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第三个月,我爹成了九五之尊,我成了御前奉茶宫女。
他在偏殿偷塞给我半块温热的桂花糕,后脚总管太监就推门而入。
我双膝一沉磕在砖地上:“奴婢试毒。”
我爹把龙袍一抹,跟着点头:“对,她先尝。”
总管退下后,我爹蹲下小声念叨:“闺女,爹真没忍住,放太久该馊了。”
我攥着那块被捏扁的酥糕,后背一阵阵发凉。
满朝文武盯着新帝的一言一行,钦天监提着罗盘天天在宫道上捉妖异。
再这么漏风一次,我们父女俩就得手拉手去刑场报到。
偏殿外又有沉重的脚步声渐近。
我利索地把点心塞进袖筒,端起空茶盏,躬身退入长廊阴影里。
## 第1章 试毒宫女与摸鱼老爹
大殿里的龙涎香烧得极旺,熏得人鼻腔发痒。
我端着青白瓷托盘,迈着碎步挪进养心殿偏殿。
紫檀木御案后头,刚换上一身赤金九龙袍的新帝苏建国正把两条腿偷偷缩在御案底下,腰背弓着,一副随时准备下班打卡的散漫姿势。
“晓晓,没人吧?”
他压着嗓门,眼神往门缝外头直飘。
我把茶盘往案几上一搁,右手在袖口里捏了把汗。
“回陛下,御前侍卫刚换过班,张总管去御膳房挑点心,约莫还有半炷香工夫回来。”
话音刚落,我爹伸手在怀里一阵摸索。
黄绫衬里的龙袍被他扯开个大口子,掏出来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
“快,趁热吃两口。”
他掰开油纸,捏起一块金黄酥软的桂花糕往我嘴边递。
“今早尚食局送来的,爹尝了一口,甜得很,特意给你留了最大的两块。”
我看着那块热气腾腾的糕点,太阳穴直跳。
“爹,您消停点成不成?钦天监那帮道士三天两头在大殿外头转悠,就盼着抓个言行有异的妖邪给世家立威。您成天往宫女嘴里塞吃食,明儿御史台的折子就能把案台堆满。”
“怕什么,那帮算命的天天叨叨紫微星移位,纯粹是拿死工资不干活。”
我爹轻嗤,硬是把半块糕塞进我手心。
“你瞧瞧你这小身板,在宫里当了两年差,瘦得跟麻秆似的。上辈子高考都没见你这么遭罪。”
殿门外忽然传来靴底摩擦石阶的脆响。
总管太监张德禄尖细的嗓门在廊下散开:“陛下,御膳房新进的金丝燕窝到了——”
厚重的楠木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张德禄手执拂尘,笑眯眯跨过门槛。
我爹手还悬在半空,捏着剩下半截桂花糕,神色僵住。
我顺势双膝一沉,膝盖结结实实砸在青石砖地上。
“奴婢试毒。”
我扬起下巴,把手心里的糕点整块塞进嘴里,嚼都不嚼就往喉咙里咽。
我爹反应倒快,把剩下的半块往我手里一塞,把龙袍袖子甩得呼呼响。
“对,她先尝!”
张德禄跨进殿门的脚步顿在半途,拂尘搭在臂弯里,那双浸淫宫闱三十年的细长眼睛在我和我爹之间打了个转。
“哟,陛下这是……”
“朕看这糕点颜色有些怪异,怕尚食局的人不尽心,让这丫头先试一口。”
我爹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搬出昨晚我教给他的帝王派头。
“张总管,御膳房做事越发懈怠了,这等成色的点心也敢往御前递?”
张德禄弯下腰,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
“老奴该死,老奴这就敲打尚食局去。”
他目光扫过我鼓囊囊的腮帮子,又落在我爹那空荡荡的御案上。
“不过陛下,御前奉茶宫女专司烹泉点茶,按大燕宫规,试毒这等粗笨差事,自有御膳房的掌事太监盯着,哪劳得动苏姑娘亲口品鉴?”
我把嘴里的糕点硬生生咽下去,噎得胸口发闷,连忙垂首伏地。
“总管教训的是。奴婢见陛下眉头微蹙,一时情急失了分寸,甘愿受罚。”
我爹眉头一挑,手指在龙案上重重叩了三下。
“罚什么罚?下人懂得忠心为主,朕若罚了,往后谁还敢替朕尽心办事?”
张德禄神情微敛,躬身退了两步。
“陛下仁厚。老奴这就把燕窝呈上来。”
等那道明黄色的锦帘再次垂落,殿外脚步声去得远了,我爹整个人立刻垮了下来,瘫坐在龙椅里抹冷汗。
“闺女,爹没忍住。”
他凑过来,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我以前在所里值夜班,谁桌上有盒饼干不是大家分着吃?这皇宫大内的破规矩,真是把人往死里憋。”
我从袖管里摸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的碎屑,顺手把捏扁的半块残渣包好塞回暗袋。
“爹,您现在是大燕皇帝,不是社区调解室的老苏同志。丽妃的亲舅舅在内阁当协办大学士,表哥又是钦天监监正的关门弟子。那群人天天盯着您用膳用印,但凡您露出半点不合起居注的做派,妖异附身的罪名扣下来,咱们爷俩连个全尸都保不住。”
我爹缩了缩脖子,揉着发酸的后颈。
“知道了知道了,往后我装聋作哑总成了吧。”
“光装聋作哑不行,您得像个杀伐果断的天子。”
我指了指御案上堆得半人高的奏折。
“内阁送来的折子,您批得如何了?”
我爹眼神飘忽,干咳两声,把手搭在最上面那摞折子上遮遮掩掩。
“差不多了,按你的意思,挑着紧要的看。”
我几步绕过楠木屏风走到御案旁,伸手把最上面那本朱红折子抽了出来。
折子是工部侍郎递上来的,写的是黄河清淤银两的拨款事宜,洋洋洒洒三千言。
翻到末尾,一行鲜红的朱批赫然映入眼帘——
没有苍劲有力的“准奏”,也没有严谨威严的“着户部详议”。
朱砂笔在折页末尾干净利落地画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红色大对勾。
对勾旁边,还工工整整写着一行字:
“预算过高,打回重报。注意施工安全。”
字迹甚至用的是横排,末尾还画了个感叹号。
我手一抖,差点把工部的公文直接扔进铜炉里。
“爹!”
我压低声音,喉咙发紧。
“您在折子上画对勾?还写阿拉伯数字‘50000两’?您生怕前朝老臣看不出御笔换了芯子是吧?”
我爹挠了挠头,脸颊泛红。
“我改了三十年报销单,顺手就勾上了……再说了,那折子里废话连篇,算个账弯弯绕绕,五万两白银写得跟天书一样,我看着眼晕。”
“眼晕也得憋着!”
我飞快扫视殿门,确认张德禄没去而复返,抄起案头的紫毫笔沾了黑墨,在朱批边上重重滴下两点浓墨。
“这折子是内阁首辅亲自票拟的,半个时辰后司礼监就要来领回誊抄。”
我拿笔杆蘸着新磨的松烟墨,顺着那个对勾的笔画开始改动。
长勾挑起来的那一撇,被我连缀成苍劲的草书回锋;打回重报那几行白话,被我用厚重的焦墨抹成一道规整的御批圈墨。
好在大燕前代也有帝王喜好大笔挥洒、以墨圈圈定要害的习惯。
我屏气凝神,笔尖在宣纸上游走,将那串阿拉伯数字硬生生改作了行草的“伍万两”。
“爹,您看好了。”
我在折子末尾用极小的馆阁体补上一行小楷,再退后一步端详。
“若要打回,古代天子批的是‘所奏未明,着该部据实再核’;若要准奏,便写‘览’或‘依议’。您哪怕只写个‘知道了’,也比画对勾强!”
我爹探着脑袋看我运笔,连连赞叹。
“还得是我闺女。当年送你去学少儿硬笔书法,没成想在这儿派上大用场了。”
“我这是在御前司茶房替掌事姑姑抄了两年名册练出来的!”
我没好气地收了笔,把折子合拢吹干,放在案头最底层压着。
外头的天光一点点亮开,晨雾在汉白玉台阶上结了薄霜。
张德禄捧着剔红漆盘慢悠悠折返回来,身后还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黄门。
漆盘里搁着一盅热气升腾的清汤。
“陛下,燕窝温好了,您趁热润润喉。”
张德禄走近御案,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滑向御案上的朱砂砚台。
砚台边沿溅着两星黑墨。
我爹端坐龙椅,手搭在龙纹扶手上,神色不怒自威。
“折子朕看完了。司礼监来领的时候,让他们交代下去,治水乃国之根本,银两账目务必核实清楚,休要拿糊涂账糊弄朕。”
张德禄怔了一瞬。
他躬身捧起折子,翻开看了看末尾那道厚重古朴的墨圈与草书,眼神闪了闪,随即将折子重新码齐。
“陛下圣明。前朝几位阁老方才还在东暖阁候旨,夸赞陛下勤勉更胜先帝。”
“行了,退下吧。”
我爹挥了挥袖子。
张德禄应声行礼,领着小太监倒退着退出殿外。
行到门边时,老太监回过头,目光深沉地在我脸上落了片刻,才将殿门轻轻合上。
我悬在半空的心落回实处,后颈处早已沁出一层冷汗。
“晓晓,张总管刚才瞅你那眼神不对劲。”我爹收敛了笑意,低声道。
“他起疑心了。”
我把残茶倒进青铜水盂里,动作利落。
“他服侍先帝二十年,对御前的一草一木比谁都清楚。您以前在民间被寻回时,宗正寺查过您的过往,知道您幼年流落乡野没读过几年书。如今御案上突然出现工整的馆阁体批注,他自然要犯嘀咕。”
我爹叹了口气:“早知这差事掉脑袋的风险这么大,当初来迎驾的那队人马,我就不该跟着上京。”
“不上京,您当时就得在破庙里被当成假冒宗室给‘病故’了。”
我把托盘收整好。
“既来之则安之。只要保住皇位,等前朝世家的兵权被收拢,咱们才有安生日子过。”
换值的时辰到了。
我和同僚素兰交接了奉茶器具,穿过长长的青石夹道,回到了御前偏殿后方的宫女值房。
值房里陈设简陋,一间通铺住了四名奉茶宫女。
同住的宫女们大多在前殿当值,屋里空无一人,只闻窗外风吹寒枝的萧瑟声响。
我快步走到自己的榆木衣柜前。
柜门挂着一把寻常的熟铜挂锁。
我伸手去捏锁鼻,指尖却猛然一顿。
铜锁的锁孔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白茬划痕,像是被人用细铁丝或者发簪反复挑弄过留下的新印子。
我心中警铃大作。
这把锁是内务府统一下发的,平日里大家互不串门,谁会闲着没事来撬一个奉茶宫女的衣柜?
我吸了口气,稳住指尖的微颤,取出发间暗藏的钥匙,将铜锁拧开。
拉开柜门,叠得齐整的宫装看起来分毫未动。
但在第二层青布袄子的夹缝里,原本我夹在里头的一根细棉线,已经断成了两截。
有人翻过我的柜子。
而且是个中老手,翻完之后把衣裳的褶皱都尽量复原了。
我把手伸向衣柜最底层的暗格。
暗格里搁着我穿过来时贴身带的针线包。
针线包里除了一柄钝锈的顶针,还有几张折成方胜的旧草纸。
那些纸上,是我刚穿过来那会儿闲极无聊,随手写下的现代小吃茶饮配方——“珍珠奶茶半糖去冰”、“生椰拿铁配方比例”,全是用简体字写就的鬼画符。
当时只当是排解对前世的思念,如今看来,这简直是悬在脖颈上的夺命索!
在这个鬼神之说盛行的大燕朝,钦天监要是搜出这些谁也认不得的“天书异符”,扣一个巫蛊厌胜或者夺舍妖异的帽子,当场就能把我拖到刑场凌迟!
我捏着那些字条,后背窜起一股冷意。
柜子既然已经被人动过,说明对方已经在暗中搜集证据,只等挑一个最合适的机会当众发难。
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转身走到屋角的火盆前。
火盆里的银霜炭正发着暗红的余烬。
我毫不犹豫,把那几张写着“奶茶去冰三分甜”的简体字方纸揉成一团,径直扔进了火盆中央。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纸页在炭火中迅速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白色的齑粉。
我拿火钳拨了拨炭灰,直到连半个偏旁部首都辨认不出,才将暗格里剩下的一叠东西取了出来。
那是一叠普通的宣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牡丹、杜鹃花样子,字迹也是我平日里刻意学的大燕坊间拙劣笔法。
我把这些花样子大模大样地叠好,重新压在暗格最显眼的地方。
既然有人想找把柄,我就留给他们看想看的东西。
刚把衣柜锁好,值房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头用力推开。
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张德禄手下的掌事小太监三顺气喘吁吁地立在门外,手里提着灯笼,尖着嗓子喊道:
“苏姑娘,快收拾收拾,前殿传话了!”
我整理了一下宫服衣摆,神色如常地迎出门去。
“三顺公公,出什么事了这般慌张?”
三顺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
“丽妃娘娘领着四名掌事宫女,带了参茸老鸭汤,硬闯养心殿东暖阁,说要给陛下请安呢!陛下招架不住,张总管让姑娘赶紧过去候着!”
我闻言,眼底的光芒微微一沉。
后宫里最难缠的毒蛇,终究还是闻着味儿找上门来了。
## 第2章 摔碎银勺保狗头
养心殿东暖阁的地龙烧得滚烫。
我掀开垂帘跨过门槛,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浓郁得近乎发腻的沉水香气。
丽妃歪在紫檀木罗汉榻上,外罩一件品月色刻丝滚雪细毛斗篷,发髻上斜插着三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步摇,珠穗随着她微扬的下颌晃动不停。
我爹正襟危坐在正位上,双手按在膝盖上,整个人绷得像一尊刚出窑的泥菩萨。
案几中央搁着一只雕花嵌玉的白玉盅,热气丝丝缕缕往上冒。
“陛下,这是臣妾特意吩咐小厨房熬了整整四个时辰的雪蛤参汤。”
丽妃执着团扇,声音软糯得能滴出蜜来,眼睛却死死锁在我爹脸上。
“臣妾听闻陛下近日常批折子到更深夜半,龙体疲乏。这雪蛤取自关外白山,最是滋阴润燥。陛下尝尝看,合不合民间的口味?”
最后那句“民间的口味”,咬得极重。
我爹眼角抽动了一下,伸手去碰玉盅。
“爱妃费心了。不过朕在……在以前的地方,吃的都是五谷杂粮,这大补之物,怕是不合胃口。”
“陛下这话就生分了。”
丽妃轻笑,帕子遮在唇角,眼中却闪过一道精光。
“先帝在世时,每逢初一十五必进雪蛤汤。起居注里记得明明白白,先帝还盛赞小厨房火候极佳。陛下如今贵为天子,承继大统,怎的倒念叨起乡野浊食来了?莫不是陛下吃不惯这宫里的珍馐,还是嫌臣妾送来的东西不干净?”
这话里藏刀,直接把新帝与先帝的习性对立起来。
若说不吃,便是不遵祖制、嫌弃宠妃;若说吃了,便中了她刺探言行的圈套。
我爹被问得额头冒汗,张嘴便道:
“朕哪是嫌弃不干净。只是这雪蛤……它未经检疫,谁知道有没有食品安全……”
“安全”二字刚吐出半个音节,我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跌了半步!
“哎哟!”
我惊呼出声,手中原本端着的雕花银托盘猛地一倾斜。
托盘里放着专门用来验毒测温的嵌银长匙与象牙筷子,“哐啷”一声砸在白玉盅边缘。
那柄细长的银勺脱手飞出,在青砖地上弹跳两下,摔成了两截。
玉盅里的热汤溅出大半,泼在案几的黄绫锦缎上,顺着边沿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东暖阁里瞬间死寂一片。
丽妃的笑意骤然僵在脸上。
站在门边的张德禄脸色大变,手中的拂尘都抖了一下。
“放肆!”
丽妃身旁的大宫女翠翘扯着嗓子喝骂开来。
“哪来的下作贱婢!御前失仪,惊扰圣驾,还砸了娘娘精心熬制的补汤,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我爹愣怔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龙袍一摆就要站起来。
我连忙扑通跪倒在碎瓷与残汤旁,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
“奴婢该死!奴婢方才见汤水过热,急着替陛下分羹降温,脚底踩了衣角不慎滑倒,求娘娘降罪!”
我嘴上求饶,身子却微微挪动,挡在我爹与丽妃之间,眼角余光朝我爹狠狠递了个眼色。
爹,稳住,别说话!
我爹刚离座半寸的屁股硬生生又落了回去,手死死按着御案边沿。
丽妃缓缓站起身来,裙裾拖在地上,金步摇晃出凌厉的弧度。
她踩着花盆底鞋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眼底浮起一层寒意。
“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头,目光垂敛,落在她绣着金凤的鞋尖上。
“本宫瞧着你眼生得很,不是御前原来的老人吧?”丽妃声音发冷。
“回娘娘,奴婢苏晓晓,原是尚茶局的杂役,新帝登基后分派到御前奉茶。”我声调平稳,不卑不亢。
丽妃冷笑:“一个奉茶的杂役,规矩都没学全,就敢在御前进退失据?翠翘,掌嘴二十,让她长长记性!”
翠翘得令,挽起袖子便朝我走来,巴掌高高扬起,裹着风声就往我脸上扇。
“啪!”
巴掌没落下来。
我爹的手掌重重拍在御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案上的紫毫笔架被震得晃了晃,几方镇纸骨碌碌滚倒在侧。
“够了!”
我爹瞪着眼,胸口起伏,平日里居委会大叔的随和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刑警老爹护犊子的凶相。
“当着朕的面,在养心殿对御前宫人动私刑,丽妃,你眼里还有朕这个天子吗?!”
翠翘扬起的手僵在半空,吓得腿一软跪倒在地。
丽妃面色微变,委屈地绞紧了帕子。
“陛下!这贱婢打碎了臣妾进献的雪蛤汤,御前失仪是宫中大忌!臣妾不过是代内廷行训诫之责,陛下何苦为了一个卑贱的宫女,这般呵斥臣妾?”
她眼圈一红,拿帕子按着眼角,步步紧逼。
“还是说,这丫头在御前有什么特别的去处,能让陛下连祖宗家法都不顾了?”
这话极其阴毒。
只要我爹流露出半点超乎寻常的偏袒,私通宫女、行迹可疑的脏水立刻就能泼到他头上。
我跪在地上,悄悄伸出一只手,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轻轻扯了扯我爹龙袍垂下的暗纹衣角。
三下轻扯,是我上辈子和他约好的暗号——情况有变,战术撤退。
我爹眼皮一跳,强压住火气,深吸了一口气平复情绪。
我适时抬起头,膝行半步,声音清晰响亮地响彻东暖阁:
“娘娘明鉴,奴婢知罪,但奴婢万万不敢冒犯祖宗家法。”
丽妃斜眼睇我:“你还有理了?”
“奴婢方才情急失仪,罪该万死。但这柄试毒银匙断裂,并非奴婢力道所致。”
我伸出手指,捡起那两截断开的银勺,高高举过头顶。
“按大燕内廷律第三十七条,御前所用金银器皿,皆由尚宝局每月以秘法熔铸,三道火候淬炼,坚如精铁。这柄银匙落在大理石砖上竟应声折断,断面发灰泛脆,分明是内务府有人以次充好,用了掺铅的劣银!”
我直视丽妃脚下的金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御前器具掺假,轻则失仪,重则害圣躬服铅中毒!奴婢摔碎这柄匙,固然有失手之过,却也误打误撞揭了内务府贪墨御用器皿的惊天弊案!求娘娘明断,是否先由宗正寺拿下尚宝局主事,再来定奴婢的死罪?!”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一场简单的失手,硬生生拔高到了谋害圣躬的政治高度。
丽妃的脸色彻底变了。
内务府总管太监,正是她母家的远房表亲!
尚宝局的油水,大半都流进了她承恩侯府的私库!
真要让宗正寺顺着这把断掉的烂银匙往下查,拔出萝卜带出泥,掉脑袋的绝不会是我这个小宫女。
丽妃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帕子几乎被绞成烂布条。
张德禄适时上前一步,捡起那截银匙看了看,低眉顺眼地唱和:
“陛下,娘娘,这银匙断面确实呈黑灰色,质地脆裂。内务府那边……怕是真有些手脚不干净的奴才。”
丽妃咬着后槽牙,强挤出一抹笑意,重新向我爹福了福身。
“倒是臣妾孟浪了。没想到这宫女误打误撞,竟替陛下挡了一劫。既是如此,便免了掌嘴,罚俸半年,以儆效尤吧。”
我爹冷哼一声,拂袖坐回原处。
“丽妃身子弱,受不得惊吓,张总管,好生送娘娘回宫歇着。这地上的脏污,看着心烦。”
逐客令下得生硬冰冷。
丽妃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狠狠剜了我一眼,甩袖离去。
翠翘连滚带爬地跟在后头,连那只名贵的白玉盅都没敢带走。
等东暖阁的锦帘再次落下,脚步声渐行渐远,我爹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倒在榻上,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好险……闺女,刚才我都准备掀桌子了。”
“掀桌子您就彻底输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利落地收拾起地上的碎瓷片。
“丽妃今日来,根本不是为了送汤。她是来拿话试探您的底细,顺便看您身边有没有软肋。您要是为了我拍桌子杀人,明天前朝就会传出新帝暴虐无道、宠信妖婢的流言。”
我爹心有余悸地看着那柄断匙:“那这银匙……真是掺了劣铅?”
“哪有那么神。”
我低声轻笑,把断匙揣进袖子。
“我昨儿擦拭御前银器时就发现了,尚宝局发下来的这批器皿偷工减料严重,中间有气孔。我方才是找准了薄弱处,借着案角卡折的。”
我爹目瞪口呆,半晌伸出大拇指。
“这心眼子,真不愧是我亲闺女。”
“别贫了,您刚才惊着了,肝火上炎,嘴唇都起皮了。”
我从偏殿茶水房端来一只温热的砂锅。
“我特意调了降压去火的竹叶茅根清茶,味道淡,但管用。”
我爹端过茶碗,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砸吧着嘴:“没加糖啊?”
“加什么糖,防高血压呢。”
我收回空碗,神色严肃起来。
“爹,经此一遭,丽妃绝不会善罢甘休。她今日吃了瘪,回宫后必定会深查我的底细。这碗茶汤,我得立刻端去太医院记档。”
大燕宫规,凡御前奉饮,除有司试毒外,每日所用方剂残渣皆需送太医院封存备查,以防宫人暗下慢毒。
我提着食盒走出养心殿,顺着红墙夹道一路向太医院行去。
初冬的风卷着枯叶在宫墙间回旋。
我拐过一道月亮门,余光瞥见身后百步开外的假山石后,一道暗紫色的宫装裙角一晃而过,悄然隐入阴影中。
是丽妃宫里的人。
他们不仅盯上了我,甚至已经开始盯梢我的行踪下处。
我握紧了食盒的提梁,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踏入太医院高高的朱漆门槛。
## 第3章 不识字的巫蛊犯
宫灯在廊檐下打转,落下一地碎影。
我踩着回廊的青砖往宫女偏房走,手里的铜钥匙被汗水浸得发黏。
房门前立着两排穿八卦青袍的道官,背着桃木剑,腰挂罗盘。
丽妃倚在一柄销金伞下,指甲套上的红宝石在灯笼下泛着冷光。
“苏晓晓,你这屋子倒挺别致。”
丽妃把玩着帕子,眼尾斜挑过来。
“回娘娘,不过是奉茶宫女的宿处,当不得娘娘夸赞。”
我垂手低头,脚尖抵着砖缝。
“当得,如何当不得。”
丽妃抬起食指,轻轻一摆。
“钦天监的灵官说,昨夜紫微星侧有妖星冲斗,戾气直指这处偏院。搜。”
两名道官跨进门槛,腰间的罗盘铜针滴溜溜乱转。
衣箱翻动的沉闷声响隔着门板传来。
翠翘提着一只黄铜风灯,把屋角照得通亮。
“娘娘,找着了!”
翠翘尖着嗓子跑出来,双手托着半张泛黄的硬纸片。
纸片边角带着焦黑的灼痕,显然是从火盆边缘拣出来的残余。
上面端端正正留着几行墨迹,笔画极简,带着直角折弯。
丽妃接过纸片,目光在上面转了一圈。
“好一桩铁证。”
她将纸片拍在掌心,铜护甲刮出刺耳的尖音。
“无上清规,宫禁重地,竟有妖邪绘制异界鬼画符,行厌胜之术。”
道官们齐齐拔出半寸桃木剑,铜环当啷作响。
“娘娘,这不过是奴婢描花样子的废纸。”我抬眼说道。
“描花样子?”丽妃挑眉冷笑,“这上头横平竖直,全非我大燕法度篆籀。带去正殿,请陛下与钦天监正堂验看!”
养心殿外的青石广场上,六角宫灯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爹坐在正殿的金漆雕龙宝座上,明黄龙袍齐整,可两只脚却在御案底下悄悄交叠,来回换着受力点。
张德禄手执拂尘,侍立在丹墀侧面,眼观鼻鼻观心。
丽妃由翠翘扶着迈进殿门,眼角泛着泪光,腰肢款款下拜。
“陛下!臣妾今日若不来,这大燕江山险些就要被妖邪坏了根基!”
我爹手里的朱笔顿在折子上,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个圆点。
“爱妃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抓什么妖邪?”
他把朱笔搁在白玉笔山上,往后靠了靠椅背。
“臣妾在御前奉茶宫女苏晓晓房内,搜出巫蛊邪符!”
丽妃双手将焦黑的残纸高举过头顶。
张德禄碎步走下台阶,接过残纸,转呈到御案前。
我爹眯着眼睛拿起来,只扫了一眼,胡子微微颤了两下。
那上面写着:【奶茶去冰三分甜,珍珠加半勺,少放糖】。
全是大白话简体字,字迹娟秀,正是我上辈子在奶茶店打工时养成的顺手笔记。
我爹的手指按在“三分甜”那三个字上,重重摩挲了两下。
他的面容绷得极紧,清了清嗓子。
“这……画的是个啥玩意儿?”
丽妃直起身子,步摇上的流苏晃出急促的节律。
“陛下明鉴!钦天监副监亲自验过,此符非隶非楷,构陷奇诡,每个字都缺胳膊少腿,正是南疆妖道惯用的夺魂降头符!”
我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后背贴着衣料的细麻。
“娘娘冤枉奴婢了。”
丽妃转过身,居高临下指着我。
“你还敢狡辩?本宫问你,这第七个字,一横一撇一折,到底是哪个勾魂恶鬼的名讳?!”
她指的是“冰”字。
我伏在地上,额头贴着砖缝,声音带着乡野村妇特有的粗笨:
“回娘娘的话,奴婢……奴婢不识字。”
殿内静了三息。
丽妃身子后仰半寸:“你不识字?”
“奴婢自幼长在城南破庙,七岁被拍花子的拐走,后来逃出来在浆洗坊给杂役洗裤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只会按手印。”
我抬起头,眼神茫然,直愣愣看着那张纸。
“那日御前内务分发旧账簿当引火柴,奴婢见这纸张厚实硬挺,便想留着裁个鞋样。可奴婢手笨,剪坏了边角,心里烦闷,就拿着烧焦的木棍在上面瞎划拉。横着一道,竖着一道,奴婢也不知道画了啥。”
丽妃被气得发髻微颤:“胡说八道!你若不识字,这字迹为何排列整齐,前后呼应?!”
“奴婢以前看城隍庙前算卦的先生排铜钱,也是这么一排排摆的,奴婢觉得好看,就照着那模样划拉。”
我吸了吸鼻子,伸手在粗布棉裙上擦了擦泥灰。
“娘娘若是不信,大可拿笔墨来,奴婢现在就能当着陛下的面,再瞎划拉十张八张。”
我爹坐在龙椅上,嘴角肌肉狠狠压住,手掌重重往御案上一拍。
“砰!”
案上的折子跳起半寸高。
“荒唐!简直荒谬绝伦!”
我爹站起身,指着丽妃身后的道官。
“朕乃受命于天的真龙天子,大燕太祖庇佑,八方神明护持!后宫一个大字不识的粗使丫头,拿烧炭棍在烂纸上画几道杠,就能把朕的江山降头了?你们钦天监整天拿着朝廷俸禄,不想着夜观星象测算春耕雨水,整天盯着宫女的鞋样子捕风捉影?!”
道官们吓得扑通跪了一地,桃木剑在地上磕出杂乱的响动。
“陛下息怒!”副监额头贴地,“臣等也是为了皇嗣社稷……”
“皇什么嗣,社什么稷!”
我爹走下台阶,背着手在丽妃面前打了个转。
“照你们这么说,朕改天在折子上画个圈,也是在给前朝大臣下咒?简直是无稽之谈!”
丽妃咬紧了下唇,眼眶泛红。
“陛下!即便这不是厌胜之符,此婢在宫中私藏引火之物,夜半焚纸,行迹鬼祟,也是触犯了内廷铁律!若御前人人效仿,宫规何在?体统何在?”
她死死抓住“私自烧纸”这一条不放。
在深宫内院,私自引火确实是大罪。
我爹脚步一顿,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低着头,手指搭在腹前,食指轻轻点了三下地面。
这是我们提前商定好的暗号:弃车保帅,暂退一步。
继续在御前死扛,丽妃必定会动用前朝御史台的力量,把事情捅到朝堂上。
到时候满朝文武要求彻查,万一查出我爹批红的现代笔法,事情就彻底兜不住了。
我爹收回目光,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透着一股无可奈何的厌烦。
“丽妃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御前重地,行事这般毛手毛脚,确实不合规矩。”
他转头看向张德禄。
“张德禄。”
“老奴在。”张德禄躬身应声。
“这丫头既然原本是在外头洗衣服的,留在这养心殿也是个祸害,成天打碎家什、乱抹墨迹。”
我爹挥了挥龙袍广袖。
“革去御前奉茶之职,发落到浣衣局去舂米洗衣,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浣衣局半步!”
丽妃眉心一蹙:“陛下,仅仅是发落浣衣局?按律应当送去暴室受杖刑五十……”
“暴什么室!”
我爹眼珠一瞪。
“朕刚登基,正值大赦天下、为万民祈福之际!动不动就杖毙宫人,传到太后耳朵里,说朕暴虐,传到天下百姓耳朵里,说朝廷失德!你是非要逼朕在史书上留个暴君的名声才甘心?!”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丽妃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她绞着手帕,深吸一口气,屈膝行礼。
“陛下仁厚,臣妾知错。”
“行了,都退下吧,看着心烦。”
我爹重新坐回龙椅,揉着太阳穴,不再看大殿任何人。
两个年长的嬷嬷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我的胳膊。
我顺从地低下头,任由她们拖着我往殿外走。
跨过朱漆门槛的那一刻,我微微偏过头,瞧见我爹藏在宽大龙袍袖子里的右手。
他偷偷伸出大拇指和食指,在腰侧比了一个极小的手势。
那是现代老民警执行任务时常打的手势——注意隐蔽,保重安全。
我抿紧唇角,跟着嬷嬷走入无边的夜色中。
从养心殿到浣衣局,要穿过长长的夹道。
风越来越凉,两旁的宫墙高耸入云,像两堵压下来的黑山。
走过拐角时,张德禄带着两名提灯小太监赶了上来。
“两位姑姑慢走一步。”
嬷嬷们停下脚步,客气地行礼:“张总管。”
张德禄递过去两个沉甸甸的荷包,里面发出银角子撞击的清脆响声。
“这丫头虽然鲁莽,好歹在御前当过几日差。陛下发落她去洗衣,是全了宫规,你们沿途好生照看着,莫要生出别的枝节来。”
嬷嬷接过荷包,满面堆笑:“总管放心,老奴省得轻重。”
张德禄踱步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他伸出手,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塞进我的袖袋里。
纸包硬邦邦的,隔着布料散发出一股子椒盐芝麻的香味。
“苏姑娘,浣衣局那地方水凉地冻,日子清苦。拿着垫垫肚子。”
张德禄压低了声音,几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谢总管提点。”我低声道。
张德禄拂尘一甩,退后两步,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尖细嗓音:
“去了那边,老实当差,别再整那些稀奇古怪的花样。宫里的天,变起来比翻书还快,好自为之吧。”
他提着灯笼转身往回走,影子在宫墙上拉得极长。
我跟着嬷嬷继续往前走。
袖袋里的烧饼还带着微弱的余温。
那是养心殿小厨房的酥皮烧饼,我爹最喜欢吃的那种。
我知道,这是老头子偷偷托张德禄塞给我的口粮。
出了御前的漩涡,看似跌落谷底,实则跳出了丽妃时刻盯着的靶心。
但浣衣局绝不是世外桃源。
后宫的脏水污物,全都要汇集到那一片方寸之地。
前路的风声更紧了,夹道的尽头,隐隐传来棒槌捶打粗布的沉闷声响。
## 第4章 草木灰里出奇迹
冷风刮过浣衣局的青瓦,屋檐下结着一溜冰棱。
水房里腾着白汽,但水池子里的井水冷得像化不开的碎冰。
几十个粗使宫女挽着裤脚,双腿浸在泥水里,手掌冻得发紫,生满暗红的冻疮。
“砰!”
一口沉甸甸的朱漆樟木箱重重砸在石板地上。
掌事孙姑姑叉着腰,三角眼扫过四周,最终定在我身上。
她头上的银扁方斜插着,脸上抹着厚厚的铅粉,随着说话簌簌往下掉。
“哟,御前伺候过的大红人,到了咱们这下水坑,倒摆起主子谱来了?”
我手里攥着一把竹丝刷子,刚把池边的烂菜叶扫开,闻言直起腰来。
“姑姑说笑了,奴婢既然入了浣衣局,就是这里洗衣服的使唤丫头。”
孙姑姑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抬脚踢了踢身旁的木箱。
箱盖弹开,露出一匹匹流光溢彩的软缎。
那是内务府造办处送来的织金妆花缎,上面绣着缠枝牡丹,边缘缀着细密的金线。
但在缎子的胸口和袖口处,却沾着大块大块焦黑油腻的污渍。
“看清楚了,这是承乾宫丽妃娘娘初一朝贺要穿的织金大袄,前日小厨房送羹汤不慎泼了菜油与鹿血。”
孙姑姑从袖中掏出一只布包,扔在地上。
“内务府有令,三日之内必须洗刷得干干净净,金线不能断,锦缎不能皱,更不能褪去半点明黄色泽。若是坏了分毫,按内廷律,杖毙示众!”
周围几个老宫女闻声停下木槌,缩了缩脖子。
谁都知道,生丝遇热水则硬,金线遇碱性则变黑,而陈年血渍遇碱水更是会牢牢凝固在纤维里。
这根本不是洗衣服,这是阎王爷催命的请帖。
我蹲下身,伸手捡起孙姑姑扔下的布包。
解开一看,里面是一块泛着酸臭味的黑色皂角,质地坚硬,带着刺鼻的劣质油脂味。
“姑姑,这皂角掺了地沟臭油,若是擦在织金缎上,不仅洗不掉污迹,连金线都会被腐蚀发黑。”我托着布包说道。
孙姑姑眼皮一翻,冷笑起来:
“有的用就不错了!局里的好皂角全拿去伺候各宫主子的贴身小衣了,轮得到你在这挑三拣四?苏晓晓,别怪我没提醒你,三日后丽妃娘娘的管事太监亲自来取衣裳,要是洗不出来,你就自己去暴室领板子吧!”
孙姑姑一甩帕子,踏着满地污水扬长而去。
几个平日相熟的粗使宫女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同情。
“晓晓,这可怎么整啊?”一个圆脸宫女小声劝道,“这料子沾了鹿血,神仙也洗不干净,孙姑姑分明是收了承乾宫的好处,要置你于死地!”
“怕什么。”
我拍了拍手上的石灰粉,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活人还能被尿憋死?鹿血是蛋白质,菜油是酯类,用这种强碱杂油皂去搓,当然洗不干净。”
圆脸宫女瞪大眼睛:“蛋什么白?酯什么类?”
“没什么,家乡土话。”
我将织金缎抱起来,仔细查验污损部位。
血渍渗入了经纬线深处,油渍已经风干结痂。
在现代,这需要生物酶去蛋白,加表面活性剂乳化油脂。
但在大燕朝的浣衣局,没有洗洁精,也没有加酶洗衣粉。
不过,生活经验丰富的老民警闺女,肚子里装的可不止一点常识。
“小圆,去帮我借两样东西。”我凑到圆脸宫女耳边。
“什么东西?”
“后厨烧水大灶底下的稻草木灰,要筛过三遍的细灰;再找库房要二两白矾,一罐生盐。”
小圆愣了愣:“草木灰能洗这么贵重的衣裳?那不是越洗越黑吗?”
“听我的,快去。”我推了她一把。
半个时辰后,后院偏角的小柴房里升起了一缕淡淡的青烟。
我挽高衣袖,把两桶澄清的井水倒进粗陶大缸。
筛得极细的稻草灰被我倒进竹箩,用温水缓缓淋滤。
滤出来的灰水呈现淡淡的浅黄色,清澈见底。
草木灰淋出的水含碳酸钾,是天然的温和弱碱剂,去油力极强,却不会像石灰那样灼伤生丝纤维。
接着,我将白矾碾成细粉,按比例兑入井水。
白矾中的铝离子在水中水解,生成胶状氢氧化铝,正是最好的吸附剂和固色明矾剂。
“晓晓,药房那边弄来了一小包干木瓜粉,你瞧能用不?”小圆喘着粗气跑回来。
“太能用了!”我接过来闻了闻。
木瓜中含有天然的木瓜蛋白酶,专门用来水解凝固的血蛋白!
我把木瓜粉用微温的温水化开,先用羊毫小笔蘸着,轻轻涂抹在染血的牡丹绣样上。
静置一炷香时间。
奇迹生发在眼前——原本暗红坚硬的血块,在温和酶解下渐渐变软、化开。
我拿起细软的生丝帕子,吸干浮出的血水,再换浸泡过稀释草木灰水的湿布,由外向内轻轻打圈按压。
油污在弱碱作用下乳化成细碎的白沫,被细布层层吸出。
整整两天两夜,我守在小柴房里,手掌浸在冷水里褪了一层皮。
每一次浸泡、按压、固色,都严格掐着铜壶滴漏的刻度。
到了第三天清晨,金黄的朝阳洒在柴房外的竹竿上。
一整匹织金妆花缎挂在风口上,迎风舒展。
原本污损发暗的部位光洁如新,甚至由于明矾与草木灰的定色作用,缎面上的缠枝牡丹比入水前更加鲜润明艳,金线在阳光下流转着夺目的金光,没有半点发黑卷曲。
孙姑姑领着承乾宫的掌事大太监赵得胜,气势汹汹地踹开了院门。
赵得胜手里攥着一根藤条,吊梢眼向上翻着,满身官威。
“孙嬷嬷,衣裳洗得如何了?咱家可提醒你,若是误了娘娘的吉时,内务府可要拿你们浣衣局是问!”
孙姑姑脸上堆满谄媚的笑:“赵公公放心,老奴这就把那个御前发落来的贱婢抓出来问罪!她用了劣皂,那缎子此刻必定全毁了!”
两人雄赳赳走到柴房门口,笑声却卡在了嗓子眼里。
竹竿上的织金缎泛着华丽的柔光,像是一匹刚从江宁织造局库房里捧出来的无瑕贡品。
赵得胜快步走上前,伸出戴着金戒指的手指捏了捏缎面,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不仅没有半点腥臭酸味,反而飘着一股极清雅的稻草香与草木芬芳。
“这……这是怎么洗出来的?!”赵得胜失声喊道。
孙姑姑揉了揉眼睛,后退了半步,脸色灰白得像抹了石灰。
“不可……这不可能!那鹿血渗在缎子里,连造办处的老师傅都说非得剪下来补绣不可,她怎么可能洗得干干净净?!”
我擦干手上的水渍,从柴房里走出来,神态自若。
“公公请验看。金线无损,缎面平整,污渍尽除,可还合娘娘的心意?”
赵得胜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是个成了精的人头。
他一眼看出眼前的宫女绝非寻常之辈,承乾宫这次不仅没借机治罪,反倒送了一场天大的造化。
“好……好手艺!”
赵得胜收起藤条,脸上的横肉挤出勉强的笑容。
“苏姑娘当真是深藏不露。咱家这就将衣裳呈给丽妃娘娘,回头少不了姑娘的赏赐。”
孙姑姑站在一旁,嘴唇发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待赵得胜带着太监抬走木箱,我缓步走到孙姑姑面前,压低了嗓音:
“孙姑姑,造办处拨给浣衣局的‘月白上品纯猪胰子’,每季三百斤。敢问姑姑,发到我们这些洗衣宫女手里的,为何全成了掺了杂油地沟油的黑皂块?”
孙姑姑身子颤了一下:“你……你少在这血口喷人!”
“我查过库房底账了。”
我从袖中抽出一张草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内务府领料与浣衣局实发的斤两。
上辈子帮刑警老爹整理过三年经侦卷宗,查这种小儿科的贪墨账目,对我来说不过是扫一眼的工夫。
“承乾宫每月的打赏银子,有三成进了姑姑的腰包;而内务府克扣下来的御用贡皂,则被姑姑转手倒卖出宫,换成了城南的田产。”
我将草纸在孙姑姑眼前晃了晃,又塞回袖中。
“姑姑猜猜,若是我把这张账单送到张德禄张总管手里,张总管是会帮丽妃遮掩,还是借机拔掉丽妃在内廷的一颗暗桩?”
孙姑姑两腿一软,伸手扶住了柴房的木柱,额头上的冷汗冲花了厚厚的铅粉。
“苏姑娘……苏姑奶奶!老奴瞎了狗眼,老奴再也不敢了!”
“不敢就好。”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往后这院子里的脏活累活,全按规矩分派。小圆她们的月钱,一分也不许克扣。”
“是,是!全凭姑娘吩咐!”孙姑姑连连点头。
经此一事,浣衣局上下对我彻底改了态度。
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拆解了明面上的招数。
丽妃一计不成,绝不会甘心。
当夜三更,水房后巷的夹道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我披着外衣站在窗后,挑开窗纸一角往外看。
月光惨白,两个黑影鬼鬼祟祟在库房后窗前停留。
其中一人手里捧着一只黑色的陶罐,里面隐隐散发出刺鼻的硫磺与火油味。
“丽妃娘娘有令,太后寿诞在即,内廷绝不能留活口。这后院若是走水,烧死一两个待罪宫女,谁也查不出破绽。”
压低的耳语随风钻进窗缝。
他们竟然准备在浣衣局纵火杀人灭口!
我悄悄退回床榻边,握紧了防身用的小木杵。
太后寿诞就在五日之后,那是后宫各方势力决战的时刻。
丽妃坐不住了,而我,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 天水碧染退强敌
腊月初八,慈宁宫前殿摆满了寿桃和金盘。
殿内烧着十二口掐丝珐琅炭盆,热气顶着松柏香,烘得人脸上发烫。
满殿命妇头上簪着金凤,手里的象牙骨扇轻轻摇着。
“承乾宫丽妃娘娘献寿——”
唱礼太监的声音拖得极长,穿透重重宫门。
丽妃头顶戴着九翟冠,腰间垂着三组羊脂白玉佩,由两个掌事宫女扶着走上白石台阶。
四个小太监抬着一架紫檀木托盘,盘里铺着猩红绫缎。
托盘上叠放的,是一件在烛光下流转着碧蓝奇光的雀金大氅。
“臣妾恭祝太后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丽妃福身行礼,帕子在鼻尖轻轻沾了沾。
“这是臣妾特意着江南织造寻来的深海翠鸟顶羽,配上蜀锦金丝,由三十名绣娘耗时半载织成的孔雀羽衣。”
太后倚在紫檀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抬了抬眼皮。
“丽妃有心了。”
丽妃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赵得胜走上前,伸手托起那件雀金大氅,想抖开给满殿皇亲命妇过目。
殿内的热气迎面扑来。
前殿地龙烧得极旺,炭盆边缘还搁着几盆融雪的铜钵,湿热的白汽在梁下打着旋。
赵得胜双手刚把衣领提起,满殿的低声谈笑忽然断了。
太后手里的沉香木佛珠停在半空。
大氅的下摆原本是一整片孔雀开屏的翠色,可热汽一熏,原本明艳的青绿像融化的蜡油一样往下流淌。
几滴暗蓝色的水渍啪嗒落在猩红绫缎上,浸开一圈圈污浊的黑印。
“这……这怎么回事?”
坐在侧席的平阳长公主放下茶盏,眉毛拧了起来。
“羽衣怎么落色了?”
赵得胜手一抖,大氅整个滑在托盘里。
原本金光灿灿的领口,被渗出来的脏水染得一块青一块黄,像落进泥水坑里的鸡毛掸子。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赵得胜扑通跪在地上,脑门磕得砖石咚咚响。
丽妃脸上的笑意僵住,头顶的步摇跟着乱晃。
“回太后,定是路上落了雪水!内务府造办处送来时分明是好的!”
“大喜的日子,拿一件掉色的烂布来给太后添堵?”
坐在正位上的我爹开了口。
他身上穿着明黄通袖龙袍,手里端着青玉茶盏,茶盖在碗沿上刮出刺耳的轻响。
“丽妃,你管着内务府织造司,这就是你办的寿礼?”
丽妃帕子绞成一团,指节泛出白色。
“皇上明鉴,江南生丝向来娇贵,受不得湿热,并非臣妾办事不力……”
“娇贵就可以在寿宴上出丑?”
太后把佛珠往小几上一拍,沉香木砸在紫檀板上,声音极脆。
“哀家活了六十岁,头一回见着在正殿寿席上往下淌泥水的寿衣。”
殿内鸦雀无声。
几十个命妇垂着头,谁也不敢接话。
“回太后娘娘。”
殿门外传来清清爽爽的一声回话。
我捧着一只螺钿漆盒,踩着青砖缓步踏入殿内。
身上穿的是浣衣局的半旧青布袄子,头发挽成规整的双丫髻,素面朝天,连根银簪子也没戴。
丽妃转过头,眼睛落在我身上,嘴角抽动了一下。
“哪来的下贱蹄子,不通传就敢擅闯慈宁宫?”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殿中央,放下漆盒,跪地叩首。
“奴婢浣衣局苏晓晓,奉尚功局之命,特来呈献补缺寿礼。”
我爹在龙椅上挪了挪身子,手里的茶盏险些歪了。
张德禄在后头拿拂尘轻轻碰了碰我爹的后背,我爹才把脖子缩回去,清了清嗓子。
“呈上来。”我爹抬手。
张德禄走下台阶,接过我手里的螺钿漆盒,捧到太后跟前。
盒盖掀开,殿内的烛光跳了一下。
里面是一匹折叠整齐的缎子,色泽如雨后初晴的湖面,青中透碧,明净得没有半点杂质。
缎面上暗织着松鹤延年的百寿纹,不借金银线,全凭生丝本身的经纬反光透出深浅层次。
“这是什么料子?”太后往前倾了倾身子。
“回太后,此乃‘天水碧’。”
我直起身,双手交叠放在腰侧。
“江南雀金羽衣虽美,但用的是矿物蓝铜粉混牛胶黏附,遇热气湿熏便会融化脱胶。奴婢在浣衣局试得新法,取晚秋青蒿与马蓝草发酵,以草木灰澄清碱水去脂,再加明矾定色三次。”
我抬眼看向赵得胜捧着的烂摊子。
“此缎入沸水不退半点青痕,经年暴晒不改天青底色。太后寿辰,图的是岁岁常青、松柏长青,此天水碧百寿锦,正合天意长久。”
太后伸出手,在缎面上摸了摸。
“好滑顺的丝,一点胶腥气也没有,倒有股子草木清香。”
太后脸上的霜气散了,点头吩咐:
“赏!浣衣局能出这等巧思,比那些花里胡哨中看不中用的体面多了!”
丽妃跪在下首,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抬起头,眼睛死死盯住我,嘴角泛起冷硬的弧度。
“太后娘娘慢着赏!”
丽妃霍然站起身,头顶金翟乱颤。
“臣妾想起来了!这丫头原本是御前伺候奉茶的宫女,前些日子因行止不端、暗藏厌胜妖物,才被陛下贬去浣衣局!”
满殿命妇响起一阵抽气声。
丽妃往前迈了两步,逼视着我。
“臣妾当日便起疑,一个乡野来的粗鄙丫头,怎么懂得这些奇巧淫技?陛下登基以来,身子时有欠安,夜里常受心火煎熬。臣妾查过养心殿的起居档,这丫头在御前时,常私自用草药杂物煮水进献御前,绕开尚食局的验看!”
丽妃转过身,对太后重重跪下。
“太后,此女心机深沉,绝非良善!臣妾怀疑,她前在御前给陛下暗下慢毒,后在浣衣局借织造钻营,图谋不轨!”
满殿的视线齐刷刷扎在我身上。
我爹在龙椅上坐不住了,拍了一下扶手。
“丽妃!当着太后的面,你胡吣什么下毒不下毒的?朕身子好得很,昨天还能吃三大碗米饭!”
张德禄在旁边直翻白眼,又轻咳一声提醒。
我爹收住话头,板起脸:
“休得在慈宁宫胡乱攀咬。”
丽妃仰起脸,寸步不让。
“陛下仁厚,不愿疑人。但后宫防卫关乎社稷,臣妾身为四妃之首,不能坐视不理!今日太医院徐院判就在偏殿候旨,召徐院判入殿一查便知!”
丽妃这是打定主意要当场置我于死地。
她以为我那些私配的养生茶没有来路,只要扣上“私进御药”的罪名,神仙也救不回来。
“宣太医院徐院判。”太后沉声开口。
殿门处小跑着进来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太医,怀里死死抱着一本厚厚的蓝皮折子。
丽妃指着我,对徐院判下令:
“徐院判,你当着太后与陛下的面说清楚!前两个月御前所用茶汤,可有这丫头私自调配、未经太医院过目的毒物?”
徐院判跪在砖地上,擦了擦脑门的汗,慢腾腾翻开手里的蓝皮折子。
“回丽妃娘娘,太医院起居脉案在此。”
徐院判推了推鼻梁上的骨架老花镜,清了清嗓子。
“建元元年十月十二,御前宫女苏晓晓送验‘清火决明饮’一盏,内含决明子三钱、生山楂两钱、菊花一钱。太医院复核无毒,登记在册。”
丽妃愣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
“十月十五呢?”
徐院判翻过一页纸。
“十月十五,苏晓晓送验‘酸枣仁安神汤’一盏,内含炒酸枣仁五钱、茯苓三钱、大枣两枚。太医院三位御医会诊,复核无毒,盖印备查。”
徐院判接着往下翻,手里的纸页哗哗作响。
“十月二十,葛根解酒饮;十月二十八,陈皮消食露;十一月初三,玉米须清热汤……凡御前所进草本代茶饮,共计二十四道,每一道皆由苏晓晓提前一日送交太医院,经银针验毒、活犬试饮、太医联名画押后,方才用印放行!”
徐院判双手托起蓝皮折子,高高举过头顶。
“回太后,陛下自民间还朝,初时不耐宫中饮食膏粱厚味,兼有伏案劳牍之症。苏姑娘所献茶饮,药性温和,清心降燥。十月至今,陛下脉象浮滑之象尽褪,脾胃大健!此乃辅佐龙体之功,何来下毒之说?!”
老太医的声音洪亮,在大殿梁柱间撞出回音。
丽妃倒退了半步,裙摆撞在紫檀托盘上,发出咚的一声。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备查备得这般周全?!”
我跪在地上,抬眼看着丽妃。
“丽妃娘娘,奴婢在民间就听老人讲过,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奴婢伺候万岁爷,每一片茶叶、每一粒枸杞,都在太医院存着底档,红印白纸,查无可查。”
我顿了顿,声音更平稳:
“倒是娘娘送去养心殿的那碗雪蛤汤,试毒银匙断成了两截,内务府至今还没查清那银匙里掺的白铅是从哪座库房流出来的。”
丽妃脸色变了,嘴唇抖得合不拢。
“你……你一介贱婢,竟敢当殿反噬本宫!”
“够了。”
我爹站起身,走下龙椅台阶。
他手里拿着从袖中抽出的一叠折子,啪地扔在丽妃面前的砖地上。
纸页散开,上面用细笔密密麻麻记着内务府领料与浣衣局实发的斤两。
正是孙姑姑藏在小柴房里的黑账,以及我整理出来的倒卖底单。
“丽妃,朕原本念及你在宫中操持辛苦,有些事不愿深究。”
我爹背着手,站在丽妃面前,声音没有平日的嬉皮笑脸,透着货真价实的威严。
“内务府造办处每月拨给后宫的贡缎、生丝、药材、香料,有三成对不上账。你母家兄长在工部管着采买,城南买下的三处大宅、四百亩良田,银子是从哪来的?”
丽妃看着地上的账本,整个人软了下去。
“皇上……臣妾冤枉……这是诬陷……”
“诬陷?”
我爹冷笑了一声。
“账本上盖着承乾宫的掌事大印,赵得胜的亲笔画押还在内务府押着!昨夜浣衣局后巷抓到两个带火油的太监,一口咬定是赵得胜指使,要烧死待罪宫女灭口!”
我爹转过身,对太后躬身一拜。
“母后,后宫内务被这起贪婪之辈搅得乌烟瘴气,若不整肃,大燕纲纪何在?”
太后眼皮也没抬,拨动着佛珠。
“皇上是天下之主,内廷的事,依律办就是了。”
我爹挺直腰板,吐字清晰:
“传旨。承乾宫丽妃德不配位,勾结母家,贪墨宫用,构陷御前,着即褫夺封号,废为庶人,幽禁景阳宫偏院,无旨不得踏出半步!其母家涉案官吏,交由刑部与督察院彻查严办!”
侍卫从殿外大步踏入,两个孔武有力的嬷嬷上前,一把扯下丽妃头上的九翟冠。
丽妃头上的长发散落下来,珠翠叮当砸在地上,被拖出大殿时,连半句体面的求饶都喊不出来。
殿内重归平静。
太后招了招手,示意我上前。
“好丫头,不卑不亢,懂分寸,明大体。”
太后拉过我的手,拍了拍我手背上的粗茧。
“这双手是做细活的手,留在浣衣局搓烂衣裳,屈了材料。皇上,依你看,该赏她个什么前程?”
我爹站在旁边,看着我手背上冻出来的裂痕,眼眶泛起微红。
他张了张嘴,舌头险些打结,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现代词咽了下去。
“回母后,依儿子看……先升她做个御前女官,留在身边听差,母后觉得如何?”
太后笑了笑,放下佛珠。
“随你安排吧。”
走出慈宁宫大殿时,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落在台阶上。
我站在重重红墙下,长长吐出一口白汽。
头顶的乌云裂开一道缝隙,冬日的暖阳落下来,照得积雪泛出一片清亮的光。
## 尚仪大人的烤红薯
景阳宫偏院的铜锁落了锈,大雪彻底化了。
御花园倚梅阁的小暖阁里,窗格子糊着厚厚的高丽纸,屋里不点熏香,只有松木炭在铜盆里烧得噼啪作响。
张德禄抱着拂尘站在门槛外,两只手揣在袖筒里,像个守门的石狮子。
屋门合得严严实实。
我刚踏进暖阁,两扇门就在身后关上了。
我爹把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往腰间一掖,蹲在炭盆边,手里握着一把生了铜绿的火钳。
火盆底下的灰堆里,鼓鼓囊囊埋着四个黑乎乎的疙瘩。
“闺女,快把门栓插上!”
我爹压着嗓子,朝我招手。
“快来,爹让御膳房相熟的小太监偷偷挑的沙地蜜薯,皮薄糖多,再焖一刻钟就熟透了!”
我走过去,拉过一只圆木小矮凳坐下。
“爹,您身上还穿着龙袍呢,烤红薯的烟味沾在金线上,明日早朝宗正寺的老王爷闻见了,又得参您‘举止无端、有失祖宗仪轨’。”
我爹用火钳拨了拨炭灰,挑出一个滚圆的红薯。
“参就参,那帮老头子成天吃饱了撑的,除了挑刺屁事不干。天天查起居注,查得老子头皮发麻。”
我爹吹了吹红薯上的焦灰,用麻布帕子包着递给我。
“昨天宗人府还递折子,催着朕给你办公主玉牒。”
我刚掰开红薯,金黄流油的蜜汁顺着红薯皮往下淌,烫得我指尖换了好几下手。
“办什么公主玉牒?”
我咬了一口热乎乎的薯肉,甜味从舌尖一直化到喉咙里。
“他们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
我爹也掰开半块,烫得直吸溜嘴,连吹带咬咽下去。
“宗人府说,新帝微服民间时所育遗珠,既已寻回,理当加封‘固伦纯禧公主’,赏食邑千户,赐公主府第。爹琢磨着,给你弄个大公主当当,满朝文武见你都得磕头,往后谁还敢欺负我闺女?”
我放下手里的半块红薯,从袖子里抽出手帕,替我爹擦了擦嘴角的焦灰。
“爹,您是不是当皇帝当糊涂了?”
我爹愣住,手里握着半块红薯皮。
“咋了?封公主还不体面?”
“体面能当饭吃,还是能防暗箭?”
我压低声音,手指在桌板上敲了敲。
“新帝刚登基三个月,前朝世家盘根错节,丽妃母家刚倒,后头还有七八个藩王和柱国公盯着龙椅。您要是突然从民间认回个二十岁的大姑娘当固伦公主,钦天监头一个跳出来验明正身!”
我爹脖子缩了缩。
“钦天监那帮神棍还敢查公主?”
“怎么不敢?”我叹了口气。
“他们拿着滴血认亲的铜钵、招魂问卦的符水,在满朝文武面前把咱们父女俩架在火上烤。您现代那些口头禅、小动作,经得起宗正寺三天三夜的家谱盘问吗?到那时,只要有人翻出我当过奉茶宫女的旧事,弹劾一个‘混淆皇嗣、妖异乱政’,咱们爷俩就得被一起送去钦天监的大鼎里炼丹!”
我爹打了个哆嗦,手里的红薯皮差点掉进炭盆。
“那……那这公主咱不当了!爹可不能让我闺女去冒那个险!”
“不当公主,才活得长久。”
我把剩下的半截红薯塞进嘴里,嚼得有滋有味。
“爹,我要官职,不要名分。虚名是别人眼里的靶子,实权才是捏在手里的刀。”
我爹眨巴着眼睛看我。
“你要什么官?”
“尚功局掌印尚仪,正五品。”
我伸出五根手指。
“正五品?那不是伺候人的女官吗?品级这么低,委屈你了!”我爹皱着眉心疼。
“一点都不委屈。”
我笑着凑近他耳边。
“尚功局管着全宫的织造、缝纫、采买、器玩。内务府每年从这里过手的银子有几百万两!丽妃倒台后,染坊和织造司群龙无首,贪墨成风。我懂现代化工定色、精细记账、流水线分工。只要我坐稳尚功局尚仪的位置,内廷的财权和衣料供应就全捏在咱们手里!”
我爹听得眼睛发亮,手里的火钳在大腿上轻敲。
“这主意好!这不就是内廷国企的总会计师加厂长吗?有权有钱,还名正言顺!”
“对。”我点头。
“我在内廷替您盯着银子和后宫动静,您在前朝踏踏实实抓军权、理朝政。朝臣言官看我只是个立功升迁的平民女官,翻不起风浪,谁也不会把我和龙椅上的陛下扯到‘妖异夺舍’上去。”
我爹抹了把脸上的黑灰,嘿嘿笑出声来。
“到底是老子的亲闺女,想得比你老子周全多了!当年在派出所我就常说,抓贼得抓脏,立足得稳当!”
门外传来张德禄极轻的三声咳嗽。
“笃、笃、笃。”
我爹以极快的手法抓起火钳,把吃剩的红薯皮三两下埋进厚厚的炭灰底下,又用靴子踢了踢周围的浮灰。
我端起桌上的冷茶,往喉咙里灌了一口,顺便清了清嗓子。
“进来吧。”我爹摆出帝王的威严架子,坐正身子。
张德禄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蜜饯甜糕。
老太监鼻子微微动了动,在暖阁里那股甜丝丝的烤红薯焦香里绕了一圈,眼皮抬都没抬。
“启奏陛下,尚功局与吏部的拟旨折子送来了,请陛下御批。”
张德禄走上前,将折子呈在案上。
我爹拿起朱笔,刚想习惯性地打个大大的对勾,我站在旁边,轻轻把茶盏往旁边移了半寸。
我爹手腕一拐,朱笔在折子上工工整整写下四个朱批楷书:
“着即依奏。”
写完,我爹扔下朱笔,指了指桌案上的折子。
“张德禄,你念。”
张德禄展开明黄缎面的圣旨,面向我,清了清嗓子尖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宫女苏氏,蕙质兰心,躬行敏练。研创天水碧锦,解寿宴之危;检核织造底账,清内廷之弊。特破格擢授正五品尚功局尚仪,督理内廷织造、采买诸事。钦此。”
我规规矩矩跪在青砖地上,叩首行礼。
“奴婢苏晓晓,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张德禄合上圣旨,走下台阶,双手把圣旨捧给我。
老太监脸上挤出极温和的笑纹,低声说了一句:
“苏尚仪,恭喜了。往后在内廷,老奴还得仗着尚仪大人多照拂呢。”
“总管公公客气了。”
我接过圣旨,从袖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官银,悄无声息塞进张德禄的衣袖里。
张德禄眉眼弯弯,拢紧了袖子,躬身退了出去,顺手替我们把房门重新掩好。
门一关上,我爹立刻原形毕露,整个人瘫在紫檀椅背上。
“哎哟妈呀,憋死我了,端着架子念那几句切口,比老子当年蹲坑抓贼还费劲!”
我捧着那道明晃晃的圣旨,走到炭盆边。
阳光穿过高丽纸窗,暖融融洒在地上。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叠得整整齐齐的草纸,摊在我爹面前。
“爹,别瘫着了。尚功局的织机改造图、棉纺提花机草样,还有下个月内廷账目的借贷复式记账法表格,我都给您画好了。”
我爹捂住脑袋哀嚎:
“闺女,爹好不容易当了皇帝,怎么还得加班改作业啊?!”
“少废话,不把尚功局的账理顺,今年内廷省下来的几万两银子,您拿什么去补贴边军棉衣?”
我把炭盆底下的最后半块烤红薯掏出来,拍掉灰尘,塞进我爹手里。
“吃饱了,赶紧干活。”
我爹捧着烫手的红薯,咧嘴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舒展得像春天的溪水。
高墙深宫,红墙黄瓦。
往后的日子还长,但只要这炉火不灭,我们父女俩的日子,就比任何人都过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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