向窗外。
6
从宫中回来,我握笔更不自在。腕伤倒没加重,可一瞧见案上的纸,便想起东宫那份认过书。
霍骁送来一只小木枕,粗粗磨圆了边,说是军中伤了手腕的人垫着写军报用的。
「不值几个钱,别当稀罕物供起来。」
我拿在手里比了比,高低正好。素云在一旁直笑,说少将军连木头的尺寸也摸得准。
彼时两家已交换庚帖,纳采的日子正在商量。我按礼要给霍家回帖,写了两张都不好看,第三张写到「谨谢厚意」,那「谢」字尤其歪。我正要揉了,霍骁恰好来访。
他看见我把纸收进袖里,脸上那点高兴便收住了:「你若还嫌这门亲事勉强,趁现在说,来得及。」
「少将军是来看帖,还是来劝我退亲?」
「我是怕你又拿自己做主意。」
原来在他心里,我竟这样靠不住。
「若你不愿娶,尽管直说。我姜家还不至于——」
「姜知意。」他打断我,声音也急了,「我自然愿意。怕的是你只记得要从东宫出来,没想过嫁了我之后怎样过。」
我望着他,先前那些漂亮的客套忽然说不出口。
「我想过。」我低声道,「想到你在关外,我未必习惯;想到你若上战场,我会怕。可我也想到你肯听我说话,连我写字难看都知道。」
霍骁耳根微红:「谁说你写字难看了?」
我终于把那张回帖拿出来。他接过去,认认真真看完,又折好收进怀里。
「这个拿去。」
「我还能叫阿姐重新誊一份。」
「不用。」他咳了一声,「这是给我的,又不是给书院先生看的。」
我笑出了声。霍骁站起来要走,到了门边,又回头:「你用那木枕若不合适,告诉我,别硬撑。」
回帖上那个「谢」字依旧歪得很。我却头一回不想重新写了。
7
霍家的纳采礼送到侯府时,我正在回廊里试那只木枕。母亲从正房经过,瞧见我写的礼单,皱了眉:「这也拿给人看?」
「霍骁说看得懂。」
母亲愣了愣,到底没再让人替我誊。
素云从前院回来,带了东宫的新消息。长姐入宫学礼,日子并不如想象中好过。皇后嫌她出身不合意,时时叫嬷嬷教她规矩。她要稳住东宫的看重,便比谁都不肯容许差错。
这日一名宫人呈错了礼册,姜明霜怕受牵累,请教引嬷嬷按例责罚。女史来侯府核问旧信时,顺口提及此事,还称赞大姑娘如今知道轻重了。
我正从绣篮里挑针,听了没作声。前世她受委屈,还有人替她出头。如今她自己被嬷嬷盯着学礼,宫人犯了错,她倒先请嬷嬷罚人。
过不久,女史又奉命来了一趟。
「殿下想问,姜家旧时有一名使唤丫鬟,因为碰倒砚台险些受罚,可有其事?」
我手上的绣线停住了。
她既能这样问,便说明李承稷翻到了当年的信。那一封写的是我如何替小丫鬟担事,并非什么风花雪月。我不知道他为何忽然问起,只答:「有。那日砚台是我碰翻的,小丫鬟不该替我挨罚。」
女史似乎另有话想问,见我不再说下去,只把答复记在纸上。
女史走后,我问素云:「殿下查这个做什么?」
她也答不上来。长姐知道那封信上写过什么,却未必知道我与魏七后来争过几回。我不愿再同李承稷牵扯,偏偏那封信又被他翻了出来。
8
马球会散后,霍骁没有急着送我回府,先问了一句:「还想不想骑马?」
「谁说我想了?」
「你方才一直盯着马棚。」
我装作没听见。儿时霍骁教我骑过几回,后来母亲说侯府姑娘该娴静,马鞭便收进了库房。如今见他在场上纵马夺彩,我确实心痒。
霍骁挑了一匹温顺的枣红小马,没急着扶我上去,而是把缰绳递到我面前:「要试便试。不会让它跑快。」
马棚旁有棵老槐树,遮住了日头。叶缝里漏下几处亮光,正落在缰绳上。我瞧见绳结系得牢,这才点头。
他先牵我出了荫处。到了开阔的练马场,日头才照满马背。霍骁在前头走,我在鞍上慢慢稳住身子,绕了半圈便忍不住笑。
「别笑岔了气,摔下来我可不背你。」
「谁要你背?」我还嘴,等马停稳,又小声问:「能不能再走一圈?」
他故意装作没听清,待我催得急了才应:「行。听你的。」
回府途中,他提起北境军中的消息。此前他护送粮道立过功,皇帝曾许他回京受赏时陈一桩私愿。霍家长辈商议过,若婚仪受东宫干预,便依这道先前的允诺呈请赐婚,但要先备齐双方庚帖与同意婚配的文书。
「我不愿拿军功逼你。」他说,「只怕有些人不肯按寻常礼数放行。」
难得骑一回马,我不想再提东宫,便故意岔开:「边关的马也这样慢么?」
「慢的也有。就是少夫人愿不愿亲自喂它们,我可说不准。」
我把脸转开,他倒笑得很得意。
又过几日,素云却被东宫的人叫去问话。问的不是侯府姐妹争执,而是昔年魏七公子的信如何进门、谁接了回信、收信时有没有做过记号。
她回府便向我学了一遍:信多由驿馆送到侯府门房,素云持我的旧腰牌去领,再递进内院;寄出的则交给她从门房送走。旧册未必齐全,却能找到几回收领登记。
「姑娘,若他们问您到底写了什么,奴婢是不是也得说?」
「你只说自己做过的,没看过的别认。」
问到旧腰牌和门房,他这是要把当年收信的人查出来。
9
徐皇后的万寿宴上,霍骁坐在武将席,隔着两桌冲我比了个小小的手势,示意我别紧张。我没理他,心里倒安定了一些。
姜明霜坐在李承稷身侧,妆容仍旧妥帖,只有与我目光碰上时,避得很快。
席至半途,女官趁添酒悄声传话:皇后命我与长姐散宴后留下,在偏殿核问旧信。皇后原不想叫宾客听见,姜明霜却急着拦住女官:「娘娘,昔年二妹院里的素云常代人递信。如今旧信失落,臣女实在怕是下人从中动了手脚,才累得殿下误会。」
她没收住声,邻席已有几人看了过来。
素云正在殿外候我。长姐这一句,若真被记入宫档,她往后哪里还说得明白。
我只好起身行礼:「娘娘,臣女有事禀明。臣女保存的回信与底稿,确是自己命人焚毁,与素云无关。但长姐与殿下的旧事,恐怕还须分开查。此处宾客众多,臣女愿在散宴后说明。」
皇后没有当众追问,命女官记下,将人留到宴后问询。霍骁远远望了我一眼,我知道他听出了不妥。
偏殿里没有歌乐,案上只摆着几份封套登记、李承稷保存的誊清信和那张未曾签成的认过书。
徐皇后令女官逐一核对。先问素云旧时从何处接信,再问姜明霜何时誊抄、共誊了多少。长姐回答前几件尚算清楚,待问到魏七寄回何物,话便断断续续。
我说:「那些寄出的内容由我起稿,长姐替我誊过不少。魏七寄回的信,向来由素云送到我手里。长姐不知道回信详情,是因我不曾都给她看。」
姜明霜急道:「二妹,你怎能这般说!那些字——」
「字是你写的。」我看着她,「所以当年我很谢你。」
李承稷忽然说:「明霜在宫中处置犯错的宫人,孤起初并不觉得不妥。后来翻到旧信,想起有人曾为了一个丫鬟同孤争得认真。孤问过明霜,她说那时年幼心软,如今进了东宫便该守规矩。」
他停了停,又问:「那封讲砚台与小丫鬟的信,孤后来回了什么?」
我听见他用了「孤」,不再是当年那个动辄与我争嘴的魏七。
「殿下先说,办错事便该受罚。我不服,又回了一封。再后来,您给我一张短笺,说先前没问清楚。最后一句写在纸背。」
「写的什么?」
「是我想岔了。」
殿里静下来。李承稷垂眼许久,亲口向女官确认,他确曾在回信背面写下这句。信送进我院里的登记、长姐代誊的旧笺,加上他亲口确认的那句话,才把当年的事接上。
皇后先命暂停与姜明霜有关的婚仪,待内廷核明是否有冒认之事,再按礼处理。她并未因李承稷脸色变了,便当场给谁定罪。
散了问询,长姐在门外拦我:「你明明答应过不说。」
「你若不把素云推出来,我原也不想说。」
她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李承稷站在殿阶下等我。他没有再叫我姜二姑娘,只低低喊了句:「知意。」
我向他行礼,不敢多留。他如今肯查了,我却只惦记着霍骁:这桩婚事,还能不能顺利办下去?
10
我把旧信的事告诉了母亲。从魏七是谁,到长姐如何誊字,我都说了,唯独没说那三十年。
母亲听完,许久没出声,最后问:「你当初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那时觉得是私事,羞于开口。后来又不想说了。」
母亲想训我,终究只叹:「你这孩子,遇事便想着自己忍过去。」
我低头不答。她不知这话叫我多难受。上辈子我忍了那么久,原来到了今生,习惯也不是说改就能改。
最怕的是连累霍家。李承稷已向内廷提出重核我的退选理由,若婚事久悬,霍骁的任职与出关都会受影响。
我带着两家议亲的文牒,去见霍骁。还是先前说过话的金明池边,石案上积了些枯叶。
「霍骁,若你愿意,我们可以把亲事撤了。眼下还能向两家长辈说明,也好过日后东宫追究。」
他先看了眼文牒,竟没有伸手接。
「所以你前些日子给我的回帖,也是为了叫东宫放手?」
我被问得一怔:「怎么会?」
「那你如今又把我推开做什么?」他说得又快又冲,「姜知意,你是不是觉得我只配在你走投无路时被想起来?」
我本想好好说,听见那句「只配」,也忍不住顶了回去。
「你若真不喜欢,早说便是!当初我问过你的。现在我不想连累你,倒成了我看轻你?」
霍骁别过脸,好一会儿才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低声说:「我怕你心里还装着魏七。我最怕的不是东宫,是你把我当成临时躲雨的屋檐。等天晴了,你便走了。」
我气得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初我确实想借这门亲事避开东宫。可后来给你写回帖,跟你学骑马,都是我自己愿意的。你怎么就看不见?」
霍骁朝我看过来。
「是我话重了。」他说,「我知道你怕我受牵累。但这事得两个人一道想办法,不能你替我拿了主意,还不许我有句怨言。」
他向我说清了风险:奏请赐婚可能让东宫不满,也可能耽误自己的调任。霍家已经将他护粮立功的封赏文书递上,恳请皇帝准许依双方婚约赐婚,结果尚未下达。他愿继续,却不是说一句有军功就万事无忧。
「若我说仍愿意呢?」我问。
「那我就回去等批复。真遇上麻烦,再和你商量。」
我把文牒收回袖中。
三日后,霍家送来准奏的旨意抄录:圣上已准两家婚事,令礼部按定好的礼程备案,霍骁赴关外的调任另由兵部办理。魏夫人亲见御批,才叫我放了心。
素云拿喜帖给我练字时,我想了一会儿,没再请长姐代笔。
11
礼部核定婚仪的前一天,东宫向礼部递了一份咨问文书,说当日择妃宴上我所称的幼年议亲并无正式庚帖,须再核实一次。它并非停婚的诏令,也不能撤销御批。可礼部承办的官员怕开罪东宫,迟迟不肯在定期文书上落印,只传话请侯府暂缓张罗。
母亲把文书摊在案上,气得连茶也不喝:「准婚的旨意已经有了,他还要问什么?当初不准你选,眼下偏要问你为什么选了别人。」
我也怕。御批虽在,定期的文书一日不办妥,婚事便要一日拖下去。再拖到霍骁调任出京,京里剩下我一人,更不知会怎样。
女官来请我时,母亲坚持随行。我却想先去把该说的说清楚。到了东宫,女官陪我入内,门并未关上,李承稷在几案后等着。
案上铺着当年的信。他抽出我写过抱怨宫规的一封:「你当时说,盼有人带你离开那座院子。我答应过。」
「臣女记得。」
「那你为何不等孤?」
他问得急,我还没答,他便接着说:
「孤知道你不喜东宫规矩。从前是孤看错了人。只要你肯撤去与霍骁的婚事,母后那里孤会亲自说。来日孤即位,后位仍是你的。你想睡到几时,想去哪里,孤都许你。」
我望着那封旧信,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
上一世我信过。后来我几时起身、几时歇下,都要守他定的规矩;宫里出了错,仍是我这个皇后失德。听他张口便说替我撤婚,我实在熟悉这口气。
「殿下,臣女已经愿嫁霍骁,并未请东宫更改婚选。」
「你先前根本不喜欢他!」
「先前与如今,原就未必相同。」
他沉默片刻,语气缓下来:「孤只是想给你更好的前程。」
我想回话,嗓子却有些发紧。只得照礼节,一字一字说:「臣女不敢评断东宫的好坏。霍家与侯府两家已奉旨议婚。若有旧日书信的过错,臣女可以据实陈情,却不愿因此撤婚。」
李承稷抬手指着案上的纸:「当年的话,你都不作数了?」
「当年说话的人不知道您是储君。」我轻声道,「今日臣女知道了。」
外头有女官禀告,魏夫人已在宫门等候。李承稷没有留我,却又吩咐将问询文书送回礼部,称尚有疑点。
走出去时,我仍规规矩矩向他行了礼。礼毕,便出了殿,没有再等他点头。
12
母亲看见我出来,没先问李承稷说了什么,只把我的手揣进她掌心:「咱们去见皇后。你从前怕给家里惹事,今日总得让娘也出点力。」
我险些笑出来,又觉得眼眶发热。
到了中宫,魏夫人先呈两家议亲的凭据。霍府此前的纳采文牒、我亲笔写的回帖、礼部备案的回执,连同皇帝准奏的旨意抄录,一样样都备齐了。
霍骁也按礼入宫,身着武官常服,没带亲兵。他交上兵部已核定的关外调任文书,说明定好的成婚与赴任时间。没有皇命改授,他不能为一封反复问询的公文平白耽搁军务。
皇后听完,并未立刻表态。她问我:「姜二姑娘,最初退选时,你说与霍家有旧约。如今可还作数?」
这一回,殿上没有人替我答。
「臣女幼时与霍家议过亲,却未成正式婚约。后来两家重新问过彼此意愿,才交换庚帖。臣女愿嫁霍骁,婚书上是亲手署的名。」
「若本宫仍觉得东宫更适合你呢?」
我跪下行礼:「娘娘抬爱,臣女明白。只是臣女已选定了。」
皇后端详我许久,转向李承稷:「太子还有什么疑点?」
李承稷说旧信未全核清,原先的择选也可能受了误导。皇后便道:「书信归内廷查,婚事归礼部办。先前你要娶姜大姑娘,本宫依了你;姜二姑娘请退,本宫也令她家中呈报。如今陛下既已准婚,你若认为礼部手续不妥,便列出具体条目,不可一句尚需核查,便误了军中调任。」
李承稷脸色慢慢白了,却仍问:「母后就不顾儿臣心意?」
「心意是你自己的,旨意是陛下的。你是储君,更要分得清。」
我不知皇后究竟心疼谁。
皇后问完文书,霍骁才上前:「臣愿按旨完婚,随后赴任。若有违礼之处,臣与霍家自当受查;若无,还请让礼部依原程办理。」
皇后命女官把东宫咨问连同原有御批一并送还礼部,传明此事并无另降的停婚旨意,承办官员应依已准礼程核办;若真有不合礼之处,须列明事实再奏,不可借一句存疑压住文书。先前关于素云的指控没有实证,不予追究。姜明霜冒认旧信的事仍由内廷核查,不同我的婚事混在一处。
李承稷终于没再说话。
退下时,他忽然问我:「知意,孤当年在信上认过错,你不是说过,人肯认错,便值得再听一句么?」
我顿住脚步。
他说的是那句「是我想岔了」。当年我很喜欢那封信,因为魏七至少肯听我争辩。可今天,从寿宴查明旧事到此刻,他始终想让我撤掉我自己的选择。
「殿下。」我低声答,「臣女听见了。」
李承稷望着那份有我亲笔署名的婚书,半晌没再问。我随母亲出了殿,身后也没有人传我回去。
霍骁在宫门边追上我们,第一句便问:「文书都收回来了?」
母亲把回执递给他,嗔道:「你一介武将,问起这些倒比媒人还仔细。」
霍骁说:「媒人管成亲,我总得管别让这婚成不了。」
我笑他嘴笨,他便不服气地问:「那你来教我说。」
我想了想,告诉他:「回家吧。」
他应了一声,便陪我一道上了车。
13
礼部收到中宫转回的御批,依原定礼程落了印,定期文书也送到两府。婚期没有再改。
成婚那日,霍骁一身喜服,却有些手足无措。拜过天地,进了新房,他嫌我戴的头冠沉,把妆台上的簪盒推近些,又怕乱碰犯了礼,站在旁边等我发话。
我忍不住道:「少将军站得这样直,是等我点卯么?」
「我倒想坐。」他扯了扯衣领,「就是怕你说我不懂规矩。」
我笑着叫他坐下。他果真坐了,手还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不久,霍骁依原定调任启程。京中来信说,姜明霜的婚仪已经停下,内廷还在追究她当年冒认书信之事。李承稷未再来寻我,只命人把昔年那几封信归还侯府。我让素云收了起来,待到关外再作处置。
出了宣阳门,城外大道平坦,霍骁问我要坐车还是骑马。我看着他给我备的那匹温顺枣红马,想起马球场后那半圈慢行,便说:「骑一段。」
他没有笑我,只替我检查了马镫:「若累了就说,我在前面等你。」
我骑得慢,他便放慢。过了一个驿站,我嫌他总回头看,朝他嚷:「你走你的,我又不是三岁!」
霍骁笑着回:「成,那我在前头那棵树下等着。你可别偷偷下马改坐车。」
到关外时,天已冷得厉害。霍家的小院不大,窗外是街市。早晨我贪睡,日头高了才起,厨房里留着温好的粥。霍骁从营中回来,见我才梳头,便故意说:「霍夫人今日的规矩,怕是又误了。」
我拿梳子作势要扔,他立刻改口:「是我不懂规矩。」
有一回我替母亲写家书,写到半页便腕酸,索性拿木枕垫着歇一歇。信纸上的字仍旧不齐整。我把那封信念给霍骁听,问他可有哪里不妥。
他听完,说:「挺好。你娘知道你在这里能骑马,能睡懒觉,兴许还要怪我带坏了你。」
我说:「本来就是你。」
后来信寄走,我又去街上买了些绣线。回家时远远看见院门开着,霍骁正在里头忙活。他听见脚步,抬起头,问我今日想吃什么。
我站在门口想了想。
想吃什么,原来是可以慢慢想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