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白月光 > 病娇弟弟他一直扮乖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3 13:57:42

我以为我捡回来一个落魄的美少年。

后来才知道,他布局十年,只为走到我身边。

可他不知道的是:

他的每一个“巧合”,我都看在眼里;他的每一步棋,我都借力打力。

病娇的爱有迹可循,可以计算,可以喂养。

既然他请君入瓮,那我便愿者上钩。

01.入瓮

“五克拉的钻戒,够不够让你跟姐姐回家?”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那枚订婚戒指躺在一个陌生男孩的掌心里。而半个小时前,我刚刚在隔壁包间,将未婚夫与一个三流女明星捉奸在床。

两杯金汤力下肚,胃里烧得发烫。

我踩着高跟鞋摇摇晃晃地穿过白夜的走廊,然后在走廊尽头看见了他——

白衬衫,一头柔软微卷的紫发,安安静静地站在昏黄的灯光里,像从油画里走出来的古希腊美少年,和这满场的纸醉金迷格格不入。

会所里什么时候来了这样的极品?

我走过去,伸手抚摸他的脸颊。

他吓得后退半步,脊背抵上墙,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活像一只受惊的白兔。

“姐姐,别这样……”

这声“姐姐”叫得我心头一软,又莫名一痒。我欺身上前,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低头与我对视——

一双眸子水光潋滟,一对唇瓣柔软可欺。

“新来的?”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一抹绯红从颧骨一路烧到了耳垂。

“姐姐,”他看着我,声音很轻,“你喝醉了。”

我愣了一下。男模劝客人别喝多,白夜什么时候这么有职业道德了?

“醉了好。”我说着,拇指却不老实地擦过他的下唇,“醉了,才敢干坏事。”

他的呼吸乱了一拍,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开,落在我的手上——那枚钻戒在灯下闪得人眼睛发疼。

我把它摘下来,塞进他的掌心:“卡地亚定制,五克拉。够不够让你跟姐姐回家?”

他捧着戒指愣了几秒。

“回……回家?”

“嗯。”我的指尖缓缓划过他雕塑般的下颌线,“今晚只陪我一个人。说话,喝酒,或者……什么都不做。”

我此刻被酒精烧着的脑子里,其实只有一个坏心眼的念头——

好想欺负他。想看他招架不住的样子,想看他红着眼眶求饶的样子。

“姐姐……”他的声音都在抖,“这样我会当真的。”

我凑近他,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出的,狼狈又嚣张的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

“祁焰,”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白日焰火的'焰'。”

-——

白天,我谈了两年、跑下五座城市的巡回展,被甲方一封邮件叫停——十几份场地合同,一夜之间全成了废纸;

傍晚,未婚夫祁煦约我在白夜庆生,我推开包厢门,却撞见他和一个三流明星衣衫不整地纠缠在一起——这已经是今年的第四次。

我避开祁煦想要抓住我的手,转头对那个女明星说:

“一会儿穿好衣服从后门走,你也不希望你的名字以这种方式出现在明天的娱乐版新闻吧?”

不顾身后祁煦的哀求,我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偏偏这时候爸爸发来消息,只有短短两行:

“祁家最近会有大变动,你和祁煦的婚事抓紧点。别在这种时候出岔子。”

二十五岁生日这天,没有一句来自亲近之人的“生日快乐”,替家里兜底,替祁煦遮丑,替所有人的“没办法”找理由。所有人都默认,我不需要被心疼。

但是,凭什么呢?

那天晚上,在白夜昏黄的走廊里,我决定做一件从没做过的事。

我想要放纵一次。

——

后来的事我不太记得了。再回过神时,人已经跟祁焰一起回到了公寓,关上门后,屋内一片漆黑。

我抬手去摸开关,他却按住了我的手。

“姐姐,别开灯……”他低声央求道。

“怎么?害羞?”

“嗯……第一次……”

某种莫名的兴奋顺着脊背爬上来——独占一个男人的第一次,原来是这样让人上瘾的事。从前嘲笑男人有处女情结,如今轮到我自己,也是一点都不打算客气。

刚刚触碰到他的唇瓣,他就急切地回吻过来,方才那点羞涩荡然无存。

他喉咙里不断发出极轻的哼吟,生涩的吻技,颤抖的身体。嗯,生涩是真的,颤抖也是真的,可这颤不是因为怕,倒像是某种压抑到极限的、终于得逞的兴奋。

嗯,美味……我舔了舔唇角。

我们走向卧室,一路上吻得跌跌撞撞,高跟鞋不知何时掉落在了客厅,而他的衬衫纽扣也被解开了两颗……

他将我放在床上,身体撑在我上方,月光之下,一双眼睛侵略性十足,像一头终于把猎物逼进角落的兽……

在我恍神的一瞬,他俯下身,滚烫的呼吸贴上我的耳廓:“姐姐,这种时候要专心。”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屏幕上“祁煦”的名字在不断闪动。

我伸手想要挂断,他却温柔地制止了我:“接一下吧,万一有什么急事呢?”

我不耐烦地按下了接听键,祁煦乞求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月月,我是被人下套了,我根本不记得自己怎么到了那个包间……”

“月月,我错了,我真的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月月,我在祁家如履薄冰,我不能没有你……”

“对了,还记得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吗?他就要回国了,祁家就快有救了……”

怀里的他听到这一句,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耳垂忽然被轻轻咬住。

“唔……”

一声轻哼滑出喉咙,收都收不住。

这只小兔子,可并不乖啊……

电话那头的祁煦明显也察觉了我声音的异样。

“朔月,你在干嘛?和谁在一起?”

“多管闲事……”

没等他说完,我挂断电话直接打开勿扰模式,掐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替祁煦兜了这么多年的底,我真的已经受够了。

天真和软弱碰在一起,就是无药可医的绝症。

我转身,再次拥住那副温软的身体……

——

清晨醒来的时候,祁焰的手臂还环在我腰上。

他睡得很沉,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卷的紫发凌乱地搭在额前——造物主真是偏心,现实里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一张脸。

拿起手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其中一半以上都来自祁煦。从愤怒到质问,最后又回到乞求。十年了,就算是求和,也没换个套路。

拉黑,删除,一气呵成。

原来只需要三秒钟。

洗完澡换好衣服,我把一张卡压在床头。

昨晚真是尽兴的一晚。无论精神上,还是肉体上。十年来的第一场任性,居然物超所值。

“姐姐,别走……”

腰被人从身后圈住。他不知什么时候醒的,沙哑的声音里带着软糯的撒娇,迷迷糊糊地往我背上蹭,活像一只讨食的大型犬。

真可爱。可爱得我都快信了。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我明明知道这是男模的惯用伎俩,但同样的话从祁焰嘴里说出来,就是让人拒绝不了。

“看缘分吧。“我俯身给了他一个吻,“走的时候记得把门带好。”

02.筹码

我的个人工作室“Nouvelle Lune“在老城一栋旧洋行仓库的顶楼,红瓦天窗,墙皮斑驳——房租不贵,好在整条街还撑着几分老派的体面,从天窗望出去,能看到这座城市里仅剩的一段旧钟楼。

昨晚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从今天睁眼起就被我塞进了“不处理“的抽屉。眼下,我只剩两个月的时间。

两个月后的Seraph个人画展,是我工作室成立以来最大的一单,也可能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Seraph,当代艺术界最大的谜团之一。出道七年,从未露面——没有照片,没有采访,没人知道他的年龄和国籍。而这场生涯首展,是这个名字第一次允许世界走进他的画里。

全世界三十多家顶级画廊、策展机构挤破头参与比稿,方案清一色是标准的白盒子展厅:纯白、聚光、朝圣式的凝视。

只有我提了一个不同的概念——画室复原。

将展厅布置成一个私宅,画挂在家里本该挂画的地方——壁炉上方、书房角落、走廊尽头……

观众进场,就像走进一个从不露面的人的真实生活,在他离开的十分钟里,偷偷打量他的房间。

评审全票通过。这种项目落在我这间小工作室头上,可能说出去都没人信。但是这一次,我只能赢不能输。

车子停稳,我上楼走进办公室,助理Amy端来咖啡。

“实习生找得怎么样了?”

“找到了,美院油画系第一,法国留学背景,给Émile Laroche做过两年工作室助理,法语流利,能直接对接画廊总部。”

我挑了挑眉:“这么亮眼的履历,怎么看上我们这座小庙的?”

“他自己说是Seraph的粉丝。”Amy耸耸肩。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这个理由倒是站得住脚。”

“而且人长得特别帅哦~”Amy冲我挤挤眼。

我无奈笑笑,端起咖啡:“叫什么名字?”

“名字叫——”

门开了。

晨光从天窗斜斜漏下来,不偏不倚,笼罩在门口那个人身上。

白T恤,牛仔裤,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好像多晒一会儿太阳就会化掉。

“您好,我是今天来报到的实习生。”

我:“祁焰?”

祁焰:“姐姐?”

Amy目瞪口呆:“你们认识?”

“不认识。”我们俩异口同声。

说完,又同时看了对方一眼,同时移开视线。

Amy看看我,看看他,最后很识相地举起双手:“你们先聊,我去整理甲方传来的资料。”

她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门关上,沉默了几秒之后,还是我先开口:

“坐吧。”

“谢谢姐姐。”他笑眼弯弯。

“你是美院的学生,为什么……”

“为什么会出现在白夜是吗?”他自嘲地笑了笑,“当然是因为缺钱啊。学油画太烧钱了,而自从我妈去世、我爸另娶之后,我的经济来源就停了。'白夜'的待遇不错,去坐班一次就有八百。不过我很幸运,第一个遇到的人,就是姐姐。”

“我留给你的那张卡,应该够你读书用了。”

“我没拿。”

“没拿?为什么?”

“戒指和卡我留在床头了。“他看着我,“因为……我不想和姐姐两清……”

他倾身向前,带着一丝恳求:“姐姐,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我什么都能干,不怕吃苦。我也不想再回白夜……”

祁焰懂得如何拿捏我的软肋。当你占有过一个人的第一次之后,就会产生强烈的占有欲——这一点,男人女人都一样。

虽然我不想把私人情感掺进工作,但理智告诉我,祁焰确实是眼下最好的人选,甚至没有之一。

“月薪五千五,包三餐,随叫随到。这两个月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休息日,能接受吗?”

“能!”他答得太快,像是怕晚一秒我就会反悔。

“Amy!”我冲玻璃门外的人招招手,“带他去工位,重点了解一下目前画展的进度。”

“好的老板!”Amy小跑过来,笑得意味深长,“跟我来吧~”

他起身跟着Amy往外走,玻璃门快合上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挥挥手,他这才转身跟上Amy,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

事实证明,当你开始频繁地心疼一个男人的时候,就完蛋了。

而反过来,当你开始不再心疼一个男人的时候,说明你放下了。

祁煦换了十个号码给我打来电话,我依旧照挂不误。

我对祁煦不是没有感情,十年青梅竹马,彼此又陪伴对方经历过人生的大起大落,这也是我一再包容他的原因。

祁煦是被祁家彻底养废的,从小所有事情都有人替他做决定。既然做什么都不对,也不重要,那就不如摆烂——起码钱花出去那一刻的快乐是真实的。

而这门婚约是他人生少数几件自己主动争取来的事情之一。祁煦也并不是真的爱我,他只是需要一个人依靠。

不出所料,十分钟后手机就收到了消息提醒,爸爸让我晚上回家吃饭。

不难猜出这是祁煦使用的杀手锏,看来不回去一趟是不行了。

——

败光上亿家产最快需要多久?答案是半天。

五年前那场崩盘,公司的破产清算书只有薄薄几页。父母从祁家所在的别墅区,搬进了现在这个普通平层,缩小了三倍的体面。

所以在外界眼里,我跟祁煦的婚事,无疑是“高攀”。祁家没有退婚,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快点坐,今天你爸亲自下厨,都是你爱吃的菜。”进门的时候,妈妈在盛汤。

我看着满桌子的菜,心里毫无波澜。

爸爸一直懂得如何讨好我。红烧蹄髈,糖醋排骨,全是我十岁时的口味——但现在的讨好里,每道菜都带着算计的气味。

果然,汤刚端上来,他就开口了。

“月月,你跟祁煦吵架了?”

“吵架?”我冷哼一声,“祁煦是这么跟你说的?”

“哎,瘦死的骆驼到底比马大,凭咱们家现在的情况,祁煦是你能找到的最好归宿了。”

我气笑了:“爸,你管祁煦这种人,叫归宿?”

“你明明知道我需要祁家的注资!你就是不相信我会东山再起!”也许是那点冷嘲热讽终于刺痛了他,他猛地把筷子拍在桌上,恼羞成怒。

“月月,少说两句,你有高血压……”妈妈在旁边忙拽我的袖子。

“如果不是你非要学别人搞投资、搞扩张,家里也不至于……”

“我当初难道不是为了让你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所以现在让我嫁给祁煦这样的烂人也是为了让我过上更好的生活?”

只有客厅里的吊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他对我怒目圆睁,我冷眼相对。仇人之间,也不过如此了吧。

对峙了几秒,他率先败下阵来,反而换了副语重心长的腔调:

“男人在外面逢场作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你抓着不放,是想毁了这个家吗?”

“爸,你明明知道,你根本掌控不了现在的我,我心软,只是因为我真的当过被你宠爱的公主……”

只是曾经的公主变成了如今的筹码。

我真的不应该抱着那点可怜的、还想被爱的念想,一次一次坐上这张饭桌。

“那不如谈谈条件。”我放下筷子,知道这顿饭是吃不成了,“Seraph的生涯首展,如果达到预期,从今往后关于我和祁煦的婚事,你一个字都不许提。”

“办不好呢?”他嗤笑道。

“婚约照旧,一切都按双方长辈的意思来。”

“成交。”他松了口气,已经开始动筷子了。

“我还没说完。”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但我跟他只能做合约夫妻。”我看着他,“婚后各过各的,祁煦在外面怎么玩随他。当然了,你也别指望这辈子能见到外孙。”

我抓起包,头也不回地摔门出去。

母亲在后面哭着喊我的小名。

身后传来汤碗砸碎的声响。

又一次意料之中的不欢而散。

03.得逞

我在祁焰入职的第三天开了一个短会,敲定了画展筹备期间每个人的具体分工。

概念设计、动线设计、甲方对接、保险终审、媒体宣传和画展开幕式由我负责,场地搭建和物料制作归Amy,而图纸绘制和法语文件的翻译整理则交给了祁焰。

“OK,有问题现在可以提。”

“没有问题,姐姐安排得很清楚。”他笑得眉眼弯弯,扇子一样的睫毛十分可爱。

Amy轻咳一声,提醒我们收敛一点。

早在祁焰入职那天Amy就看出了不对劲,趁祁焰不在的时候对我严刑逼供,我也只好坦白了所有来龙去脉。

然而Amy觉得这没什么,为祁煦那种渣男守身如玉而放弃这种绝色奶狗,简直就是傻子行为。

虽然早就料到一切不会这么顺利,但没想到第一个难题来得这么快。

没过几天,Seraph的私人法务程叙程律师跟我们约了一次跨国线上视频会议。

“我的委托人Seraph先生有一个新的要求,”程律师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核心系列的八幅画,只做平放展示,不能悬挂。”

“Seraph先生本人对展览方式有要求吗?”

“没有,具体的方案由你们决定就好。不过朔小姐,我有必要提醒一下:这次展览期间的安全责任,合同里明确了是由乙方全权负责。如果展览方式达不到保险公司认可的标准,那么如果出了问题的话,可能……”

“明白。”我点点头,“那辛苦程律师将新要求作为补充合同,以书面形式发送到我邮箱,另外方案和预算也需要做出调整,之后我会同步给您,请Seraph先生再次确认。”

“朔小姐考虑周到。“程律师微笑说,“另外,画展开幕当天,Seraph会派代表到场,具体是谁……算是给策展方留下一个悬念吧。”

“嗯……好的。还有其他要求吗?”

“目前没了,辛苦朔小姐。”

视频挂断,我忍不住捏了捏眉心。

不露面,不出声,隔着一纸合同遥控整场展览。这位甲方,神秘得简直像故意在玩弄所有人。

Amy长出一口气:“所以,为什么要求平放?油画展里头一次听说。”

“作品清单上,这八张画都没绷内框,应该是平铺画布完成的。颜料已经完全定型,如果悬挂,就得重新绷紧装框,颜料有龟裂的风险。Seraph不肯冒这个险,很正常。”祁焰说道。

“你看完了?”我有些诧异,昨晚十一点巴黎那边刚刚发来的第一批法语资料,他居然这么快就看完了。

“翻译的也差不多了,下午两点之前就能给你。”他笑了笑,“不想耽误姐姐的进度。”

Amy忍不住用胳膊碰了碰我,兴奋地小声说:“啊啊啊,甜死了,这就是年下奶狗的魅力吗?”

“大姐,你小点儿声,咱们现在是工作时间……”我无奈道。

没有人会不喜欢祁焰,Amy也不例外。

平放展示的问题不难解决,但是能提供陈列用展柜的厂家,国内屈指可数。

接下来的两天里,我几乎问遍了圈子里的所有人。

即使是报价最便宜的一家,也比预算高出四成左右。而且展柜从欧洲运来,运输时长六周,根本来不及。国内定制就更别说了,价格只高不低。问题瞬间陷入了死胡同,三个人的沟通群里一片沉默。

第三天早上,祁焰将一张草图放在了我的桌子上。图上是一张画案,外面一层玻璃罩。台面高八十公分,凹深四公分。右下角贴心地标注了三种尺寸的画案长宽,与Seraph核心系列八幅画的画布尺寸不谋而合。

我眼前一亮:“这是……”

“昨晚我想了很久。”祁焰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我手边,“如果是放在画室里做平放展览,画案应该是融入环境的最好选择。我们可以找人定制画案,再配恒温恒湿装置,算下来,成本只要进口平柜的四分之一。工期也来得及。”

“你居然连这个都懂?”我再次诧异。

他淡淡地笑了:“以前Émile老师的画经常会被博物馆借去展览,具体出借的要求文件都是由我对接。所以对温度湿度的数据、展具的尺寸标准都比较了解。送画布展的次数多了,机器的安装和调试也略懂一些。”

他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脸色也比平时苍白几分,整个人看起来更让人心疼。

我凑近他,刮了刮他的鼻子:“我现在去改方案,如果顺利通过,姐姐请你吃大餐。”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程律那边回复说方案通过了。

第一道难关搞定,我带着Amy和祁焰在日料店开了一场小小的庆功宴。

酒过三巡,我看了一眼表,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我和Amy还算清醒,而祁焰已经醉倒在一旁睡着了。

“对了,是不是快到宿舍的门禁时间了?”祁焰住在学校宿舍,这里距离祁焰的学校起码还有一个小时的车程。

Amy冲我使眼色;“来不及不是刚好?不如……带回家。”

“乱说什么呢?”

“反正你自己决定,我叫的车到了,先走喽~”Amy抓起包赶紧闪人。

临走还冲我比了个口型:把握机会。

“祁焰,”我伸手推了推他,“醒醒,还能站起来吗?”

祁焰醉眼朦胧,脸颊潮红,看着我就笑,笑得我心里已经乱了方寸。

不知道是不是Amy的话奏了效——总之最后,我还是把祁焰带回了公寓。

也许是他醉得太厉害。也许是我根本没想拒绝。

刚刚进门,我就被他托着后颈推到墙上,亲吻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劫掠着我的呼吸。

他根本没醉!

“你装的!”我偏过头,故作生气地锤了他一下。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不然……怎么让姐姐带我回家?”

肌肤之亲这种东西,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就变得理所当然,甚至更贪。

欢愉之时,祁焰不再像第一夜那样收敛。他紧紧地拥抱我,仿佛想要将我嵌入他的身体。

“姐姐,我会一切如你所愿……”

“姐姐,我会给你我的一切……”

“姐姐,能不能把你关起来?能不能……让你只属于我?”

黑暗里,他的脸离我这么近,近得呼吸交缠,可那个轮廓却忽然开始晃动,和记忆深处的某个轮廓,一点一点地重合——

04.预谋

十五岁的那个夏天,我跟祁煦刚上高中。那时我们还是邻居,每天放学后,几个世交家的男孩会聚在祁家书房,名义上写作业,实际上打牌、打游戏机、看漫画。祁煦是发起人,他不敢一个人待着,他需要热闹来填满一切。

而我顶着祁煦“小未婚妻“的头衔在祁家畅通无阻——除了西边的那栋小楼,那是祁家的禁地。

没有栏杆围着,也没有牌子写着“闲人免进”,但所有下人都绕着走。越是如此,它在我眼里就越像一个沉默的问句。

祁煦家有只长毛黑猫,叫欢喜。

有一天,我抱着欢喜靠在沙发上打盹,一只鸟从敞开的廊门扑进来,欢喜从我怀里挣脱,箭一样追了出去。

我跟着她一路跑过回廊,跑上西楼的外置楼梯,铁扶手被太阳晒得发烫。欢喜一下跳上二楼的窗台,我踮着脚去够她:

然后,我看见了房间里那个男孩。

他坐在画架前,长头发,额前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夕光从他背后斜斜地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变成一片安静的剪影。

他听到了声音,回头看我,额前的头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他本来的样子。

接着我的视线落在了他的画上。

他在画这扇窗。窗外的天、树,和将暗未暗的黄昏。

“你画得真好。”我不禁感叹道。

他冷漠地说了两个字:“走开。”

好没礼貌。

我皱皱眉,抱着欢喜回到了书房。

小团体已经散了,只剩下祁煦一个人看着天花板发呆。

“祁煦,关在西楼的那个男孩是什么人?”我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去了西楼?”祁煦一下身体坐直,“不是跟你说过尽量远离那个地方吗?”

“不是故意的,是追着欢喜跑到了那里。”我有些心虚地说。其实我已经好奇那里的秘密很久了。

祁煦犹豫了一下,可能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来说明他们的关系。

“他是我弟弟,同父异母的弟弟。”

那天下午,我从祁煦嘴里第一次拼凑出了关于他的完整故事:他是祁父和一个女画家的私生子,比我和祁煦小两岁。母亲美院出身,病死于他七岁那年。祁家怕私生子丑闻毁了门第清白,索性把这个“污点”接回了主宅。但祁夫人对他极为抵触,把他单独关在西楼,切断了他和外界的所有联系。每天有佣人固定时间送饭,有家庭教师上门授课,唯独一件事不被允许:

走出那栋楼。

“其实他也挺无辜的。去年过年的时候,我跟我妈说,要不然让他也一起来吃年夜饭吧,不缺他一个位置。结果我妈掀了桌子,狠狠给了我一巴掌。”祁煦苦笑着说,“我妈的原话是:不要可怜任何一个野种。”

也许是同情心作祟,从那天开始,我会时不时地爬上外置楼梯,不厌其烦地敲开他的窗子,给他留下一些外面世界的切片。

比利时的巧克力,月光女神的蝴蝶标本,去海边捡回的贝壳,有时候甚至是一瓶冰可乐。

他从一开始的一言不发,到照单全收,再到后来愿意邀我翻进窗子,陪他度过一整个安静的下午。

他画画极有天赋,如果不是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一定能走到连祁家都要仰望的地方去。

直到我们已经很熟了,某天我忽然意识到——

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祁家没有人会提起他,当然也没有人叫过他,仿佛“西楼里的那个人”,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代号。

“好像……一直都没问过你的名字。”

“在这个家里,我叫什么并不重要。”

“但是对我很重要。”我很认真地看着他。

他拿着画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缓慢开口。

“小焰。”

“火焰的焰?”

“不,“他摇摇头,“是白日焰火的焰。”

“那不是一个字吗?”我疑惑。

“不,不一样。”他终于有了一丝情绪的裂缝,“我妈说,白日焰火,是一场不合时宜的绚烂。”

名字是一句咒语,也是一把钥匙,只是不知道,那把钥匙到底打开的是谁的心门。

一天午后,我蜷在他房间那张旧藤椅上看他画画。

初秋的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颜料的味道混着旧木头的气息,我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我感觉到有很轻很轻的触碰,落在我的眉眼上。

然后,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轻声响起:

“能不能……把你关起来?能不能……让你只属于我?”

一双好看的眼睛近在咫尺,望向我的眼神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贪恋。

我猛地惊醒过来。

他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收回了手,退开半步,重新变回那个安安静静画画的少年。

事后,我们也都没有提起过那个差点失控的下午。

——

清晨醒来,一睁眼就对上祁焰温柔的视线。

“早。”他声音略带沙哑,温热的呼吸轻拂过我的耳廓。

“你昨晚是不是算好了我会带你回来?”我点点他的鼻子。

“嗯……差不多。”他有些心虚地错开视线,“不过,略施小计。”

我眯起眼:“你干什么了?”

“拿Seraph的绝版明星片贿赂了一下Amy姐,让她怂恿你带我回家。”

我伸手揉乱他的头发,他好脾气地笑着,丝毫不反抗。

“那如果我一走了之,抛下你一个人呢?”

他的眼神暗了暗,用故意撒娇的语气说:“那我就坐在你的门口哭,一直哭到你心软,开门把我放进来。”

“但是你不会的,姐姐,你对我总有不舍得。”

没有人告诉我,一场算计被识破之后,被算计的人反而觉得安心,是什么毛病。

大概是因为,在他算计之下的每一颗棋子,都落在离我更近的位置。

05.共犯

之后几天风平浪静。画案进了木工房,玻璃厂也量完了尺寸,一切顺利向前。

直到开展前的四十五天,老天爷又跟我开了个玩笑——画展的场地出了问题。

原定场地在老城,一栋百年法式建筑,银行家的旧私宅。挑高、采光、满满的年代感,和“画室复原”的概念天作之合,报价却只有同面积展馆的六成。

但现在消防报审卡在了住建局:规范要求加建疏散楼梯,而历史建筑的加建必须通过文旅局审批。文旅局的回复很干脆——保护条例明文禁止改动主体结构。

一边要求加楼梯,一边不许动一砖一瓦。

又是一个死循环。

“这栋楼什么时候成了历史保护建筑了?”我看着书面意见“不予支持”的四个大字,心生烦躁。

“去年就已经公示了。”Amy刚刚挂断电话,中介在那头诚惶诚恐,“签约前他们没有核实。中介愿意退回全部佣金,再赔偿一笔二十万的损失费。”

我冷笑一声:“这是尽调失职,如果真要扯皮,可就不是二十万这么简单了。”

“现在怎么办?”Amy焦急万分。

“三天之内,找到替代方案。场地变动这么大的事情,涉及补充合同和保险条款,我先单独和程律沟通。”

几轮电话下来,最终结果如下:

符合办展要求的只有两家美术馆,目前全部没有档期;商业画廊有几家空着,但目前最大的展厅也只有三百平;商圈的艺术空间遇上了业主狮子大开口,两个月的短租竟然要到了每月二十四万。

三个人面面相觑,一言不发。

我率先打破沉默:“别只盯着传统展馆,去找‘能被改造成画室的空间’。旧领事馆官邸、老牌酒店的行政套房、酒庄、私人宅邸,只要预算不超、交通中上,都可以纳入考虑。”

祁焰慢慢开口:“我想到一个地方,不知道行不行?”

我和Amy同时看向他。

“白夜的后进有个荒废的旧花房,整体是玻璃房顶,里面有不少弃置的老家具,应该可以直接使用。”

那间花房我有印象。原本是白夜的景观位置,只开了短短一年的时间。

废弃之前,我跟祁煦在这里参加过一次小型的品酒会,黄昏时刻,天光从玻璃顶缓缓倾倒下来,整间花房像沉在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里。还未品酒,人已先醉。

后来听说冬天供暖坏了一次,半棚花一夜冻死。本来玻璃花房的温控就贵得像烧钱,再加上老板最爱的几株兜兰也跟着一起陪了葬,他心灰意冷,索性封了门。

白夜拥有绝佳的地理位置。花房与主楼隔着院子,独立出入,观众动线、安保管控、布展施工,互不打扰——只要价格能谈拢,简直就是最佳选择。

祁焰提前打了招呼,白夜回复得很快,明天上午看场地,下午Lucien在,可以直接谈租赁。

Amy留下处理旧场地的善后事宜,第二天上午我和祁焰到白夜的时候,陈经理早已经等在主楼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有些发涩。陈经理用了点力,才拧开那扇一年没人动过的门。

灰尘的味道混着旧木头和干枯花瓣的气息,扑面而来。

“整个空间四百五十平,层高七米。家具大多数都是老板从欧洲淘来的vintage,擦一擦就能用。”陈经理介绍说。

所有的陈设还是记忆里的模样,五斗柜、旧皮箱、丝绒沙发、黄铜推酒车、落地灯……一件件vintage家具都颇有腔调,简直是为这次的画展量身定做。

“这是……Victrola1910年代的手摇留声机?”祁焰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祁先生好眼光。”陈经理笑着点头。

“五位数的东西就这样随手丢在这里,Lucien还真是随性。”祁焰语气惋惜。

我对陈经理说:“我们还需要测量一些数据。如果您有其他事情可以先去忙。”

“好,那我先不打扰。”陈经理把钥匙挂在门把手上,“朔小姐有事随时联系我。”

祁焰细心地准备了口罩和帽子,我负责拍照,他负责测量。

我一边拍照,脑子里一边不断想象着每个角落完成布景后的样子。玄关、书房、工作区、壁炉、餐厅、阳台……

不知不觉到了下午两点,陈经理告诉我们Lucien在主楼二层的会客室等我们。

Lucien把报价单推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甚至不敢相信上面的数字——居然比原定的老洋楼还要低上一半。

“Lucien先生,这个价格……”

“怎么,很意外?”他笑了,“谨慎点是应该的。”

“朔小姐算是老朋友了,祁先生……也算是熟悉,那我也不妨坦诚一些。这个地方从未对外开放过,也就没有所谓的行情价。所以价格多少,只是我一句话的事儿。

商人不会做赔本的买卖,Seraph的画展可不是谁都能遇到的机会,带来的商业价值不可估量。所以我们算是各取所需,您说对吧,朔小姐?”

我看到旁边的祁焰轻轻点头,不再有任何迟疑。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再推辞了。”我伸出手,“Lucien先生,合作愉快。意向书模板还请您过目,如果没问题,意向金今天就会到账。”

回到工作室,我将所有的测绘数据、场地照片以及方案改造要点整理好后,打包发送给了程律。而程律那边也是光速回复。

“怎么说?”Amy紧张地凑过来。

“Seraph先生明确表示,比原来的场地更令他满意。”祁焰看着邮件一字一句念道。

我长舒一口气,又是一次有惊无险。

Amy碰碰我肩膀:“没发现自从小焰来了之后,所有的难题都能迎刃而解吗?”

“是是是,我们小焰哥哥可真是福星呢~”我揶揄道,一转头,也看到他正笑眼弯弯。

自从那晚醉酒之后,祁焰就住进了我公寓的客房。

对于我们之间的关系,祁焰没有挑明,我也保持沉默。

但我们如恋人一样,耳鬓厮磨,如胶似漆。

距离画展开幕,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

这一晚,我和祁焰相拥而眠。

“下周Seraph的画展,我可能没法陪你了。”他轻吻着我的额头,有些歉意地说。

“怎么了?”

“我妈妈的忌日快到了,我要回家一趟。”

“好。那你记得帮我向她问好。”我抱着他的双臂又紧了一些。

“好。”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以为他睡着了。

“姐姐……“他忽然唤我。

“嗯?”

“我爱你……”

我抬头与他对视,仿佛要溺死在他海一样深沉的目光里。

梦境里,我又再次看见了他。

我与那个男孩的缘分,终结于他十三岁生日的那个春天。

那天我带了一个小蛋糕爬上西楼去找他。我为他插上蜡烛,催他许愿。

他双手合十,眼睫低垂,模样十分虔诚。

“想不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望?”

“想啊。”我说,“但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这样。”他说,“等到愿望实现的那一天,我再告诉你。”

“好啊。那我等着。”

他一字一顿地说:“我的愿望,一定会成真。”

当天晚上,西楼火光冲天。

我是在自己家的阳台上看见的。那栋只有一扇窗亮着灯的小楼,在夜里烧成一支巨大的、明晃晃的蜡烛。

谁都不知道他哪里弄来的火源,只有我知道——点燃生日蜡烛的火柴还剩下半盒,而我离开的时候没有带走。

祁夫人气得旧病复发。她认定这野种放着,早晚要干出杀人放火的大事,哦,不,放火已经干了,杀人恐怕也不远了。

于是,不到一周的时间他就被送出了国。

祁家上下松了一口气。那栋楼的废墟后来被推平,改种了草皮。

再没有人提起西楼,就像从来没有过西楼。

再没有人提起他,就像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世上。

这场出走他蓄谋已久,而我,也恰好是放他自由的共犯。

06.揭幕

开幕当天,我和Amy在上午做了最后一次巡场。

八幅平放展柜的恒温恒湿系统数据全部稳定,程律那边保险终审的回执昨晚已经归档。玻璃罩外再做最后一次清洁,确保不留下任何指纹。

插花是清晨刚送来的,按照Seraph的要求,只用将开未开的铃兰,一束一束放在水晶瓶里。唱片机上是萨蒂的《Gymnopédies》,全程只循环这一曲。

最后,我们按照动线又走了一遍。玄关的序言卡、壁炉上方的主视觉、走廊尽头那幅小画,每件展品的位置对着图纸又确认了三遍。

一切妥帖,只等入夜。

下午两点,程律师到了。

“程律师,终于见到您了。”我主动伸出手。

“幸会幸会。”程律师礼貌握手,又认真环视了整个花房,“很符合Seraph先生的腔调。朔小姐,您用心了。”

“有您这句话,已经是对我最大的认可。”我侧身让开半步,引他往里走,“对了程律师,不知道晚上的神秘嘉宾,现在方便透露身份吗?”

“不好意思朔小姐。”程律师笑了笑,语气温和,却没有一丝松动,“我理解您的担心,不论是安保问题还是媒体应对……但这是Seraph先生的要求,对您也不例外。”

我笑着点点头:“行,职业操守,我懂。”

两个月来,这个人隔着纸面给我下了无数次指令,从展厅层高到插花品种,精确到近乎苛刻。我不习惯对着一个保密条款束手无策,但更不习惯在开幕前四个小时跟他的律师闹僵。

那就把一切都交给晚上吧。

——

四点五十五分,第一位贵宾到了。

一个高瘦的老人下车,花白头发梳得整齐,身穿深蓝色西装。Knud Holm,七十八岁,哥本哈根人,家族三代做航运的欧洲老钱,也是哈默修伊的忠实拥趸。无论灰白低饱和的色调、冷窗透入的侧光,还是那种仿佛时间停滞的氛围,Seraph身上都有哈默修伊的影子。首展能请动他,并不意外。

以“毒舌”闻名的艺评人周牧之到了,这几年半个当代艺术圈都没逃过他的口诛笔伐。好在他去年那篇《论观念艺术的通货膨胀》里,至少有一句我是认可的——“绘画首先是视觉,其次才是观念。”

香港来的温先生和温太太,行内称“温氏堂号”,三十年只入藏、不转手。按他们的习惯,为验证作品在不同光照下的真实边界,晚间预览之后,他们还会再来第二次。

然后是泰特现代的Sarah、富艺斯亚洲区的陈先生、午夜画廊最大的藏家Dupont女士……五点二十分,最后一位预览嘉宾入场,导览开始。

我抬手示意,花房里瞬间安静。

玻璃顶的光开始斜下来,一层琥珀色漫过玄关的地毯,漫过壁炉的铜柴架,漫过画案上的玻璃罩。

“欢迎各位来到Seraph的生涯首展——无人之境。

Seraph喜欢画空房间——虚掩的门,未关的窗,似乎每个房间都在等待一位归人;

他也喜欢画黄昏——夕阳尚有余晖,月亮还未升起,像伏在天际线上似灭非灭的余烬。

归人的将至未至,黄昏的将暗未暗,这,就是只属于Seraph的‘无人之境’。

各位,现在就让我们做这间画室的归人,在黄昏降临时,欣赏他笔下唯一的风景。”

——

白昼尽散,黑夜已至。

院子里的酒会布置得很简单。两张长条胡桃木桌摆在中央,桌上只放冰桶和酒杯。几盏落地灯光线昏黄,人影在石板路上影影绰绰。秋色绣球在两侧摆开,黑色陶瓶承托,不遮挡视线。“Blue in Green”的旋律在空气中缓缓流动,白夜侍应生身穿黑衬衫戴白手套,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行。

宾客和媒体陆续进场。一半是艺术圈里的老熟人,还有几位是白夜的常客,之前只打过照面,今晚才算正式认识。

我正在和宾客寒暄,一个久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用回头,我都知道是谁。

“月月,你怎么在这里?”祁煦有些惊讶,“你是……今天的策展人?”

“你要是没瞎,应该能看到图录上的展陈设计是我的工作室。”我实在是没耐心给他好脸色,“你也是受邀人?谁给你的请柬?”

“当然是——”

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古思特停在白夜院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纤长的身影从车上下来。

D家深炭灰色羊毛混纺西装,内搭珍珠灰真丝衬衫,系一条窄版黑色丝质领带——领结松散着,优雅中带一点漫不经心,像刚从巴黎某个晚宴出走的王子。

程律师迎上去:“Seraph先生,可以进场了。”

我抬头,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耳朵里突然一阵嗡鸣。

“小焰!”祁煦上前热情地打招呼。

“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当然在这里,不是你给我发的请柬吗?”祁煦反问道。

哥?小焰?祁焰?!

此时此刻,我就算再蠢,也串联出了所有问题的答案。

这个在我工作室待了两个月的实习生,这个与我同床共枕了无数日夜的爱人,就是现在闻名欧洲的天才画家Seraph——十年前的西楼男孩,祁煦同父异母的弟弟,祁焰!

“祁焰,你还真是……把我当傻子啊……”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姐姐,我可以解释……”他上前一步,想抓住我的手腕。

我避开了。

“朔小姐,你们……认识?”程律师有些懵。

我:“不认识!”

祁焰:“认识!”

Amy惊掉了下巴:“到底什么情况?”

“怎么不认识?小焰就是当年那个……”

我和祁焰异口同声:“你闭嘴!”

四周骤然安静。祁焰也许是不想谈及过往,而我是单纯觉得祁煦聒噪。

我压抑住所有翻涌的情绪,努力扯出一丝职业假笑:“Seraph先生,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让这场首展顺利结束,别枉费了你和我的一番心血。”那个“我”字被我咬得极重。

“You're on. Make it count,Mr.Seraph(到你了,好好讲,Seraph先生).”

不理会他此刻的表情,我转身举杯,朝来宾的方向走去。语气里那丝冷冷的警告,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

Seraph本人到场,无疑引起了全场巨大的轰动。

七年的神秘面纱,一朝揭开。没人想到这位天才画家如此年轻,又如此俊美。不出意外的话,消息十分钟后会在艺术圈内部传开,半小时后艺术媒体会火速发稿,一小时后,#Seraph现身#会炸掉今晚的热搜。

接下来的酒会时间,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挂上我最体面的笑容,亦步亦趋地跟在祁焰身后,周旋在各色面孔之中。

藏家、媒体、名流们,无一不在称赞本次画展的别出心裁以及Seraph的匠心独运。

Amy有些担忧地看着我:“老板,你还好吗?”

我此时几分醉意上头,笑容变得放肆:“好,当然好了!Amy,首展成功了,还有比这更好的事情吗?”

Amy还想说什么,我摆了摆手,仰头灌下杯里最后一口香槟。

人声、乐声、杯盏相碰的脆响,在我耳边渐渐朦胧成一片。趁着人群再一次涌向祁焰的空当,我独自绕到白夜的主楼,来到二楼走廊尽头的露台。

07.底牌

以前在白夜撞见祁煦和别人荒唐的时候,我就常常一个人来这里。

吹着夜风看楼下的灯火,成了我惯用的止疼方式。

坐下不到十分钟,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但小心翼翼。

我抬头看,是祁焰——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能找到我在这里。

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Seraph现在应该在酒会上享受众星捧月,而不是在白夜的露台,陪我吹夜风。”

他走近我,单膝跪地,将我冰凉的手指拢入他的双手。

“姐姐,这几天我好想你。”他仰头看我,“你呢,有没有一点点想我?”

我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只是越过露台的矮墙,望向院子里的憧憧人影。

见我一言不发,他顿时有些慌乱。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他双手又收紧了些,像是怕我随时抽走,“别这样,求你……”

“祁焰,我讨厌欺骗。”我转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他亲吻我的手指,样子楚楚可怜:“祁家的资金状况给不了我太多的时间。这场首展也是祁家的意思,媒体能查到关于我身份的唯一真相,就是Seraph是早年出国养病的小儿子。只有这样,我才能得到祁家,才有资格得到……你。”

“但祁煦真的不是我邀请来的,你相信我……”

如果一个人布局十年,只是为了走到你的身边,我又不是铁石心肠,说毫不动容那是假的。在祁焰的脸上,我仿佛又看到十年前那个被关在西楼里,每日趴在窗台等待黄昏的少年。

也许我恨的并不是欺骗,而是他本可以对我诚实。

“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刚问完就觉得这是一句废话。他年少成名,众星捧月,怎么会过得不好?

可他握住我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皱起眉的样子让人心疼:“不好,一点也不好,自从和你分开以后,我每天、每分、每秒都在想你。”

“姐姐,还记得我十三岁生日许下的愿望吗?我只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所以,你不可以不看我,也不可以不理我,更不可以……不要我……”

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在夜色里像一颗盈润的珍珠。

从十三岁到二十三岁,祁焰永远都知道用什么手段让我心软,而我依旧无法抵抗。

“先让画展顺利结束。我们的事情,今晚过后再说。”我轻轻拭去他的泪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一会儿下去找你,乖。”

“好。”他乖顺地点头,再次轻吻我的掌心,“我等你。”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才恋恋不舍地推门出去。

——

桌上的手机振动了起来,来电人显示是Lucien,我不慌不忙按下了接听键。

“月月,恭喜你,一切如你所愿。”

“先别急着半路开香槟,等一切尘埃落定也不迟。”我微笑着拨弄着耳坠,“反倒是应该恭喜你,白夜这次可是名声大噪了。”

“还是托你的福。”

电话两端都笑了。

几乎没人知道我和Lucien的关系。他也曾是美院的学生,极其富有商业头脑。我爷爷曾经买过他几幅画,帮他度过了最潦倒的时期。

“不怕他哪天发现吗?”Lucien问。

“怕什么。”我看着楼下那片为Seraph沸腾的灯火,“他不是已经得到他想要的吗?”

而眼下,我需要一场足够轰动的画展让工作室起死回生,也需要更换联姻对象让家族利益得到更好的保障。

祁煦在邀请之列也是我的手笔,只为快速结束这场角色扮演的游戏。

天才画家Seraph。十六岁开始声名鹊起,十八岁被巴黎画廊签下独家代理,二十岁画作在二级市场炒到天价。

我几乎一眼就认出那是祁焰的画——就算记忆靠不住,我手里还留着几幅他当年的习作,两相对比,落款的习惯一模一样。

而Seraph的生涯首展,居然能落到我这间快倒闭的小工作室头上。比起天上掉馅饼,我更相信是蓄谋已久。

但十年未见,而真心难测。这时候,我还并不敢笃定祁焰对我的感情。

直到两个月前我收到Lucien的消息。他说有人花重金在我生日那天设计了一出捉奸的戏码。更有意思的是,捉奸戏后还跟着一出美人计。

既然他请君入瓮,那我何不愿者上钩呢?

那个初秋的午后,十二岁的少年趁我熟睡时对我流露出的渴望与贪恋,我全部尽收眼底。

首展之后,Seraph这个名字从艺术圈的暗语变成了媒体头条。第二天,所有艺术媒体的公众号都在发他的侧脸照,微博热搜挂了整整一夜,#Seraph现身#的词条下挤满了分不清他是画家还是明星的路人。画廊的询价电话被打爆,巴黎总部的总监不得不临时加了两个助理专门处理预约。

而工作室也名声大噪,场地开始主动找上门,合作方客气地叫我“朔老师”。祁家给爸爸的注资我没要,但那场展的委托费和后续展览邀约,足够工作室再撑十年。

为了哄好我,祁焰将自己名下的画作的所有权,全部交给了我。祁家就算颇为不满,也没有一个人敢提出异议。

而联姻对象从一个窝囊废变成了如今祁家的掌权人,我爸自然没有任何意见。

后来证明,Lucien的担心并非多余。

在整理祁焰书房的时候,我看见过一份泛黄的股权底稿。原来祁家的逐渐衰落,全部出自祁焰的手笔。

十年时间,祁家被他一点一点蚕食着地基,而他一直在等待大厦将倾,祁家人向他摇尾乞怜的那一刻。

也许我的计谋祁焰早已发现,但是他根本就不在乎。

我们都心照不宣地,决定继续演下去。

毕竟这世上还能有第二个对手,彼此都舍不得提前掀桌。

一个病娇的爱,远比这世上许多男人可靠得多。至少病娇的爱有迹可循,可以计算,可以喂养。

这场扮乖的游戏里,没有输家。

好吧,也许只有祁煦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但好消息是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当一辈子的纨绔了。

我爱祁焰吗?

当然是爱的。但爱与利益,从来就不相悖。

你一定要了解你的爱人吗?有时候,只要确认你们相爱,那就够了。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