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三月的京城,海棠开得正盛。
江月离坐在铜镜前,由丫鬟青黛替她梳头。镜中的人眉目如画,容貌艳丽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
“姑娘昨夜又没睡好?”青黛轻声问道。
江月离没说话只是从妆匣里取出一支白玉簪,簪子在她的指尖流转。
她盯着眼前的珠钗出神,这是陆晚舟三年前圣上赐婚时,陆晚舟特地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成色极好,雕工精细,她一向不喜奢华一直很少戴它出门。
“今日侯府春宴,小姐是要戴这支吗?”见状青黛欲伸手去接。
“不必。”江月离思绪被抽回,她将簪子放回去,从妆匣里又换了支素银簪,神情冷了下来:“走吧。”
江家与陆家是世交,这门亲事是皇上亲自指的,满京城的人都知道。
江月离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女,母亲早逝,父亲续弦后,继母周氏表面上待她客气,实则暗藏心思。
好在祖母健在,她又注重镇国公府的脸面护着她几分,才没让继母把她的嫁妆都挪去填补江月晚的体面。
江月晚是庶妹比她小一岁,生得柔媚乖巧,最得父亲喜爱。
江月离从前待她不算亲近,却也从没为难过她。
直到半年前,她无意间在花园里撞见江月晚与陆晚舟的私会。
那天她本是要去给祖母请安,路过假山时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以为是府里的哪个侍卫和丫鬟不检点,不由的停下脚步。
结果却透过石缝看到了江月晚靠在陆晚舟的怀里,发髻松散,衣襟微乱。
这对狗男女!
“你什么时候退了她?”江月晚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肚子里的孩子等不了太久。”
陆晚舟抚着她的背,语气漫不经心:“急什么……她那份嫁妆还没到手,等过了门,捏个错处休了就是。到时候你就是正经的世子夫人,孩子也是名正言顺的嫡出身份。”
02
江月离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强迫着让自己冷静愣是一声不敢吭。
她悄悄退了回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从那天起,她便开始留意陆晚舟的一举一动。
三年了,他用各种拖延婚期的借口,他派人散布的流言,他写给江月晚的信件,她都一一记在心里。
她不是没想过哭闹,可她太清楚,一个无母的嫡女,在父亲眼里远不如庶妹讨喜。
若她真闹起来,继母周氏只会说她“不知好歹”,父亲多半也会劝她忍忍就过去了。
所以她必须得等。
等一个一击必中的机会。
春日宴是设在侯府的后花园。
江月离到的时候,陆晚舟正站在廊下与人说笑,一身月白锦袍,腰悬玉带,眉眼风流,见谁都带着三分笑。
旁人看着他永远都是温润公子的模样,唯有江月离知道,那眼底的笑意下到底藏着怎样的算计。
“阿离……你来了。”陆晚舟迎上来,语气亲昵伸手就要扶住她。
江月离不着痕迹地避了避,微微欠身:“世子安好。”
陆晚舟的手悬在半空,笑意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怎么这般生分?再过两月便是你我大喜之日,该叫晚舟才是。”
江月离抬眼看他,目光平静:“世子说笑了。我们的婚期一拖再拖,月离还以为世子改了主意。”
这话声音不大,却恰好让旁边几位夫人和世家小姐们听见。
陆晚舟面色微变,压低声音:“阿离,这里人多,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回去?”江月离笑了笑:“世子说的回去,是回哪?侯府的门……月离还没进呢。”
周围的窃窃私语多了起来。
陆晚舟脸色沉了沉,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娇柔的声音:“姐姐来了。”
江月晚从花厅里出来,穿一身鹅黄衫裙,腰身比从前粗了些,用披帛遮着,不细看倒不明显。
她走到陆晚舟身边,自然而然地站近了一步。
这一步在场的人都看的分明。
江月离却只是淡淡点头:“妹妹也在。”
“侯府设宴我来帮衬一把。”江月晚笑得温婉:“姐姐不会介意吧?”
“不介意。”江月离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旁边的侯府管家:“劳烦管家将这个交给侯爷和夫人,就说江家嫡女江月离求见。”
管家愣了愣,看了看陆晚舟的脸色上前去接信,一时没反应过来也不知道该不该送。
江月离提醒他:“这也是我祖母的拜帖,陈管家大可不必看世子的态度。”
事关镇国公府的老夫人,管家也顾不上陆晚舟的脸色便匆匆往内宅的方向去。
陆晚舟忿忿不平的斥责她:“你做什么?”
江月离没给他好脸色转身就走向花厅,满园宾客都在看着,窃窃私语变成了明目张胆的交头接耳。
陆晚舟脸上挂不住想拦她,却被青黛不动声色地挡了一下。
03
花厅里,侯爷陆崇山和夫人赵氏正在待客,见江月离进来,赵氏笑着起身:“月离来了,快坐下……”
“夫人不必客气。”江月离站在厅中微微欠身,自是端庄有礼,让人挑不出错来。
“月离今日前来,是有一事请侯爷和夫人做主。”
陆崇山心里一惊,慢慢放下茶盏:“何事?”
江月离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世子半年前写给我庶妹江月晚的亲笔信。信中说……‘待我娶了江月离,得了她的嫁妆,便休了她娶你。你腹中孩儿,我必不辜负。’”
满堂寂静。
赵氏的脸瞬间白了。
陆崇山猛地站起来:“胡说八道!”
“侯爷不信,大可以问世子。”江月离侧过身,让出门口的方向。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陆晚舟和江月晚已经追了进来,听见这话陆晚舟脸色变得煞白:“你……这书信你从哪里得来的!”
“世子自己写的,怎么问我?”
“你胡说!”
江月离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这信件上面可是有世子的私印,怎么难不成世子丢了不成?”
陆晚舟哑然,私印丢了是大事,是必须要提前报备府衙的,这谎话他是万不可能乱说的,在朝廷里这可是重罪。
“三年前皇上赐婚,我江家以嫡女相许,嫁妆单子明明白白,田庄铺面,金银器物,折银三万两。世子嫌少,想要我母亲留给我的一对玉璧和城南的铺子——那两样不在嫁妆单子里,是我母亲的遗物。世子便与庶妹合谋拖延婚期,散布我不洁的流言,试图逼我为妾。这样,嫁妆还是你的,人却不必明媒正娶。”
江月离有条不紊的从袖中取出一叠纸:“这是世子派人散布流言的证人供词。”
她抬了抬手,青黛让人押了证人进来。
正是京城里最出名的茶馆的说书人,那叠纸轻飘飘的落在地上,上面还有证人的画押手印,这是万万抵赖不得的。
江月离又举起手中的信件:“这是庶妹与世子来往的信件。”
江月晚腿一软,跪倒在地。
“姐姐,我知道你是记恨我父亲宠我,可你怎么能如此辱我清白?”江月晚哭的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陆晚舟想抢那些纸,却被陆崇山一声喝住:“逆子!”
赵氏已经哭了起来:“侯爷,这……这如何是好……”
陆崇山脸色铁青,盯着那些证据,半晌说不出话。
江月离却不再看他,面对众人的质疑,江月离气定神闲的开口:“嫉妒你?我的好妹妹,你说我辱你的清白,可我的这封信里有你诊出你喜脉的的医案。”
信件被拆开,那张医案的诊断被扔在江月晚的头顶,满堂哗然。
“你确定?现在需要我请医馆的人过来吗?你不要脸面,做出这种腌臜事,难道镇国公府的脸面也不要了吗?”
江月晚怔怔的跪坐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周遭都是各家世子小姐们的指指点点,她没想到江月离证据做的如此周全。
见目的达成,该搭的戏台已经搭好了,该唱的戏也已经结束了,江月离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阿离!”陆晚舟心里一慌,他追上抓住她的手腕:“你听我解释……那些信是假的,是月晚她勾引的我……我只是喝多了……”
江月离觉得可笑,她回头步步逼近他,“喝多了?……这话世子您听听,喝多了让林月晚有了身孕……?还是喝多了写的这桩桩书信都要算计我?”
江月离的目光平静得让人心寒:“世子,您知道这半年我为什么一直忍着吗?”
陆晚舟愣住。
“因为我在等今天。”江月离抽回手,“这么多人在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您想泼我脏水,那我就让全京城看看,到底是谁的心思脏。”
她走出花厅阳光照在她身上,素银簪映着光,清清冷冷的。
没有人能将她镇国公府的嫡女身份踩在脚下。
身后传来陆崇山的怒喝和江月晚的哭声,她却一步也没停。
04
退婚的事,比江月离预想的更顺利。
陆崇山是聪明人,证据确凿,又有满堂宾客作证,若闹到皇上面前,侯府丢的不只是脸面。
他当日便写了退婚书,又亲自登门向江家赔罪。
江月离的父亲江仲文起初还骂她“胡闹”,等看到那叠证据,又听说陆家愿意赔五千两银子,便不再说话了。
镇国公虽然宠爱江月晚,但毕竟对镇国公的门楣来说,这点宠爱又如此稀薄。
继母周氏倒是哭了一场,说“晚儿命苦”,被祖母一顿斥责后灰溜溜地闭了嘴。
退婚书送到江月离手里那天,她坐在窗前,看着上面鲜红的官印,忽然笑了。
青黛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不难过吗?”
“难过什么?”江月离将退婚书收进匣子,“该难过的人该难过的事,还在后头呢。”
她说的没错。
退婚之后陆晚舟成了京城笑柄。
侯府世子被退了婚,还是因为与未婚妻的庶妹私通。
这消息比春风传得还快,各大茶馆的说书人更是喜闻乐道。
陆晚舟半个月没出门,再露面时瘦了一圈,眼神阴鸷,见了江家的人恨不得绕道走。
江月晚被送回江家,周氏想让她悄悄落了胎,祖母却不肯,说既然有胆子做,就要有胆子生。
江月晚被关在院子里养胎,整日以泪洗面。
她如今作茧自缚,名声已坏,侯府又看不上她的庶女身份,不同意她为世子夫人。
中间她闹了几场,陆晚舟此时对她还有几分旧情,求了侯爷许久才将人以妾的身份迎进侯府。
江月离不愿意掺和她的这些事,也没再看她一眼。
初夏时,边关传来捷报。
大将军林清源率军大破北狄,凯旋还朝。
林清源是江月离祖母娘家那边的远亲,论辈分该叫一声“表哥”。
他年少从军,十六岁便上了战场,如今二十有七,已是威震边关的大将军。
这些年他很少回京,每次回来都会给江月离带些边关的小玩意儿。
一块石头,一截鹰笛,一包风干的野花。
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
其实江月离是知道他心意的。
祖母曾经提过一句清源那孩子倒是实诚,后来却被继母周氏嗤笑一个武夫,配不上咱们嫡女。
可如今这个武夫凯旋归来,满城百姓夹道相迎。
林清源回京第三天,便登了江家的门。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形挺拔,眉目刚毅,与陆晚舟那种风流公子截然不同。
他如今军功在身,圣眷正浓,听见他登门江仲文也是受宠若惊,连忙将人请进正厅。
林清源没坐只问他:“月离表妹可在?”
江仲文有些傻眼,吃不透他的意思::“在……在后院。”
“我去见她。”
周氏想拦,被林清源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他径直穿过回廊,走到江月离的院门前,抬手叩了叩门。
江月离正在看书,听见敲门声抬头,看见是他微微怔住。
“表妹。”林清源站在门外,男女有别,他顾及她的名声没有进去,他的声音沉稳:“我回来了。”
江月离放下书,起身走到门口。
两人隔着一道门槛,一个站里,一个站外。
“听说你退婚了。”林清源看着她,目光坦荡,“三年前你赐婚,我没法开口。如今……我来问问你,可愿意嫁给我?”
江月离看着他风尘仆仆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林清源还没从军,住在江家隔壁,每天早晨练武,她趴在墙头看,他回头冲她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后来他走了,她赐了婚,他就再也没提过一句。
“你这些年……”江月离声音轻了些:“为什么不娶?”
林清源沉默片刻,说:“总觉得还有机会。”
“若我一直不退婚呢?”
“那我就不娶。”他说得坦然:“你若过得好,我便不打扰。你若过得不好……我随时等着你和离。”
江月离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这半年她机关算尽,步步为营,所有人都在看她笑话,只有这个人,从始至终没问过她为什么,只告诉她我还在。
“我嫁。”她说。
林清源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粝的脸上,终于露出少年般的欢喜。
05
江月离出嫁那天,京城下了场小雨。
细雨绵绵,把京城的路洗得发亮。
林清源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红衣,从城东绕到城西,绕了整整三条街。
他说他要让全京城都知道,她娶的是江月离,镇国国公府的嫡女。
江家张灯结彩,继母周氏脸上挂着假笑,忙前忙后。
祖母坐在正堂拉着江月离的手,哭得老泪纵横:“好孩子,你总算熬出头了。”
江月离穿着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由全夫人搀着出门。
上花轿,跨火盆,拜天地,一切按明媒正娶的规矩来得体面周全。
花轿经过侯府那条街时,青黛小声的说:“小姐,陆家大门关着呢。”
江月离没掀盖头,只轻轻的“嗯”了一声。
她不在乎了。
将军府张灯结彩,宾客满朋。
林清源站在堂前,等花轿落地,亲手掀开帘子牵着她出来。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厚厚的茧,握着她的那一刻,微微发颤。
江月离隔着盖头,看不见他的脸却听见他低低的说道:“月离,这一刻我等了十二年。”
十二年前,他十五岁,她十三岁。
他第一次上战场前,偷偷在她的窗台上放了一块石头,那是他从山上捡的,圆圆的像个月亮。
江月离一直收着。
拜完堂入了洞房,林清源小心地挑开盖头。
莹莹烛火下映着他英俊的脸,比三年前沧桑了些,可看她的眼神和少年时一般无二。
“你瘦了。”他说。
江月离跟着笑了笑:“你也是。”
林清源握住她的手,认认真真地说:“往后我护着你,谁再敢欺负你,我提刀找他。”
江月离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陆晚舟。
那个人也曾说过甜言蜜语,可他的每一句都带着算计和阴谋。
而林清源不会说漂亮话,他说的护着你,就是真的用命去护着她。
“好。”她点头。
雨停了,帐中红浪翻滚,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洒了一室的温柔。
陆晚舟是在江月离婚后的第三个月,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那天他在酒楼喝酒,听见隔壁雅间有人议论:“江家那位嫡女,嫁了林将军,听说过得极好。林将军把岳母的嫁妆铺子都赎回来了,还给她建了座花圃,这痴情的样子在这满京城里可真是独一份啊。”
“可不是。当初陆世子瞎了眼,放着珍珠不要,捡了颗鱼目。”
“嘘……小声点,陆家那位庶女前几日生了,听说陆世子连看都没看一眼……”
陆晚舟捏碎了酒杯。
他回到侯府,江月晚正抱着孩子哄。
见他进来江月晚怯怯地叫了声世子,陆晚舟却只冷冷看了她一眼。
他将目光放在孩子身上,倏尔他笑了一声:“这孩子像你,不像我。”
江月晚脸色一白,他们之间闹到这个地步,也不知道是谁的错。
陆晚舟很少来她的院子了,他又纳了两个通房,眉眼之间都有几分江月离的模样。
若不是有孩子在,相必他连这个院子都不愿意进来了。
陆晚舟转身走了,他走在侯府的回廊里,忽然想起三年前赐婚那天,江月离站在他面前,眉眼沉静不卑不亢。
他当时只觉得这女子无趣,不如江月晚柔媚解意。
可如今那个无趣的女子成了将军夫人,满京城都在赞她有胆有识。
而他捧在手心的解意女子,除了哭,什么都不会。
他开始失眠,开始频繁地想起江月离。
想起她退婚那天说的话:“世子,您知道这半年我为什么一直忍着吗?因为我在等今天。”
她一直在等,等着看他自掘坟墓。
陆晚舟第一次感到彻骨的后悔。
可后悔有什么用呢?侯府已经在走下坡路了。
退婚的丑闻让陆崇山在朝堂上抬不起头,政敌趁机打压,侯府的差事被撤了大半。
陆晚舟想振作,却发现自己早已声名狼藉,无人愿与他共事。
他开始借酒浇愁,夜不归宿。
江月晚抱着孩子在院子里等他,一夜又一夜。
06
次年秋,北狄再犯边关,林清源再次挂帅出征。
陆晚舟此时已在朝中谋了个闲职,整日无所事事,他本可以就此安分下去,可他偏偏不甘心。
政敌递来橄榄枝,只要他帮忙牵线,联络北狄那边的商路,便保他侯府复起。
陆晚舟犹豫了三天终究还是答应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条商路背后,是北狄的细作,而他更不知道的是,江月晚的兄长江月明,早已暗中投了北狄。
事情败露得很快。
林清源在前线截获一封密信,信中详细标注了边关布防,他派人顺藤摸瓜,查到了京城陆家,江家还有几家勋贵都牵扯其中。
江月晚的兄长第一个被抓,熬不住刑供出了江月晚。
江月晚供出了陆晚舟,陆晚舟供出了侯府上下。
一夕之间,侯府倾覆。
陆崇山被夺爵下狱,赵氏哭瞎了眼睛,陆晚舟被判流放,江月晚因通敌叛国罪,与兄长一同问斩。
行刑那天,江月离坐在将军府的花圃里,听青黛过来禀报她的事,念了几分往日情分她问道:“江月晚临刑前可说什么了?”
青黛低声回她:“她说……她说姐姐好狠的心。”
江月离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是我狠,路……是她自己选的。”
当初江月晚与陆晚舟私通她没揭穿,江月晚想害她她也只是退婚自保。
可通敌叛国那是她自己往死路上走,谁也拦不住。
江月离站起身走到花圃边,满院子的香气扑鼻,林清源出征前种下的海棠已经开了。
“将军有信来吗?”
“有。”青黛递上一封信:“将军说北狄已退,他下月就能回京了。”
江月离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句话:“海棠开了,我回来了。”
她笑了笑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陆晚舟是在流放路上听说江月晚被斩的消息的。
押解他的差役闲聊时说:“那个江家庶女,砍头前一直喊冤枉,说她是被逼的。可谁信呢?通敌的信是她亲笔写的,赖不掉。”
陆晚舟蹲在路边,铁链哗啦啦的响。
他想起三年前,江月晚靠在他怀里说“我肚子里的孩子等不了太久”。
那时候他觉得这女子温柔可怜,值得他费尽心机。
可到头来她害他,他害她,谁也没落得好。
流放的路很长,从京城到北境走了一个月。
陆晚舟磨破了脚,磨烂了手,从一个锦衣玉食的世子,变成了蓬头垢面的囚徒。
北境苦寒冬天能把人冻死,他每天砍柴挑水修城墙,累得直不起腰。
夜里躺在漏风的棚子里,他会想起江月离。
07
想起她素银簪映着光的样子,想起她退婚时平静的眼神,又想起她说的那句:“世子,您知道这半年我为什么一直忍着吗”。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可已经太晚了。
三年后,林清源受封镇北侯,携妻赴北境就藩。
江月离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窗外的荒原,北境的风比京城硬,吹在脸上有些疼。
“夫人,前面就是凉城了。”青黛说。
江月离点点头,凉城是北境重镇,也是流放犯人的聚集地。
她没问林清源为什么选这里,但心里隐约知道。
进城那天,她坐在马车里,透过帘缝看见街边一群修城墙的囚犯。
其中一个背影佝偻,动作迟缓,被差役踹了一脚,踉跄着摔在地上。
江月离放下帘子。
“夫人?”青黛看她。
“没事。”江月离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走吧。”
她没有回头那个人是谁她已经不想知道了。
马车驶过凉城的长街,驶向镇北侯府。
府门前,林清源骑着马迎出来脸上带着笑。
第6章
“到了?”
“到了。”
江月离下了车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暖,那么稳。
城门外的城墙下,陆晚舟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
他恍惚听见有人喊“镇北侯夫人”,抬头望去,只看见一辆马车的背影,缓缓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不知道那是谁。
又或者他不敢知道。
镇北侯府的花圃里,海棠年年都开。
江月离坐在花丛间,看林清源教儿子练剑。
小家伙才五岁,举着木剑摇摇晃晃,被父亲轻轻一拨就摔了个屁股蹲,爬起来还要打。
青黛端茶过来笑道:“小公子真像将军,倔得很。”
江月离笑了笑自顾端起茶盏。
远处传来城墙修葺的号子声,沉闷悠长。
她听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清源回头冲她笑的样子。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会等她十二年,也不知道有些人会在半路走丢再也找不回来。
“娘……”儿子跑过来,扑进她的怀里,“爹爹说,等我长大了也要去打仗!”
江月离摸了摸他的头:“好,娘等你回来。”
林清源走过来坐在她身边,顺手揽住她的肩。
“想什么呢?”
“没什么。”江月离靠在他肩上看着满园的海棠。
自从林清源被封为了镇北侯,他们搬到了这里,这里也种满了海棠,“就是觉得,花开得真好。”
林清源低头看她目光温柔:“是啊。”他说,“开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