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的夏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小城的夏夜永远裹挟着沉闷的热浪,柏油路被整日的烈日烤得发软,直到天黑都散不尽余温。空气里混着夜市烧烤的油烟、汽水的甜味、路人嘈杂的说话声,喧闹滚烫,轰轰烈烈。
而我,就烂在这片喧嚣里。
初三下学期,我彻底辍学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叛逆,也没有和父母大吵大闹的决裂,就是某一天清晨,我坐在床边看着书桌堆成山的试卷,忽然觉得没意思。
读书没用,未来太远,家里冰冷,周遭刻薄。
我干脆放下书包,再也没去过学校。
爸妈最开始哭过、骂过、恨铁不成钢地打过我几次。后来骂累了、失望透了,索性再也不管我。他们不再过问我的去向,不再催我读书,看见我在家游荡,只会沉默、叹气、转头走开。
街坊邻居看我的眼神更是直白。
路过我家门口,总会低声两句:
“老陈家那小子,废了。”
“小小年纪不读书,以后只能混社会。”
“没救的料子。”
所有人提前给我的人生判了死刑。
我也懒得反驳,懒得解释。
不读书之后,我的日子变得空洞又漫长。白天睡觉,傍晚出门,整夜游荡。我跟着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阿凯和小宇,泡在城西夜市。
打零工、搬货、发传单,挣点零碎小钱。活不是天天都有,活少时兜里常常空空如也。烟抽最便宜的,饿了就啃两块钱的馒头,多数时候身上拿不出几张零钱,窘迫到骨子里。那时候的我,一无所有,口袋也是。
我满身戾气,浑身尖刺,不相信善意,不期待温柔,谁对我凶,我就比谁更凶。
我以为,我的十五岁,只会永远这样灰暗、荒芜、烂到底。
直到那个夜晚,我遇见了苏晚。
那晚九点多,夜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人声鼎沸,灯火摇晃。我们三个人喝了大半箱冰啤酒,脑袋昏沉,勾肩搭背准备离开摊位。
脚步虚浮,晃来晃去,我肩膀不经意重重撞上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
“咚。”
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在嘈杂人堆里几乎可以忽略。
可靠着车门玩手机的男人立刻抬头。
三十多岁,穿着干净衬衫,眉眼傲慢,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他上下扫了我们三个一遍,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走路不长眼睛?”他开口就带着火气,“知道这车多少钱?蹭掉一点漆,你们三个小孩一辈子赔不起。”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车门。
干干净净,连一道印子都没有。
就是轻轻撞了一下而已。
我还没开口,脾气冲的阿凯直接顶了回去:“大叔,就碰一下,又没坏,你没必要这么刁难人吧?”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引线。
男人嗤笑一声,眼神轻蔑至极:“没坏?你们这种辍学混夜市的混混,能懂什么?小小年纪不学好,整天鬼混,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字字诛心。
句句戳在我最痛的地方。
少年人可以吃苦,可以受穷,可以挨打,唯独受不了当众被人踩碎尊严。
周围路人听见争吵,纷纷驻足围观。
一圈人很快围成半圆,目光密密麻麻压在我身上。
“又是那几个混社会的小孩。”
“看着就不正经。”
“活该,谁让他们乱晃。”
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全是冷眼,全是嘲笑。
那一刻,我胸口的火气瞬间顶到头顶。
我往前半步,压着情绪:“大叔,意外而已,没必要说话这么难听。”
我的退让,在他眼里就是心虚。
他根本懒得跟我多说,抬手狠狠一掌推在我胸口。
力量极大。
我本就喝得脚步虚浮,瞬间稳不住身形,整个人往后踉跄,后背狠狠撞在铁路灯杆上。
“哐!”
震得我胸腔剧痛,喉咙发紧,眼前发黑。
怒火彻底冲垮理智。
“干他!”
我红着眼冲上去。
阿凯、小宇也跟着扑上来。
可我们只是三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怎么打得过一个身强力壮的成年人。
我们的拳头落在他身上像挠痒。
他随手一推,我们就东倒西歪。
混乱不过几十秒。
我被狠狠掀翻在水泥地上。
粗糙的砂石地面直接磨破我的小臂,火辣辣的痛感炸开,鲜血瞬间渗出来,顺着皮肤往下流。
后背、腰腹全是钝痛。衣服脏了,破了,满身灰尘。
男人最后冷冷瞥了我们一眼,丢下一句“不自量力”,上车扬长而去。
车尾气吹散,热闹依旧。
唯独我们狼狈不堪,狼狈得赤裸裸暴露在所有人目光里。
围观的人群慢慢散开。
没有人扶我。
没有人问我疼不疼。
没有人替我们说一句话。
所有人看完笑话,转身继续逛街、吃串、说笑。
仿佛刚刚被当众践踏尊严、被打倒在地的三个少年,只是今晚夜市里最无聊的一场闹剧。
我撑着地,慢慢坐起身。
伤口火辣辣的疼,远不及心口的屈辱和酸涩。
我低着头,任由头发遮住眼睛,死死憋着一口气,差点红了眼眶。
就在所有人都走光、夜市依旧喧嚣的时候。
我看见了她。
人群尽头,路灯昏黄的光晕里,一个女孩静静站在原地。
白色短袖,黑色长发,身形纤细,脸色带着一层淡淡的病态苍白。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的她,重度贫血。
经常性头晕、体虚、心慌,稍微累一点就浑身难受。医生强制要求静养,她无奈休学,只能每天傍晚趁着凉快,出来走走透气。
她本该安安静静在家养病、看书、等待复学。
每个月家里会给她不多不少的零花钱,用来买零食、买药。
她的人生干净、安稳、明亮。
和口袋空空、整日游荡市井的我,本该毫无交集。
可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在笑我,所有人都嫌弃我。
唯独她。
站在晚风里,蹙着眉,安安静静看着我流血的胳膊,眼底清清楚楚,全是心疼。
没有鄙夷。
没有看热闹。
没有半点嫌弃。
她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受了委屈、没人疼的小孩。
晚风轻轻吹起她的发丝。
她一步步,朝我走了过来。
阿凯和小宇还在一边骂骂咧咧,揉着身上的伤,满心不甘。
“那老东西真不是人!”
“下次撞见绝对不放过他!”
我没说话。
我所有注意力,都落在慢慢走近的女孩身上。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
近距离,我看得更清楚。
她眉眼温柔,皮肤很白,白得透着虚弱,整个人轻轻的、软软的,像是风一吹就会倒。
她手里拿着一包纸巾,还有一瓶几块钱的碘伏。
我常年混迹街头,见惯了恶意、算计、嘲讽、冷眼。
突如其来的温柔,让我本能竖起满身尖刺。
我抬眼,语气生硬、带着防备:“干嘛?看我笑话?”
她一点不生气,声音轻轻的,很软,盖过周遭嘈杂。
“我刚刚都看见了。”
“不是你们的错。”
“你的胳膊破了,得消毒,不然会发炎。”
她说话很慢,很温柔,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怜悯。
可我那点可怜又可笑的自尊心,疯狂作祟。
我这么狼狈、这么不堪、这么穷。
我不想被她看见。
更不想接受她的好意。
我冷着脸,没接。
旁边阿凯和小宇立刻想起哄,我一个眼神压过去,厉声:“闭嘴。”
他们瞬间安静。
苏晚看出我的抗拒,没有勉强。
她微微弯腰,把纸巾和碘伏轻轻放在我脚边的台阶上。
“少打架。”
“受伤的只有你自己。”
“我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慢慢融进人流里。
背影很轻,很安静。
我盯着台阶上那两样小东西。
路灯的光落在玻璃瓶上,微微反光。
那一刻,我沉寂了十几年荒芜的心,裂开了一道缝。
长这么大。
父母放弃我。
亲戚看不起我。
邻居议论我。
兄弟只会陪我闹事。
从来没有一个外人,真心劝我别受伤。
从来没有人,心疼我的伤口。
那晚之后,我的人生多了一个盼头。
我开始夜夜等晚风。
每天傍晚,我都会刻意甩开阿凯他们,一个人徘徊在这条路灯下。
我不知道她几点出来。
我不知道她走哪条路。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再来。
我只是等。
漫无目的,心甘情愿。
很多天,我等到夜色深沉,摊贩收摊,街上冷清,也等不到她。
无数次落空,无数次失落。
我心里甚至开始自嘲:
也是。
她那么干净、那么温柔、那么美好。
怎么可能再理会我这种兜里都掏不出几块钱的烂人。
可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那个傍晚,夕阳染红半边天。
我看见了她。
她没穿校服,穿着简单的浅色长裙,一个人慢慢走路,脸色依旧苍白,走得很慢。
应该是贫血没好利索,体力跟不上。
看见我的一瞬间,她脚步微微一顿。
我下意识立刻把指间没点燃的烟藏到身后。
我怕我的样子太脏、太野、太不堪,弄脏她的眼睛。
我们第一次真正好好聊天。
我终于知道她的名字——苏晚。
她告诉我,她重度贫血,身体太差,频繁头晕心悸,只能休学在家静养。
等养好身体,她还要回去读书。
她的未来是教室、是书本、是前程、是光明。
而我的未来,是街头、是零工、是浑浑噩噩、是看不到头的黑暗。兜里时常空空,有上顿没下顿。
我那一刻就清楚。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永远隔着跨不过的鸿沟。
可心动从来不讲道理。
之后的日子,我们开始频繁偶遇。
每一次遇见,我都格外珍惜。
她走累了会坐下休息,我就安安静静陪在旁边。
她跟我讲学校的趣事,讲以前上课的日常,讲她养病的无聊。
我听着,不插话,心里又羡慕又自卑。
最窘迫的,就是钱。
打零工收入极不稳定。活干完才有钱,没有活的时候,身上一分钱都拿不出来。有时候连一瓶水都买不起。别的男孩子和女孩出门,多少能买点东西讨对方开心,可我,常常两手空空。
我骨子里少年人的自尊,被贫穷反复磋磨。
别的姑娘看见一身落魄、囊中羞涩的混混,多半会远远躲开。但苏晚从来没有半分嫌弃。
有时候我们在街上逛,我肚子饿,手摸遍口袋只摸得出皱巴巴两块零钱,尴尬地攥紧拳头沉默不语。她全都看在眼里。
她不会戳破我的难堪。会悄悄把自己攒下的零花钱塞到我手里。
那些钱,是家里给她买药、买文具、买小零食的。她自己舍不得多花,省下来递给我。
“拿去吃点东西,别饿着。”
每次我都不肯接。男人那点可笑的傲气,不允许我花女孩子的钱。我咬着牙摇头,脸烧得发烫:“我不要,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花你的钱。”
苏晚就轻轻皱起眉头,把钱硬塞进我的裤兜。
“跟我不用分这个。我知道你还没拿到工钱。你饿坏了,还要出去干活。”
她声音轻轻的,没有施舍的意味,只有实打实的心疼。
有一回,我整整三天没有活干。兜里一分不剩,一天只啃了一个冷馒头。傍晚跟她坐在台阶聊天,肚子不争气咕咕叫出声。我窘迫地低下头,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苏晚什么都没说,起身去街边小店,买了热包子,一杯温热的豆浆递过来。是用她自己的零花钱付的。
“趁热吃。”
晚风扫过街边树叶,我捧着温热的包子,鼻尖发酸。
长这么大,除了家人,从来没有人会顾及我饿不饿。旁人看见的,只有我打架闹事、游手好闲的混混外壳。没有人看见外壳底下,我会挨饿,会窘迫,会活得捉襟见肘。
所有人都因为没钱、因为我的身份看不起我,唯独苏晚,看得见我窘迫,却从来不嫌弃。
她劝我:“你别一直这样混下去,你还小,可以回头的。”
我每次都沉默。
我也想变好。
可我不知道怎么变。
没有人拉我,没有人等我,没有人信我。
除了她。
和她待在一起的时候,我会下意识收敛所有戾气。
不说脏话、不暴躁、不冲动、不嚣张。
我只想温柔一点,体面一点,离她近一点。
我开始为她改变。
我减少喝酒。
我不再随便打架。
我尽量远离以前的烂圈子。
阿凯和小宇最先发现我的变化。
他们不满、不解、不爽。
“野子,你最近怎么回事?”
“天天神出鬼没。”
“为了一个丫头疯魔了?”
我懒得解释。
我的世界,他们不懂。
我的光,他们不配。
直到那天晚上,苏晚路过和我简单说了两句话就走。
她一走,阿凯立刻开始调侃,嘴里吐出轻浮难听的话,甚至拿苏晚给我钱这件事开玩笑。
我当场翻脸。
“嘴巴干净点。”
气氛瞬间僵死。
他们觉得我重色轻友。
觉得我变了。
觉得我背叛兄弟。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苏晚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温柔,唯一的光。她在我身无分文,人人避之不及的时候愿意伸手拉我一把。谁辱她,谁就是与我为敌。
没过两天,他们深夜闹事,打电话让我过去帮忙打架。
我第一次,果断拒绝。
“我不去。”
电话那头暴怒,直接挂断。
从那天起,我和曾经的兄弟彻底决裂。
他们到处说我坏话,孤立我,排挤我。
我从有一群狐朋狗友,变成孤身一人。
家里依旧冰冷。
圈子彻底决裂。
多数时候口袋空空。
我几乎一无所有。
可我不后悔。
因为我心里,住着一个苏晚。
盛夏的晚风里,我终于攒够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
路灯之下,我向她告白。
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声音都在微颤。
“苏晚,我喜欢你。”
“我知道我现在很差、很烂、常常身无分文,一无所有。”
“所有人都看不起我。”
“但我真的想为你变好。以后我拼命干活挣钱,再也不花你的钱。我想以后,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
她沉默了很久。
晚风轻轻吹。
她眼底泛红,最后轻轻点头。
“我答应你。”
那一刻,我灰暗的青春,彻底亮了。
我们开始偷偷恋爱。
不能告诉家长。
不能让熟人看见。
只能傍晚短暂相见。
短短几十分钟,就是我一整天的期待。
我拼命抢零工,只要有活就上,想多挣一点,不再花她半分零花钱。我把打工攒下为数不多的钱,全部花在她身上。
我记得她贫血,从不买冰的、凉的、刺激的。
我只给她买热豆浆、热牛奶、软软的烤肠。
我小心翼翼护着她的身体,护着她的温柔,护着我唯一的光。
她会偷偷给我带笔记、写小纸条、鼓励我好好生活。实在遇上我还没结工钱,依旧会悄悄省下零花钱接济我,只是会反复叮嘱我,等有钱了一定要好好过日子。
那段日子,是我十五岁最甜、最干净、最珍贵的时光。
可甜蜜再盛,也掩盖不了现实的裂痕。
她休学养病,生活规律、安静、安稳。
我漂泊市井,昼夜颠倒,生活动荡、杂乱。
我们的世界,太不一样。
她有未来。
我只有现在。
她可以每天看书、静养、等待复学。
我每天打工、漂泊、迷茫度日。
我们慢慢开始错位。
她没时间陪我。
我常常等不到她。
她不懂我的市井煎熬。
我不懂她的安稳无奈。
误会越来越多。
委屈越来越多。
沉默越来越多。
没有第三者。
没有不爱。
没有背叛。
只是太年轻。
太稚嫩。
太不懂怎么隔着两种人生好好相爱。
爱意在日复一日的落差里,慢慢消耗。
终于在一个微凉的夜晚,我们红着眼,说了分手。
那是我们第一次分开。
整整半年。
半年时间,不长,却足以熬干我所有的精气神。
我变得麻木、沉默、寡言。
每天机械打工,下班回空荡荡的出租屋。活比以前稳定一些,不会再饿肚子,可心里空落落。
我删掉所有聊天记录,删掉所有照片。
我逼着自己不去想她。
我告诉自己。
她该回去读书。
她该拥有光明未来。
她不该被我这种烂人耽误。
我以为,我们到此为止,此生无缘。
我以为,她会慢慢遗忘我,重新开始干干净净的人生。
可我万万没想到。
半年后的某天傍晚。
一通陌生电话,打了进来。
我接通的那一刻。
听筒里,传来我朝思暮想、日夜牵挂的声音。
是苏晚。
她声音疲惫,却无比坚定。
她瞒着家人。
瞒着学校。
瞒着所有人。
她拖着依旧虚弱的身体。
一个人。
跨越三百公里。
从她的城市,奔赴到我身边。
三百公里风尘。
三百公里勇敢。
三百公里不顾一切。
她为了我。
放弃了学业。
放弃了安稳。
放弃了所有人期待的人生。
她赌上自己的未来,只为回到我身边。
我冲下楼看见她的那一刻。
她背着小小的包,满脸奔波疲惫,脸色苍白,却直直看着我,眼里全是我。
那一刻。
我所有隐忍、所有克制、所有思念,瞬间崩塌。
我们相拥。
所有隔阂、所有误会、所有半年的煎熬,全部清零。
我们复合了。
这是我们第二次在一起。
比第一次更爱。
更热烈。
更珍惜。
也更孤注一掷。
就是这一段日子,苏晚一点点,化开了我心里冰封多年、和父母之间那道厚厚的墙。
在此之前,我和家里几乎是形同陌路。
辍学之后,我很少回家。偶尔回去,也是拿点换洗衣物,放下东西就走。饭不同桌,话不说几句。客厅遇见,父子之间最多对视一眼,随即各自避开。母亲总是叹气,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说不出口。
我心里有怨。
怨他们只看见我的堕落,看不见我心里的窒息。怨他们只会责骂,不会伸手拉我一把。我固执地认定,这个家早就放弃我了,那我也不必再对这个家抱有什么期待。我刻意把自己活成一个外人,竖起高墙,拒绝一切靠近。
苏晚暂住在我临时租下的小单间之后,常常看见我接到家里电话就皱眉,看见我提起父母就闭口沉默。
有天夜里,窗外吹着晚风,我们坐在简陋的窗台边,她安安静静听我讲完年少所有的委屈。
我跟她说起辍学之后家里的冷脸,说起街坊邻里的闲话,说起当初身无分文四处游荡的窘迫,说起我心里那份拧巴的怨恨。我告诉她,我不想再跟他们有太多牵扯,我觉得我们不是一路人。
苏晚的脸色依旧淡淡的苍白,她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指尖温温的。
“他们不是不难过,只是不会表达。”她声音很轻,“你把自己封闭起来,看不见他们的煎熬。你以为放弃是双向的,可很多时候,只是大家都被痛苦困住,找不到好好说话的方式。”
我当时很抵触,梗着脖子反驳:“他们从来没有信过我。当初我最难熬饿肚子的时候,也没有问过我过得好不好。”
“不是没有,是你们都不肯低头。”苏晚望着窗外夜色,缓缓开口,“你试着好好聊一次,好不好。不为别的,至少解开心里这块疙瘩。”
我沉默很久。是苏晚,这个当初在我穷得吃不上饭,依旧不嫌弃我,把零花钱分给我的女孩,一点点劝动了我。
鼓起勇气,我回了一趟久违的家。
没有争吵,没有顶撞。难得安安静静坐下来,把这些年憋在心口所有的委屈、迷茫、窘迫全部说了出来。父母也红了眼眶,说出他们藏了很久的担忧。他们不是不在乎,只是那时候的他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彻底辍学、整日在外游荡的儿子。
那一夜,积压两年的坚冰,终于消融。
我和父母解开隔阂。
家不再是我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
可即便心结解开,小城依旧到处是流言。为了不被分开。
为了好好相守。
我们决定离开这座小城。
远赴汉城。
两个行李箱。
两个半大的孩子。
一腔少年孤勇。
奔赴陌生的大城市。
开启我们的同居生活。
汉城的日子,清贫,简陋,艰苦。
我们租着最便宜的老破小出租屋。
墙面斑驳,空间狭小,家具老旧。
可那是我们第一个真正属于彼此的家。
安顿下来没几天,苏晚逛城郊的宠物小店,用自己随身剩下的积蓄,买下了两只小猫。
一只公猫,性子调皮好动,总爱跳上窗台扒拉杂物,我们取名叫贵贵;一只母猫胆子怯怯软软,爱蜷在人腿上打盹,叫妹妹。
把两个小家伙抱回出租屋的那天,小小的屋子一下子就活泛起来。
下班推开门,贵贵会窜过来蹭我的裤腿,妹妹安安静静窝在苏晚怀里。夜里台灯亮着,苏晚靠着墙翻看闲书,两只小猫蜷在我们脚边呼呼大睡。日子再苦再紧,有她,有贵贵妹妹,好像再难也能扛得住。只是开销又多了一笔,猫粮猫砂样样要花钱,本就拮据的生活,就更捉襟见肘。
朝夕相伴,日夜相守。
我拼命打工。未成年处处碰壁,什么苦活累活都干。
搬货、打杂、夜班临时工。
可汉城的物价、房租,远比小城昂贵。
我太年轻,没学历、没成年、没稳定活计。
无论我怎么拼,钱永远不够用。
房租压头,水电催缴,一日三餐处处要钱,还要拿出一部分养活贵贵和妹妹。
我再也舍不得花苏晚半分积蓄,我拼尽全力撑起两个人,还有两只小猫的开销,可依旧杯水车薪。
看着她跟着我吃苦,本该养病、穿漂亮衣服的年纪,却在汉城陪着我省吃俭用,连买回来的两只小猫,也只能吃平价的口粮,我心里又愧疚又自卑。
我太想挣钱了。
太想给她一点好日子。
太想让贵贵妹妹也能吃上好一点的粮。
太想证明自己不是烂泥。
太想摆脱永远穷困窘迫的日子。
可正规路子,未成年的我走不通。
我被穷逼疯了。
一时糊涂,一时贪念,一时走了歪路。
我跟着外面认识的人,做了灰色违法的事情。
我天真以为能快速赚一笔快钱,结清房租,买点好的猫粮,让她不用再那么省,不用再跟着我受苦。
可现实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事发当晚,警察直接找上门。
我人赃并获,当场被带走。
罪名落地,处罚落地。
我被判拘留一个月。
那一瞬间,我脑子彻底空白。
我不怕自己吃苦、不怕坐牢、不怕留案底。
我怕苏晚没人管。
怕贵贵和妹妹没人照料。
怕她一个人在陌生的汉城无依无靠。
怕她绝望、怕她难过、怕她放弃我。
可我没有任何选择。
我被直接收押,隔离,限制所有联系。
我甚至来不及好好跟她说一句再见,来不及伸手摸一摸贵贵和妹妹的小脑袋。
整整一个月。
三十天。
我在里面度日如年。
高墙、铁窗、压抑、悔恨、无尽的自责。
每一天我都在疯狂后悔。
后悔自己一时糊涂。
后悔自己太急功近利。
后悔我没能护住我的女孩,反而把她,还有两只她花钱买回来的小猫,一同推进最深的绝境。
我清楚知道——
汉城偌大一座城。
她无亲无故。
她身体虚弱贫血。
她年纪轻轻,孤身一人。
因为我的错误,被扔在陌生城市,守着空荡荡的小出租屋,还要独自照料贵贵妹妹,一个人扛下所有。
我不知道她怎么熬的。
不知道她夜里会不会哭。
不知道她自己吃饭都拮据,还要挤出钱买猫粮有多难。
不知道她头晕难受的时候谁照顾她。
不知道贵贵妹妹闹着要吃的的时候,她该如何应付。
不知道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看着我凭空消失不见,有多绝望。
这一个月,是我这辈子最煎熬、最悔恨、最无地自容的三十天。
而后来我出狱才知道真相。
那三十天,她从来没有走。
所有人都劝她走。
陌生同城的熟人劝她:他废了,他有案底了,你们没未来的,赶紧回头读书、回归自己的人生,两只猫索性随便找人送走算了。
可苏晚没听。
她一个人守着我们小小的出租屋。
房租到期,她自己想办法撑着。
自己常常凑合吃饭,却一定保证贵贵妹妹顿顿有粮。
身体贫血难受,她自己硬扛。
她每天按时给两只小猫喂食梳毛,我的东西原样摆放不动,猫窝也照旧收拾干净。每天打扫房间,等着我回来。常常坐在窗边发呆,怀里搂着妹妹,等着一个渺茫不确定的归期。
她没有告诉我的父母,没有告诉她的家人。
她一个人,瞒着所有人,替我守住残局,替我扛下所有风雨,连那两只她亲手买回来的小猫,也被她死死护了下来。
她等了我整整三十天。
一天没少。
一天没放弃。
她用最温柔、最固执的方式,守住了最狼狈的我,守住了我们那点破碎的小家。
一个月期满,我出狱。
走出铁门的那一刻,阳光刺眼,我浑身狼狈,满心荒芜。
我第一件事,就是疯了一样往出租屋跑。
推开那扇老旧房门的瞬间。
我看见了苏晚。
她瘦了好多,脸色惨白得吓人,眼底全是黑眼圈,整个人虚弱得快要站不稳。贵贵听见动静窜到门口,怯生生望着我,妹妹躲在苏晚脚边,小声喵了一声。
整整一个月的煎熬、焦虑、失眠、硬扛,把她熬得快要垮掉。
可她看见我的那一刻,眼泪瞬间崩落,却第一时间冲上来抱住我。
她没有骂我。
没有怪我。
没有抱怨自己有多苦。
她只是抱着我,发抖,哽咽,一遍遍说:“你回来了就好,你回来了就好。”
那一刻,我一个十七岁的大男孩,当场崩溃痛哭。
我恨死了自己。
我让全世界最干净、最心疼我、最不离不弃的女孩,陪我承受了最不堪、最肮脏的后果,连两只她花钱买回来的无辜小猫,也跟着我们遭罪。
我一无所有的时候,她陪我挨饿。
我众叛亲离的时候,她陪我坚守。
我犯错入狱、人生抹黑的时候,她孤身守城,护着屋子,护着猫,等我归期。
可也是这一个月。
彻底压垮了我们的爱情。
她等回了我,却等不回从前的我们。
我出来之后,整个人心态彻底变了。
自卑、愧疚、阴暗、自责、无尽的无力感,彻底缠死了我。
我有了案底。
我未成年犯错。
我前路彻底灰暗。
我给不了她未来,不仅给不了,还会拖累她一辈子,就连贵贵和妹妹,跟着我也看不到安稳日子。
她本该光明坦荡的人生,因为我,沾满灰尘。
那一个月的孤独等待、未知恐惧、无人依靠的绝望,一点点耗尽了她所有的底气和期待。
她依旧爱我。
我依旧深爱她。
可爱,已经撑不动现实了。
我们回到出租屋,依旧朝夕相处。贵贵还会跳上我的肩膀打闹,妹妹依旧黏着苏晚寸步不离。
可屋子里再也没有从前的热烈和甜蜜。
只剩沉默、疲惫、无奈、遥遥无期的绝望。
从前的争吵是小事磨合。
后来的沉默,是命运的宣判。
我们太年轻。
十七岁犯的错,要用一辈子买单。
我撑不起她的人生。
她耗不起自己的青春。
爱意还在,可前路已死。
慢慢的,温柔越来越少,沉默越来越多,无奈越来越重。
我们挣扎、相拥落泪、互相道歉、彼此心疼无数次。夜里看着两只小猫依偎在一起,我们心里都清楚,这样的日子,撑不了多久。
结局,早已注定。
分开那天,天气平平淡淡。
没有大雨。
没有嘶吼。
没有大闹。
安静得可怕。
关于两只苏晚亲手买回来的小猫,我们争执了很久,谁都舍不得割舍。最后万般无奈,苏晚托本地一个靠谱的姑娘收养了贵贵,妹妹留给了我。
收拾行李。
归还陪伴。
退回人海。
当初两个人奔赴一座城,是她把贵贵与妹妹带进这个小家。
最后只剩我留守汉城,怀里抱着妹妹,她独自踏上归途。
没有拉黑。
没有怨恨。
没有撕破脸。
只有一辈子补不回来的遗憾。
后来我长大了。
我成熟了。
我稳重了。
我能扛事了。
我能挣钱了。
再也不会沦落到兜里空空饿肚子。我终于有能力,可以大大方方给自己喜欢的女孩子花钱,也买得起上好的猫粮。
可我再也遇不到她了。
再也没有人,在我十五岁,一身混混习气,兜里一文没有,所有人都躲开我的时候,不嫌弃我的窘迫,省下自己的零花钱怕我挨饿。
再也没有人跨越三百公里为我弃学奔赴。
再也没有人在我入狱、人生最肮脏狼狈的时候,孤身守一座城,一边苦苦维持生活,一边护住两只自己买回来的小猫,等我整整一个月。
再也没有人陪我熬过最清贫无望、最不堪落魄的少年时光。
再也没有人,让我爱得这么滚烫、这么彻底、这么余生难忘。
妹妹后来安安稳稳陪了我很多年,至于贵贵,自分别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
她是我青春里唯一的光。
也是我这辈子,迈不过去、放不下、忘不掉的执念。
晚风年年吹。
路灯夜夜亮。
汉城依旧繁华。
岁月照常更迭。
可那个在我最落魄贫穷、最肮脏狼狈的时候,坚定站在我这边的女孩。
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的青春。
始于她眼底的温柔。
终于她十八岁的转身。
世间所有意难平。
不过是——
我们很爱很爱过。
却败给了太年轻。
败给了贫穷。
败给了冲动。
败给了我年少无知犯下的错。
败给了那三十天铁窗,和她孤身死守的汉城,还有那两只她买回来,陪我们熬过苦日子的小猫。
从此岁岁晚风起。
再无少年,再无我们。
我的十七岁。
我的毕生深爱。
永远葬在了那个滚烫又遗憾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