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的临终遗言,感人肺腑。
再睁眼,我回到成亲当天。
我还没开口,新郎先凑过来:
“夫人,你也回来了吧?”
“这辈子,咱们争取一妻两妾,更圆满!”
我笑了。
当着满堂宾客,我扯下盖头:
“各位,今天这婚不结了。”
“我要去城南,给他未来的小妾提亲。”
全场炸了。
新郎腿一软:
“那我呢?”
“你?”
“你当陪嫁。”
01
“夫人,你也回来了吧?”
裴砚掀开盖头一角。
“这辈子,咱们早点接苏巧和柳莺进门。”
“你当妻,她们当妾。”
“少走几年弯路,一家人也能多过几年好日子。”
我看着他。
前世,他临死前也握着我的手。
他说我管家有功。
他说苏巧生儿有功。
他说柳莺陪伴有功。
他说三个女人缺一个,裴家都过不下去。
我熬了十八年。
送走婆母。
养大庶子。
卖掉铺子。
替他还债。
他临死前,我只得了四个字。
“来世再娶。”
如今真有来世。
他开口第一件事,仍是纳妾。
我抬手扯下盖头。
喜堂没了声音。
裴砚伸手拉我。
“昭宁,别闹。”
我避开他的手。
“各位,今天这婚不结了。”
媒婆手里的喜帕落地。
我爹站起来。
“昭宁,你说什么?”
“退婚。”
裴母拍响桌子。
“秦家女,你进了喜堂,还想反悔?”
“礼没成,堂没拜,正好反悔。”
裴砚挡住我。
“你刚回来,心里有气。”
“前世已经过去。”
“咱们回房说。”
我看着他。
“你想纳苏巧?”
“她命苦。”
“你想纳柳莺?”
“她跟了咱们多年。”
“行。”
他松了口气。
我指向门外。
“花轿转头。”
“去城南。”
媒婆问:
“去城南做什么?”
“给苏巧提亲。”
宾客全站了起来。
裴砚脸色一变。
“你给她提什么亲?”
“前世她给你当妾。”
“伺候你,伺候你娘,还给你生儿子。”
“这回我替她找个只娶她一个的人。”
“她不用向正妻磕头,也不用等你分日子。”
裴砚抓住我的袖口。
“那我呢?”
“你跟着。”
“跟着做什么?”
“当陪嫁。”
喜堂里有人笑出声。
裴母冲下来。
“秦昭宁,你拿我儿子取乐?”
“没有。”
我拿起聘礼单,塞给裴砚。
“前世你总说苏巧没嫁妆,进门受了委屈。”
“这回你补上。”
“花轿归她。”
“聘礼归她。”
“你也归她。”
裴砚压低声音。
“苏巧今天会被她婶娘卖人。”
“晚一刻,她一辈子就毁了。”
“卖给谁?”
他的眼神停了一下。
“城南一个财主。”
“姓名呢?”
他没有回答。
我盯着他。
“你提前找过苏婶。”
“没有。”
“那你怎么连日子都记得?”
“前世发生过,我当然记得。”
“你记得她受苦。”
“你也记得我替她出钱。”
“所以你今生还要照做。”
裴砚咬住牙。
“她是我的人。”
喜堂再次安静。
我爹走到我身边。
“什么前世?”
裴砚立刻改口。
“岳父,我只是做了一个梦。”
我笑了一声。
“一个梦,能梦出姓名、住处、日子。”
“还能梦出两个妾。”
“裴砚,你醒来多久了?”
他没有回答。
我抽走他腰间的钱袋。
“你不说,我自己查。”
裴母伸手来拦。
我爹挡住她。
“先去城南。”
“人和婚事,今天一起说清。”
我走出喜堂。
裴砚追出来。
“昭宁,苏巧只能跟我。”
我停下。
“她若不愿呢?”
“她前世愿意。”
“前世没人问她。”
“她会认我。”
“那就去看看。”
“她认的是恩人,还是买主。”
花轿刚调头,一个小厮跑进巷口。
他冲到裴砚面前。
“公子,苏姑娘出事了。”
“她把您写的信挂到门上了。”
我回头看着裴砚。
“梦里连信也有?”
02
苏家门外站满了人。
门上挂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两句话。
“午时迎你进府。”
“正妻进门,你随后入门。”
落款是裴砚。
我看了一眼墨迹。
墨已经干了。
这封信至少写了三天。
裴砚冲过去扯纸。
苏巧从屋里出来。
她手里还拿着两封信。
“裴公子,别急。”
“你写了三封。”
“门上一封。”
“我手里一封。”
“第三封,我让人送去了秦家。”
裴砚盯着她。
“你也回来了?”
苏巧没有回答。
她身后站着两个妇人。
一个是她母亲。
另一个是她婶娘。
苏婶挤出来。
“裴公子,你总算来了。”
“银子带了吗?”
裴砚看了我一眼。
“带了。”
我按住钱袋。
“买什么?”
苏婶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两。”
“给钱,人带走。”
我问:
“带去哪里?”
“裴家。”
“什么身份?”
苏婶闭上嘴。
我又问:
“你说的城南财主呢?”
裴砚脸色一沉。
苏婶低下头。
“什么财主?”
我转头看向裴砚。
“原来从头到尾,买人的只有你。”
裴砚马上解释。
“我是在救她。”
苏巧把信展开。
“救我需要写进门日子?”
“需要安排我给谁请安?”
“还需要我生下儿子,再交给秦姑娘养?”
围观的人一起看向裴砚。
苏婶伸手夺信。
苏巧躲开。
“婶娘,我娘还在屋里。”
“你拿了钱,会管她吗?”
“你进裴家吃饭,你娘留给我养。”
“你该谢我。”
苏母扶着门。
“药钱只有六两。”
苏婶回头喝道:
“你闭嘴。”
我爹走进院子。
“欠了多少?”
苏婶说:
“三十两药钱。”
“二十两养育钱。”
“账呢?”
“家里的账,哪用写出来?”
我拿出六两银子。
“没有账,就按六两算。”
“写收条。”
“钱拿走。”
“苏巧留下。”
苏婶伸手抢钱。
我先按住银子。
“先写。”
她瞪着我。
“你是谁?”
“今天差点嫁进裴家的人。”
“差点?”
“婚退了。”
苏婶转头看向裴砚。
“裴公子,这算什么?”
裴砚走到苏巧面前。
“巧儿,先跟我走。”
“你娘的药钱,我来管。”
苏巧问:
“住哪里?”
“裴家。”
“什么身份?”
他停了一下。
“先做侍妾。”
“我娘呢?”
“昭宁会安排。”
我笑了一声。
“我退婚了。”
“你还在花我的钱?”
裴砚压住声音。
“前世就是这么过来的。”
“前世我出钱、腾院子、请郎中。”
“你做了什么?”
“我给了苏巧一个家。”
“你的家要她伺候你娘。”
“还要她给你生儿子。”
裴砚皱眉。
“规矩如此。”
“救人非得把人抬进你屋里?”
“我没这个意思。”
苏巧抖开第二封信。
“你连我进哪个院子都写好了。”
“你还说秦姑娘心软。”
“我生下儿子,她会替我养。”
我爹拿过信。
他读完后,看向裴母。
“婚礼没办完。”
“妾室的儿子已经安排给我女儿养。”
“裴家算得真早。”
裴母抬起头。
“昭宁不能生,提前准备有错吗?”
我的手指收紧。
前世成亲三年,我没有孩子。
裴母每天送药。
她说药能调养身体。
第五年,我停了药。
半年后,我有了身孕。
那个孩子没有留下。
裴砚抱着苏巧的儿子,劝我想开。
我看向裴母。
“我还没进门。”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生?”
“我随口说的。”
“前世,你也这么说。”
裴母脸色一白。
裴砚抓住她的手臂。
“娘,她也回来了。”
裴母甩开他。
“你说什么胡话?”
裴砚愣住。
“你没有回来?”
“我听不懂。”
裴母转身要走。
苏巧叫住她。
“裴老夫人。”
“前世您每天给秦姐姐送药。”
“我记得药里的每一味。”
“郎中的方子里,根本没有那两味药。”
裴母停下脚步。
裴砚猛地看向苏巧。
“你真回来了?”
苏巧抬起眼。
“你能回来,我为什么不能?”
她把信交给我。
“秦姐姐。”
“这一回,咱们先把账摊开。”
我收起信。
苏巧却没有松手。
她看着我。
“秦姑娘真要替我提亲?”
“先替你赎回自己。”
“以后嫁不嫁,嫁给谁,你自己选。”
苏巧看了我很久。
“那我先不嫁。”
“行。”
我指向门外的花轿。
“轿子留给你娘。”
“先送她看病。”
裴砚挡到轿前。
“这轿子是裴家的。”
我把聘礼单抖开。
“你娘刚才说,东西进了夫家,就归夫家安排。”
“现在婚事没成。”
“轿子还在我手里。”
“我安排它送人看病。”
“有问题?”
裴砚没有回答。
苏巧扶住母亲。
她第一次没有向裴砚请示。
03
裴砚盯着我和苏巧。
“你们都回来了?”
苏巧扶母亲坐下。
“很失望?”
“我是高兴。”
他走近一步。
“巧儿,前世我待你不差。”
“你进府后,吃穿没缺。”
“你娘的药,也是我让昭宁送的。”
苏巧看向我。
“姐姐,药钱谁出?”
“我的嫁妆。”
“郎中的钱呢?”
“我的嫁妆。”
“我生孩子用的人参呢?”
“还是我的嫁妆。”
苏巧转回去。
“你说待我不差,是指你动了几次嘴?”
人群里响起笑声。
裴砚脸上发沉。
“夫妻一体。”
“昭宁出钱,也算我出钱。”
我爹上前一步。
“秦家的钱,什么时候改姓裴了?”
裴母抢着开口。
“女人嫁进夫家,嫁妆自然归夫家安排。”
我展开聘礼单。
“照这么算,婚事没成,裴家的聘礼也归我安排。”
“轿子给苏巧。”
“聘礼给苏巧。”
“裴砚送去当陪嫁。”
裴砚按住聘礼单。
“昭宁,闹够没有?”
“你想救苏巧。”
“我也想救她。”
“咱们目的相同。”
“不相同。”
“我想让她自己选。”
“你想让她欠你。”
苏巧点头。
“前世你出了六两药钱。”
“我进裴家十八年。”
“替你娘洗衣。”
“替你做饭。”
“替你生子。”
“替你守夜。”
“我娘病死那天,你不准我回城南。”
裴砚开口解释。
“那天是我娘寿宴。”
“宾客都在。”
“我怕你回去后冲撞喜气。”
苏巧走到他面前。
“所以我娘死了。”
“我还得给你娘磕头贺寿。”
院子没了声音。
“六两银子,买我十八年。”
“裴公子真会过日子。”
裴砚转向我。
“昭宁,你劝劝她。”
“前世你们相处得很好。”
我问苏巧:
“咱们相处得好吗?”
“不好。”
“我怕你。”
“你恨我。”
“裴砚去我院里,第二天就说你给我脸色。”
“他去你房里,又说我拿孩子压你。”
我想起前世。
每次见面,苏巧都低着头。
我以为她心虚。
她以为我要赶她走。
裴砚夹在中间。
劝完这个。
再哄那个。
我们互相防了十八年。
他收了十八年的体贴。
我看着他。
“原来你前世也没闲着。”
“我只是怕你们起冲突。”
“没有冲突,你怎么当好人?”
他抓住我的手腕。
“秦昭宁,我已经低头了。”
“你还想让我怎样?”
我抽回手。
“你没有低头。”
“你只是在等我们照旧让步。”
“前世我让了嫁妆,让了铺子,让了孩子。”
“苏巧让了母亲,让了身份,让了十八年。”
“这一世轮到你让。”
“让我什么?”
“让路。”
我扶起苏母。
“先去看郎中。”
“养好身体,再谈以后。”
苏巧没有动。
她看着我。
“姐姐,我暂时不能去秦家。”
“为什么?”
“柳莺在裴家等你。”
裴砚立即问:
“她也回来了?”
苏巧看向他。
“你醒来后,先找我,又去找她。”
“你给我写信,安排我进门。”
“你又给她开了什么条件?”
裴砚移开目光。
苏巧从袖里取出一枚玉扣。
我认得它。
前世裴砚临死时,它还挂在他腰间。
如今玉扣少了一根穗子。
切口还是新的。
“柳莺昨夜从裴砚腰间扯下来的。”
苏巧把玉扣交给我。
“她让我带一句话。”
“裴砚前世不是病死。”
我的手停住。
裴砚冲过来抢玉扣。
我爹挡住他。
“别听柳莺胡说!”
他的声音第一次乱了。
我握紧玉扣。
“柳莺人呢?”
“半个时辰前,她进了裴家。”
“她要拿裴砚这三个月做的一本账。”
“里面有你的嫁妆。”
“有我的卖身钱。”
“还有柳家的食铺。”
苏巧停了一下。
“那本账能证明一件事。”
“裴砚比咱们早回来三个月。”
“这三个月,他没想过补偿谁。”
“他只想把前世的局,再做一遍。”
我看向裴砚。
“柳莺知道你怎么死的。”
“你却不敢让她开口。”
“你到底怕什么?”
裴砚拦住院门。
“昭宁,咱们今天已经闹得够大。”
“回去拜堂。”
“剩下的事,我慢慢跟你解释。”
“前世十八年,你没解释。”
“今生三个月,你只顾着重新下套。”
我把玉扣收进袖中。
“现在不用你解释。”
“我去看证据。”
裴砚挡着不动。
我爹开口:
“裴公子。”
“你再拦,我就当着这些人的面报官。”
裴砚让开半步。
苏巧叫住我。
“姐姐。”
我回头。
“怎么了?”
“柳莺说,看到那本账以后,别只看总数。”
“要看每笔钱从哪里来。”
“又准备送到谁手里。”
我点头。
“好。”
苏巧扶着母亲上了花轿。
媒婆站在旁边。
“这轿到底算送嫁,还是送医?”
我看着裴砚。
“都不算。”
“今天只送人离开裴家的局。”
轿夫抬起花轿。
城南医馆就在裴家前一条街。
苏巧对我说:
“我先送我娘看郎中。”
“开完药,我去裴家找你。”
“让你娘看完病,留在医馆等着。”
我看向苏母。
“裴家的账没有拆清前,别回苏家。”
苏母点了头。
苏巧又说:
“我会雇一辆车。”
“等裴家的事办完,再带她一起走。”
我带着父亲转向裴家。
裴砚跟在后面。
他看着远去的花轿。
前世,苏巧坐着小轿进了裴家。
今生,同一顶轿子带她母亲去看病。
路没有消失。
只是这一次,我们不再照他的安排走。
04
“让开。”
我赶到裴家时,柳莺正抱着木匣往外走。
两个婆子堵住院门。
裴母追在后面。
“把东西留下!”
柳莺抬脚踢开门板。
门板撞开婆子的手。
她走到我面前,把木匣塞进我怀里。
“秦姐姐,苏巧把话带到了?”
“带到了。”
“你也回来了?”
“比你早七天。”
裴砚冲进院子。
“柳莺,把匣子给我!”
我爹挡住他。
“婚事已经作罢。”
“你再碰昭宁,我就让人拆了裴家的门。”
裴砚指着木匣。
“那是我家的东西。”
柳莺扯下腰间钥匙。
“里面写着秦家的钱、苏巧的命、柳家的铺子。”
“哪一样属于裴家?”
我打开木匣。
最上面放着一张嫁妆总单。
现银、银票八千两。
铺面、田契、首饰折银四千两。
合计一万二千两。
下面压着一本账。
账上写着今生的日期。
第一行是我的名字。
秦昭宁。
现银八千两。
成婚后先还裴家旧债三千两。
再拿一千两修祖宅。
再拿一千两置田。
铺面、田契由裴母收管。
首饰留作日后变卖。
我翻到下一页。
苏巧。
无嫁妆。
六月初九入府。
负责内院杂事。
负责伺候裴母。
生子后记入正妻名下。
再下一页写着柳莺。
柳家有食铺一间。
入府前转到裴砚名下。
负责陪客、管事。
不得生子。
柳莺看向裴砚。
“你说不会碰我家的食铺。”
裴砚开口:
“铺子留在你爹手里,只会被人拿走。”
“我替你保管。”
“交给你以后,铺子还姓柳吗?”
“进了一家门,何必分你我?”
我合上账本。
“你拿我们的东西时,不分你我。”
“分活时,倒分得清楚。”
“我出钱。”
“苏巧出人。”
“柳莺出铺子。”
“你出什么?”
裴砚沉下脸。
“我给你们名分。”
柳莺笑了一声。
“一个正妻,两个妾。”
“三个名分换一万多两,再换两个人伺候你。”
“裴公子这笔买卖没亏。”
裴母冲过来抢账。
院门外传来车轮声。
苏巧从车上跳下来,快步进院,挡住裴母。
“老夫人,急什么?”
“这本账才写了三个月。”
“今生还没开始,您已经分好活了。”
裴母抬手推她。
我抓住裴母手腕。
“账还没念完。”
我问苏巧:
“你娘呢?”
“郎中已经看过。”
“药也开了。”
“我雇了车,让她在门外等着。”
“裴家的账拆完,我再带她走。”
我点头,翻到最后几页。
六月初三,苏母病情加重。
六月初六,苏婶收定银十两。
六月初九,逼苏巧签身契。
午后送进裴家,再付十两。
今天正是六月初九。
我抬头看向苏婶。
她跟着人群来到裴家。
此刻正往院门挪。
“站住。”
苏婶转身就跑。
柳莺关上院门。
苏巧走过去,扯下苏婶腰间的钱袋。
十两银子落地。
一张字条跟着掉出来。
苏巧捡起字条。
“先造药债。”
“再逼苏巧卖身。”
“人送到裴家,补银十两。”
落款没有姓名。
下面却按着裴砚的私印。
苏巧盯着苏婶。
“我娘只欠六两。”
“你收了十两,还要我再背五十两?”
苏婶蹲下捡银子。
“我养了你十几年。”
“收点钱怎么了?”
苏巧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你拿我的命换钱。”
苏婶捂住脸。
“是裴公子找的我!”
“他说你本来就会进裴家。”
“让我先把药债做大。”
“你没了退路,才会记他的恩。”
院里所有人都看向裴砚。
他没有后退。
“我是在救她。”
我把字条按到他胸口。
“先堵死她的路。”
“再站在路口等她磕头。”
“这也叫救?”
“前世她母亲死了。”
“我若不提前安排,她还会走旧路。”
苏巧问:
“你明知我娘会死。”
“为什么不直接送药?”
“为什么非要我进你的屋?”
裴砚没有回答。
柳莺从袖里拿出另一张纸。
“因为他救人,从来要收利钱。”
我接过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
秦昭宁重情,退婚后会回秦家,须先断其后路。
纸尾写着日期。
三个月前。
我看向裴砚。
“你不只算计她们。”
“你还算准我会退婚。”
裴砚盯着我。
“前世你受了委屈。”
“重来一回,闹一场很正常。”
“等你闹完,自然会回去拜堂。”
“凭什么?”
“因为秦家也容不下你。”
院外传来箱轮拖过石板的声音。
柳莺打开侧门。
门后放着六口箱子。
她掀开第一口箱盖。
红绸下面放着我娘留下的玉镯。
那件东西本该锁在秦家库房。
我爹走过去,一把拿起玉镯。
“谁把秦家的东西搬到这里?”
柳莺指向箱底。
“答案在下面。”
箱底压着一张收据。
收据上写着八百两。
收钱人的名字是秦守业。
我握住玉镯。
院外有人转身。
我爹喝道:
“守业!”
脚步停住。
我兄长站在人群后面。
他的手还搭在院门上。
我看着他。
“哥。”
“八百两。”
“你就把我娘留给我的东西,卖给裴家了?”
05
秦守业跪到父亲面前。
“爹,我只是拿去周转。”
父亲踢开箱盖。
“六口箱子叫周转?”
秦守业抱住他的腿。
“铺子亏了。”
“货压在路上。”
“我没有现银。”
“等货卖掉,我会赎回来。”
我翻开箱中的嫁妆单。
“这里写着铺契、田契和首饰。”
“折银四千两。”
“裴砚给了你多少?”
“八百两。”
“所以你拿八百两,把四千两的东西交给裴家。”
“这不是卖!”
秦守业抬起头。
“你本来就要嫁进裴家。”
“这些东西早晚会送来。”
“我只是提前拿一笔钱。”
我问:
“现银八千两呢?”
他的眼神躲开。
我爹抓住他的衣领。
“你还动了银票?”
“没有!”
“银票还在库房。”
秦守业急忙掏出一把钥匙。
“我只配了钥匙。”
“还没来得及进去。”
我拿过钥匙。
齿口带着铜屑。
我将钥匙交给父亲。
“马上让人回秦家。”
“换锁。”
“查银票。”
父亲叫来随从。
“带账房回去。”
“少一两银子,立刻回来报我。”
秦守业跪着往前挪。
“爹,我真没想害她。”
我看着他。
“前世裴家出事,你求我卖铺填账。”
“我替你补了三千两。”
“后来我回秦家,你把门关了。”
他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在秦家门外站了一夜。”
“第二天卖掉母亲留下的最后一间铺子。”
“你记得吗?”
秦守业的嘴唇动了几下。
“你也回来了?”
我停住。
“你也?”
院里没人出声。
父亲低头看他。
“什么叫你也回来了?”
秦守业瘫坐在地。
裴砚闭上眼。
我终于明白。
裴砚提前三个月醒来。
秦守业也带着前世的记忆。
一个要我的嫁妆。
一个怕我回来追账。
两个人再次把我送进裴家。
我问:
“谁先找谁?”
秦守业不答。
我指向六口箱子。
“你再装哑巴,我就请秦家族亲过来。”
“铺子、祖宅、账房,你以后都别碰。”
秦守业急了。
“裴砚先找的我!”
“他说你也可能回来。”
“他说你回来后一定会退婚。”
“他让我先把嫁妆搬进裴家。”
“只要东西进了这道门,你就不能走。”
我看向裴砚。
“你早知道我会退婚。”
“我只是做了准备。”
“什么准备?”
“让秦家拿走你的嫁妆。”
“让裴家占住你的名声。”
“再让苏巧和柳莺劝我回头?”
裴砚没有否认。
“前世你离不开秦家。”
“也离不开裴家。”
“你闹完以后,总得选一个地方过日子。”
父亲一巴掌打在秦守业脸上。
“我是死了吗?”
“你敢替秦家赶她?”
秦守业捂住脸。
“爹,前世你病倒后,是我管家。”
“她嫁出去就是裴家人。”
“她带着裴家的债回来,秦家凭什么替她填?”
父亲僵了一下。
我记得那一年。
父亲病倒。
秦守业关上侧门。
他说出嫁女不能带着夫家的债回娘家。
原来这一世,他也准备再关一次。
父亲松开他的衣领。
“你卖妹妹一次。”
“我还能当你糊涂。”
“你带着记忆回来,又卖第二次。”
“从今天起,铺子、祖宅、账房,你都不能再碰。”
秦守业爬起来。
“我是秦家唯一的儿子!”
“昭宁早晚还要嫁人!”
“家业交给她,秦家以后跟谁姓?”
父亲指向院门。
“跟谁姓,也不给贼。”
秦守业咬住牙。
“你会后悔。”
他转身要走。
柳莺堵住门。
“你现在还不能走。”
“裴砚给你的东西没念完。”
她翻开木匣夹层。
里面压着四封信。
纸和墨都是新的。
“裴砚回来以后,按前世的路,重新写了四封信。”
“第一封给苏巧。”
“第二封给我。”
“第三封准备留给秦姐姐。”
“第四封给秦守业。”
她抽出最后一封。
信封没有封口。
我取出信纸。
上面写着两句话。
日后我若出事,便告诉昭宁,我的死与她有关。
她重情,只要心里有愧,裴家的债就会接。
我抬眼看着裴砚。
“今生才开始。”
“你连死后怎么骗我,都写好了。”
裴砚走过来。
“那只是防备。”
“防备什么?”
“防你不肯顾全裴家。”
“裴家欠债,为什么要我顾全?”
“你是我的妻。”
“还没拜堂。”
我把信撕成两半。
“以后也不是。”
柳莺又从夹层取出三张借据。
“裴家的债,也该说清了。”
裴母伸手抢。
柳莺把借据交给父亲。
“三张借据。”
“账面合计六千两。”
父亲翻完借据。
“裴家账上欠了六千两。”
“你们却准备拿昭宁的嫁妆还债?”
柳莺摇头。
“六千两不全是真债。”
“其中三千两没有离开钱庄。”
院门外传来一声咳嗽。
一个拄着拐杖的男人走进来。
他把钱庄流水放到桌上。
“柳姑娘说得对。”
“我是周记钱庄的掌柜。”
“裴公子拿假账套银子。”
“这笔账若砸下来,我也得赔。”
“我今天不是来帮谁。”
“我是来拆账的。”
06
周掌柜把三张借据排在桌上。
“第一张,一千二百两。”
“裴公子借钱置办婚事。”
“钱已经放出。”
“第二张,三千两。”
“秦守业签字。”
“银子没有离开钱庄。”
“第三张,一千八百两。”
“裴老夫人拿祖宅作保。”
“实际只放出八百两。”
父亲问:
“六千两的借据,实际放了多少?”
“两千两。”
“剩下四千两呢?”
“三千两是空转借据。”
“一千两是虚列的利钱。”
“账面转了一圈。”
“裴公子先把债记到秦守业名下。”
“秦守业再用秦家的东西作保。”
“婚礼一成,秦姑娘用嫁妆替裴家清账。”
“秦家还得拿铺子,替秦守业补窟窿。”
我指着第二张借据。
“这三千两没有离开钱庄。”
“为何还要我还?”
周掌柜看向秦守业。
“因为他按了手印。”
“裴公子从实际放出的两千两中,拿了八百两给他。”
“他收了八百两,却认下三千两的债。”
“债落在秦家。”
“六口箱子落在裴家。”
父亲的手按住桌沿。
“他们拿昭宁的东西。”
“再让昭宁替他们还债?”
“是。”
周掌柜取出钱庄流水。
“今早柳姑娘来查账。”
“我才发现六千两里,只有两千两真正放出。”
“若今天拜堂,这几张借据明日就会并到裴家的账里。”
“裴公子再让秦姑娘补签。”
“到时她要么认债。”
“要么背一个卷嫁妆逃婚的名声。”
我看向裴砚。
“你连明天的路也堵好了。”
裴砚没有慌。
“借据归借据。”
“我娶你不是为了钱。”
柳莺问:
“那你现在把六口箱子还回去。”
“再当众作废借据。”
“你愿不愿意?”
裴砚不说话。
柳莺点头。
“你不是不为钱。”
“你是不肯只为一种钱。”
秦守业趁众人看账,往门边退。
父亲没有追。
“守业。”
他停下。
“回去以后,把账房钥匙交出来。”
“再把你从铺子拿走的钱,一笔笔写清。”
秦守业转过身。
“爹,你真要把家交给一个女儿?”
“我只是先收回你的手。”
“等账清了,再谈你是不是秦家人。”
“我是你儿子!”
“儿子不能拿妹妹抵债。”
秦守业指着我。
“她早晚还得嫁!”
我开口:
“我不嫁,也能管账。”
“就算嫁,也轮不到你卖我的东西。”
秦守业看向裴砚。
“你说过她最后会低头。”
裴砚冷声道:
“闭嘴。”
秦守业笑了。
“现在怕我说?”
“你找我时可不是这样。”
“你说昭宁记得前世也没用。”
“她舍不得她爹。”
“舍不得名声。”
“更舍不得那个没生下来的孩子。”
我盯着裴砚。
“你拿孩子跟他说过什么?”
裴砚没有回答。
秦守业继续说:
“他说只要让你再喝几年药。”
“等苏巧先有儿子。”
“你就会照旧替他们养孩子。”
院里没人出声。
我走到裴砚面前。
“你知道药有问题。”
“我是后来才知道。”
“什么时候?”
“你失去孩子以后。”
“那你今生为什么还让人备药?”
裴砚的目光落到木匣上。
柳莺立刻翻找。
夹层底部压着两张单子。
一张是郎中开的调养方。
一张是裴家三日前向药铺订的药单。
药单比方子多了两味。
苏巧接过去。
“就是这两味。”
“前世秦姐姐喝了五年。”
裴母后退一步。
“方子是郎中开的。”
柳莺把两张纸举到她面前。
“郎中的方子没有。”
“多出来的药,写在裴家的采买单上。”
我看向单子下方。
那里没有裴母的手印。
只有一枚私印。
裴砚的私印。
裴母也看见了。
她立刻说:
“我不知道。”
“砚儿只让我每天送药。”
裴砚看向她。
“娘!”
裴母退到墙边。
“药不是我换的。”
“我只管送。”
我问:
“谁经手?”
柳莺指向采买单背面。
背面按着一枚指印。
苏巧看了一眼。
“这是我婶娘的手印。”
苏婶转身就跑。
周掌柜抬起拐杖,挡住院门。
她撞到拐杖,跌坐在地。
苏巧走到她面前。
“你今生还没把药送进裴家。”
“现在说清楚,还来得及。”
苏婶连连摇头。
“我只是收钱办事。”
“谁给的钱?”
她看了一眼裴母。
裴母马上喝道:
“不是我!”
苏婶指向裴砚。
“是裴公子。”
“他让我照着单子买药。”
“还说成亲以后,每隔三天送进正院。”
“不能让秦姑娘知道药铺。”
我看着裴砚。
“前世你说后来才知道。”
“今生你却提前订药。”
“这次又准备怪谁?”
他沉默片刻。
终于抬起头。
“那两味药不会要你的命。”
“只会让你晚几年有孕。”
苏巧攥紧药单。
“为什么?”
“因为她不能先有孩子。”
“她是正妻。”
“她有嫡子,不是正好吗?”
裴砚看向我。
“前世苏巧的儿子记在你名下。”
“我用他的名字接了族田,抵了借据。”
“你后来又有身孕。”
“孩子一出生,族里就会重查继承。”
“那些账全会翻出来。”
我听明白了。
他不是为了苏巧的孩子。
也不是为了裴家血脉。
他只是怕假账暴露。
我问:
“所以我那个孩子必须死?”
“我原本只想让你晚些有孕。”
“原本?”
苏巧盯着他。
“姐姐怀孕后,你又让苏婶加了药?”
裴砚没有回答。
裴母送药。
裴砚换药。
苏婶经手。
一个说不知。
一个说为家。
一个说拿钱办事。
三个人都在等我的孩子消失。
我抬手给了裴砚一巴掌。
“前世的账,你可以说已经过去。”
“今生的药单,墨还没干。”
“你怎么解释?”
裴砚偏着脸。
“只要你不退婚,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我笑了。
“又是我的错?”
“我只是想让所有事情回到原位。”
“原位就是我出钱。”
“苏巧生子。”
“柳莺交铺子。”
“你拿着所有人的东西,当一家之主。”
裴砚擦掉嘴角的血。
“你们离开我,什么都守不住。”
柳莺把食铺钥匙扔到他脚边。
“那你再看看这个。”
她取出一张契纸。
“有人昨天替我爹做主,把食铺卖给秦家了。”
我爹接过契纸。
“我没见过这张。”
“您当然没见过。”
柳莺翻到最后一页。
“经手的人是秦守业。”
“买卖双方,一个没出面,一个没按印。”
“裴砚已经替我们把铺子分完了。”
父亲猛地看向院门。
秦守业趁乱跑了。
契纸上除了秦守业的签名,还有一行字。
秦家以三百两收购柳家食铺。
三个月后,食铺转交裴砚。
我握住契纸。
秦守业卖了我的嫁妆还不够。
他还借秦家的名义,替裴砚吞柳家的铺子。
周掌柜伸手按住契纸。
“先别追。”
“这份买卖契没有柳家主人的手印。”
“钱庄没有正式收下。”
“裴公子原本打算等婚礼结束,再逼柳家补印。”
“所以这笔转契还没有生效。”
柳莺看向裴砚。
“我爹若不补印呢?”
裴砚开口:
“柳家的食铺缺三百两周转。”
“你爹没有别的路。”
“所以你先让秦守业冒用秦家的名义买铺。”
“再拿三百两逼我爹按印?”
“我是在替柳家解围。”
柳莺走近他。
“你又来救人了。”
“我家的铺子值一千多两。”
“你拿三百两买走,再把铺子转给自己。”
“这回准备收多少利钱?”
裴砚没有回答。
周掌柜从怀里取出另一张纸。
“这份契纸只是第一步。”
“今早有人拿着它到钱庄,要用柳家食铺抵债。”
“抵的不是裴家的六千两旧账。”
“是另一笔新借款。”
我问:
“多少?”
“三千两。”
“谁借的?”
周掌柜看向裴砚。
“借据写的是秦昭宁。”
“私印也是真的。”
“手印却不是她的。”
我伸出手。
“把借据给我。”
周掌柜没有马上交出。
“秦姑娘,这笔钱已经放了。”
“旧债只有两千两真正离开钱庄。”
“这笔新债却是实打实的三千两。”
“昨天刚放。”
父亲问:
“钱到了谁手里?”
周掌柜盯着裴砚。
“取银人只有一个。”
“裴砚。”
院里的人一起看向他。
裴砚没有否认。
我接过借据。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盖着我的私印。
印旁按着一枚不属于我的手印。
裴砚用我的名字,取走了三千两。
我抬头问他:
“钱在哪里?”
他没有开口。
周掌柜收起流水。
“先查手印。”
“再查银子。”
“今天这本账,还没拆完。”
07
我接过借据。
借款人写着秦昭宁。
下面盖着我的私印。
私印旁还有一枚手印。
“不是我的。”
周掌柜点头。
“当然不是。”
“秦姑娘没有柳家食铺的处置权。”
“也没有亲自到钱庄签字。”
“这张借据送到官府,立不住。”
父亲问:
“既然立不住,你们为什么放款?”
周掌柜沉下脸。
“按钱庄规矩,不能放。”
“昨天当值的伙计收了裴公子的银子。”
“他见私印是真的,又听说秦姑娘今天过门,便越过我放了款。”
“今早我查账,已经把人扣在钱庄。”
“三千两若追不回来,他得赔。”
“钱庄也会把借据送交官府。”
裴砚开口:
“周掌柜,没有凭据的话别乱说。”
周掌柜取出一张小票。
“五两银子。”
“是你给伙计的。”
“票上记着时辰。”
“伙计也已经认了。”
裴砚闭上嘴。
我转头看向秦守业逃走的方向。
父亲也反应过来。
“昭宁的私印放在秦家库房。”
“守业配过库房钥匙。”
柳莺指向借据。
“手印是谁的?”
周掌柜取出一张秦家的旧收货单。
收货单下面按着秦守业的手印。
两张纸上的纹路相同。
父亲闭了一下眼。
“他用自己的手印,借昭宁的名字取钱?”
“对。”
“伙计为什么没有核对?”
“裴公子说,秦守业是秦家的长子。”
“秦姑娘今日拜堂后,会亲自补签。”
“柳家也会补上食铺转契。”
周掌柜敲了敲柳家的买卖契。
“伙计收了钱,便信了这套话。”
柳莺问:
“若秦姐姐不补签呢?”
“裴公子准备拿柳家食铺抵债。”
周掌柜指着契纸最后一页。
“但这份买卖契没有柳家主人的手印。”
“我今早发现问题后,扣住了转契。”
“最后一道手续没有办成。”
“只要婚礼结束,裴公子就会去逼柳家补印。”
柳莺拿起契纸。
“所以秦守业先冒用秦家的名义买我家食铺。”
“再把铺子转给裴砚。”
“最后拿铺子替秦姐姐还冒名债。”
“对。”
父亲一掌拍在桌上。
“拿柳家的铺子。”
“借昭宁的名字。”
“最后让两个姑娘认债。”
“这不是借钱。”
“这是做局。”
周掌柜抽出取银单。
“这笔新借款三千两。”
“昨天刚放。”
“取银人只有一个。”
他看向裴砚。
“三千两,全由裴公子取走。”
苏婶急了。
“那我的两百两呢?”
周掌柜翻开另一本册子。
“这里确实写着分账。”
“秦守业八百两。”
“苏婶二百两。”
“东河庄两千两。”
“但这只是裴公子写下的安排。”
“银子没有按这张单子分出去。”
苏婶抓住钱袋。
“我只拿到十两。”
“那十两是逼苏巧签身契的定银。”
“余下的一百九十两,裴公子没有给你。”
苏婶转向裴砚。
“你说过,人进门就给全款!”
裴砚把她推开。
“人没进门。”
“事情也没办完。”
“你凭什么拿钱?”
苏巧抓住苏婶的手。
“为了两百两,你真准备卖我?”
苏婶甩开她。
“你进裴家有什么不好?”
“吃穿有人管。”
“你娘的病也有人管。”
“你早晚要嫁人。”
苏巧盯着她。
“那你为什么不嫁?”
苏婶没了话。
周掌柜指向裴家的三张旧借据。
“秦守业已经拿到的八百两,来自裴家旧债中实际放出的两千两。”
“不是这笔新借款。”
父亲问:
“他拿过八百两。”
“裴砚为什么又在新账上给他记八百两?”
“让他继续办事。”
周掌柜说:
“先给八百两,让他搬出六口箱子。”
“再许八百两,让他配合婚后补齐契书。”
“前一笔已经给了。”
“后一笔只是承诺。”
柳莺笑了一声。
“裴砚不只骗咱们。”
“替他办事的人,也只配拿一张空账。”
我指向最后一项。
“东河庄两千两是什么意思?”
周掌柜取出一张汇银凭据。
凭据上写着东河庄。
收银人姓陈。
旁边还夹着三张小票。
五十两。
一百两。
一百五十两。
合计三百两。
“这三百两是裴公子过去三个月送往东河庄的钱。”
“昨晚,他又拿来一张三千两的收条。”
“收条上的收款人也姓陈。”
“他告诉钱庄,新借出的三千两已经交给秦家亲属。”
“可取银单上只有他自己的名字。”
我问:
“钱庄没人去东河庄核实?”
周掌柜摇头。
“没有。”
“当值伙计收了钱。”
“又见收条有手印,借据有秦姑娘的私印,便直接放款。”
“今早我核对取银单、汇银凭据和收条,三处对不上。”
“这才追到裴家。”
父亲拿过凭据。
他的手停在地址上。
“城外东河庄。”
我看向他。
“爹去过?”
“没有。”
“但你娘出事前,提过这个地方。”
院里没了声音。
我八岁那年,母亲落水。
秦家沿河找了七天。
最后只找到一只鞋。
此后十年,父亲每年都去河边烧纸。
裴砚开口:
“岳父看错了。”
父亲抬头。
“我还认得字。”
裴砚伸手来拿凭据。
我先把纸收进袖中。
“庄子里住着谁?”
“我不知道。”
周掌柜摇头。
“他知道。”
“三个月前,第一次送五十两的人就是他。”
“后面两次,也是他派人送去的。”
苏巧问:
“庄子里住着谁?”
柳莺接话:
“先问年龄。”
“若是长辈,裴公子这次未必能纳。”
裴砚没有理她。
他只看着我。
“昭宁,这件事与你无关。”
“地址跟我娘有关。”
“你还说跟我无关?”
“有些人死了,比活着好。”
父亲冲过去,抓住他的衣领。
“你再说一次!”
裴砚没有挣扎。
“岳父若真想见她,当年就不会只在河里找七天。”
父亲一拳打在他脸上。
裴母发出一声喊。
裴砚擦掉嘴角的血。
“打我也没用。”
“她恨秦家。”
“她也不想见你们。”
我问:
“你怎么找到她的?”
裴砚没有回答。
答案藏在前世。
我卖掉母亲留下的最后一间铺子时,地契和旧文书都进过裴砚的手。
那些文书中,很可能夹着东河庄的线索。
他前世查到母亲还活着。
却没有告诉我。
今生醒来后,他直接去了东河庄。
他还拿母亲的名字做了一张收条。
我把六口箱子的清单交给父亲。
“箱子不能留在裴家。”
父亲叫住随从。
“六口箱子全部上车。”
“跟在后面。”
“东河庄的事查完,再送回秦家库房。”
苏巧走出院门。
苏母坐在医馆雇来的车里。
她手边放着药包。
苏巧扶住她。
“娘,你身体撑不住。”
“你先回城南。”
苏母抓住车沿。
“我不回去。”
“苏婶还在这里。”
“宅契也没拿回来。”
“我跟你们一起走。”
苏巧看了她片刻。
“那你坐箱车。”
“路上别下来。”
父亲点头。
“派两个人押车。”
“箱子和人都不能离开视线。”
苏母低着头,没有说话。
柳莺看了她一眼。
“苏婶收钱卖人。”
“秦守业收钱卖妹妹。”
“有人已经拿到钱。”
“有人只拿到一句承诺。”
苏母抬头。
“你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
柳莺收回视线。
“只是觉得裴砚准备了很多后路。”
我将凭据放好。
“去东河庄。”
裴砚挡住院门。
“我不带路。”
“地址在纸上。”
“你拦不住。”
他压低声音。
“昭宁,她若不认你呢?”
“那是她的选择。”
“你不怕她说出秦家的事?”
“我怕。”
我走到他面前。
“可我更怕继续听你替她说话。”
周掌柜推开院门。
裴砚跟了上来。
我看着他。
“你不是不肯带路?”
“我怕你们逼她。”
“你拿她的名字做三千两假收条。”
“现在装什么好人?”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裴母也叫来一辆马车。
“这是裴家的事。”
“我得跟着。”
车夫伸手扶她。
她却不让人碰车座。
柳莺看了一眼车轮。
车轮裹着一层黑泥。
她没有开口。
走出裴家时,柳莺追上我。
她把一张纸条塞进我手中。
“从裴砚袖里掉出来的。”
纸上只有一句话。
若婚礼生变,启用东河庄。
我收起纸条。
裴砚找我母亲,不是为了保护她。
东河庄也是他的局。
08
箱车停在东河庄门外。
两个随从守在车边。
裴母的马车停在箱车后面。
她没有进庄。
只坐在车里守着车座。
苏母也没有下车。
她靠着箱子,按住胸口。
“我头晕。”
“进去也帮不上忙。”
苏巧摸了摸她的手。
“娘,你在这里等我。”
“我很快回来。”
苏母点头。
“去吧。”
我看了她一眼。
柳莺也看了她一眼。
谁都没有说话。
周掌柜走到庄门前,敲了三次。
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
“谁?”
父亲站到门前。
“阿蓉。”
门内没了动静。
过了片刻,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妇人站在里面。
她看了父亲一眼,立刻关门。
我抬手抵住门板。
“娘。”
她的手停住。
我八岁以后,再没喊过这个字。
她转头看我。
“你不该来。”
“我来听你说话。”
“裴砚说,你不想见秦家。”
“他说的话,你也信?”
“所以我来了。”
她放开门。
父亲向前一步。
“阿蓉。”
“你别叫我。”
母亲转身进屋。
桌上放着药罐。
墙边放着木柜。
柜门上贴着裴家的封条。
我指着封条。
“裴砚贴的?”
“他三个月前找到我。”
母亲坐下。
“他说昭宁要成亲。”
“还说秦家准备拿她的嫁妆填窟窿。”
父亲急道:
“我从没动过昭宁的嫁妆。”
母亲抬眼看他。
“你娘动过我的。”
父亲闭上嘴。
母亲看向我。
“当年落水,不是意外。”
“你祖母要我的嫁妆。”
“我不肯。”
“她把你抱到河边。”
“她说我若不交钱,就把你扔下去。”
我的手按住桌角。
“所以你跳了河?”
“我只能让她以为我死了。”
“岸边有人救了我。”
“我醒后不敢回去。”
父亲红了眼。
“我找过你。”
“你找的是尸体。”
“你从没问过你娘,为什么那天只有她带着昭宁出门。”
父亲低下头。
“我不敢问。”
“我怕答案是真的。”
母亲笑了一声。
“你怕。”
“所以我和女儿替你受着。”
我问:
“祖母死后,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母亲看着桌上的药罐。
“我回来过。”
父亲抬头。
“什么时候?”
“你娘死后第二年。”
“我走到秦家后门。”
“守门人说你病倒了。”
“守业已经开始管家。”
她看向我。
“我托人给昭宁送过信。”
“信没有送到你手里。”
“送信人回来告诉我,秦家少爷说,我若出现,就会坏了你的名声。”
“还会让族里把你送到庄子上。”
我看向父亲。
“你知道吗?”
父亲摇头。
“不知道。”
“那封信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
母亲说:
“我没有在信上写住处。”
“只约送信人在城外见面。”
“所以秦守业不知道东河庄。”
“但我知道他不想让我回来。”
我问:
“后来呢?”
“后来我又托人问过你的消息。”
“有人说你定了裴家的婚事。”
“三个月前,裴砚找到了我。”
“他说我若露面,你的婚事会毁。”
“他说秦家会把当年的事都推到我身上。”
“还说你会恨我丢下你十年。”
我看向裴砚。
“你怎么知道东河庄?”
他没有开口。
我想起前世卖出的最后一间铺子。
“母亲留下的铺契里,是不是夹过一张旧租契?”
母亲点头。
“东河庄原本是我外祖家的落脚处。”
“庄子的旧租契和铺契放在一起。”
“我逃出来后,救我的陈家婶子替我续过租。”
我盯着裴砚。
“前世我卖掉那间铺子。”
“旧文书全交给你清点。”
“你是在那时查到东河庄的?”
裴砚没有否认。
母亲的手停在桌上。
“你前世就知道我活着?”
裴砚看向她。
“我找到这里时,昭宁已经替裴家背了债。”
“你回来,只会再添麻烦。”
我问:
“所以你收走了她的消息?”
“我只是没有告诉你。”
“你前世让我卖掉她最后一间铺子。”
“又顺着铺契找到了她。”
“然后继续让她当死人。”
裴砚沉默。
母亲闭了一下眼。
“前世的事,我不记得。”
“但今生他找到我以后,确实不准我联系你。”
我问:
“他用什么逼你?”
“你的婚事。”
“还有秦家的旧事。”
母亲看着父亲。
“他说只要我露面,秦家族亲就会说我弃夫弃女。”
“昭宁也会受牵连。”
父亲没有辩解。
“是我的错。”
“当年我若问一句,事情不会拖到今天。”
母亲没有接他的话。
我问:
“祖母拿到嫁妆了吗?”
“拿到一半。”
“剩下一半,她转到了你名下。”
“她想等你出嫁,再从你手里拿回来。”
“她死后,守业又盯上了那份东西。”
我没有替秦家解释。
秦守业今天已经动手。
我取出三张小票。
“裴砚过去三个月给了你三百两?”
“对。”
“他说这是替我追回的嫁妆。”
“钱呢?”
母亲打开柜子。
里面放着三包银子。
封条已经拆开。
数目与小票相同。
五十两。
一百两。
一百五十两。
“三百两都在这里。”
“我只用了几两药钱。”
我又拿出那张汇银凭据。
“昨晚这笔三千两呢?”
母亲摇头。
“我没见过。”
“但他让我签过一张收条。”
“上面写着三千两。”
父亲问:
“没见到钱,为什么签?”
“他说钱庄只认整笔。”
“还说收条只是用来把钱从秦守业手里取回来。”
母亲看向我。
“我若不签,他就把你的退婚打算告诉秦家族亲。”
“还会让人查到东河庄。”
“我当时还不知道,你今天真会退婚。”
我打开柜中账本。
三笔送钱记录后面,夹着一张收条副本。
收款人写着陈蓉。
数目是三千两。
我问:
“陈蓉是谁?”
“我本名里有一个蓉字。”
“救我的妇人姓陈。”
“这些年,我借她的姓,对外叫陈蓉。”
“庄契也在她名下。”
所以钱庄凭据上的收款人姓陈。
住在庄子里的人却是我母亲。
周掌柜拿过收条。
“钱庄见过这张纸。”
“裴公子用它证明,三千两已经交给秦家亲属。”
“可实际上,钱由他一人取走。”
我看向裴砚。
“秦守业用我的名字借钱。”
“你用我娘的名字收钱。”
“账面上,三千两由秦昭宁借出。”
“再由陈蓉收下。”
“出了事,债是我的。”
“钱也算秦家拿走的。”
周掌柜点头。
“这就是他的安排。”
“借据等着秦姑娘补签。”
“收条却已经由秦家亲属签好。”
“他把自己从两头摘了出去。”
裴砚开口:
“我只是借她的名字过账。”
“钱还在。”
“在哪里?”
“等婚礼办完,我自然会分。”
“婚礼已经作罢。”
“没有拜堂,就不算结束。”
柳莺走到另一个柜子前。
她拉开柜门。
里面放着一张城南宅契。
宅契上写着苏母的闺名。
苏巧一眼认了出来。
“这是我娘住的宅子。”
“契纸原来在婶娘手里。”
母亲说:
“裴砚一个月前送来的。”
“他说婚礼办完,就把宅子交给替他办事的人。”
苏巧的手收紧。
“办什么事?”
母亲从账本里抽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两行字。
婚礼若成,苏氏留在城南。
婚礼若败,带走六箱,前往旧渡口。
落款盖着裴砚的私印。
苏巧转身冲出房门。
我跟了出去。
庄门外只剩两道车辙。
箱车不见了。
苏母也不见了。
裴母的马车还停在后面。
她坐在车内,没有下车。
两个押车随从倒在路边。
一个人捂着后脑。
另一个人扶着树站起来。
父亲走过去。
“怎么回事?”
“苏母说头晕。”
“让我们进庄找水。”
“我们留了一个人在这里。”
“秦公子突然带人冲出来。”
“他打伤人,抢走了箱车。”
“苏母也跟着走了。”
秦守业没有回秦家。
他一直跟在后面。
苏巧攥着宅契。
“我娘知道。”
“她早就跟裴砚做了交易。”
裴砚笑了一声。
“现在明白了?”
“她没有前世记忆。”
“也不需要有。”
“只要告诉她,六口箱子能换一座宅子。”
“她自然会替我办事。”
苏巧抓住他的衣领。
“你拿我娘算计我?”
“她要宅子。”
“我要你进门。”
“各取所需。”
苏巧松开手。
“她去哪里?”
母亲指向纸上的最后三个字。
“旧渡口。”
我看向裴砚。
“你安排苏母带走箱子。”
“秦守业负责接应。”
“渡口还准备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
柳莺盯着他。
“他一路跟来,不是怕咱们逼秦伯母。”
“他是在等这张纸被发现。”
我收起宅契。
“发现以后,咱们一定会追去渡口。”
苏巧问:
“他为什么要把咱们引过去?”
“因为他想让所有人亲眼看见。”
“箱子是秦守业和苏母抢走的。”
裴砚终于开口:
“昭宁,你现在停手,还来得及。”
“回裴家。”
“拜完堂。”
“我把宅子给苏母。”
“把柳家食铺还给柳莺。”
“也让你娘回秦家。”
我问:
“那三千两呢?”
“用来过日子。”
“谁的日子?”
裴砚不再说话。
我转身走向马车。
“去旧渡口。”
母亲抓住我的手。
“昭宁。”
“娘?”
她看着裴砚。
“别信他任何一句话。”
“我已经信过一次。”
“不会再有第二次。”
09
我们赶到旧渡口时,六口箱子已经摆在岸边。
苏母坐在第一口箱子上。
秦守业守着船板。
河边停着一辆粮车。
车夫低着头。
我认出他。
他是裴家的旧仆。
裴砚走到渡口后,脚步慢了下来。
柳莺低声说:
“粮车是给他备的。”
我点头。
苏巧走到母亲面前。
“娘,跟我回去。”
苏母摇头。
“回去做什么?”
“继续住在你婶娘的屋檐下?”
“等她再卖你一次?”
“宅契已经在我手里。”
苏巧拿出宅契。
“这是裴砚拿来买你的。”
苏母站起来。
“谁给我宅子,我替谁办事。”
“我病了这么多年。”
“没人管过我。”
“今天我给自己留条路,有什么错?”
苏巧指着六口箱子。
“这是秦姐姐的嫁妆。”
“裴家抢她的钱,你说裴家坏。”
“现在轮到你拿,就成了给自己留路?”
“我没想全拿。”
“裴公子答应分我一千两。”
“剩下的归他。”
苏巧闭了一下眼。
“你知道他要娶我做妾。”
“知道。”
“你还是帮他?”
“进裴家总比跟我挨饿好。”
“前世我也这么想。”
苏巧看着她。
“我进裴家后,你死在城南。”
“裴母办寿宴。”
“裴砚不准我回来看你。”
苏母怔住。
“你说什么?”
“我说,你替他卖掉我。”
“最后连我一面都没见到。”
苏母的嘴唇动了几下。
“那是前世。”
“这次不同。”
“哪里不同?”
“我有宅子。”
“还有一千两。”
“有钱以后,我不会病死。”
苏巧问:
“那我呢?”
“你进裴家。”
“他答应让你生儿子。”
“你有儿子,以后就有依靠。”
苏巧笑了一声。
“你和裴砚说的话一样。”
苏母伸手拉她。
“巧儿,我是为你好。”
苏巧躲开。
“我会养你。”
“宅子也能还给你。”
“但箱子得还。”
“你若继续跟裴砚走,我以后不再见你。”
苏母脸色变了。
“我是你娘。”
“所以我给你选。”
“跟我回去。”
“或者拿钱走。”
苏母盯着她。
秦守业先失去耐心。
“你们说完没有?”
“船马上来。”
父亲走向他。
“把东西放下。”
秦守业挡在箱子前。
“爹,你还要帮她们?”
“里面有你妹妹的东西。”
“昭宁已经毁了婚。”
“这些嫁妆留着有什么用?”
“嫁妆是她的。”
“不是只在嫁人时才属于她。”
秦守业冷笑。
“没有儿子守家,秦家的铺子迟早让外人拿走。”
父亲看着他。
“至少外人不会叫我爹,再偷我女儿的东西。”
秦守业掀开箱盖。
“你们真以为这里有四千两?”
箱子上层放着首饰。
他抽出隔板。
下层全是砖。
苏母扑过去。
“钱怎么变成砖了?”
秦守业接连打开另外五口箱子。
每口箱子上层都有首饰。
下层全是砖石。
铺契、田契一张也没有。
我拿起母亲留下的玉镯。
玉镯是真的。
箱里的首饰也是真的。
但全部加起来,不到一千两。
秦守业转向裴砚。
“剩下的东西呢?”
裴砚没有回答。
“你说六口箱子值四千两!”
“原本值。”
“铺契和田契一直放在秦家库房。”
“你没有拿到。”
我明白了。
秦守业偷出的只有首饰。
他没有打开箱底核对。
他用六口箱子装上砖石,做出整份嫁妆已经送进裴家的样子。
裴砚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仍旧给了秦守业八百两。
因为他要的不是箱中物件。
他要的是这六口箱子。
只要箱子留在裴家,外人就会认为我的嫁妆已经全部送到。
婚礼一退,裴家便能说我搬空夫家。
我看向秦守业。
“你连自己偷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脸色变了。
“裴砚,你骗我?”
“你只配拿八百两。”
秦守业冲过去。
裴砚向后退了两步。
粮车夫立刻打开车门。
柳莺喊道:
“拦住他!”
秦守业抓住裴砚的衣袖。
裴砚抬脚踢开他,跳上粮车。
车夫挥鞭。
粮车冲出渡口。
苏巧急道:
“他跑了。”
“跑不了。”
我没有去追粮车。
我转身看向裴母。
她乘坐的马车停在路边。
从裴家到东河庄,再从东河庄到渡口,所有马车都沾了黄土。
只有裴母那辆车的后轮还裹着黑泥。
柳莺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裴家祠堂后院是黑泥。”
“对。”
“这辆车今天去过祠堂。”
裴母往车前走了一步。
“昨天下过雨。”
柳莺问:
“裴家前院也是黄土。”
“你这车为什么只沾祠堂后院的泥?”
裴母没有回答。
我走到车边。
车座比来时高出一截。
底下还压着一条黑布。
“把车座拆开。”
裴母扑上来。
“不准动!”
周掌柜抬起拐杖,挡住她。
柳莺拆下车座。
下面放着三只铁匣。
每只铁匣装着一千两银票。
苏母盯着铁匣。
“裴砚答应给我的一千两。”
柳莺打开第一只铁匣。
最上面压着钱庄封条。
周掌柜拿起银票,逐张核对号码。
“三只铁匣共三千两。”
“与昨天的取银单全部对上。”
“这是冒用秦昭宁名字借出的新款。”
“三千两一文不少。”
父亲问:
“既然钱在裴母车里,裴砚为什么坐粮车跑?”
柳莺看向远去的粮车。
“粮车是给他逃命用的。”
“银票早被他放在母亲车里。”
我拿起一张银票。
边角还沾着黑蜡。
“他昨天取出三千两后,先埋在裴家祠堂。”
“今天早上,裴母赶在婚礼前挖出铁匣。”
“再把钱藏进车座。”
周掌柜问:
“你怎么知道是今天早上?”
“裴母的车轮上,黑泥还没干透。”
我看向裴母。
“若婚礼顺利,这笔钱就留在裴家。”
“若婚礼生变,裴砚坐粮车出城。”
“你带着三千两走另一条路。”
“等风声过去,你们再会合。”
裴母抓住车辕。
“这是裴家的钱!”
周掌柜举起取银单。
“借据写的是秦昭宁。”
“私印也是秦家的。”
“钱庄封条和银票号码都在。”
“这不是裴家的钱。”
苏母伸手去拿铁匣。
“裴砚答应分我一千两。”
柳莺按住箱盖。
“他答应你的钱,一直藏在他娘车里。”
“他没有准备给你。”
苏母往后退了一步。
秦守业冲过来。
“那我的八百两呢?”
周掌柜看着他。
“你已经拿过旧债里的八百两。”
“这笔新借款的八百两,只写在分账上。”
“裴砚没有给你。”
秦守业指着铁匣。
“他说婚礼结束,再给我八百两。”
柳莺笑了一声。
“婚礼若成,他拿走秦姐姐全部嫁妆。”
“婚礼若败,他带着银票逃走。”
“无论成败,都没有你们的份。”
苏母看向裴母。
“你早就知道?”
裴母抱住铁匣。
“钱是我儿子借的。”
“凭什么分给你们?”
苏母的手垂了下去。
苏巧没有安慰她。
“娘。”
“现在能跟我回去了吗?”
苏母看着三只铁匣,又看向渡口。
“宅子呢?”
苏巧举起宅契。
“宅子原本就是你的。”
“不是裴砚送的。”
苏母终于走到她身边。
苏巧没有扶她。
她只让出一条路。
周掌柜把三只铁匣封好。
“这笔冒名借款已经追回。”
“借据和抵押书带回钱庄后作废。”
“当值伙计收钱违规放款的事,我会另行处置。”
“柳家食铺不会承担一文。”
父亲抓住秦守业。
“这次你还往哪里跑?”
秦守业挣了两下,没有挣开。
远处传来木头断裂声。
粮车歪在路边。
车轴断了。
车夫跳下车,逃进田里。
裴砚从车上跳下来。
他没有回渡口拿银票。
他抽出车夫落下的短刀,割断套在马身上的缰绳。
父亲脸色一变。
“拦住他!”
裴砚翻身上马。
他挥鞭冲上河堤。
那条路通往秦家后门。
我看着他的背影。
柳莺问:
“他没拿到钱。”
“为什么还去秦家?”
“钱已经暴露。”
“他现在拿契纸,也无法马上换成银子。”
苏巧问:
“那他还想拿什么?”
我看向母亲。
她的牌位还放在秦家祠堂。
她的名字也留在秦家旧族谱里。
名字后面写着十年前亡故。
裴砚知道,钱逼不住我了。
他只能换一个东西。
父亲也反应过来。
“他要动族谱?”
“对。”
裴砚提前三个月找到母亲。
他知道她为什么离开。
也知道秦家最怕什么。
一个被族谱写死十年的女人重新出现。
父亲要承认当年报丧有误。
母亲要面对族亲质问。
我也会被人拿退婚和母亲的事一起逼迫。
裴砚想拿走的不是一页纸。
他要拿母亲的名字,逼我重新拜堂。
我转身上车。
“回秦家。”
父亲让随从押住秦守业。
周掌柜带人看守铁匣。
柳莺和苏巧跟上来。
母亲站在原地。
我向她伸出手。
“娘,跟我回去。”
她看着我。
“回秦家?”
“不是回去认错。”
“是去拿回你的名字。”
母亲握住我的手,上了马车。
裴砚骑走了粮车的马。
我们只能驾车走官道。
他走河堤小路。
我们要多绕两里。
父亲催促车夫。
“快。”
车轮转向秦家。
裴砚已经跑远。
但这一次,他不可能再替任何人决定生死。
10
我们赶回秦家时,祠堂门已经开了。
守门人倒在台阶旁。
父亲冲过去。
“人呢?”
守门人捂住后脑。
“裴公子拿着一把钥匙。”
“他说奉您的命来取族谱。”
秦守业被两个随从押下车。
父亲转身看他。
“你把祠堂钥匙也给了他?”
秦守业摇头。
“我只给过他侧门钥匙。”
“祠堂钥匙一直在我身上。”
柳莺走过去,从他腰间扯下钥匙。
锁齿沾着蜡。
“裴砚拓过钥匙。”
秦守业闭上嘴。
祠堂里传来木头落地声。
我跨进门。
裴砚站在供桌前。
他手里拿着一本旧族谱。
脚边放着母亲的牌位。
牌位已经裂开。
父亲冲过去。
“放下!”
裴砚退到窗边。
“岳父来得正好。”
“这本族谱里,岳母十年前已经亡故。”
“秦家报过丧。”
“牌位也进了祠堂。”
“如今她活着回来。”
“秦家要么承认当年报丧有误。”
“要么继续让她当一个死人。”
母亲走进祠堂。
她看着地上的牌位。
“所以呢?”
裴砚举起族谱。
“只要昭宁回裴家拜堂,我可以替你作证。”
“我能证明三个月前就在东河庄见过你。”
“也能找出当年救你的人。”
“让秦家族亲承认你没有弃夫弃女。”
母亲问:
“昭宁不嫁呢?”
“那我不会交出证人。”
“也不会替你解释这十年去了哪里。”
“秦家活人的名册没有你。”
“族亲也不会认你。”
“你就不能堂堂正正认回女儿。”
母亲走到他面前。
“你找了我三个月。”
“还是没听懂一句话。”
“什么?”
“我不回秦家,不是因为族谱。”
“是因为当年没人替我说话。”
父亲低下头。
母亲弯腰捡起裂开的牌位。
她将两块木头放到供桌上。
“十年前,我被秦家写死一次。”
“今天你再摔一次牌位,也不能替我决定怎么活。”
裴砚看向我。
“你不想让她回到族谱?”
“她想不想回,由她自己说。”
“族谱在我手里。”
父亲走到供桌旁,从木柜中抽出另一本册子。
“你拿的是旧册。”
裴砚脸色一变。
父亲翻开新册。
最后几页没有落墨。
“旧册记录过去。”
“新册才记现在。”
“阿蓉活着。”
“她愿意回来,我亲手写。”
“她不愿意回来,秦家也不能逼她。”
裴砚盯着他。
“族亲不会答应。”
“他们会查当年的事。”
“也会追问秦家为什么报丧、立牌位。”
父亲拿起笔。
“当年是我不敢问。”
“报丧也是我的错。”
“族亲要问,让他们来问我。”
母亲没有接那支笔。
“我暂时不回来。”
父亲的手停住。
“好。”
他把笔放下。
“东河庄漏雨,我让人修。”
“你不愿见我,我不进去。”
“昭宁想见你,我送她过去。”
母亲看了他一眼。
“这次别再替我决定。”
“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裴砚握紧旧族谱。
“昭宁,你爹现在说得轻松。”
“过几天,秦家族亲上门。”
“他们会说你娘失德。”
“说你当众退婚。”
“说秦家没有规矩。”
“你守不住铺子。”
“也护不住她。”
我走到他面前。
“所以我该嫁给你?”
“裴家可以替你挡住闲话。”
“你连自己的债都挡不住。”
“拿什么替我挡?”
“我还能重新安排。”
“安排什么?”
“安排我出钱。”
“安排苏巧生子。”
“安排柳莺交铺子。”
“再安排我娘继续装死?”
裴砚没有回答。
门外传来秦守业的声音。
“他安排的还不止这些。”
众人回头。
秦守业被押到门口。
他盯着裴砚。
“今生冒用昭宁名字借来的三千两,你藏在裴家祠堂。”
“你没有告诉我,你娘知道藏钱的地方。”
“你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分我钱。”
裴砚冷声道:
“闭嘴。”
“我为什么闭嘴?”
秦守业挣开随从。
“爹,前世裴砚也藏过一笔三千两。”
“他前世根本不是病死。”
父亲看向他。
柳莺从裴家拿出玉扣时,就告诉苏巧,裴砚的死另有原因。
这件事拖到现在,终于有人开口。
柳莺走到门前。
“前世裴砚临死那晚,我守在外院。”
“我看见苏婶送药进门。”
“也看见秦守业在药房外换了药包。”
秦守业转头看她。
“你当时看见了?”
“看见了。”
“我去找你。”
“你说我敢开口,就让人收走我爹的食铺。”
柳莺看着他。
“第二天裴砚死了。”
“我不知道他们原本要做什么。”
“但我知道,他不是病死。”
我问秦守业:
“前世那笔钱从哪里来?”
秦守业咬了咬牙。
“裴家欠债以后,他从秦家的铺款、柳家的食铺和苏家的宅钱里挪走银子。”
“东拼西凑,凑了三千两。”
“他把钱藏起来,准备假死。”
“他让我找人备了一口空棺。”
“棺材底下有夹层。”
“停灵第二晚,我会从后门把他运走。”
苏巧问:
“他喝的药呢?”
“原本只是让人昏睡一天。”
“苏婶负责把药送进裴家。”
“我负责把他装进棺材,再从后门送出城。”
“裴家的债留给昭宁。”
“前世藏下的三千两,由我们分。”
苏巧转头看向苏婶。
“所以前世,你不只卖过我。”
苏婶站在人群后面。
她避开苏巧的目光。
“我只是收钱办事。”
“每次都是这句话。”
苏巧没有再看她。
父亲盯着秦守业。
“那裴砚为什么真死了?”
秦守业看向裴砚。
“因为我换了药。”
祠堂里没人说话。
秦守业继续说:
“裴砚答应,假死出城后分我一千两。”
“我怕他醒来反悔。”
“我以为只要他死了,那笔三千两就归我。”
“可我按他说的地方去挖,只挖到空匣子。”
“钱早被他转走了。”
裴砚冲过去,抓住他的衣领。
“你害死我,还有脸说?”
秦守业推开他。
“你先想拿我妹妹顶债!”
“你假死以后,她要替你守寡。”
“还要替你还六千两!”
“我换药,只是没让你跑成!”
父亲抬手打了秦守业一巴掌。
“你还敢说只是?”
秦守业捂住脸。
“他本来就该死。”
“你没有资格决定他的命。”
我看着兄长。
“你害他,不是为了救我。”
“你只想独吞前世那笔钱。”
秦守业没有反驳。
母亲走到他面前。
“十年前,我托人送进秦家的信呢?”
秦守业抬起头。
“什么信?”
“送信人说,信交给了秦家少爷。”
“那时管后门的人也是你。”
秦守业的眼神移开。
父亲抓住他的肩膀。
“信在哪里?”
“烧了。”
母亲的手收紧。
“为什么?”
“你回来以后,会分秦家的家产。”
“当年的事也会闹开。”
“祖母已经死了。”
“爹又病着。”
“我不能让秦家乱。”
我问:
“所以你用我的名声吓她?”
秦守业没有回答。
“你早就知道娘活着。”
“你却看着我卖掉她留下的铺子。”
“看着我在她牌位前磕头。”
“再把她的嫁妆卖给裴砚。”
秦守业后退一步。
“我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可你知道她想回来。”
他闭上嘴。
父亲松开手。
“你连母亲的信也敢烧。”
“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裴砚转身看我。
“昭宁,你听见了。”
“前世害死我的人是他。”
“我也是受害者。”
“你准备假死。”
“把债、空棺和你娘留给我。”
“现在还要我可怜你?”
“我没想让你守一辈子。”
“等事情过去,我会回来接你。”
“多久?”
他没有回答。
“一年?”
“三年?”
“还是等我卖光铺子,替你还清债?”
裴砚攥紧族谱。
“我若不走,裴家就完了。”
“所以该完的是我?”
“你是我夫人。”
“夫人就该替你收尸、还债、养娘、守空屋?”
“我回来以后会补偿你。”
我指着他手里的族谱。
“你今生比我早回来三个月。”
“你明明有机会换一种活法。”
“可你做了什么?”
“偷嫁妆。”
“造假债。”
“买苏巧。”
“吞柳家的铺子。”
“冒用我的名字借钱。”
“拿我娘逼婚。”
“裴砚,你不是没机会改。”
“你只是觉得,前世的局还不够稳。”
他的手慢慢垂下。
柳莺走过去,抽走旧族谱。
苏巧捡起母亲的牌位。
裴砚伸手去拦。
父亲挡到他面前。
“出去。”
“岳父——”
“别叫我。”
父亲指向祠堂门。
“秦家与你的婚事,到此为止。”
“旧债、新债,你自己承担。”
“昭宁不欠你。”
裴砚站着不动。
周掌柜走进祠堂。
“三只铁匣已经封好。”
“冒名借据、假收条、柳家契书也都在。”
“钱庄已经派人去请官差。”
“裴公子若不肯出门,就在这里等官府来问。”
裴砚终于松开手。
父亲拿回旧族谱。
母亲看着自己的牌位。
“这东西不用修了。”
父亲问:
“要烧掉吗?”
“不用。”
母亲将裂开的牌位交给我。
“留着。”
“以后谁再想替我做主,就让他看看。”
我接过牌位。
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木头断了。
名字还在。
11
周掌柜在秦家前厅重新对账。
官差坐在一旁。
所有借据、收条、契书和银票都摆在桌上。
第一笔,我的嫁妆。
现银和银票八千两。
账房清点以后,一两不少。
铺契、田契仍在秦家库房。
秦守业偷出的六口箱子,只装了首饰和砖石。
箱中首饰清点完,少了两件。
一支金簪。
一块玉佩。
秦守业低着头。
“金簪卖了。”
“玉佩押在当铺。”
父亲问:
“钱呢?”
“花了。”
“花在哪里?”
“填铺子的旧账。”
父亲让账房记下。
“从你名下那间铺子的分成里扣。”
“赎回东西,补齐亏空。”
“账清以前,你不能再碰秦家的钱。”
秦守业抬头。
“你还留我?”
“我留的是账。”
父亲看着他。
“账清以后,你拿自己应得的东西离开。”
“秦家的铺子、祖宅和库房,不再交给你。”
秦守业还想开口。
父亲合上账本。
“你带着前世记忆回来。”
“你知道昭宁受过什么。”
“你还是选择再卖她一次。”
“我不能再当你只是糊涂。”
秦守业跪了很久。
父亲没有改口。
第二笔,裴家的六千两旧账。
周掌柜把三张借据分开。
“第一张一千二百两。”
“银子已经放出,用于置办婚礼。”
“第三张一千八百两。”
“实际只放出八百两。”
“这八百两交给秦守业,换走六口嫁妆箱。”
“第二张三千两,银子没有离开钱庄。”
“另外一千两,属于虚列利钱。”
六千两借据中,只有两千两真正放出。
另外四千两没有进入裴家。
三千两是空转借据。
一千两是虚账。
周掌柜将钱庄流水交给官差。
官差核对借据。
“空转借据和虚列利钱不能追偿。”
“实际放出的两千两,由借款人归还。”
周掌柜在账上作废四千两。
“裴家实欠两千两。”
“这笔债由裴家承担。”
“还不出,就按有效借据处置祖宅。”
裴母抓住桌角。
“祖宅不能卖。”
周掌柜问:
“那就还钱。”
裴母看向我。
“昭宁。”
我把账本推回去。
“别叫我。”
“你差一点就是裴家媳妇。”
“差一点,就不是。”
“婚礼已经花了钱。”
“钱是裴砚借的。”
“宾客也吃了席。”
“请帖是裴家发的。”
“秦家也办了婚事。”
“凭什么一文不出?”
父亲拿出聘礼单。
“裴家的聘礼原物退回。”
“秦家送出的东西已经清点。”
“没有进入裴家的,一件不算。”
“已经用于两家宴席的开支,各家自担。”
“裴家的旧债,不进秦家的账。”
裴母转向裴砚。
“砚儿,你说句话。”
裴砚坐在一旁。
他看着借据。
“卖祖宅。”
裴母扑过去打他。
“那是你爹留下的房子!”
“房子没了,还能再买。”
“你拿什么买?”
裴砚没有回答。
第三笔,冒用我名字借出的三千两新款。
三只铁匣摆在周掌柜脚边。
周掌柜当众开匣。
他将银票号码与取银单逐张核对。
三千两全部对上。
没有短缺。
周掌柜收回银票。
“这笔钱昨天由裴砚一人取走。”
“秦守业没有拿到分账上的第二笔八百两。”
“苏婶也没有拿到余下的一百九十两。”
“东河庄只收过此前三个月的三百两。”
“所谓八百、二百、两千,只是裴砚写下的分配计划。”
“新借出的三千两从未按计划分出。”
苏婶张了张嘴。
“那我收的十两呢?”
“那是裴砚另付的定银。”
周掌柜说:
“与你卖人、买药的事另算。”
“不能记进秦姑娘的债。”
苏婶捂住钱袋,不敢再说。
周掌柜将冒用我名字的借据放到桌上。
“借款人没有亲笔签字。”
“手印属于秦守业。”
“柳家食铺的买卖契没有柳父手印。”
“抵押手续也没有办完。”
“如今三千两已经追回。”
官差收下借据、取银单和伙计的口供。
“借据冒名。”
“私印来源不明。”
“抵押也没有生效。”
“秦昭宁与柳家不承担这笔债。”
周掌柜提笔注销借据和抵押登记。
“冒名借款作废。”
“柳家食铺不承担债务。”
母亲取出东河庄的三千两收条副本。
“这张呢?”
周掌柜将原件和副本放到一起。
“陈蓉没有收到三千两。”
“钱庄取银单也能证明,银子由裴砚取走。”
“这张收条属于假收条。”
官差问母亲:
“收钱时可有人见证?”
“没有。”
“你可见过三千两?”
“没有。”
“为什么按手印?”
“裴砚骗我,说用来追回秦家的钱。”
官差记入口供。
周掌柜当众划掉收款记录。
“秦家没有拿到这笔钱。”
“秦姑娘不必承担一文。”
我看着桌上的三类账。
裴家旧账六千。
实际欠款两千。
冒用我名字的新借款三千。
银票已经追回。
母亲名下的三千两收条。
没有实收,已经作废。
同样的数目被裴砚写了三次。
每一次,都准备推到别人身上。
周掌柜合上钱庄账册。
“旧债归裴家。”
“冒名新款已经追回。”
“秦家和柳家不承担。”
第四笔,柳家的食铺。
秦守业以秦家名义签下买卖契。
柳父没有到场。
也没有按手印。
契书没有生效。
柳家食铺仍归柳家。
父亲问柳莺:
“你爹还缺三百两周转?”
“缺。”
“秦家可以借。”
柳莺摇头。
“借钱就得立账。”
“这是自然。”
“利钱怎么算?”
父亲报了钱庄的低息。
柳莺点头。
“写字据。”
“按月还。”
父亲让账房起契。
柳莺逐条看过。
“我带回去让我爹看。”
“他同意,再按手印。”
“应该如此。”
父亲没有催她。
第五笔,苏家的宅子。
宅契上写着苏母的闺名。
苏婶趁苏母病重,拿走契纸,占了宅子。
裴砚从苏婶手里取得宅契,却没有办理转契。
他准备用这张纸控制苏母。
苏母拿着宅契,站到苏婶面前。
“房子是谁的?”
苏婶还想争。
“这些年一直是我在住。”
苏巧拿出六两药钱的收条。
“药债已经清了。”
“你收裴砚十两定银的事,也有人证。”
“宅契写的是我娘。”
“你再不搬,我就把这些东西交给族里和官府。”
苏婶看了一眼官差。
她拿起钱袋,转身离开。
官差叫住她。
“裴砚买药、造药债和买身契的事,你还要留下说明。”
苏婶停住。
她没有再说只是收钱办事。
苏母收回宅子。
她拉住苏巧。
“巧儿。”
苏巧停下。
“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的是钱没拿到。”
苏母脸色一白。
“我真没想害你。”
“你知道裴砚要纳我。”
“也知道他想用六口箱子换你替他办事。”
“你还是答应了。”
“我只是怕穷。”
“我也怕。”
苏巧看着她。
“我怕你病死。”
“怕婶娘卖我。”
“怕进裴家。”
“怕一辈子给人做妾。”
“但我不能因为怕,就去拿秦姐姐的东西。”
苏母低下头。
“你还认我吗?”
“认。”
苏巧说:
“你生我、养我。”
“我会送饭、送药。”
“但宅子归你。”
“日子归我。”
“你以后不能替我定婚事。”
“不能拿我换钱。”
“再有一次,我会走。”
苏母抓住她的手。
“我答应。”
苏巧没有说原谅。
她只把药包放到母亲手中。
裴母忽然开口:
“那我呢?”
没人回答。
她走到我面前。
“药没有送进秦家。”
“你的孩子也没有出事。”
“今生什么都没发生。”
我拿起采买单。
“墨还没干。”
“事情已经发生了。”
“药是砚儿买的。”
“我只是听他的。”
“前世你每天把药端进我房里。”
“今生你也准备再送一次。”
裴母嘴唇发抖。
“我是他娘。”
“我只能帮他。”
“所以旧债也由你们一起还。”
我把采买单放进裴家的账中。
“从今以后,你不用再管我的孩子。”
“我也不会管你的米钱。”
裴母看向裴砚。
他没有抬头。
周掌柜收好文书。
“假账已经拆清。”
“真账各自认领。”
我问:
“还有什么没清?”
秦守业站在门外。
“裴砚前世的遗言。”
我看向他。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三个月前,裴砚让我记下这些话。”
“他说今生的安排若再失败,就让我照着念给你听。”
“我怕他事后不认,偷偷抄了一份。”
“原本想拿它跟他换钱。”
“现在用不上了。”
我接过纸。
上面写着:
昭宁,裴家若败,皆因你不肯顾全。
我死以后,你若还有情,便替我照顾母亲,偿清旧债。
来世,我仍会娶你。
我看完,将纸递给裴砚。
“你的遗言。”
“自己留着。”
他没有接。
我松开手。
纸落到地上。
“前世我信了。”
“这一世,不值钱了。”
官差带走了冒名借据、假收条、药单和双方口供。
钱庄伙计收钱违规放款,退还了五两银子。
钱庄将他辞退,又让他承担部分损失。
三千两已经追回。
柳家没有失去食铺。
裴砚闯入秦家、打伤守门人,又参与冒名借款。
秦守业伪造手印、盗取嫁妆,还打伤两个押车随从。
两人都被带去问话。
父亲没有替秦守业求情。
守门人和两个随从伤势不重。
裴家与秦守业分别赔了药钱和误工钱。
裴砚又交出剩余家产,补缴罚银。
秦守业名下的铺子分成也被扣下一部分。
官府将冒名文书留档。
父亲又通知城中钱庄和商铺。
此后没有他的亲笔和秦家新印,任何人都不能再以秦家名义立契借款。
数日后,裴家祖宅卖出。
卖房所得还清了两千两实债和相关赔偿。
裴家只剩城西一间小院。
真账到此,才算结清。
12
裴家与秦家签下退婚书。
父亲按了手印。
裴母也按了手印。
官府留下一份。
秦家与裴家各留一份。
原来的婚书被拿到裴家门前。
父亲点燃火折子。
裴母冲出来。
“不能烧!”
“婚书烧了,砚儿以后怎么见人?”
父亲没有停手。
“你儿子的脸面,不能再拿我女儿填。”
火烧过裴砚的名字。
婚书卷起。
最后只剩纸灰。
裴砚站在门内。
“昭宁。”
我转身。
“还有账?”
“你现在走,城里没人敢娶你。”
“我说过,我可以不嫁。”
“秦家没有儿子管事。”
父亲把账房钥匙交给我。
“从今天起,秦家的账由昭宁管。”
裴砚盯着钥匙。
“族亲不会服她。”
父亲说:
“那是秦家的事。”
“不劳裴公子安排。”
秦守业站在路边。
他看见那把钥匙,往前走了两步。
“爹,我才是你儿子。”
父亲没有看他。
“你先还账。”
“还完以后,拿你应得的那份离开。”
“秦家不欠你。”
“昭宁也不欠你。”
秦守业没有再追。
退婚后的前三个月,母亲仍住在东河庄。
父亲找人修好屋顶。
他没有进门。
每月送米、送药。
东西送到庄门,他就离开。
第三个月,母亲让他进屋喝了一碗茶。
两个人没有回到从前。
他们只是重新开始说话。
父亲把旧族谱、新族谱和母亲裂开的牌位带到东河庄。
“你想怎么处理?”
母亲把新族谱推回去。
“我暂时不回。”
“好。”
“族亲若问呢?”
“我回答。”
“别替我编理由。”
“我说实话。”
母亲点了点头。
她没有回到族谱。
也没有搬回秦家。
她说:
“我活着,不靠一页纸。”
父亲回答:
“等你愿意。”
苏巧带苏母回了城南。
宅子只有两间房。
苏母开始时仍会管她。
“今天去了哪里?”
“食铺。”
“见了谁?”
“秦姐姐和柳莺。”
“少跟她们来往。”
苏巧放下药碗。
“那我搬出去。”
苏母马上闭嘴。
过了一个月,她不再追问苏巧见谁。
过了两个月,她开始帮苏巧包点心。
苏巧每天给她留饭。
也每天回自己的房间。
母女还住在一起。
苏巧却没有再把命交给她。
退婚半年后,秦守业赎回了金簪和玉佩。
父亲收回两件东西,没有放进库房。
他把盒子交给我。
“你的东西,你自己收。”
我接过盒子。
“爹不怕我带走?”
“你带到哪里,都是你的。”
那个月,裴砚也来过一次。
他穿着旧衣,站在柳家食铺门外。
“昭宁。”
我抬头。
“有事?”
“我娘病了。”
“找郎中。”
“没钱。”
“去做事。”
他站着不动。
“我已经在码头做了三个月。”
“那就继续。”
“你真不管我?”
“我为什么管你?”
“前世十八年。”
“前世已经结账。”
他走进来一步。
“我真心想过和你好好过日子。”
“你所谓的好日子,是我出钱。”
“苏巧出孩子。”
“柳莺出铺子。”
“你坐在中间收东西。”
“我也付出过。”
“你付出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
苏巧从后厨出来。
裴砚看向她。
“巧儿。”
“别这么叫我。”
“你不想见前世那个孩子?”
苏巧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点心放到桌上。
“想。”
裴砚眼里有了光。
“只要咱们重新开始——”
“可那是前世的孩子。”
苏巧打断他。
“这一世,我不会为了一个还没有出生的人,再把自己送进裴家。”
“以后我若有孩子,他也不能做你接族田、抵债的工具。”
裴砚又看向柳莺。
“你爹的铺子能开到今天,也有我的功劳。”
柳莺拿出旧账本。
“前账没清,不开新账。”
裴砚的脸沉下来。
“你们一定要这么绝?”
我站起身。
“退婚叫绝?”
“拿回东西叫绝?”
“不替你养娘、还债、守寡,也叫绝?”
“裴砚,我们只是没再让你占便宜。”
他站了很久。
最后转身离开。
门板合上。
他没有再来。
次年春天,母亲搬回城里。
她没有住进秦家。
我在食铺旁替她租了一间院子。
父亲每天从秦家走过去。
有时能进门。
有时只能把东西放在门口。
他没有抱怨。
苏巧也在那年春天开始筹备点心铺。
她从一张桌子做起。
先接食铺的点心单。
再接附近人家的寿饼。
苏母帮她包点心。
钱归苏巧管。
苏母需要买药,就把药方和钱数放在桌上。
苏巧看过再给。
两个人仍会争执。
但没人再拿婚事和亲情逼她低头。
退婚满一年时,柳莺还清了三百两。
最后一笔钱送到秦家。
父亲把字据交给她。
“账清了。”
柳莺接过字据,当面撕掉。
“以后秦伯父去食铺吃饭,也得付钱。”
父亲点头。
“昭宁呢?”
“双倍。”
“为什么?”
“她现在管秦家的钱。”
我合上账本。
“先把我那碗面端来。”
“先付钱。”
苏巧从后厨出来。
“她今天替你对了两个时辰的账。”
柳莺把面放下。
“那就少收一文。”
三个人坐下吃饭。
没人再说谁是妻。
谁是妾。
谁该伺候谁。
也是这一年,秦家的铺子添了两间。
我没有接兄长留下的烂账。
我重新查货、换人、定规矩。
父亲起初每天坐在账房里。
我连续三个月没有出错。
他把算盘也交给我。
秦守业还清欠款后,拿着父亲分给他的银子离开。
临走前,他来见我。
“昭宁。”
“有事?”
“前世关门的事,对不起。”
“还有娘的信。”
我没有说没关系。
“我听见了。”
“你不原谅我?”
“道歉是你的事。”
“原不原谅,是我的事。”
他点了点头。
“以后我不回来了。”
“先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
他走出秦家。
父亲站在门内,没有追。
又过了几个月,苏巧的点心铺开张。
柳莺的食铺添了后院。
母亲住在食铺旁的小院。
父亲仍每天去送东西。
三家的账分开算。
谁也不靠谁施舍。
谁有难处,就按规矩帮。
那天,父亲拿着一张帖子进门。
“昭宁,有人来提亲。”
我没有抬头。
“让他先等。”
柳莺问:
“等什么?”
“先帮食铺搬桌子。”
“再去城南送药。”
“最后来秦家对账。”
苏巧笑了。
“全做完呢?”
我拨完最后一颗算盘珠。
“做完再说。”
门外的人听见,真挽起袖子搬桌。
柳莺走到窗边。
“这次还要一妻两妾吗?”
我合上账本。
“谁再提这四个字,谁去替裴砚还债。”
苏巧把三碗面放到桌上。
三个人一起笑出声。
前世,裴砚用婚书困了我十八年。
临死前,他又想用一句遗言,把债留给我的余生。
这一世,他带着全部记忆回来。
他记得我的嫁妆。
记得苏巧的孩子。
记得柳莺的食铺。
记得每个人的软处。
他什么都记得。
唯独没想过改。
重来一次,不会让人自动变好。
它只会让每个人再选一次。
裴砚选择重做旧局。
秦守业选择再卖妹妹。
我选择退婚。
苏巧选择不做妾。
柳莺选择守住铺子。
母亲选择不再靠族谱活着。
父亲选择承认自己的错。
我们没有回到原位。
我们各自拿回名字、钱和日子。
我起身打开铺门。
门外人声起落。
今天没人逼我拜堂。
也没人再分谁是妻,谁是妾。
桌上只有三碗面。
三本账。
还有我们自己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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