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集结
作战会议室是间石头房子,墙角渗水,地上铺的砖被海风蚀出了蜂窝状的小孔。桌上摊着一张手绘海图,纸面发黄,边角卷起,上面用红蓝铅笔标了密密麻麻的记号。
陆晓把烟屁股摁灭在搪瓷缸里,指尖沿着海岸线往东移了大约三指宽的距离,停在一个用铅笔画了圆圈的小岛位置上。
“乌礁。”
他开口,声音不高,在场五个人都往前探了探身子。
“上级给我们的窗口是明晚。落潮零二一零,涨潮零六四零。满打满算,四个半小时。”
陶野第一个举手。通信员, nineteen岁,在班里年纪最小,圆脸,眼睛大,看起来还带着股学生气——事实上他确实是全班唯一念完高中的,入伍前是师范学校的在读生。他举手的样子像在课堂里回答问题,陆晓瞟了他一眼,没搭理。
“顾海侦。”
“到。”
“你跟我第一批上岛。滩头往纵深两百米,有两道障碍。第一道水下,什么材质不知道。第二道在沙滩内侧,看航拍片子,可能是铁丝网加混凝土桩。”
顾海侦点头,眼睛盯着海图上那道铅笔画的虚线。侦察尖兵,二十出头,人瘦,颧骨高,眼窝深,看起来总像没睡够,但那双眼睛在暗处格外亮。近海潜伏、抵近观察,是他的本事。班里人都知道他有个习惯:执行任务前会用小刀把指甲剪到贴肉,说是怕在暗处反光。但陆晓知道,那毛病是他在海滩上被铁丝网挂住过一次之后落下的。
“沈猎。”
“在。”
“第二批。带爆破器材,重点对付第二道障碍。如果是混凝土桩,上药量。如果是金属,用切割。不许用明火。”
沈猎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缺了半边的门牙。突击手,二十五岁,全班体格最壮的一个,肩膀宽得像个门板,脾气也冲。那颗门牙是去年训练时被徐沐帆的枪托不小心撞掉的,两人为此打了一架,打完又蹲在营房后面分了一包烟。爆破攻坚,敢打头阵,也不怕挂彩。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让我上,你们跟着就行”。
“徐沐帆。”
“到。”
“你第三批。机枪架在登陆点左侧那块礁石后面,火力覆盖滩头。陶野跟你一起,电台设在礁石背风面。”
徐沐帆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火力手,二十四岁,个子不高但肩背厚实,话少得像块礁石。枪法硬朗,是班里公认的“兜底的人”——但凡前面的人出了岔子,他的机枪总能压住场面。性子内热,平时不声不响,但谁受伤了、谁情绪不对,他第一个注意到。沈猎那次门牙断了,是他半夜去卫生队要的止痛片,搁在沈猎枕头边上,什么都没说。
“陶野。”
“到!”这次声音有点大。
“电台交给你。频率换三次,每次间隔十分钟。第一次上岛时用‘白鲨一’,过第一道障碍后用‘白鲨二’,抵达侦察点后用‘白鲨三’。任何一次联系不上,按预案撤。”
陶野用力点头,把脖子上挂的耳机扶正了。通信员最记挂兄弟,这话不假。之前一次演习,沈猎的冲锋舟发动机熄火漂了两小时,陶野在岸上把电台频道翻来覆去地呼,嗓子都喊哑了。后来沈猎回来说“你呼我呼得跟叫魂似的”,陶野眼圈红了,转身走了。沈猎追上去搂他脖子,被他挣开了。
“最后一件事。”陆晓把海图卷起来,塞进挎包。
“活着回来。六个。”
他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拍。
“少一个,我不交差。”
二、登船
运载他们的是一艘缴获的国民党美制LCM登陆艇,油漆斑驳,甲板上的防滑纹路磨得快平了。发动机是台老掉牙的Gray Marine柴油机,启动时冒一阵青烟,然后以一种不太均匀的节奏突突起来,整个艇身跟着抖。
陆晓蹲在舱门口,看着码头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夜里涨潮,浪把艇首托起来又掼下去,节奏不规律。顾海侦靠在他旁边,闭着眼,嘴唇微动——陆晓知道他在背潮汐表。落潮零二一零,涨潮零六四零,这两个数字顾海侦从受领任务起就没忘过。
沈猎在舱里擦他的爆破器材。导火索、雷管、起爆器,一样一样摸过去。他擦得很慢,手指头粗,动作却细。徐沐帆坐在他对面,机枪横搁在膝盖上,用一块干布来回蹭枪管。动作简单、重复,但他的手从不抖。陶野抱着电台,耳机挂在一只耳朵上,另一只耳朵空着——陆晓定下的规矩,航渡途中耳机不许两只都戴上,怕听不见艇上喊话。
“班长。”陶野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岛上那帮人,他们知道咱们要来吗?”
陆晓没立刻回答。艇身一颠,他抓住舷边的缆桩稳了一下身子。
“知道不知道,我们都得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陶野挠了挠后脑勺,“我就是想,他们要是知道,那咱们上去不就……”
“陶野。”顾海侦睁开眼,语气很平,“你操心电台就行。”
陶野闭嘴了。
沈猎在舱里闷声笑了一下。
“笑什么?”徐沐帆头也不抬。
“没笑。”
“你笑了。”
“我牙疼。”
陶野噗地笑了出来,刚憋回去的那点紧张好像被戳了个洞,漏掉了。
陆晓没回头,嘴角却动了一下。
凌晨一点出头,登陆艇在距离乌礁约两海里处停车。艇长是个山东老兵,脸黑得像锅底,走过来拍了拍陆晓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只是往舷外指了指。海面上漆黑一片,远处有一道更深的黑影横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兽。
顾海侦已经在往身上绑装备了。他检查了三遍:匕首、指北针、防水地图套、铅笔头。铅笔头削得尖尖的,用胶布缠在手指上以防脱落。
“走。”陆晓说。
三、暗夜渗透
入水的那一刻,冷。
四月的海水还带着冬末的寒,从脚踝往上一寸一寸地吞。陆晓咬着牙,把呼吸压成一条细线。前面顾海侦已经在游了,姿势是蛙泳,无声,双臂划水时几乎不溅起水花。这是近海潜伏的基本功——侦察兵在水里的姿态,要像一块飘着的木头,不制造任何多余的声响。
月亮被云层盖着,海面能见度不到五米。陆晓靠的是指北针和记忆。乌礁的岸线走向、礁石分布,他在沙盘上推了不下二十遍。可沙盘是沙盘,海是海。浪的推力把他往东推了十几米,他纠正方向时多划了三下水。
顾海侦先上岸。
他没有直接站起来,而是趴在湿沙上,一动不动地听了大约两分钟。陆晓在水里泡着,只露出头,看他的后背在夜色里几乎和沙滩融成一色。顾海侦在沙里埋了什么东西——是他的匕首,刀尖朝上插在沙里,做了个临时标记点。
然后他朝陆晓的方向抬了一下手。
安全。
陆晓出水。他没有跑,而是低姿匍匐,膝盖和肘部着地,腹部几乎蹭着沙面。湿沙子粘在衣服上,重。但这不是负重训练,他提醒自己。这是真正的海滩,上面可能有地雷、有绊索、有看不见的什么玩意儿。
顾海侦已经在前面三米处了。他们的分工是:顾海侦负责第一道视线,陆晓负责后方和整体。两人不说话,靠手势和触觉。
第一道障碍在离水线大约四十米的位置。
陆晓先感觉到了——海水没过膝盖时,脚尖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的,圆的,泡在沙里。他用脚尖探了探,再用手摸。
铁。
是一根铁轨。旧式的,日本鬼子或国民党军留下来的,半截埋在沙里,斜着戳出来。这不是孤立的。顾海侦在前方用同样的方式探摸,然后回来,凑到陆晓耳边。
“一排。间距两米。头朝上,斜插。”
陆晓点头。铁轨当反登陆障碍,简单、粗暴、有效。落潮时露出水面,涨潮时隐在水下。登陆艇如果硬冲,铁轨会刺穿艇底。人要过去,得从铁轨之间的缝隙钻。但缝隙下面,未必是空的。
顾海侦用手势比划:我探。
陆晓拉住他的胳膊,摇头。
他比了回去:一起。
两个人从两根铁轨之间爬过去。身体浸在水里,手在前面摸。陆晓的手指碰到了什么——是铁丝。细的,有锈,绑在铁轨之间,离沙面大约三十厘米。如果不摸,直接游过去,铁丝会挂住装备,把人钉在水里。
顾海侦也摸到了。黑暗中,他朝陆晓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他们从铁丝上面翻过去,像两条鱼从一道看不见的网上面跃过。
穿过第一道障碍后,两人在沙滩上短暂停留。陆晓用袖口擦了擦脸。顾海侦从防水袋里摸出铅笔头,在缠在手指上的纸片上画了几笔。他在标图——铁轨的数量、间距、铁丝的高度。这些数据回去后要画成正式的障碍图。
“三十七分钟。”陆晓在顾海侦耳边说。从入水到穿过第一道障碍。
顾海侦把纸片塞回去,手指在沙上写了两个字。
继续。
四、抵近侦察
第二道障碍在沙滩内侧,离水线约一百二十米的地方。
陆晓和顾海侦没有直接靠近。他们先在横向方向移动了大约五十米,观察。顾海侦趴在一丛枯死的海草后面,眼睛贴着地面看。他的习惯是从低处看高处,从暗处看明处。障碍物的轮廓在夜色中呈现为一道不连续的阴影线,断断续续,中间有缺口。
“混凝土桩。”顾海侦的声音轻得像沙子摩擦沙子,“间隔不规则。缺口有……三个。可能是预留的通道,也可能是故意留的陷阱。”
陆晓在观察缺口的位置。三个缺口,分布不均匀。最大的缺口在中间偏左,大约三米宽。如果他是布防的人,会在缺口处设交叉火力。
“缺口后面。”陆晓说。
顾海侦明白了。他把头放得更低,几乎贴着沙面往缺口的方向看。夜色太深,看不清楚。但他闻到了一种味道。
“机油。”
陆晓也闻到了。淡淡的,被海风搅散了大半,但确实有。沙子上面有油。缺口后面,藏着什么。
“机枪。”顾海侦说。
这是推断,不是看见。但两个人都清楚,八九不离十。混凝土桩加上缺口,缺口后面是机枪位。这是标准的滩头火力配系——故意留一条看似可以通行的路,等你从那里过来,交叉火力把你钉在缺口里。
“记下来。”陆晓说。
顾海侦在纸片上画:混凝土桩数量约十余根,高约一米二,顶部有斜角。缺口三处,中左缺口后方有油渍,疑似机枪位。铁丝网缠绕于桩间,目测为普通蛇腹形。
他们绕过缺口,从最右侧两根桩之间翻过去。混凝土桩的表面粗糙,有碎石子嵌在里面,顾海侦的手掌被刮了一道,他什么都没说。
纵深。
过第二道障碍后,陆晓和顾海侦之间多了一个默契:每前进二十步,停下来听一次。岛上很静,静得不太正常。海风从东面吹来,带着咸味和一种说不清的气味——像是烧过的木头,又像是堆了很久的垃圾。
顾海侦突然停住了。
他的手按在陆晓胸口上,力道很重。陆晓没有动。顾海侦的手指在他胸口点了一下,然后指向左前方。
陆晓看见了。
大约四十米外,有一个光点。很小,一明一灭,像一支烟在燃烧。然后是第二个光点。两个人在说话,声音被海风盖住了,但烟头的光骗不了人。
哨兵。
顾海侦用手势比划:两个。位置在一条浅沟里。沟沿有沙袋的轮廓。
陆晓判断了一下方向。他们在第二道障碍内侧偏右的位置,而那个哨位在偏左。如果他们要接近侦察点——那个标在图上的疑似指挥所位置——就必须从哨位附近经过,或者绕一大圈。
绕圈的风险是迷路,时间不够。直穿的风险是暴露。
陆晓选择绕。
他拍了拍顾海侦的肩膀,往右指了指。顾海侦没动,盯着那个烟头的光点看了几秒,然后才转身。
后来陆晓才知道,顾海侦那几秒是在数烟头明灭的频率。两个哨兵,一个抽烟抽得快,一个抽得慢。抽得快的那个,大约每四分钟换一次位置。这是侦察兵的本能——看到任何东西,第一反应是记下来,变成数据。
五、突发险情
绕行的路比预想的难走。
乌礁的地形,靠海一侧是沙滩,往纵深走不到三百米,就变成了礁石区。大大小小的玄武岩块堆叠在一起,棱角锋利,踩上去咯吱作响。陆晓和顾海侦的鞋底是软胶的,踩石头几乎没声,但那些松动的碎石在脚下滚动的动静,还是让他们不得不把速度降到最低。
陶野的电台呼号来了。
陆晓的耳机里响起一阵极轻的电流杂音,然后是陶野的声音,压得很低:“白鲨一,白鲨一,白鲨二呼叫。登陆点安静。徐沐帆已就位。”
陆晓没有回话。按预案,“白鲨一”频段是单向接收,陶野的呼叫他听得见,但不回。回话会暴露位置,也会浪费电池。陶野知道规矩,但他还是每隔十分钟就呼一次。陆晓有时想,这小子是不是就为了听一声“收到”才当的通信员。
顾海侦在前面做了个停的手势。
陆晓蹲下。顾海侦慢慢退回来,退到陆晓身边,嘴巴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前面有个坑。”
“什么坑?”
“不知道。大概两米见方。看不清楚有多深。”
陆晓往前匍匐了几米。礁石之间确实有一个缺口,黑黢黢的,像一张嘴。他用匕首伸进去探了探,刀尖碰到了什么东西——软的,不是石头。他往下压了压,有弹性。
沙子。坑底是沙子。但上面盖着什么东西。他用刀尖挑了一下,挑起来一片网状物。
伪装网。
陆晓的心沉了一下。
“退。”他说。
两人往回退到一块较大的礁石后面。陆晓快速判断:一个两米见方的坑,上面盖着伪装网,坑底是沙子。这不是天然的。
“陷阱。”顾海侦说。
“或者是观察哨。”
两个人的判断不一样,但结论一样:不能再往前走了。前方的区域,敌方有人设置了东西。不管是什么,绕过去更安全。
陆晓看了一眼夜光表。三点差十分。距离涨潮还有三个多小时。他已经在路上花了快两个小时,侦察任务的核心部分——确认指挥所位置和暗堡火力配系——还没完成。
“换方向。”他说,“从礁石区往北,切到岛的后腰。从那里往回看。”
顾海侦点头。他重新整理了纸片上的标记,把刚才的路线和发现都简略地画了下来。铅笔在湿纸上画不太出来,他用刀尖在胶布上刻。
就在他们准备移动的时候,陶野的频道又响了。
这次不是例行呼叫。
“白鲨一,白鲨一。登陆点西侧发现灯光。重复,登陆点西侧发现灯光。一艘小艇,在靠近。”
陆晓的呼吸停了一拍。
六、临机决断
小艇。
陆晓的脑子里瞬间闪过几种可能:巡逻艇、补给船、或者是敌方发现登陆艇后派出的搜索兵力。不管是哪种,都会威胁到登陆点的安全。陶野和徐沐帆在那里。电台在那里。退路在那里。
顾海侦看着他。黑暗中看不见表情,但陆晓能感觉到他在等。
“继续侦察。”陆晓做了决定。声音很平。
顾海侦没动。
“班长——”
“他们能处理。”陆晓说,“徐沐帆的机枪不是摆设。陶野会按预案撤到备用频率。”
“如果——”
“没有如果。”
陆晓打断了他。但他自己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徐沐帆一个人守登陆点,带一挺轻机枪,面对一艘不明小艇。陶野在礁石后面,手里除了电台和一把手枪,什么都没有。陆晓心里清楚,如果那艘小艇上的人上岸,陶野和徐沐帆只有两个选择:打,或者撤。打,暴露。撤,丢掉电台。
但他没有回头。
他带着顾海侦往北切。脚步比之前快了,顾海侦跟在他身后,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在礁石间穿行,像两条影子。陆晓的耳朵在听前方的动静,脑子里却有一个角落在听陶野的电台。安静。频道里只剩电流的沙沙声。
“白鲨二”频段是战术静默,陶野按规矩闭麦了。
陆晓反而放心了。闭麦说明他还在,没有慌,还在执行预案。
绕到岛的后腰,视野开阔了一些。乌礁是个长条形的岛,东西走向,北侧坡缓,南侧陡峭。他们现在在岛的北面中段,往回看,能看到南侧那条他们走过的沙滩在远处形成一条暗淡的线。再往南,是海。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登陆点的小艇,看不见了。
“从这边看。”顾海侦趴在一块礁石后面,指着南侧偏东的方向。
陆晓顺着他的手指看。夜色里,有一片比周围更暗的区域,大约二十米长,十米宽。形状方正,边缘整齐得不自然。人工的。
“暗堡。”顾海侦说,“或者弹药库。上面有伪装网。跟刚才那个坑上面的一样。”
陆晓看了一会儿。那片暗色区域的右侧,有一条浅沟通向海边。沟里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是金属。他数了数,至少两个。可能是炮管,可能是机枪。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记图。”
顾海侦已经在画了。他把那片暗堡的位置、朝向、通往海边的浅沟方向、沟里的金属反光点都标了下来。画完之后,他把纸片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幅简图,是整个乌礁的轮廓,标注了他们走过的路线、障碍位置、哨位位置、暗堡位置。
这幅简图,就是白鲨班这一夜的命。
陆晓看了一眼表。三点四十分。
“撤。”
七、暗滩潜伏
回程的路不能走原路。
那条路有哨兵、有陷阱、有铁轨和铁丝网。来时落潮,回去时潮水已经开始涨了。铁轨会没入水下,铁丝网会浮起来,那条路会变成一条水下的死胡同。
陆晓选择沿着岛的南侧沙滩往西走,绕到登陆点西侧再折向南。路程更长,但避开了已知的危险。
陶野的电台在“白鲨二”频段上呼了一次。陆晓没有回。他需要先确认登陆点的情况。
两个人沿着沙滩边缘走。沙子越来越湿,潮水在往上涨。他们走在湿沙和干沙交界的地方,脚印会被潮水抹掉。这是顾海侦的主意,他走在前面,每隔一段就用脚把两人的脚印蹭平。
走到半途,顾海侦蹲下来。
他的手指戳进沙子里。陆晓凑过去看。沙面上有一道痕迹,像是船底拖过的。不长,大约一米多。旁边有一个圆形的凹坑,是船头的形状。
“小艇。”顾海侦说,“在这里靠过。”
陆晓用手指摸了摸凹坑的边缘。沙子还是湿的,但比周围稍微干一点。船离开的时间,不会太久。一两个小时。
那艘小艇靠过岸。有人上岛了,或者有人下船了。不管是哪种,登陆点西侧都被动过了。
陆晓做手势:加速。
两人不再小心翼翼。脚步加快,走直线,穿过湿沙滩,绕过一块大礁石,登陆点到了。
礁石在,机枪在。徐沐帆趴在礁石后面的沙坑里,枪口对着海面。陶野蹲在他旁边,电台搁在膝盖上,耳机挂在耳朵上。两个人影在夜色里一动不动,像两块石头。
陆晓接近时,徐沐帆的枪口转了过来。认出了是他,才放低。
“小艇呢?”陆晓问。
“走了。”徐沐帆的声音很低,“往东。靠岸大概十分钟。下来两个人,在沙滩上站了一会儿,又上船走了。”
“看到你们了吗?”
“没有。我们没动。”
陶野摘下一只耳机,凑过来说:“他们用手电照了沙滩,没往礁石这边来。我在电台里听到他们用步话机说话,说的是普通话,有口音。听不太清内容,但有一个词好像是‘换班’。”
换班。哨兵换班。
陆晓和顾海侦对视了一眼。
“走。”陆晓说,“涨潮还有一个多小时。撤。”
八、哨位对峙
撤离的路上出了岔子。
他们沿着登陆点西侧的沙滩往回走,走了不到一百米,顾海侦突然趴下。整个动作没有预兆,像被人按倒的。陆晓紧跟着趴下,膝盖磕在湿沙上,痛,但没有出声。
顾海侦的手指在陆晓手背上敲了两下。
两下。有人。
陆晓的视野被前面的沙丘挡住。他微微侧头,从侧面看出去。大约三十米外,沙滩上站着一个人影。个子不高,手里端着什么,姿势是巡逻的步态。走得慢,但方向是朝着他们的。
哨兵。从岛上纵深出来的,沿着沙滩巡逻。
这个人挡住了他们回海里的路。
陆晓在快速判断:绕过去?绕的话要回到礁石区,时间不够。等?等的话哨兵可能走过去,也可能停下来。打?打是最坏的选择,枪声一响,整个岛都知道有人渗透。
他正想着,顾海侦已经动了。
顾海侦从沙地上滑了出去。他的身体贴着沙面,像一条蛇。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确——向右前方的一块低矮礁石。那块礁石离哨兵更近,但礁石的影子能遮住他的身形。
陆晓明白了。顾海侦在引开视线。
哨兵走近了。脚步声在湿沙上发出闷响。他走到离陆晓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了一下。陆晓把脸埋在沙里,呼吸压到最浅。他能闻到沙子的味道,咸的,混着柴油——是之前那艘小艇留下的。
哨兵站了几秒,然后继续走。他走过了陆晓的位置,朝顾海侦那块礁石的方向去了。
陆晓的心提了起来。
哨兵走到礁石旁边,用手电照了一下。光柱扫过礁石表面,扫过后面的沙地。顾海侦应该就在礁石背面。光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哨兵转身往回走。
他走回陆晓身边时,陆晓能看见他的靴子。磨损的,沾满沙子。靴底踩在离陆晓的脸不到一米的地方。陆晓屏住呼吸,手按在匕首柄上。
哨兵走过去了。
他没有停。
又过了大约两分钟,顾海侦从礁石后面爬出来,无声地回到陆晓身边。他的脸上有一道沙子印,是贴在沙面上留下的。
“走。”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九、险破障碍
回到第一道障碍时,潮水已经涨了。
铁轨大部分没入水中,只剩顶端的几个尖角露出水面。铁丝网看不见了,但能感觉到——水流过铁丝时会形成细小的漩涡。
陆晓和顾海侦没有别的选择。铁轨之间的缝隙还在,但水下的铁丝网密度可能已经变了。顾海侦在障碍前停了一下,从腰间摸出一把钳子。
剪。
这是临机处置。按预案,他们不该破坏障碍——破坏了会让敌人发现有人来过。但如果不剪,他们可能过不去。水下的铁丝挂住装备的概率,比陆地上大得多。
顾海侦选了最靠右的一根铁轨旁边的位置。他潜下去,水没过他的头顶,只冒出一串气泡。大约十几秒后,他冒出来,吐了一口气,手里捏着一截断铁丝。
“过。”
陆晓跟在他后面,从剪开的缺口钻过去。铁丝断口刮了他的小腿一下,刺痛,但没挂住。
游出铁轨区后,海水已经涨到齐胸深。陆晓回头看,乌礁的黑影在退远。岸上,那个哨兵的灯光在沙滩上移动了一下,然后熄了。
他们没有停留。往东游,游到预定的接应点。
顾海侦游在前面。他的姿势有些不对——右臂划水的幅度比左臂小。陆晓追上他,抓住他的胳膊。
顾海侦的手上全是血。右手手掌,从掌心到指根,一道口子,被什么划开的。可能是铁轨上的锈刺,可能是铁丝断口。海水泡着,血在暗处看不出来,但手摸上去是滑的。
“什么时候的事?”
“剪铁丝。”顾海侦的声音很平,“没事。”
陆晓没说话,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把他的手掌缠了。毛巾湿了,但聊胜于无。
十、电台危机
接应点是一片开阔海面,登陆艇应该在那里等着。
陆晓浮出水面,用微弱的信号灯朝东面闪了三下。没有回应。又闪了三下。还是没有。
“白鲨二,白鲨二,白鲨一呼叫。”他终于开了电台。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
没有回应。
陆晓的心沉了。陶野的电台在“白鲨二”上,如果他在,应该立刻回话。
“白鲨二,白鲨一呼叫。请回答。”
沙沙声。然后是一阵极轻的杂音,像是有人在调整频率。接着,陶野的声音出来了,很轻,带着一种压着的急。
“白鲨一,白鲨二。接应点变更。重复,接应点变更。登陆艇在……”
信号断了。
“在什么?”
又是一阵杂音。陶野的声音再次出现:“在西面。往西游大约三百米。有一个……礁石缺口。艇在那里。但是——”
又断了。
陆晓把电台贴紧耳朵,手指攥得发白。“但是”什么?陶野从来不说“但是”。他不是那种在关键时刻制造悬念的人。他说“但是”,就意味着真的有事。
信号重新回来时,陶野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东西。一种陆晓熟悉的、他努力在压的那种紧张。
“但是岛上刚才打了一发信号弹。登陆点暴露了。徐沐帆在掩护。你们快——”
信号再次断裂。
陆晓和顾海侦同时看向西面。海面很黑,看不见什么。然后,在远处,一艘小艇的轮廓冒出来。从乌礁的方向,正在朝东开。速度不快,但方向正对着他们。
“游。”陆晓说。
两个人朝西面游。顾海侦的右手受伤了,用左臂划水,速度慢了不少。陆晓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帮他借力。
身后,那艘小艇的引擎声越来越近。
十四、信号传讯
两天的训练,白鲨班没有一天是完整的。
第一天上午,他们在滩头模拟场练习引导信号。顾海侦的右手还没拆线,但他坚持要上。他用左手拿信号灯,陆晓在他旁边。两人配合,灯号从“安全”到“危险”到“通道”,一套六个信号,练了三十多遍。
下午,陶野和徐沐帆在礁石后面架设电台。徐沐帆的机枪位要同时兼顾掩护和引导,他的枪口方向决定了陶野的电台位置。两人在沙滩上走了十几个来回,才找到那个“既能打又能发”的点。
第二天,沈猎带着爆破组在模拟障碍上练破障。他反复计算药量,导火索的长度从三十厘米调到二十厘米,又调回来。他说:“二十厘米太快,跑不及。三十厘米太慢,敌人反应过来就完了。”最后定在二十五厘米。
晚上,六个人蹲在营房后面,围着一盏马灯。陆晓把乌礁的沙盘摆出来,用沙子重新堆了一遍。他标出了新发现的两处机枪位——那是顾海侦在第一次侦察时没来得及细看、但后来在撤退路上用余光扫到的大致方位。
“登陆点在这里。”陆晓在沙盘上戳了一下,“引导信号架在这里。主力从东面上,我们的信号要让他们看到。”
“如果敌人发现了信号呢?”沈猎问。
“徐沐帆压住他们。陶野发第二组信号。如果第二组也被发现——”
陆晓顿了一下。
“我们就换位置。打到最后一刻。”
没人说话。马灯的光在沙盘上跳了一下。
十五、合围突击
第三天凌晨。涨潮前两个小时。
白鲨班分两批上岛。陆晓带顾海侦、沈猎第一批,从东侧礁石区渗透。徐沐帆带陶野第二批,从西侧沙滩边缘上,携电台和机枪。
这一次,岛上有了准备。
陆晓他们刚过第一道障碍,就遇上了巡逻。两个哨兵,比第一次见到的更警觉。顾海侦先发现他们——他的手在陆晓胳膊上点了两下。陆晓停住,沈猎跟在后面,也停住。
三个人趴在沙里。哨兵从十米外走过,手电照着地面。光柱扫过沈猎的爆破包,他用手把包往沙里按了按。
哨兵走远了。
三人继续前进。到了第二道障碍,沈猎蹲下来查看混凝土桩。他摸了一会儿,回头比了个手势:有变化。桩间多了铁丝,比之前密。而且,缺口的位置变了。原来的缺口被新桩堵上了一个,另开了两个新缺口。
陆晓看了一会儿。新缺口的位置,正对着两处暗堡。
“陷阱。”沈猎的声音压得很低。
“绕。”陆晓说。
他们从最右侧的两根桩之间翻过去。桩顶的斜角比上次更尖,顾海侦的裤腿被刮了一道口子。他没停。
到达引导点时,天边已经有一线灰白。陆晓看了看表:四点十分。主力登陆的时间是五点整。还有五十分钟。
徐沐帆和陶野还没到。
十六、清剿残敌
徐沐帆和陶野遇到了麻烦。
西侧沙滩的入口被一艘搁浅的小艇堵住了。小艇不大,但位置正好在通道中间。陶野绕不过去,抱着电台蹲在小艇后面。徐沐帆架起机枪,观察。
“有人。”徐沐帆说。
小艇的另一侧,有两个人影。一个在修发动机,一个在放哨。修发动机的那个嘴里叼着手电,光柱照着机器。
陶野看着徐沐帆。徐沐帆没动。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在想的动作。
“绕。”他最后说,“从礁石上过。”
他们从西侧礁石区绕行。徐沐帆走在前面,机枪横在胸前。陶野跟在后面,电台背在背上,一颠一颠的。礁石湿滑,陶野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他闷哼了一声,没喊。徐沐帆回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拉起来。
“能走?”
“能。”
到达引导点时,陆晓已经在等了。看见他们,他点了一下头,没问为什么迟到。徐沐帆自己说:“西面有小艇搁浅。两个人。我们绕的。”
“好。架枪。”
徐沐帆把机枪架在引导点左侧的礁石缝里。陶野把电台搁在右侧的沙坑里,天线拉出来,用一块礁石压住根部。
五点整。海面上出现了一排黑影。登陆艇。
陆晓举起信号灯,朝东面闪了三下。
第一艘登陆艇转向,对准了引导信号指示的缺口。
十七、撤收转移
主力上岛后,战斗结束得很快。
乌礁的守军不多,大约一个连的兵力,加上两处暗堡的机枪。但主力从缺口突入后,分三路合围,火力压制加上突击,不到一个小时就解决了。暗堡里的机枪手被沈猎带爆破组从侧后炸掉了射孔。沈猎炸完第一个暗堡后,满脸是灰,咧着嘴笑,那颗缺了半边的门牙在晨光里格外明显。
“班长,第二个我上!”
陆晓没拦他。沈猎带着爆破组冲上去,导火索二十五厘米,跑回来,卧倒。爆炸声比第一声更闷。暗堡的射孔里冒出黑烟,机枪哑了。
战斗结束后,陆晓清点人数。五个都在。沈猎的手上多了个水泡,是导火索烫的。徐沐帆的胳膊绷带松了,他重新缠了一下。顾海侦的右手纱布被血洇透了,但他自己换了药。陶野的膝盖肿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撤收。”陆晓说。
他们跟着主力撤到登陆艇上。滩头上,后续部队在清理战场。乌礁拿下了。
十八、滩头重逢
登陆艇靠上基地码头时,天已经大亮了。
码头上站着一排人,有穿军装的,也有穿便衣的。陆晓跳下艇,脚踩在水泥码头上,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昨晚这个时间,他还在水里泡着。
一个穿便衣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看见陶野,脚步停了一下。
“陶野。”
陶野抬头。他脸上的灰还没洗,腿上缠着纱布,抱着电台。他看着那个男人,愣了一下。
“爹。”
男人走过来,把布包递给他。布包里是那把网梭子,还有一封没拆的信。
“你妈让我来的。她说你肯定想这个。”
陶野接过布包,手有点抖。他没说话。他爹也没说话。两人就那么站在码头上,旁边是忙忙碌碌的战友和后勤人员。
然后陶野的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妈说,海燕号修好了。等你回去。”
陶野点头。他把网梭子攥在手里,网梭子是木头的,被他妈的手磨得溜光。他攥得很紧。
沈猎从艇上下来,看见这一幕,没走过去。他站在不远处,把帽子摘下来,擦了擦汗。徐沐帆扛着机枪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他爹来了。”
“嗯。”
“挺好的。”
沈猎把帽子戴回去。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的水泡破了,皮翻着。他没在意。
十九、战后复盘
复盘是在三天后。
作战会议室还是那间石头房子,墙角还在渗水。但桌上的海图换了新的,乌礁的位置上画了一个红圈,旁边写着“已解放”。
陆晓站在沙盘前,把这次行动的经过复述了一遍。从第一次侦察到第二次引导,从障碍破开到暗堡清除。他说得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
但在最后,他停了一下。
“我要说的是,这次任务,我们班六个人,每一个都做到了自己该做的事。顾海侦的手,是在剪铁丝时伤的。沈猎炸了两个暗堡。徐沐帆压住了西面的火力。陶野的电台从头到尾没断过线。”
他看着坐在下面的五个人。
“我们是尖刀班。尖刀不是一个人,是六个人。”
散会后,陶野在门口等他。
“班长。”
“嗯。”
“我爹回去了。他说我妈让我好好干。”
陆晓点头。
“你妈说得对。”
陶野笑了一下。他脸上的灰洗掉了,露出了本来那张圆脸,看着还是像个学生。但陆晓知道,这个学生已经不一样了。
第二十章 勋章与山海
半个月后,表彰大会。
白鲨班记集体立功。
授勋台上,陆晓站在最前面,后面是五个人。台下的部队坐得整整齐齐。军长亲自给他们戴勋章。戴到陶野时,军长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小同志,电台管得好”。
陶野敬礼。他的手在抖。
授勋结束后,六个人站在营房后面的山坡上。山坡下面就是海,海风从东面吹来,带着咸味。
沈猎把勋章摘下来,在手里掂了掂。
“沉。”
“铁的。”徐沐帆说。
“不是铁的。”陶野纠正,“是铜的。”
“铜的也沉。”
陆晓没说话。他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海面。乌礁看不见了,但那个方向的海面在阳光下亮着,像一块铁在反光。
顾海侦站在他旁边。
“班长。”
“嗯。”
“下次任务,我还跟你。”
陆晓没回头。他看着海面,过了一会儿才说:
“好。六个人。”
海风从东面来,吹过山坡,吹过六个人的肩膀,吹向大陆的方向。
陶野把网梭子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手里转了一下。木头的纹理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他把它收回去,拍了拍口袋。
徐沐帆靠在树上,闭着眼。沈猎蹲在地上,用勋章在沙里画了一只鲨鱼,画得歪歪扭扭。顾海侦把手插在口袋里,右手还缠着纱布,但已经不疼了。
陆晓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里面只有一根,干的。他点上,吸了一口,递给沈猎。
沈猎吸了一口,递给顾海侦。顾海侦吸了一口,递给徐沐帆。徐沐帆吸了一口,递给陶野。
陶野没接。
“我不会。”
“学着。”沈猎说。
陶野接过来,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五个人笑了。陆晓也笑了。
海风吹过来,把烟灰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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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陆晓被叫到作战会议室。
团参谋长在等他。桌上摊着一张新的海图,比乌礁那张大得多,上面标注的海域从近岸一直延伸到外海。海图的右下角,用红铅笔圈了一个地方。那是一个群岛,离大陆海岸线很远,孤零零地悬在外海。
“坐。”
陆晓坐下。参谋长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文件很薄,封面印着“绝密”两个字。陆晓翻开,第一页上写着四个字:
“风暴行动。”
“这次你们班的侦察报告,上级评价很高。乌礁的障碍配系、暗堡位置、火力死角,全部准确。主力登陆时几乎没有伤亡。”参谋长看着他,“所以下次,第一个上去的,还是你们。
“下次,任务区域更远。一旦上去,可能两三天撤不出来。补给、联络、撤退路线,都更复杂。你心里有数。”
陆晓站定。
“六个人上去,六个人回来。”参谋长叮嘱。
陆晓走出作战会议室时,天已经黑透了。
海风不停。山海之间,尖刀班的下一程,已经在地平线上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