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说,她要嫁给一个死人。
“阿禾,镇北侯府的世子,还没结婚就战死了,侯府要给他指配冥婚,我要嫁给他。你呢?”
“小姐去哪我都跟着。”我答得干脆。
“跟他一起战死的还有一个亲卫,你嫁吗?”
“嫁!”
我跟小姐一起长大,从小就是她的跟屁虫。
小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小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三天后。
小姐抱着世子的灵位拜了堂,我也跟在她后面,抱着亲卫陆十三的灵位,拜了堂。
三个月后,死了的世子回来了。
整个侯府的人都在尖叫,只有我那个死了三个月的夫君,从后面捂住我的眼睛:
“娘子,别回头。”
1
沈家早已吵得不可开交。
正厅里,沈老爷呷了一口茶,慢悠悠的把这事儿说了出来,沈夫人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老爷!知意是咱们亲生的女儿,你怎么让她嫁给死人?这不是守活寡吗!”
沈夫人一把鼻涕一把泪。
“她年纪尚轻,不懂事,你一把年纪了也跟着胡闹吗?”
“不然呢?”
沈老爷一拍桌子,“你怕是还不知道,自己的闺女成什么样了?
现在府中,上上下下,谁不知道知意整日疯疯癫癫的,对着空气说话?
京城就这么大点儿,现在谁不知道沈家大小姐疯了?
正常人家,谁肯娶她?
既然镇北侯府愿意要她,那是她的福分!”
小姐站在偏厅,我站在小姐身后,替她着急。
“小姐别嫁。”
“小姐年方十六,正是碧玉年华,京城世子哪个不知,哪个不晓?”
“昨天我还听腊梅说,连谢王府的小公子,都为小姐写了情诗呢。”
“区区一个侯府的世子,还战死了,小姐你可千万别答应!”
小姐回头冲我一笑,迷人的笑靥,连我这个丫头看了,心都融化了。
“你没听到爹说什么吗?”
小姐替我理了理额边的碎发,“现在整个京城都说我疯了,成天对着空气说话,这不是疯了,是什……”
“那些人都是瞎子!”
我理直气壮,“我就站在小姐面前,小姐跟我说话,怎么会疯了?”
小姐抿了抿朱唇,我以为她想通了,可没想到她突然推开偏厅的门。
“好,我嫁。”
沈夫人哭声停了,沈老爷也愣了一瞬。
可能连他也没想到,小姐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回了闺房,小姐坐在窗边,看了会儿外面的杏花飘落,然后回头问我:“阿禾,我嫁了,你怎么办?”
“小姐嫁,我也嫁。”
“我要嫁给死人。”
“那我也嫁给死人。”
小姐盯着我看了许久,眼眶慢慢红了,过了好半天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着我的脑袋道:
“哪有那么多死人娶我们?”
我抽抽鼻子:
“那我不管,你嫁死的,我就不嫁活的。”
“好好好。”
晶莹的泪珠在小姐的眼里打转:
“好,那我给你也找一个。”
这我就放心了。
我这个人没别的长处,就是听话。
我可以劝小姐别嫁,但她决心嫁了,我必誓死追随。
因为小姐聪明,她既然应了冥婚这件事,那就肯定有她的道理。
从小到大,我都是这么过来的。
八岁那年,我爹战死沙场。
啊呸!我太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将官死了,那叫战死沙场,我爹在军队里只是个伙夫,因为跑得慢,被人一箭射穿后心,死了。
我娘把我卖了以后,我就再没见过她。
我被人贩子倒了几手之后,卖进沈府。
跟了小姐以后,我才知道,我比她小两岁。
进沈府的第一个冬天,我便生了一场大病,昏迷了三天三夜。
做了什么梦,我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醒过来的时候,其他丫鬟告诉我,小姐一直趴在我床边,哭了三天三夜。
从那次以后,府里上上下下,管家,丫鬟,家丁,就不搭理我了。
家丁们从我身边走过去,眼皮都不抬。
小丫鬟们赏花赏月,说说笑笑,可我一凑过去,她们就不作声了。
我知道,她们是针对我,嫌我不干活,还能得到小姐的宠爱,天天跟小姐一个桌上吃饭。
小姐每次吃饭之前,都让人摆两副碗筷,一副她用,一副给我用。
人,都是有嫉妒心的。
所以我也不怪她们。
有一回,新来的管事婆子把我那副碗筷撤了,小姐直接掀了桌子,山珍海味砸了一地:
“以后谁再敢撤阿禾的碗筷,就从侯府滚出去!”
那婆子看小姐的眼神跟见了鬼一样,脸色煞白,却知道自己下人的身份,不敢吱声。
打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动我的碗筷。
我吃饭慢,而且有个毛病:
遇到好吃的东西,总要先凑上去先闻一闻。
小姐说我是刁钻的小馋猫,光闻不动嘴,到最后连现蒸的点心都凉透了。
小姐知道我怕水,从来不许我去后院的荷花池。
她自己也不去,去沈夫人房里,走荷花池最近,但小姐每次都绕着走。
小姐还常常带着我,去城外的青云观。
我猜她是去求姻缘,觉着好玩儿,就缠着她带我进去。
可她每次进观,都让我在外头等。
她进去跟老道长说话,少了半个时辰,多则一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眼睛总是肿的。
那时候我就觉得,姻缘,可能是这世上最难求的事了。
2
小姐说要给我找个夫君,第三天就找到了。
“镇北侯世子身边有个亲卫,叫陆十三,跟世子一起掉下了雁回崖。”
小姐说,“世子尸骨没找着,陆十三的尸骨找到了,胸口中了三支箭,是替世子挡的。
他是个孤儿,没人给他收尸,也没人给他烧纸。”
“我跟老夫人说好了,你嫁给他。”
我想了想:“他长得好看吗?”
小姐噎了一下:“侯府的人说……挺好看的。”
“那行。”
去侯府下聘那天,我也跟着去了。
老夫人头发全白了,听小姐说完,盯着她看了很久:
“沈姑娘,你当真要给……写这份婚书?”
“当真。”
小姐脊背挺得笔直,“婚书上写‘沈氏阿禾’,我妹妹。”
我心里一热,小姐从来不叫我丫鬟,在外人面前,她都说我是她妹妹。
老夫人叹了口气,点了头。
出嫁那天,沈家只抬出去一顶花轿。
我跟往常一样,挤在小姐的轿子里。
轿子晃晃悠悠往前走,小姐紧紧握着我的手。
“阿禾,怕不怕?”
“不怕,有小姐在。”
“真不怕?毕竟是……”
“真不怕!我说了,小姐去哪我去哪!”
“嗯……”
到了侯府,满眼都是白幡,满眼也都是红绸。
因为白幡底下压着的红绸,喜堂和灵堂摆在了一处。
这倒新鲜了,整个京城,估计也是头一遭。
小姐抱着世子裴砚的灵位,我抱着陆十三的灵位,跟在她后头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的时候,我学着小姐,有模有样的把灵位摆在地上,跟夫君对拜。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他们本不想来,可有的是碍于侯府的面子不得不来,有的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情来的。
但不管因为什么来的,相同的是,那一张张脸比灵前的白烛还白。
估计是见到活人跟死人结婚,吓得吧?
我想,冥婚大概都是这样的吧。
这有什么好怕的?
反正有小姐在,我不怕。
3
洞房白烛夜,我一个人坐在偏院的新房里。
小姐的院子就在隔壁,隔着一道月亮门,有点动静我就能听见。
屋外不知何时起了风,我没关窗,烛火忽然晃了一下。
反正小姐就在隔壁,我不怕。
我站起来,伸手去关窗,吱呀一声,烛火照在窗外的光忽然暗了一下。
“娘子。”
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一回头,床边站着一个黑衣男人,身材高大,眉眼像是刀刻出来的。
我就说小姐不会骗我,长得确实好看呀。
我的目光不知道在他脸上盯了多久,他也不说话,也不动,好像刚才“娘子”这两个字,不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声音。
呃……
我舔了舔嘴唇,目光从他脸上一路落下去。
发现他胸口有三个血窟窿,还在往下滴血。
“啊……”
我尖叫一声,抄起枕头就砸了过去。
枕头从他身上穿过去了。
妈呀!还真是鬼。
我想哭,发现哭不出来。忽然想起刚进沈府的时候,丫鬟们聊天,说人要是真见到鬼的时候,根本说不出来话。
当时以为她们神叨叨的,故弄玄虚骗我,可现在,我相信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我连沙哑的“呃呃”声都发不出来。
这时,那刚才还一动不动的男人,似乎突然活了一样,动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哦”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
“对不住啊,死相不太体面,我收拾收拾。”
他抬手一抹,血窟窿没了,衣裳也平整了,又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俊俏郎君。
我缩在床角,抱着被子直哆嗦:
“你,你是陆十三?”
“正是。”
他在桌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倒了一杯推过来,自言自语道:
“合卺酒还是要喝的,要喝的……”
他忽的抬头,盯着我问:
“娘子不跑?”
“小姐没教过我跑。”
陆十三“噗”的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他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咧嘴一笑:
“不知道你夫君长得这么好看吧?”
我脸一红。
之前听小姐说他长得不赖,但没想到这么好看。
既然那么好看,身上的血窟窿也没了,慢慢的,我也不害怕了。
“来,合卺酒还是要喝的。”
陆十三露出笑容,对我勾了勾手指。
那天晚上,我和我的死鬼夫君喝了合卺酒。
酒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冷。
从那以后,陆十三天天在偏院里晃悠。
除了我,侯府里没人看得见他。
说实话,我心坎里挺骄傲的,呵!明媒正娶的媳妇,就是厉害。
鬼不用吃饭,但他喜欢闻。
我就把小姐给我留的点心端回来,跟他头碰头,趴在桌边一起闻。
“桂花糕,放了蜜。”他闭着眼睛,鼻子动了动。
“还有一点点猪油。”我也闭着眼睛笑了。
小姐来串门,正好撞见我俩这副模样,愣在门口,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你们俩……?倒真是天生一对。”
陆十三嘴贫,可人很好。
我怕打雷,打雷的夜里他就坐在床边,跟我讲边关的事:
雁回崖的雪有多厚,北地的狼有多凶,世子骑马的时候有多威风。
我更加佩服小姐了,从小到大,小姐每一次的选择都是对的。
这不,我还真找到了一个如意郎君。
虽然是鬼,但也好过许多心怀鬼胎的人。
我也更加佩服自己,既然没脑子,就紧跟着有脑子的小姐,不撒手,不吃亏。
“世子没死。”
有天夜里,他忽然这么说。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
“从雁回崖掉下去的时候……”
他目光越过我,落在窗外的杏树上,像是在回忆一段让人眷恋的往事。
“我用身子垫在地下,他才落了下来。”
陆十三眼底闪过一抹骄傲,“我死了,可我能看见他还在喘气。”
“后来呢?”
我下意识问。
“后来我的魂就在崖底转,一直转,再后来,他的尸首不见了,但我敢肯定,他一定还活着。”
见我在皱眉思索,他一把抓住我的手:
“娘子你相信我,他真没死!他肯定活着!”
“我相信我相信。”
看他着急的样子,我觉得此时,自己的夫君是最渴望得到温暖的,于是把脸伸过去,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问:
“那你为什么不去投胎?”
“等他回来。”
陆十三昂起头,一脸笃定,“我要亲眼看见他平平安安的回家,再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拉着他躺下,把被子分了他一半。
虽然他用不着。
……
小姐在侯府过得很好。
老夫人一开始是可怜她,后来是真疼她。
小姐管账,三个月就揪出了两个贪墨的管事,替侯府追回来上百两银子。
这也让她在侯府彻底站住脚了。
她穿一身素白,往正厅里一坐,底下管事,丫鬟,家丁,包括院子里的私兵,没人敢喘大气。
就是她护我的习惯还没改,还跟从前一样,每顿饭都摆两副碗筷。
侯府的下人看她的眼神,也跟以前沈府的下人一模一样。
不过,我已经习惯了。
反正有小姐罩着,有死鬼夫君疼着,我才不怕。
4
三个月后,世子裴砚回来了。
那天我正陪小姐在灵堂里烧纸。
砰!
门被一脚踹开,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左臂吊着,脸上挂着一道没长好的疤,眼神凶得像大漠的狼。
“我还没死。”
他盯着小姐,一字一顿,“你烧给谁?”
满屋的丫鬟婆子尖叫着跑了出去。
小姐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不慌不忙:
“烧给我妹妹的夫君。”
她侧过身,让出身后的灵位,“陆十三。”
裴砚脸上的凶狠一下子碎了。
他死死盯着那块灵牌,嘴唇抖了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回头去找陆十三。
他就站在我身后,看着他一直追随的世子,笑得像杏花一样灿烂。
可笑着笑着,他眼眶就红了。
“回来了就好。”
他一遍一遍,也不知说给谁听的,“回来了就好。”
裴砚回过神来,大步朝小姐走过去,眼神又沉了:
“沈知意,你嫁进侯府,到底图什么?”
他离小姐越来越近,我看他碎掉的凶狠仿佛又要凝固,看着像要动手的样子。
我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
从小到大都是小姐护着我,这一回该我护着她了。
我一把抓住裴砚的袖子:“不许你欺负我家小姐!”
我的手从他袖子里穿了过去。
裴砚压根就没正眼瞧我,仿佛我这个下人,根本就不存在。
我愣住了。
小姐的脸一下变得惨白。
白得像灵堂里随风飘舞的幡。
“阿禾……”
一双冰凉的手从后头捂住了我的眼睛。
“娘子,”陆十三的声音在发抖,“别回头。”
可我从来都不听劝。
不对,我只听小姐的劝。
别看你是疼我的死鬼夫君,但今天,你要是铁了心护着你的狗屁世子,我就跟你拼了!
我拨开他的手,猛的回过头去。
陆十三的灵位旁边,还摆着一块小小的牌位,跟他的并排挨着。
上面写着:
【沈氏义女阿禾之位】
5
那个冬天的事,我一下子全想起来了。
暖冬,但雪下得很大。
沈府后院的荷花池结冰了,小姐偷偷带我去那里滑冰,冰面裂开,她掉了下去。
我跳下去,用尽全身力气把她托上了岸。
我自己没能上来。
暖冬是暖冬,但池水好冷。
可冷到后来,我就不觉得冷了。
再睁开眼,小姐趴在我“床边”哭。
可那里根本没有床,只有一口小小的棺材。
难怪丫鬟们从不看我,见了我就不出声,管事婆子撤了我的碗筷,见了小姐像见了鬼。
原来见鬼的不是她。
难怪我怕水,难怪小姐要绕着池子走,难怪我吃东西只会闻。
难怪我十年没长高,小姐总笑我是个小矮子,笑着笑着就转过头去。
难怪满京城都说沈家大小姐疯了,对着空气说话。
她是在跟我说话。
说了整整八年。
……
“小姐。”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你嫁死人,是为了我?”
小姐哭了。
我从没见过小姐哭成这样。
以前她被沈老爷罚跪祠堂,跪一整夜,都没掉过一滴眼泪。
“青云观的道长说,你的魂在我身边留了八年,一天比一天淡,再不入轮回,就要散了。”
“可你不肯走,阿禾。我走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
“所以我只好嫁一回鬼。”
她又哭又笑:
“我知道你会跟着我。我嫁,你就会嫁。”
“你有了夫家,有了牌位,进了人家的祠堂,逢年过节有人给你烧香烧纸,就再也不是孤魂野鬼了。”
“阿禾,这样……你就能好好的走了。”
我转头去看陆十三。
“你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
他有点心虚,挠了挠头,露出好看的笑,“下聘那天,小姐一个人在我的灵位前,站了一个时辰。”
“她说她家阿禾胆子小,怕水,怕黑,怕打雷,吃东西慢,要我好好待你。”
“不然她就把我的牌位劈了当柴烧。”
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鬼原来也能哭。
我的手开始变得透明,先是指尖,然后是手腕。
陆十三走过来,牵住我另一只手。
“世子回来了,我也能走了。”
他说,“娘子,我陪你。”
我看着小姐。
从小到大我都跟在小姐后头,她往哪儿走,我就往哪儿走。
可这一回,路只有我一个人能走,她不能跟来。
我也不能让她跟来。
“小姐。”
我吸吸鼻子,“这回……我走前头了。”
小姐想抱我,手臂从我身上穿了过去,但她的手没放下来,就那么空空的抱着。
“下辈子。”
她哽咽着说,“下辈子换我跟着你。”
“那你可得跟紧了。”
我哭着笑,“我不认路。”
“好……”
最后一眼,我看见裴砚。
他看不见我,却慢慢把自己那只一直吊着的胳膊放下来,朝着小姐望着的那片空地,郑重的弯下了腰。
番外·沈知意
阿禾不知道,她“病好”的那天,是我这辈子最害怕的一天。
我看见她站在自己的棺材边上,睁着湿漉漉的眼睛问我:
“小姐,你怎么哭啦?”
我不敢告诉她。
她连打雷都怕,要是知道自己死了,该有多怕。
所以我就装。
装她还活着,装她还是我的小跟班,装那些人看不见她是因为眼瞎。
我给她摆碗筷,带她去道观外面等着,自己进去一回回的求道长:
再让她多留一年,就一年。
满京城都说我疯了,来提亲的人一个个都被我吓走了。
嫁了人,夫家会撤掉阿禾的碗筷。
后来道长说,不能再留了。
我一夜没睡,想了一夜,想起阿禾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跟着我。
那好,我就带着她去走最后一程。
……
裴砚回来以后,跟我吵了三天,冷了我半个月。
第十六天夜里,我去祠堂给阿禾上香,看见他已经在里面了。
他跪在陆十三和阿禾的牌位前,正往香炉里插第三炷香。
“虽然我看不见她。”
他没有回头,“但能让你看了八年,总该有人陪你一起看。”
那天我才知道,原来活人也有不错的。
……
第二年开春,我生了一个女儿。
那孩子从会走路起,就爱跟在我屁股后头,我去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她不爱说话,怕打雷,死活不肯靠近水,吃点心之前,总要先凑上去闻一闻。
我把她抱在怀里,抱了很久很久。
“小姐……”
听到这,我双目一滞,她口齿还不清楚,又喊了一声:
“娘亲。”
我眸子里落下几滴眼泪,打在裙摆上。
“娘亲,你怎么哭啦?”
“没哭。”
我把脸埋在她的小肩膀上,“娘亲在想,这回该我跟紧你了。”
同一年,侯府侍卫长家里也添了一个儿子。
那小子刚会跑,就颠颠地跑到我女儿跟前,把手里攥化了的半块桂花糖塞给她。
“给你。”
他咧着嘴,“放了蜜的,你尝尝。”
女儿接过来放到鼻子前,“香,还有一点点猪油。”
裴砚看着两个小团子,揽过我的肩膀,忽然笑了。
“这回。”他说,“总算都能看见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