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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3 14:13:01

一 心声曝光

姜南溪刚进门,姜雨柔便提起了脚边的行李箱。

“姐姐回来了,我该走了。”

她穿着白裙子,眼睛红红的,箱子上还系着一条旧丝带。

箱轮压住南溪的鞋,南溪伸手扶了下拉杆,往旁边挪开。

沈明月伸手去扶她,话到嘴边,忽然听见另一道声音。

【这箱子里都是沙滩裙,她明天要去海岛。说得跟去桥洞过夜似的。】

沈明月的手停了。

她看向玄关。姜南溪正低头解鞋带,右脚沾了一圈泥,怕踩脏地板,她只肯用左脚撑着,晃得帆布包一直撞门框。

嘴没动。

沈明月又看丈夫,姜振东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显然,他也听见了。

姜雨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继续说:“妈,我知道你舍不得。我在姜家十九年,已经很知足了。南溪姐受了那么多苦,不能再委屈她。”

姜南溪终于拔下鞋,脚踩进拖鞋里,长出一口气。

“你去哪儿?”

“随便找个地方住。”

“那先别走,外面有雨。”

姜雨柔怔住了。她准备了好几种应对,唯独没准备对方真心实意留她避雨。

【真走也没关系,机票改签挺贵的。不过蓝湾那套房都被她住成旅馆了,刚招呼完一拨人,今天还没来得及收拾。要是没地方去,回自己住惯的地方就好。】

姜振东抬起头。

蓝湾的房子是他的,买来后一直空着,钥匙放在书房。

他没有当场追问,只对管家说:“先把箱子放下。下雨,谁也不出去。”

说罢,他走到姜南溪面前,拿起她那双泥鞋。

姜南溪赶紧伸手:“不用,我自己刷。”

“叫人拿去烘干。”

她犹豫了一下,松开手,把鞋里垫的报纸也抽出来,免得给人添麻烦。

这姑娘是他失踪二十年的亲生女儿。

上个月,警方根据一条新线索联系青云观。鉴定结果出来后,他们夫妻上山去了三次,南溪才答应下来住几天。她没问家产,只问家里能不能洗衣服,山上连着下雨,她的棉衣一直不干。

姜振东原先想了许多话,现在一句也不敢乱说。

他问:“饿不饿?”

姜南溪点头。

【从山上坐车下来,司机说马上到,马上了两个钟头。早知道就把那只馒头吃了。】

夫妻两个人同时朝厨房看去。

张妈已经端了茶过来,听见姜振东催饭,忙说还要一会儿。沈明月亲自去拿了盘糕,放在女儿手边。

姜南溪吃了两块,才发现母亲一直看着她。

“您也吃?”

她把盘子往前推,沈明月摇头。

姜雨柔笑着说姐姐胃口真好,山上是不是很少吃这些。

“也吃。山下有卖的。”

【她怎么总把青云观当贫困户?上个月师父帮人找回猫,人家送来二十斤蛋糕,我们吃了三天,最后小师弟看见奶油就躲。】

姜振东端起杯子,借喝水挡了一下嘴角。

张妈没有笑。姜雨柔也没有。

那道声音,只在他们夫妻耳边出现。

饭后,姜南溪去看房间。沈明月领她上楼,介绍到一半,姑娘突然停下,指着走廊尽头的摆件问:“那只金蟾,谁送的?”

“你爸爸的朋友。”

她盯了两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送东西的人倒会选地方,正对卧室。里面塞着头发,主人睡一夜,它吸一夜。怪不得这屋里的人都没精神。】

沈明月差点错过一个台阶。

姜南溪扶住她,掌心温温的,腕上系着一只旧红绳结。

【真怕我把她扶倒。师父说初到父母家,嘴要甜,手要稳。嘴甜不甜我管不了,先把人扶好吧。】

沈明月捏住了那只手,过了半晌,才问她晚上要不要多加一床被子。

二 金蟾藏秘

姜振东先去了蓝湾。

物业核实身份,带他上楼。他在电梯里翻着门锁的使用记录,越往下翻,眉头皱得越紧。

门一开,一股没散的酒味扑出来。

桌上有空瓶、餐盒,阳台晾着几条沙滩裙。客厅里还有两只大箱子,其中一只装着拍照用的支架。

助理拿出手机,问要不要通知小姐来解释。

“先拍房子的情况,别动她东西。”

姜振东在厨房找到一张快递单,收件人是姜雨柔。旁边压着他公司内部使用的项目资料,封面有王德发的签名。

他把资料翻开,坐到了椅子上。

城北项目的报价,出现在一个不该有公司文件的地方。纸上的数字还是上周那一版,昨天会议刚调过。他记得王德发说,旧版全收回销毁了。

那晚,姜雨柔打电话来,问他几时回来吃饭。他说还有事,挂断后,叫法务重新核文件的流转记录。

周衡被他从床上叫起来,起初以为董事长又要临时加条件。直到把送审稿和待签稿摆在一块,他才坐直。

“姜董,附页换过。”

待签版本多了一份担保承诺,正文提到的附件编号却没有相应调整。此前法务确认的是另一套扫描件。有人拿着已确认的封面,接上了没审过的页。

周衡把两份文件分别封存,说要查印章和打印记录,不能只凭猜测认定谁做的。

姜振东让他照程序查,签约先停。

挂断电话,他才想起走廊里的金蟾。

他回家时快到半夜。沈明月在书房等着,面前放着一个装了摆件的纸箱。

“我没敢让人弄。”她压低声音,“南溪说里面有头发。”

“她嘴上说的?”

“心里。”

夫妻两个看着彼此,终于把这件怪事说破。

沈明月问会不会是什么设备,姜振东摇头。姑娘上山下山的东西他们见过,青云观的老道长连微信语音都要小徒弟替他按,不像会教这种把戏。

他也不敢断言就是神仙,先请南溪过来。

张妈上楼敲门,姑娘已经准备睡了。听见父亲找,她披了件外套,头发随便绑在脑后,鞋只穿稳一只。

姜振东没告诉她蓝湾查出了什么,只问金蟾有没有问题。

“有。”

“你能看出来?”

“拿近了能看清些。别自己砸,里面的东西别沾手。”

她从包里翻出一副手套,绕着底座看了一圈,找到一个被重新粘过的小盖。揭开后,露出一团发丝和纸片。纸片下面缠着黑线,屋里渐渐凉了下来。

纸上写着姜振东的名字。

沈明月伸手去开空调,遥控器按了两下,屏幕上明明是二十六度。

南溪把小盖扣回去,拎起东西往后园走。她叫他们留在门里,独自站到树下,将金蟾倒扣在地。指尖按着底座,低低说了几句什么。

房檐下一串风铃突然响了。

明明没有风。

几分钟后,她拎着摆件回来,纸片已经裂成两半。姜振东喘了口气,才意识到自己胸口那股憋闷缓了一些。

“只是去掉外来的东西,身体该查还得查。”南溪把手套脱下来,“谁送的?”

“王德发。”

“跟您很熟?”

“跟了我十几年。认识得更早。”

【难怪。这样才能进书房,知道人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出门。外头的人连门都摸不着,谈什么下手。】

姜振东看着她困得快睁不开的眼睛,去厨房给她热了一碗面。

端出来时,他问还有什么要留意。

姜南溪先看面,再看他,想了想,说:“东西能看出一点来路,人不行。您要问我谁心里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

【不过您老婆那盒燕窝,最好先别喝。盒子上的气跟这只蟾蜍有点像,我刚才一直怕她端给我。】

沈明月把桌边那盒燕窝推远了。

南溪只当她嫌占地方,埋头去吃面。姜振东转过身,拿起了电话。

三 燕窝有问题

沈明月第二天去了医院。

这半年,她一直不舒服。睡不好,走一小段路就累,最初的检查没有解释全部症状,她后来懒得再去,只按朋友介绍的方法吃滋补品。

现在,她把吃过的东西逐样列出来,又将剩余的燕窝带给医生看。

医生让她留院做进一步检查。姜振东打电话回家,让张妈留好包装和未拆封的同批物品,连送货的记录也一并带来。

沈明月本来不想让南溪来。

女儿刚回家,先看见一屋子的旧事,又要在医院里陪她。她怕这姑娘觉得姜家从上到下都麻烦,山上住得好好的,回来图什么。

下午,南溪还是来了,带着一袋洗过的枣。

“张妈说您住院,我过来看看。”

沈明月没解释身体,先问她怎么来的。

“坐车。”

“司机没送?”

“门口那个司机说等他换件衣服。我看他换了十分钟,公交都来两辆了,就自己走了。”

沈明月想笑,又笑不出来,往她旁边挪了挪。

南溪坐下,枣放在床边,一颗也没自己吃。

【带少了。她一口一个,照这速度,爸爸来就只能闻袋子。】

沈明月把手里那颗放回去,问她吃不吃。南溪摇头,说来时买了一袋,路上那袋吃完了。

旁边的护工没有反应。

沈明月现在确信,那不是姑娘嘴里说的话。

“南溪,你在山上,会替人看这些东西?”

“看什么?”

她想起金蟾,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也有看不清的。旧物碰一下,会见到些片段,前后不全。有时候像梦,有时候是当时的声音。真假得慢慢认。”

“那昨天雨柔的箱子……”

“箱子怎么了?”

沈明月险些问漏,换成了:“你帮她扶了一下,我看见了。”

“轮子撞我鞋。我扶着它,见到她收裙子的那间屋子,门卡上写着蓝湾。旁边还有几个喝酒的人,后来才闪过订票的画面。她要是问,我就告诉她了。可她只哭,也不问。”

南溪说完,瞥见母亲肩上滑下来的衣服,帮她拉好。

沈明月看着那只手,想把她搂到怀里,又怕姑娘不自在。

于是只问:“床睡得惯吗?”

“有点软。我垫了块板。”

“谁给你垫的?”

“张妈找的。”

沈明月记下这件事,说回去让人换床垫。南溪连忙说不用折腾,板子挺好,不响。

【怎么一说不合适就全换?怪不得那么大的房子,放东西还得往外买房。】

沈明月把没说出口的那句“都听你的”咽了回去。

几天后,检查和样品结果陆续出来,医生告诉她,体内的异常与长期摄入有害物质有关,需要继续治疗,来源也要调查。

姜振东陪她报了案。

苏玉琴发消息来,问怎么好几天都没去做美容,是不是亲生女儿回家,顾不上老朋友了。

沈明月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许久才回:身体不舒服,住院了。

她没跟苏玉琴约见,更没像从前那样,把每一张检查单都拍给她看。

南溪在旁边,替她把手机插上充电线。

【总算肯把病当病看了。我会去掉外来的东西,病又不会自己消失。这里有医生,倒比坐在家里求谁都强。】

沈明月听着,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姑娘的头发。

南溪僵了一下,没躲。

四 金锁认亲

姜雨柔在沈明月住院后,变得比先前更体贴。

早餐要给姐姐留,买衣服要替姐姐问尺码,连她自己那两间衣帽间,都说要腾一间出来。

南溪去看了一眼。

门一开,姜雨柔指着一排柜子,问要不要请人量身定制。

“不用,一个柜子就够。”

“怎么会?姐姐以后要出席很多场合。”

“衣服又不是穿一回就扔。”

姜雨柔笑了笑,说姐姐节俭。

她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南溪:“这个是我从小戴的,妈妈替我求的平安坠。现在送给你,也算我一点心意。”

盒子里的坠子不大,金锁外面罩着一圈玉,红线缠了好几道,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南溪接过来,手指刚碰到金属,耳边便响起婴儿的哭声。

她把盒子放到桌上,没往脖子上戴。

“谁替你求的?”

“小时候在福利院……”

“刚才你说妈妈。”

“就是后来,我妈去庙里替我求的。”

姜雨柔笑容发僵,开始催她试试,说戴上显得气色好。

南溪推开了她伸来的手。

【拿我小时候的贴身物作引,再把两份生辰压在一起。这又是哪门子的平安。玉是新的,锁是旧的,真戴上,以后她想借什么都不用再找我商量了。】

走廊外,姜振东停住了脚步。

他本来只是去看床垫送来没有。听见这句话,他推门进去,问在送什么。

姜雨柔立刻往旁边挪,神色已经恢复,说给姐姐一个纪念。

南溪问能不能把外面的线拆开,里面有个锁,她想看清楚。

姜雨柔马上说不行,开过光的,拆了会不吉利。

姜振东伸出手:“我看看。”

南溪把盒子给他。玉圈留着一道窄口,他转了半圈,看清露在外面的金面,手指便停住了。

他以前给妻子和孩子买过许多首饰,唯独这只小锁,他认得。

女儿出生时定制的。内侧有个小凹点,是第一次刻字刻坏了,工匠重新补过。他当时说不碍事,留着吧。

她失踪后,他和沈明月拿着照片问过不知多少人。

现在它被包在玉里,从养女手中递了出来。

姜振东接过盒子,指尖按在那个熟悉的凹点上。他让南溪把东西留下,说要给明月看。

姜雨柔伸手想拿,被他拦住了。

“爸,这是我的。”

“你说送给姐姐。她想留下看看。”

姜雨柔站在柜子前,嘴唇动了动,没再抢。

她出去后,姜振东把那只锁放在女儿掌心。

“小时候给你做的。我有照片,拿给你看。”

南溪低头,耳边的哭声又远了些。她拆开一层红线,见到婴儿被裹在布里,灯光很亮,有人匆忙遮住了孩子的脸。

再往后,就只剩雨声。

【看不全。那时太小,东西又被人改过,不能靠这个乱说是谁抱走的。】

姜振东看着她,先把旧照片翻出来,又拨通办案人员的电话。小锁的来源和姜雨柔给出的说法,都照实告诉了对方。

等他说完,南溪已经把压在里面的小纸片分开。两张纸一张写着她,一张写着姜雨柔,字迹不是父母任何一个人的。

她叫父亲找个干净盒子,别再让人佩戴。

姜振东照做,拿来时,手一直在抖。

南溪没催他,替他把盒盖扣好。

五 婚约炸雷

姜淮从外地回来,先去医院看母亲。

沈明月没有跟他说玄学,只把检查结果和家里发生的事讲了一遍。姜淮听完,问妹妹有没有受惊。

“没有,她今天在后园看人修水管。”

姜淮顿了一下:“修水管?”

“嫌我们用水贵。说园子漏水,一晚上够观里用半个月。”

他回到家,找到妹妹时,她果然蹲在水管旁。

管工正换接头,她拿着一袋瓜子,把空壳装进另一只小袋子。见到姜淮,她站起来,先问:“你是大哥?”

“姜淮。”

“姜南溪。”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我知道。”

两个人走到廊下,姜淮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她想要个能锁的小柜子,装道观带来的东西,免得家里人打扫时弄乱。

他答应,跟着就听见一句。

【比他爸好说话。刚说要柜子,没说给我盖座楼。】

姜淮脚下一停。

姜南溪看过来,问他踩了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父亲给他发过一句奇怪的提醒:回家见到南溪,有些话听见就听见,别吓着她。

现在他明白了。

他带她回客厅,心里还有许多问题,林薇薇却在这时候到了。

两家订婚有一年,婚期原定年底。她前段日子说做完手上的项目再定,姜淮没催,今天见她拎着礼物过来,便问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想给你一个惊喜。”

她看见南溪,笑着叫妹妹,把一只装着香囊的小盒子递给她。

南溪没接,先问谁做的。

林薇薇说朋友。

“哪位朋友?”

“你不认识,做这些很有名。”

南溪低头看盒子,里面的缝线泛着灰。跟小金锁上的线不是同一件东西,却都带着那股不太干净的气。

【怎么见谁都要往我身上挂东西。我是衣帽架吗?】

姜淮把盒子从中间接过去,放到茶几上,说妹妹有自己的习惯,别勉强她。

林薇薇笑容淡了一点,拉着他坐下。

她今天带了两份东西。一份是合作项目的补充文件,林家希望尽快投入资金,另一份装在粉色信封里,说他们的婚期不能再拖了。

南溪坐在旁边翻杂志。信封放下时,她伸手挪了挪,免得被茶水浸湿。

纸碰到指尖,有几个零碎画面挤进来。

一个男人陪林薇薇走出医院,问她要不要跟姜淮说明白。她说先把婚事定下来,后面自然好办。

男人的脸一闪就过去了,她没认清。

南溪抽回手,看见姜淮已经拿出里面的报告。

报告上写着怀孕。林薇薇的手落在小腹前,另一份等着追加投入的协议,就压在报告下面。

【这张纸怎么还能让别的男人陪着拿。他刚才说要说明白,林小姐却不肯。大哥这回的惊喜,恐怕有点费钱。】

他把报告看完,抬头问林薇薇:“你想跟我说什么?”

她抓住他的手,语气柔软:“我想安定下来了。两家合作谈了那么久,你总说还要看,我爸听着都累。结婚了,也就不用分得这么清。”

“报告是谁陪你去拿的?”

她的笑僵住了,手慢慢松开。

姜淮过去几个月常出差,却不是没回过家。他看着那张报告,又把问题问了一遍。

她先说一个朋友,后来说朋友介绍的司机,到最后反问他,是不是信不过她。

姜淮把补充文件推开,说今天不签,婚期也先停。

林薇薇转头看南溪,似乎直到这时才想起屋里还有个人。

南溪正在研究杂志上那一页雨鞋,翻过来又翻过去。

【才二十几块的鞋,能印满一页。早知道师父开店的时候,我也找个人替他印。】

姜淮本来气得胸口疼,听见这句,忽然把报告旁边的杯垫摆正了。

林薇薇离开时,他把合作文件留在桌上,叫律师过来核已有的款项,又跟她约了第二次见面的时间。

有些话,她得亲口说清楚。

六 哥的黑木牌

第二次见面,林薇薇承认了另一段关系,也亲口说出,孩子与姜淮无关。

她原本以为,姜淮忙于工作,两家又绑着生意,这件事真走到眼前,他会为了体面退一步。那份补充协议,她父亲也一直催,说先把资金落下来,别的以后再谈。

姜淮听完,没有再留她。

婚约解除,相关合作重新审核。有争议的钱和赠与,双方交给律师协商。

姜淮从办公室出来时,才发现自己连午饭都没吃。

回家,南溪在拆小柜子的包装。

柜子按她说的尺寸做了,锁也是普通锁。她拿着两把钥匙,一把挂进帆布包,一把藏进抽屉,正琢磨哪个位置才不会被自己忘了。

姜淮坐到旁边,帮她把抽屉推顺。

“柜子够用吗?”

“够了。”

“昨天那个信封,你看到了什么?”

南溪转头看他。他补了一句,说见她接过时脸色不太对。

她把能记住的那几个画面讲了,特意说只是片段,别拿这个去跟人认什么罪。

姜淮听完,点点头。

他在商场替父亲挡过许多事,自以为婚约也能谈得像合同。林家想要什么,姜家能给什么,一笔笔清楚。可他从没认真问过,眼前这个人愿不愿意跟他过日子。

南溪忽然问他是不是很难过。

他抬头,姑娘手里拿着螺丝刀,一只袖口卷得高,一只又掉下来了。

“有一点。”

“那今天别签合同。师父说,吃亏的时候心急,最容易想找下一件好事把亏盖过去。”

姜淮问她师父吃过什么亏。

“买种子。买错一袋,想补一袋好的,越买越多。最后观里长了一山萝卜,他到现在还说自己种的是人参。”

他笑了,又慢慢收住。

【这人笑起来挺正常,怎么平时老不笑。刚才坐在这里,我还以为柜子哪里坏了,他要来索赔。】

姜淮替她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站起来问晚上想吃什么。

沈明月回家休养那天,正赶上姜澈打电话。

他问新回来的妹妹是不是嫌他没回来,又说演出忙,改天就到,先把礼物送来。

南溪听完,问妈妈二哥平时是不是也这样喘。

电话开着免提,他一笑就咳,咳完又清嗓子。

沈明月皱了皱眉,叫他先去医院。他说看过了,声带劳损,明天还有重要的彩排,唱完就休。

“不舒服就别唱。”

“妈,票都卖了,哪能一句不唱。”

南溪接过电话,问他最近是不是收过一个黑木牌,挂在更衣室里。

姜澈沉默了两秒:“你怎么知道?”

“你寄回来的那个模型,里面多包了一条红线。”

她今天拆礼物,摸到线时,见到过后台的场景。一个人站在柜子前,把牌子的方向转了过来。画面很短,甚至看不清他的脸。

【嗓子都这样了,还吊在半空唱。他自己不想休,旁边倒有人等着替他休。】

沈明月按住沙发扶手。

姜振东从旁边接过电话,问演出在哪个场馆,几时彩排。他没吼儿子,语气甚至很平常,只说一家人过去看看。

姜澈高兴起来,问妹妹喜欢哪首歌,他可以在彩排时先唱给她听。

南溪说先别唱,见面再说。

七 舞台惊魂

姜澈在后台见到妹妹,先夸她眼睛像妈妈。

夸完,转头冲经纪人嚷:“给我妹妹拿个好点的凳子,那个腿不平。”

他声音一大,就开始咳。

南溪看着他接过队友递来的保温杯,伸手挡了一下。

“里面是什么?”

“润嗓子的,子昂替我带的。”

陆子昂站在旁边,笑着说纯天然的,姜澈喝半个月了,已经习惯。

杯盖里有一股发涩的气。南溪把盖子拧回去,让他先别喝,杯里余下的也留下来。

陆子昂的笑淡了:“姜小姐,嗓子不舒服是排练累的。你一来就说茶有问题,澈哥还怎么唱?”

“先不唱。”姜淮说。

姜澈看看哥哥,又看看父亲。两个人今天都不正常,一个不催他见长辈,一个连他衣服上的破洞都没骂。

南溪已经走到更衣柜前。

柜门里挂着一只黑木牌,下面缠了那种红线。她碰了碰,胃里忽然发冷,听见一个男人在很窄的地方笑。

画面里有这间屋子,也有舞台上方一段晃动的支架。

她松开手,先去门外找工作人员。

【牌子在这儿,东西却连到舞台上。倒不只是想叫他丢人。】

姜澈猛地转过头。

嘴没动,妹妹已经走出去了,那声音却还在他耳边。

他张嘴想叫,被姜淮拦了一下。

“先别问。你那个高空环节,几点试?”

“半小时后。”

“暂时停。”

负责人听见要停彩排,脸色立刻变了。他说流程走过很多遍,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开门,谁也担不起耽误演出的责任。

姜澈原本也想解释,南溪回来时,脸色却白着,手按住了包里的小布袋。

“上面有东西不对,先检查。你们说我外行也好,多看一回,没坏处。”

姜振东请经纪人提出复检要求,姜澈也把高空那套装备解了下来,搁到椅背上。

台下还有人不满,说家里来的姑娘懂什么,网上看两篇玄学,就来干预专业。

南溪听见了,没回嘴。

【专业归专业,也不能拿人先试。师父拿坏梯子晾过被子,至少让被子先替自己摔了一回。】

姜澈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住。他发现哥哥能听,父亲也能听,三个人看她,只有妹妹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检查结果比他的心事来得更快。

一处吊挂部件有异常损伤,需要停止使用。舞台上方的区域被划开,工作人员按照要求留存现场,安保人员联系了警方。

负责人脸上的不满消失了,转身催人把其他高空环节也复查一遍。

姜澈坐到椅子上,手里还攥着没扣好的腰带。

如果南溪晚来半小时,他就上去了。

陆子昂说自己也害怕,想去外面透气。安保问他刚才为何进过控制区,请他留下配合核实。他拿手机的手越握越紧,始终没把那条回复发出去。

南溪将黑木牌从柜上摘下,装进自己的布袋。她站在门边,闭着眼,手指在布袋外按了片刻。

姜澈觉得压在嗓子里的那股凉意慢慢松开,想试着喊一声,被她瞪住。

“医生叫你休息,你就休。外头东西去掉了,伤又没跟着去。”

他老老实实闭上嘴,拿纸写了一个大大的“好”。

八 姜雨柔慌了

演出推迟开场,没有按原来的高空方案继续。

姜澈跟团队商量,取消自己的升降部分。医生听过他试唱,叫他省着嗓子,他便只留下两首能轻声唱的歌,其余部分交给嘉宾。

为高空环节排了两个多月,舞台服、灯光、镜头全要改。有人从外地赶来,坐在外头抱怨;经纪人一边处理观众咨询,一边跟工作人员核调整的流程,连饭都没吃。

经纪人把手机递给他。姜澈删掉说明里那句“因家人建议”,自己署了名。

开场时,他坐在舞台中间,拿着吉他,说今晚原定有一个很漂亮的环节,但不能拿漂亮赌安全,调整带来的不便,他和团队会认真处理。

台下有人喊没关系,也有人继续发消息问能不能退票。

他都接受,唱完自己能唱的那一段,交给下一位嘉宾。

南溪坐在家人旁边,听得很认真。姜振东见她一直不动,以为她不喜欢这里,刚想问,便听见一句。

【原来能唱这么低。电话里听着像个破水壶,还以为卖票全靠长得像妈妈。】

姜振东往女儿那边挪了一点,给她挡住前排频频回头的镜头。

演出后,南溪走得慢,姜澈赶上来,要给她找车。

她指指哥哥和父亲,说一起回去。

“我能坐你们那辆吗?”他问。

“为什么不能?”

经纪人还在不远处处理后续,姜澈去跟她说好,才提着自己的东西上车。坐下后,他把空调调低,又马上调高一点,怕妹妹冷。

“南溪,今天谢谢你。”

“那个牌子是谁给的?”

“陆子昂。他说新公司要做公益,找人求了几个,叫大家都平安。”

姜淮抬头:“哪家新公司?”

姜澈说了名字,姜振东记下来。那是姜雨柔前阵子很感兴趣的一个项目,曾找他要过投资,说能帮二哥把演出和公益做在一起。

他没有给钱,却允许她去了解。

姜淮发消息,请经纪人留好项目往来资料,再跟负责调查的人碰一次。发完,他把手机放了下来。

姜澈想问妹妹是不是能看到全部,可话到嘴边,又想起她在后台那阵脸白。

“你刚才不舒服?”

“有些东西碰了会难受。”

“那你还碰。”

“不碰,怎么知道哪儿不对。”

姜澈低下头,把带回来的道具箱往自己脚下拉,没再叫她碰别的。

回到家,姜雨柔就在门口等着。她跟着网上消息看了一晚上,见他们进来,先去拉姜澈,说网上都夸他处理得好,吓死她了。

姜澈看着那只伸来的手,第一次没接。

“新公司那个项目,你了解多少?”

姜雨柔怔了一下,说只是介绍认识,没参与。

她转头想找父亲,父亲也没有替她解释,叫她把已有的资料准备好,该配合调查就配合。

她笑不出来了,转身上楼,脚步比平时快。

沈明月在楼梯旁看着,没上前叫她。女儿发来的投资材料曾经有好几十页,她说自己看不懂,雨柔便叫她不用看,有王叔叔帮忙。

她现在要把那些没看过的东西,重新拿出来。

九 图册陷阱

慈善晚宴前,姜振东本想先把南溪正式介绍给几个老朋友。

南溪问是不是要站到台上讲话。他说不用,又拿出一份名单,问她衣服要不要提前准备。

她看了两眼,摇头:“我去吃饭。您介绍就介绍,别叫我表演。”

姜振东笑着答应。

到场后,最先找来的却是王德发。

公司已经暂停了他经手的几个项目,正在查文件流转。他对外仍是多年创业伙伴、慈善活动的理事,见到姜家父女,笑着迎上来,说早该见见这位小千金。

“青云观下来的,想必本事不小。”

“吃得不小。”南溪说。

王德发一怔,旁边的人先笑了。姜振东也没替她纠正,介绍了名字,便带她往前走。

【手上戴这么大的玉扳指,拿筷子不硌吗?】

姜振东朝那枚扳指看了一眼。王德发以为他有兴趣,正要夸玉的成色,他已经带女儿走了。

他原以为今晚只要警惕对方拿项目的事做文章,没想到拍卖还没开始,姜雨柔已经带着一个男人过来。

“爸,梁老师听说姐姐在山上长大,特意来见她。他跟青云观的人认识。”

梁启平穿得很普通,不像南溪想象的那种满身符纸的人。他递出名片,先夸道长,又说自己这几年不见老朋友,听说观里人少,越发清静了。

南溪没接名片,只问他道长爱吃什么。

“修行的人,饮食自然清淡。”

“哦。”

【上星期他一顿吃了半只肘子,清淡的是骨头。】

姜澈坐在她身边,拿水杯挡了一下脸。

梁启平没看到他们的小动作,继续夸她,说既然同门,不如看看今晚的拍品,也叫大家开开眼。

他手边是活动图册。姜家借给活动方的一件三彩马,印在其中一页,既用于展览,也参与当晚的慈善拍卖。

南溪顺手碰了一下图册,眼前却闪过另一幅画面。

有人把展柜里的马拿出,放进黑箱,一只戴手套的手合上箱盖,袖口绣着活动的标记。

【东西被换过?黑箱送进了后面的储藏室。】

姜淮立刻抬起眼。

南溪自己也皱了眉。这画面太清楚,清楚得像专门放在她眼前等她看。她又碰了一次,只有同一只手,没有更早的经过。

梁启平问她看得怎么样。

“我想再看看。”

姜雨柔在旁边轻轻说:“姐姐不是很厉害吗?妈妈住院,大哥退婚,二哥演出改流程,都说是姐姐看出来的。”

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点。

话本来不大,却有几只手机转了过来。家里的旧事被摆上饭桌,仿佛都可以拿来给别人下酒。

沈明月把图册从中间拿走。

“这几件事各有处理,不是一个说法。南溪来吃饭,你们真要鉴拍品,找活动安排的专业人员。”

姜雨柔脸色发白,低声说自己没别的意思。

沈明月把椅子往南溪身边移了移,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梁启平收回手,笑着说是他唐突,不好再催。

姜淮拿出手机,联系活动负责人核借展物的情况。东西真要被换,先暂停,不等到拍出款才来猜。

父母都在替她挡人,南溪却还是觉得不舒服。

她来回想那幅画面,拿起自己的帆布包,起身说去洗手间。

梁启平望着她的背影,手指轻轻抹过图册边缘,擦掉了一点极淡的印记。

十 镜中鬼影

南溪没有直接进储藏室。

她在门口看见一条不该有的红线,躲在装饰绳后面,几乎看不出区别。再往里一点,连空气都像被扯紧了。

图册给她看的地方,就是这里。

她想了想,从包里拿出半块没吃完的饼,折下一小角,往门缝下推。

饼屑消失了。

门里传来一阵刮擦声,像有人趴在地上,一点点把东西拖走。

她退后一步,手指按住腕上的红绳结。

【果然。不是我看的过去,是有人要我走的路。】

“南溪。”

姜淮从走廊那头赶过来,身后跟着活动负责人。他看见妹妹站在门外,先拉她退开,没碰门上的绳子。

南溪盯着他:“你怎么来了?”

“见你走太久。”

他答得很快,又很不自然。南溪还没来得及问,负责人已经去联系安保,说明储藏室需要核实,不允许无关人员擅入。

这间屋子临时借给了梁启平的团队,申请理由是存放布置用物。活动组有登记,原本只当普通的合作人员。

梁启平这时也赶来,见人围在门口,说是自己摆了点做法的东西,不吓人,求个平安。

南溪看着他,伸手抓住装饰绳,拽出了藏在后面的那一段。

灯闪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铜镜中,南溪的影子慢了半拍。她先抬手,镜里的人还垂着手,随即抬起脸,竟露出一个完全不属于她的笑。

活动负责人僵在原地。

南溪把那段红线往镜面上一按。镜里的笑消失了,灯重新亮起来,她手指上留下一道红印。

“你存东西,拿我做什么?”

梁启平刚想解释,她把自己的手举到他面前。

“线头认的是我的血,不是来这里的客人。你没见过我,怎么认的?”

走廊两边已经有人出来。梁启平意识到场面不对,说这姑娘拿简单的灯光效果吓人,他还有工作要忙,先告辞。

活动负责人要求他跟着核登记和屋里遗留的物品。有人报警,他脸上的那点从容终于收住。

南溪不等众人去碰那间屋子,自己把铜镜按倒,断开最后一处牵连。那些不正常的东西再也没有出现,屋内留下的物品则按现场情况交给工作人员处理。

三彩马也重新核过了。

它没有被换。

真正被改的是给她那一本图册,印记夹着一段专门诱人的影像。姜淮请负责借展的人拿出原始记录,一项项对照实物。活动负责人把核验情况带回台前,拍卖暂时停着。

王德发在席间提出姜家故意用假拍品做慈善时,负责人已经当场把核验结果说清楚,请他提供他所谓调包的来源。

他拿出几张模糊的照片,照片里的箱子与今晚的交接箱根本不一致。一场原本准备好的“揭露”,没有等到拍卖落槌,就被自己的漏洞卡住。

台下有人举起手机。王德发站在那里,仍举着麦克风,原先打好的腹稿一个字也接不上。

姜振东从台下叫他下来,把材料交给调查的人。王德发递过来一个想单独谈谈的眼色,他转身回了席间。

安保做完记录,梁启平离开了会场。储藏室里的绳、镜子和图册都留下了,这些物件与活动登记一并交出去,他声称只是布置用的道具。

回到桌边,南溪把那只还没来得及吃完的饼放进袋子里。

沈明月看见她手上的红印,问疼不疼。

“一点。”

“那先回去。”

南溪低着头,过了片刻,说自己刚才差点看错。

“我知道。”姜淮说,“没让你一个人去。”

她抬眼看他。

他又听见了一句很轻的心声。

【他说没让我一个人去,刚才却知道我站在门口。那时我没开口,他也没看见我。】

姜淮的手停在车钥匙上。

这回,南溪没有把眼神移开。

十一 大家都能听见

裴晏来的那天,车里坐了两个人,轮椅在后备厢。他的助理提前联系过姜淮,问是不是方便见南溪本人,有件旧物想请她看看。

南溪下楼,正好看见他被推到门槛前。门槛不高,轮椅的脚踏却卡住了,后面的人不敢乱抬。

她过去帮着挪了一下,说屋里有坡道,在侧门。

裴晏谢过她,进来后,先出示自己带来的东西。

一只旧铜扣,上面缺了半个角。

南溪的手停在包口。

她也有一只,师父交给她,说遇到同样的东西,就给他打电话,别急着替人动。她小时候发烧,师父总把这枚扣子放在枕下,后来才让她随身带着。

她把自己的拿出来,两个扣子明明没碰,桌上的茶水却同时起了很细的波纹。

裴晏坐直了一点。

“你师父给的?”

“对。你这个也去过青云观?”

他点头,说十几年前身体出了事,家里带他找过许多人,医生能处理一部分症状,另一部分说不清。当年是老道长帮他压住了外来的牵连,留了这枚扣子,叫他别随意换人解。

这些年,他一直照常就医、做康复,只是每到特定时候,腿上的疼和寒意又会回来。

几个月前,他托人联系道长,道长让他先找旧扣的源头。那批东西流到哪里,裴家刚有一点眉目,就听说海城的几件事。

“也不能听见别人说灵,就来试。”南溪说。

“所以先来见你,问你愿不愿意看。”

她看了他一眼,慢慢伸手摸了一下铜扣。

一根绳穿过很暗的屋子,末端压着几张纸。有人反复写过裴晏的名字,又拿另一个人的名字覆盖。纸背有一朵很小的红花,跟那只婴儿金锁内侧的纹样相似。

她收回手,把两枚铜扣分开放。

“这个还连着别的东西。外来那一层,我能断,但没找到源头,断了还会接。腿能恢复多少,之后得看医生和康复。”

裴晏说可以。

他把自己的铜扣拿了回去,扣在掌心。南溪也拢起母扣,想再从花纹里找一点线索。

【名字压得乱,线倒是跟小锁同路。人长得不错,弄这么一条线在身上,可惜了。师父那本旧年画里有个人,也差不多这张脸。】

裴晏抬起眼,忽然问:“哪一年?”

“什么?”

“年画。”

屋里安静下来。

姜淮看向父亲,父亲看着南溪,谁也没来得及圆。

南溪先把铜扣翻过去,再翻回来。看着裴晏,一字一句问:“刚才那句,你怎么知道的?”

裴晏没有说是猜的。他看过姜家几个人的反应,知道自己说漏了一个他们一直瞒着的秘密。

“听见了。你没有开口,可我听见了。”

南溪慢慢站起来。

她看着父亲,故意在心里想了一句。

【书房第三层柜子里,还有半盒糖。他上周跟妈妈说没有了。】

姜振东下意识看向妻子。

南溪又转向大哥。

【如果这话他也听得见,现在一定想找个像样的解释。最好别推眼镜,推了更像。】

姜淮的手从镜架边上放了下来。

她不用再试第二遍。

十二 归亲结的秘密

“多久了?”南溪问。

姜振东说从她回家第一天。

她又看母亲。沈明月也点头,说最初不敢信,后来听到蓝湾、金蟾,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南溪站在茶几边上,手一直放在包带上。

她以为自己是跟这一家人慢慢熟起来,以为他们有时莫名其妙关心一句,是想了解她。

原来她在想什么,他们已经听了很久。

“怎么不告诉我?”

姜澈不在,没人抢着插话。姜振东说先是不知道怎么讲,又怕提出来,姑娘觉得他们把她当怪人。

“本来该早点告诉你。”沈明月接了话,“我们怕你不愿意留下,一拖再拖,倒让你一直蒙在鼓里。”

她没伸手拉女儿,只把自己的椅子往后移,空出她走的地方。

南溪拿着两只铜扣,去院子里给师父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小师弟,叫了一声师姐,说道长在赶鸡。他把手机拿过去,老头还在嚷谁把鸡放出笼子,看到她,立刻换了脸。

“家里住得好吧?”

“你给我的绳结,做过什么?”

道长一下子不嚷了。

他解释那是归亲结。她小时候被一层封住血缘的术压着,找不到亲,也难让亲人认出。长大后封的力量渐弱,她答应下山那天,他才将旧结重新结过,希望母女之间的牵连能稳一些。

父母前几次上山,绳结还没有重结。进了姜家,近处的亲人竟能听见她当时所想,是这一回血缘牵连走得太近。

“怎么收?”

道长教她收住那个结,叫她别随便再拆开。

南溪听完,又把裴晏的铜扣举起来。

道长叹了一声,说这是同门里用的子母扣,两只扣子接着同一处源头。母扣在她手里,两个人同时近着持扣,声音就会顺着那条线串过去。这件事他本来要等见到另一只再讲,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裴晏在侧门外等着,仍坐在轮椅上。南溪把他的铜扣递回去,自己握住母扣。

【他要是连这个都能听,我刚才夸那张脸,岂不是白夸了。】

“听见了。”裴晏说,“谢谢。”

“放下。”

他把扣子放到窗台。南溪再想了同样的话,他等着,却没有再接。

红绳结也收住了。

姜振东过来时,南溪故意想了好一会儿。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接她没说过的话,只问她要不要回屋坐。

她说先去观里一趟。

“好。”

他问要不要送,南溪答应了,又说先收拾东西,自己来。他就在门边等着。

小柜子里的东西不多,装进原来的包就能走。沈明月在门口等,手里拿着一个装糕的袋子。

她先把袋子放在桌上,没往女儿手里塞。

“这件事,你生气是应该的。以后我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就问。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南溪没立即回应。

沈明月又说:“你回来,不用帮我们每个人都把事解决了。你自己的东西、你自己的打算,也跟以前一样。”

她说得慢,像怕话太多,姑娘更烦。

南溪坐下来,拉开包口,塞进从楼上拿来的外套。塞到一半,手指碰到那个金锁的空盒,停了一下。

“我先回去问小锁和铜扣的事。问清了,会给你们消息。”

姜振东点头。

沈明月把糕放到她旁边,说路上想吃就吃,不想吃,带给道长。

她走到车边,突然想起屋里的裴晏,回头叫他。

“你那只扣子留下。我带回去看。之后帮不帮、怎么帮,咱们说清楚,再写委托,不用一上来给我什么码头。”

裴晏愣了愣:“我没提码头。”

“我爸那种人,一高兴,容易给个大东西。我先说在前面。”

屋里,姜振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原本准备好的新车钥匙,又默默放回玄关,拿起自己平时开的那辆车的钥匙,出去给女儿开门。

十三 青云观溯源

青云观的大门卡住了。

姜南溪推了两下,里面有人嚷:“往上提!下雨泡胀了!”

她抬脚顶住门底,熟门熟路地提起门闩,刚进去,一只灰鸡就从脚边钻了出去。

小师弟追到门口,见她回来,连鸡也忘了:“师姐,你不是去过好日子了吗?”

“回来看看你把我的萝卜祸害成什么样。”

菜地还在,萝卜苗被啄秃了半畦。师父坐在檐下补蒲团,眼镜滑到鼻尖,面前放着一个掉漆的铁皮盒。

她把金锁的照片和两枚铜扣摆到他跟前。锁已经交给办案人员,照片是父亲照着原物拍的,连内侧的小凹点都放大了。

老头看了一会儿,先把沈明月送来的糕打开。

“你妈妈做的?”

“家里做的。您先看东西。”

“急什么,凉糕又不能热着吃。”

他吃完一块,才从铁盒里拿出一件小衣裳。

衣裳早已泛黄,领口绣着半朵莲花。南溪见过它,小时候师父一直告诉她,这是捡到她那晚裹在身上的。

盒里还有报案回执、照片,以及这些年寄出去的寻亲材料。有的信退了回来,封面写着查无此人。

“那年我在南边住,一个女人把你放在观门口,门敲得很急。我出去时,车尾灯已经拐过桥。”

他指指衣裳里面。

南溪翻开领口。贴身的一层缝着细黑线,弯弯曲曲,和金锁内侧的纹路相接。

“线拆过。”她说。

“拆了十几年。你那时候一拆就发烧,拆到后来,身上不烧了,夜里还是找不着回家的路。”

她记得那个梦。一个白衣女人站在很远的门里,她一直往前走,脚底下却全是水。

师父没有跟她说过为什么。

老头取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我怕你一着急,把自己生辰翻出来到处求。你已经是人家的饵了,再把钩递过去,我未必拦得住。”

“那我这回怎么能找到?”

“这回先有人把旧案接上了。人家查出的线索,比我那点本事走得远。”

今年寻亲人员重新整理旧报案记录,翻到了那张小衣裳的照片。沈明月保存的旧照里,孩子领口原本绣着一朵完整的莲花,时间也刚好能对上。

办案的民警来过两趟,核了发现孩子的日期和道长留下的材料,随后安排了检验。是谁把她送过来,当时还没有查清。

师父把材料一份份推给她。

“你回来以前,最后那道封也松了。我给你重结归亲绳,就是防有人趁着你刚认亲,再把你往外扯。谁知道把你脑子里的小算盘也送出去了。”

“您知道有这个毛病?”

“书上写的是‘血亲相通’,我以为通的是气。”

南溪看着他。

老头把剩下半块糕放回盒里:“这事怪我。往后绳不戴也行。你有家了,别让一根绳拴着。”

她把两枚铜扣靠拢。

扣子上的小花合成了完整的六瓣。

“你这枚,是当年从小衣裳的夹层里取出来的。”师父说,“另一枚落在裴家。我压住两边,才让你们活下来。源头还在,这两个扣子就得留着,不能随手毁。”

“这也是那个人做的?”

师父脸上的笑淡了。

“梁启平。”

这个名字,她前几天刚听过。

“他曾在我师兄那里学过几年。师兄赶他走的时候,没舍得把他的手艺废了。”

“您以前没认出来?”

“单看半朵花,是门里的老手艺。合起来才看清,他把里面一道钩反刻了。师兄就为这事罚过他。”

铜扣原本用于护幼童。梁启平反过来用,把受术人的命系在一件旧物上,再从别处借来生气填进去。师父当年替裴晏挡住的,只是落在他身上的那一端。

“锁头没找到,绳剪多少次都还会接上。”

南溪手指停在两枚扣子之间。

“我的那一端在哪儿?”

师父拿起那张照片,端详了很久。

锁背面的花下有一道很浅的钩,弯向内侧,寻常金匠不会这样刻。

“他藏东西,爱借死人的地方。活人的生气从里面过,够他养很久。”

“你家那些人,最近动过老人的坟没有?”

十四 墓地藏凶

姜振东接电话时,正在见苏玉琴。

苏玉琴带来两盒茶,坐下就哭。说王德发这些年替公司扛了多少事,如今调查一开,外面都在看笑话,连雨柔去学校都被人指指点点。

姜振东把手机拿起来,起身去了外面。

“爸,咱家坟地归谁看着?”

他愣了一下:“山下有个老看墓的。怎么了?”

南溪没有绕弯子,问最近是否修过。

“九月初雨大,护坡塌了一处。老王替我安排了工人。我那阵子忙你回来……我去找单据。”

屋里,苏玉琴隔着玻璃看见他脸色变了,端茶的手慢慢落下。

沈明月坐在她对面。

“南溪回家以后,你只来问过我吃的东西还够不够。我给你打电话,说医生想知道里面加了什么,你让我别多心。”

苏玉琴伸手来拉她。

沈明月把茶杯挪开了。

“我们认识三十年。你知道我丢了孩子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明月,你别听人挑拨。”

“医院留了样,公司留了文件。你要解释,可以去解释。我今天只想听你亲口说,雨柔是谁的孩子。”

苏玉琴猛地抬头。

姜雨柔近两年用过的几笔钱,最后去了王德发名下的一家公司。她改口说是替养父学着投资,审核人员往前查,查到了她十八岁生日之后开始的往来,也查到了苏玉琴多次代付的账户。

这些材料不足以回答身世,却足够让沈明月把旧事重新拿出来问。

苏玉琴仍说不清楚。

沈明月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整场哭诉很累。

“你带的茶拿走。”

苏玉琴走后,她把三十年前的一本相册翻到最后,给办案人员打了电话。

同一天,姜雨柔独自去了蓝湾。

门锁已经换过,她进不去,只能给南溪发消息。

“你非要把一家人拆散,才甘心吗?”

南溪正在院子里择菜,手机放在板凳上。

她洗干净手,回了一句话:“金锁从哪来的,你先讲清楚。”

雨柔很快打来电话。

“我给你送礼物,你把事情闹成这样。你从小在山里长大,根本不懂这里的人情。”

“懂多少?”

“什么?”

“你知道多少?我丢的事,你知道多少?”

电话里安静下来。

南溪没催,等锅里水开,小师弟喊她,她才说:“你可以想一想,再去跟警察说。”

挂断后,师父端着菜盆站在门口。

“还回去?”

她把手上的菜叶捏成一团。

“回。”

姜振东把修坡的照片发来了。一张照片角落里有梁启平,帽檐遮着眼睛,手里拿的工具袋露出一截黄纸。

那件旧物很可能就藏在姜家的墓地。拖得越久,越容易被人搬走。

南溪给裴晏打电话,问他能不能把当年收到的那只木匣一并带来。

裴晏说在家里收藏室,已经让人找出来了。幼时发病之前,父亲收到过王德发送来的祝寿礼,铜扣就在礼盒中。商人之间礼物来往太多,直到师父第一次看见铜扣,才有人想起这件事。

梁启平收钱做活,借裴家孩子的生气续着那道锁,另一头牵着姜家的血亲。裴晏年幼时几次病危,南溪也在那些年反复发烧。师父守住了两个人,旧物还在人家手里。

“你父亲当年跟王德发有什么过节?”

“拒绝过他的入股。他后来求过一次资金拆借,我父亲也没答应。”

南溪把菜盆放下。

“木匣别让人打开。我今晚回来。”

裴晏问她:“要多少钱?”

“还没做,你就急着给?”

“上次你说,要先把委托讲清楚。”

她拿了纸笔,坐到师父对面。先找本源,再解外来的咒缚,每一步都写下来,哪一步做成,哪一步付钱。她念给裴晏听,又说日后的治疗安排自己不插手,裴晏应了。

师父听她念完,伸手来拿纸。

“你给他写三百万?”

“怎么,少了?”

“你现在字写得这么丑,都敢收钱了。”

南溪抢回纸,翻出自己的笔记本,重新誊了一遍。

晚上下山时,她只收了检查那一笔。母亲来接她,后座放着外套和一把伞,没问她在观里住得怎么样,也没伸手替她拿包。

南溪上车,系好安全带,才把包递过去。

“这个有点重,先搁您那边。”

沈明月抱着包,应了一声。

车开出去很远,她才悄悄把手从包带上移到女儿的手边。

十五 旧锁的源头

第二天,姜振东带南溪去见了看墓的老韩。

老韩记性不差,问他修护坡来了几个人,他能报出姓;问谁碰过墓碑,他立刻摇头。

“那可不让碰。你们家老太太那块碑,补漆都是我补的。”

南溪蹲在碑旁,看见底座一角的苔痕比旁边浅。

她用手背贴了一下,眼前闪过两个工人抬石板的样子。有人说,下面潮,把那个小罐也带出来看看。

罐子没有带出来。

旁边一个戴帽子的男人按住了工人的手。

这回她没往下追。梁启平放在册子里的假画面,让她吃过一次亏。

“修坡的时候,有人说过这底下潮吗?”

老韩想了一会儿,拍拍腿:“对,靠后那一溜有水。他们掀了边上两块石板。老王在,说别把老东西碰坏。”

姜振东叫来管理墓地的人,核对了维修记录。师父在一旁站着,手指压在伞柄上,叫南溪先把手收回来。

“都见过他下手了,还直接摸别人的窝。”

“您昨天才骂我收钱。”

“收钱和摸窝是两回事。”

经过管理方同意,工人掀开后来加铺的石板,在墓穴外侧的填土里看见一个窄窄的石槽。

槽口封着的灰浆,一半旧,一半新。

师父脸沉下来。

老韩拿出二十年前的一张维修单。那年老太太墓地也补过一次护坡,联系人写的还是王德发。

那时候南溪刚丢了没多久。

姜振东看着维修单,纸在手里抖了一下。

王德发当年说,孩子丢了,家里老人也走了,他帮忙跑跑腿,免得姜振东再受折腾。

姜振东谢过他,后来逢人就说,最难的时候是老王扶了一把。

“先别动槽里的东西。”师父说。

南溪已经往后退了一步。

墓碑上的字,突然少了一行。

她眨了下眼,字又回来了,旁边多出半截垂落的衣袖。衣袖的颜色跟她梦里的女人一样。

姜振东没有看见,仍在听老韩讲旧事。

南溪抓住他的袖子。

“爸,今天先到这儿。”

他看见她嘴唇发白,没再追问。手里的旧单据放进袋子,带她下山。

离开前,他让管理方把石板原样盖回,临时检修先停。有谁再拿王德发的名义来,都要给他打电话。老韩应了,揣着值班房的钥匙跟他们一起下去。

走出林子,她忽然抬头。

“小时候您找我的时候,也总想着,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姜振东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想过。”

他指了指她握着的金锁盒。

“给你买那个,我妈说小孩子戴着太沉。我不听,觉得我女儿就该戴最好的。后来一直想,要是那天没戴,抱走你的人会不会没那么容易认出来。”

南溪把盒子收进包里,伸手把他的衣袖抻平。

“找到东西就好了。”

她从前以为,姜家很有钱,孩子丢了,无非多花些钱去找。

这个人站在山路上,连那张旧单据都不舍得折,怕盖在上面的章看不清。

回家后,南溪跟师父关在房里,把两个铜扣和木匣重新看过一遍。

木匣里残留的气息落在她掌心,像一根冻硬的线。她刚触到另一端,师父就把匣盖合上了。

“墓地那东西在引你认。”

“我看见一个女人。”

“别应。它缺的就是你亲口承认,你是它要的那个孩子。”

父亲、金锁、失踪的梦,每一样都是真的。梁启平把真的东西铺在路上,让她走进去,再用她的应声收紧最后一扣。

南溪摸着腕上的结,半晌没说话。

“他不来,就永远解不了?”

“能解。费点功夫。”

师父把她腕上的结取下来,放在木匣旁。

“他当年锁的就是血亲。你离家越远,他的扣越紧。如今你回来了,姓氏也认了回来,跟以前不同。”

南溪伸手摸了摸绳结。

“真要把我往旧名上拖,我把亲人带到他面前,他就拖不动?”

“得你自己愿意认,人家也愿意接。都肯把手交出来,我就能把缺的那半朵花对上,解开两边铜扣。光姓一样,站一排,没用。”

她把绳结重新系回腕上,收住声音,没再问。

师父看了一眼窗外的云。

“就是他恐怕舍不得等。”

十六 引蛇出洞

梁启平果然没有等。

姜澈收到了一条语音,是老韩发来的。声音断断续续,说山上漏水,石槽里有东西碎了,修坡的工人吵着要钱,叫姜家来个人。

他把语音给大家听完,转身就要出门。

南溪按住车钥匙。

“你给他打个电话。”

没接。

又打给管理墓地的人,那边说已经下班,刚才没派人上山。

姜振东报了警,又让附近熟识的人去看看。南溪听完第二遍语音,拿起一张纸,在上面写下老韩说过的几句话。

“他上午说,墓碑不让碰。现在叫工人自己拆?”

姜澈把外套脱下来,重新坐下。

“差点又让人当猴使。”

姜雨柔就站在餐厅门边。

自从认亲,她第一次见这家人连这么一件急事,都要围着南溪问。

她的房间没人封,饭也照常做。可父亲暂停了她负责的项目,母亲把家里的钥匙重新登记,大哥不再帮她接投资人的电话。

她想找点东西卖掉,连蓝湾都进不去。

苏玉琴在电话里告诉她,梁先生有办法。只要南溪往山上走一趟,这些东西就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姜雨柔看了一眼南溪的手腕。

“韩叔在这儿二十多年了。奶奶的墓出了事,你们还要查来查去?”

“查过我们才知道去哪找他。”姜淮说。

“你们以前不是这样。”

没人接这句话。

门铃响了,裴晏带着司机进来,衣摆被雨溅湿。他的医护还在后面那辆车里收拾随行用物。

家里刚送来一页旧纸,裴晏便带来了。纸上的字是他幼时发病那阵子写的,歪歪扭扭,末尾画了一只铜扣。母亲认得那页字,说他当年烧得迷迷糊糊,反复照着礼匣内侧一行字抄,她就夹进收藏架,留给道长看。后来搬家,那页纸压在架子夹层里,直到这次移开木匣,才被找出来。

“上面有你的名字。”他说。

南溪接过,看见一行很浅的字:南边来,溪边止。

师父给她起的名字,正是从捡到她时衣襟里夹的纸上取的。他不知道写字的人埋下了什么,觉得孩子一生该有个地方歇脚,便留下了这两个字。

她指尖一凉,纸上的字开始透出红色。

师父伸手把纸扣在桌面上。

“怪我漏了这一处。”

屋里的灯暗了一次。

楼上,传来婴儿的哭声。

雨柔后退半步,撞在椅背上。

南溪抬头,金锁盒的盖子正慢慢打开。锁本体已留作证物,空盒里却浮出一枚小小的影子。

裴晏右手突然攥紧轮椅扶手,呼吸乱了。

山上的源头动了,线沿着他们带回来的旧物,拉进了屋里。

姜振东要上楼。师父拦住他,让无关的人先离开屋子。姜淮联系了裴晏的随行医护,姜澈把张妈和园丁送到院外,走到餐厅,发现雨柔僵在原地。

她手机屏幕亮着,最后一条消息刚送达。

“她有没有应声?”

姜澈看见那几个字,停下来。

“谁发的?”

雨柔按住手机:“跟你没关系。”

南溪从楼梯旁回来,声音很轻。

“我还没应。你替我告诉他,这屋里有病人,让他有事冲我来。”

她说完,又拨给墓地管理方的联系人。来回确认过路口、值班房、备用门在哪,便蹲到裴晏面前。

师父把那页纸和两个空盒一并封住,婴儿的哭声小了下去。他取了铁皮盒,叫姜家人随他去门外,说动身前有些话要交代。

“我去把它拿出来。你留在这里,别碰那张纸。”

裴晏按着扶手,忍住疼,问她:“你知道他要你去。”

“知道。”

她握住轮椅前端抖动的横杆,等他缓过这一阵。

“这次我带人。他也得见见,姜家找我找了多少年。”

十七 认亲破局

山路积水,车到半山就停了。

值班房里亮着灯,老韩的手机却扔在路边,被雨冲得直响。

南溪隔着车窗看了一眼,让司机把车倒到能掉头的地方。姜振东把位置发给赶来的民警,跟现场接应的人说明后,才带她去墓地的另一条步道。

师父走在前面,半件衣服被伞外的雨打湿。

南溪叫他等等,把自己的伞往他那边移了一点。

“您都这个岁数了,不能走慢点?”

“这会儿嫌我老,学本事的时候怎么不嫌?”

石阶上,有人掉了一只手套。

再往上,护坡旁的石板已经开了。那个石槽空着,泥水从里面往外流。

梁启平坐在墓碑前,脚边放着一个旧罐子。

他抬起头,像等到了晚来的客人。

“你师父带你回来的时候,就不该给你取那个名字。”

南溪没应。

罐口盖着纸,纸上写着她的名字。背面露出一截婴儿衣裳的绣边,和铁皮盒里那件缺的半朵花刚好接上。

梁启平把这个名字留在她身上,衣裳留在罐里,二十年没断过。

如今要接最后一扣,他仍得借她自己的口。

师父把伞放在台阶旁,没去抢罐子。

“老韩呢?”姜淮问。

“一把年纪了,偏爱管闲事。”梁启平往山下瞥了一眼,“值班房后面。找到了就带回去,别打扰我。”

姜淮退开半步,拿手机传话。

梁启平盯着南溪,看她的目光慢慢往罐口移,嘴角松了一点。

雨声忽然远了。

南溪听见自己小时候哭,裹在一件湿衣裳里,冷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有人抱她,有人解她脖子上的金锁,还有人嫌她吵,捂住了她的嘴。

紧接着是道观的屋梁。

她躺在小床上,师父跪在床边,一遍遍叫她醒过来。小师弟刚学会走路,抓着床栏哭,鸡从门外进来,被老头挥手赶走。

这些事,她连自己都记不清。

“再往前一点,就能看清是谁抱走了你。”

梁启平的声音钻进她耳朵。

南溪垂下眼,重新松开了腕上的归亲结。

【爸,听见了就把我往左带一步。别碰罐子。】

姜振东的手立刻扶住她肩膀。

“这儿有水,往左。”

她脚底落到实处。

那些画面仍在,抱孩子的人转过脸来,却变成了沈明月。

“是她扔了你。”梁启平说,“你以为是我?你问问她,当年是不是抱着你,亲手交给别人?”

画面里的沈明月眉眼年轻,耳环、衣领甚至连金锁的重量都看得分明。

南溪喉咙里泛起一股腥味。

母亲在她右边抓住了她的袖子。

“南溪,别往下看。”

她听见了女儿刚才的念头,也看见丈夫突然左移。她不懂术法,只知道女儿每次看见这些东西,脸色都会变坏。

梁启平掀开纸角。

南溪眼前的人伸出手,叫她回去。那只手的指甲尖尖的,刚好从湿衣裳里面勾住一根线。

真正的沈明月,却摘下了自己手上的戒指。

“南溪,手给我。”

她看不见那只手,怕戒指划到女儿,把戒指塞进兜里,才把南溪冰凉的手整个握住。

梁启平的视线落在归亲结上。

“你拿他那个结对我的锁?”

师父突然走近,一脚踩住罐子旁垂下的黑线。

“你也认得是谁的结。”

梁启平往后拽,没能拽动,抬手把纸角撕开。

墓碑后的树影猛地压下来。

南溪头上一沉,像又回到那座漏雨的小屋。她听见师父叫她别睡,可他站在跟前,嘴根本没有动。

【大哥,我闭眼的时候,别让我碰到罐口。】

姜淮跨到她前面,挡住了她向前伸出的手。

他的眼镜跌进泥水里,来不及捡。

梁启平咬牙:“姜家养了你几天,就敢把命交给他们?”

南溪闭着眼,沿着哥哥的手臂慢慢向下摸,摸到他的腕骨。那根凉线顺着腕骨窜过去,她立刻叫他挪开。

【哥,往右。那根线绕到你脚边了。】

姜澈听见,一把拉开哥哥,鞋底压住从草里爬出来的细线。

他低头看了眼鞋,吸了口气。

“你这东西还挑我新鞋。”

南溪差点没忍住笑,胸口那股钝痛也随之松了一瞬。

她终于看见罐子里真正藏着的东西。

一道旧绣边,一撮包在纸里的胎发,两片小小的铜花。黑线绕在上面,最后一端从梁启平袖口伸出来。

母亲在她旁边。父亲的手始终没有松,两个哥哥站在她能碰得到的地方。

【妈,别放手。可能有点疼。】

她把归亲结压到母亲掌心,睁开眼。

“我叫姜南溪。”

梁启平脸上一亮。

罐子里面的铜花翻了个面。

“我是沈明月和姜振东的女儿。”

她把母亲的手从罐子外侧带过去,归亲结贴着旧绣边,线头猛地收紧。

梁启平拉住的那一端反弹回来,割破了他袖子。

“妈,叫我的名字。”

“姜南溪。”沈明月把她的手握得更紧,“跟妈妈回家。”

罐子里伸过来的那根线骤然松了,父亲也叫她。南溪顺着他们的声音,把贴在绣边上的结慢慢翻了个面。

罐口的纸上,那个名字慢慢变淡。

“你松手!”梁启平吼。

南溪手背上的皮肤一寸寸泛红,眼角也有了水。

她咬着牙,看向师父。

老头把铁盒里留下的半朵莲花拿出来,贴到缺口上。

黑线贴着地面绷直,雨水往两旁分开了一瞬。

然后,那两片小铜花裂了。

十八 回家啦

梁启平扑向罐子的时候,被姜淮拦了一下。

他推开姜淮,抓起罐口掉下的一枚尖锐铜片,直冲南溪的脸。

姜振东挡在中间,肩膀挨了一下。

师父拉着南溪往后退,姜澈扶住父亲。山路那头有人喊别动,手电光扫过来,梁启平立刻扭头往林子里跑。

他踩住自己拖在地上的线,一脚陷进泥里,摔得脸朝下。铜片飞了出去,落在台阶边。

赶来的民警把他控制住,姜淮说明了刚才的袭击,师父叫大家都往外让,不要再碰地上的东西。

山下的人传来消息,老韩已经找到,双手被扎带捆着,脑后挨了一下,正送医院。

南溪靠在母亲身边,湿衣裳贴着后背,半天才把那口气顺过来。

沈明月要扶她坐下,她摆手,先去看父亲。

肩上的伤口不深,血却洇了大半边衬衣。

姜振东说没事,让她别看。

“都流成这样了,还没事。”

南溪拿出干净的布,按照随行人员的指示递过去。自己站在旁边,看姜淮帮父亲压住伤处,嘴抿得很紧。

姜振东瞧着她,忽然有点慌。

“我真没觉得多疼。你别——”

“别说了。”

【刚才那一下,要是偏一点呢。】

姜振东顿住。

听见的是女儿后怕的念头。他想伸手摸她的头,抬起手臂,肩上疼得倒抽一口气。

南溪气得把他的袖子按回去。

“先下山。”

到路口时,她看见姜雨柔。

雨柔坐在苏玉琴的车旁,鞋上全是泥。她本来想跟着上去,接到苏玉琴的电话后临时改了路线,正好遇上前来查找老韩的人。

苏玉琴解释说,自己只是担心明月,赶来看看。

办案人员让她留下配合询问。雨柔等了很久,见姜家人下来,终于起身,叫了声妈。

沈明月停住。

“你手机上那条消息,谁发的?”

雨柔看着南溪手上烧红似的印子,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会弄成这样。我只想让她回去。你们以前每年都带我来给奶奶扫墓,现在连出了事都不告诉我。”

“金锁里面的纸,你知不知道?”

她没回答。

“我吃的东西,你知道不对劲吗?”

雨柔的眼泪落下来。

“她说不会要你的命。”

沈明月很慢地眨了一下眼。

她原本还等着听,说不定这个孩子只是被人哄了,说不定她真以为送的是礼物。

雨柔伸手抓她衣角,和小时候没考好、怕她生气时一模一样。

“妈,我是你养大的。”

沈明月低头,看见那只手。

她给这孩子剪过指甲,冬天睡觉踢被子,半夜去掖过。她记得她怕打针,也记得她第一次骑车摔倒,趴在自己怀里哭。

“我知道。”

她把衣角慢慢抽出来。

“你先把知道的都讲清楚。”

车里,南溪自己系上了归亲结,把露在外面的那一段收好。

这回没再向谁试。她有话就说,家里人也都等着她开口。

姜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被压扁的巧克力,包装纸沾了点水。

“没破。吃不吃?”

她撕开,咬了一口,突然想起裴晏。

手机接通得很快,他在那头问她有没有受伤。

“手红了,别的还好。你现在怎么样?”

他停了几秒,才说:“疼得轻了。”

“医生在旁边吗?”

“在。”

“那先听医生的。你先别急着下地。两枚铜扣都封在我房里,明天我清理干净,再把你的送过去。”

她挂电话时,师父已经在旁边睡着了。湿掉的胡子贴在脸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空铁盒。

南溪把外套盖到他腿上,坐好。

母亲靠过来,想问她一句,却一直没问出口。

她看见后,往母亲那边挪了一点。

“我不回山里了。今晚回家睡。”

十九 尘埃落定

父亲的伤换过几次药,南溪手上的红痕也慢慢退了。

那些旧物被分别拍照、登记,来往的记录也一页页归进卷宗。

王德发最初咬定自己毫不知情,说修墓、送礼全是好意,公司的账更轮不到姜家一句话就定对错。

他确实说过很多次好意。

送给沈明月的滋补品,替姜振东安排的签约文件,给裴家的祝寿礼,还有每年帮忙转出去的寻亲款。

财务人员顺着那些款项往下查,发现有几笔始终没有到达受捐机构。更早的纸质账目需要核对,公司便把当年的经办人员一个个找来。

王德发的职务先被免去。他托旧部带话,说愿意把手里的东西退回来,只求姜振东给他留条路。

姜振东收下列出来的清单,让周衡逐笔核。他自己的号码,王德发再没打通过。

警方找到了给滋补品重新分装的人,也找到了陆子昂私下联系过的设备技师。舞台上出问题的那处连接,被人动过;后台进入记录、技师供述与转账,逐项核实后,都留在了案卷里。

保温杯里剩下的茶也出了检测结果,冲剂中掺了不该有的成分。陆子昂原以为喝下去就留不住证据,没想到那半杯茶被收走,连同他买东西的记录一起留了下来。

原来陆子昂想逼姜澈取消演出,再把违约与药物的风波扣到他头上,好让自己从组合和旧公司脱身。梁启平给他的木牌,只是拿钱时许诺的另一份“保险”。

新公司后来撤了合作,陆子昂因舞台上的事被移送起诉。姜澈从组合群里退出来,存好自己还没写完的两首歌。

林薇薇的香囊也是托同一家工作室做的。她承认雨柔提醒过,山上下来的这个妹妹不好应付,送礼前便找人求了一只,想让她少管闲事。师父拆开其中缝着的旧纸,带回观里。婚约剩下的手续由姜淮办完,那份追加投入的协议没有再签。

姜澈去录完几次陈述,回家时嗓音还是哑的。

南溪把晾好的梨汤推过去,见他伸手去抓辣味零食,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医生说能吃了?”

他把袋子放回去。

“就看一眼。”

“那你看吧。汤别放凉。”

入冬以后,苏玉琴和王德发与姜雨柔的亲生关系得到了确认。南溪回家之前,雨柔收到过哪些寻亲材料,成年后参与过哪些项目,也有了具体的来往记录。

沈明月这才知道,雨柔是在外地生下来的。苏玉琴那一年很少露面,说在照看生病的亲人。孩子送进福利机构时,亲生父母的信息被隐去了。

南溪丢失一年后,苏玉琴陪沈明月去做捐助,特意把她领到那个同龄的小姑娘面前。姜家办好收养手续,王德发又主动揽下联系寻亲机构的事。母亲以为这两个朋友在帮她撑过那一年。

那枚失踪的金锁,则在王德发手里藏了许久,直到这次被重新包进玉坠。

金锁出现后,警方重新梳理当年的来往,才找到那个送孩子去南边的女人。她曾替苏玉琴做事,当年听的是“远亲孩子送养”的说法。具体是谁抱走、如何交到她手上,还要接着核。道长的回执和姜家的报失日期,这一次摆在了同一张桌上。

她不是直到南溪回来才知道自己的身世。

十八岁生日刚过,王德发把她带到苏玉琴家,拿出旧照片,把身世摊开。从此她有了一个瞒着姜家的去处。最早她不肯认,只觉得这两个人丢下自己,又来认她,实在可笑。

王德发告诉她,公司总归要交到儿子手里。姜家养女的名头听着好看,将来一个不相干的姑娘回来,她还能留下多少?

他们带她看过一份被撤下的寻亲线索。那时候,她第一次动手删了转给姜振东的邮件。

之后每一步,她都说只这一次。

等金锁送到南溪手里,她已经认得纸上的两个生辰,也知道哪一个该留下。

沈明月看见整理出来的时间,坐了一整个下午。

姜淮把暖气调高些,将那些材料合上。她又重新打开,看完,才交回给他。

雨柔托人带过一封信。

信里提了童年,提了陪母亲过的生日,提了家里的摆设,却没有写明白自己什么时候知道滋补品有问题。

沈明月读完,收进柜子。

“以后相关的事,让她跟负责的人讲。”

家里那间房没有立刻改动。到天气晴了,沈明月请人将里面的东西逐件收好,属于雨柔个人的衣物和用品装箱,交由专人处理。

蓝湾的钥匙也收回来了。

这是一个花了十九年养大的孩子。真正放下的时候,沈明月没有当着任何人说狠话。她在院子里坐了半个小时,回屋,去给南溪改一件袖子太长的外套。

南溪自己端着凳子坐在旁边,手里帮忙捏着线头。

她没问母亲是不是还难过。

针脚走得歪,母亲拆开重缝,她便等着。中途手机响了两次,都被她扣在凳面上。

这件外套,后来她穿了一整个冬天。

裴晏也在这个冬天重新开始康复。

那晚疼痛减轻后,他曾问过医生,自己是不是很快就能站起来。医生给他看了重新评估后的方案,告诉他,长期没有正常负重的身体,还需要一点点练回来。

南溪去看他时,他正扶着器械,额头全是汗。

她在门边等到训练结束,才拿着一个纸袋进来。

“你的扣子。”

源头那两片铜花已经裂开,子母扣之间的牵连也断了。上面的旧痕被她一点点擦净,剩下两块旧铜片。

裴晏伸手接过,又把另一枚递给她。

“这一枚你留着。”

她自己捏着母扣,叫他把另一枚扣子握好,又向他身边站近一些。

他等着。

“听见了吗?”

“没有。”

她刚才在心里算了一遍他的尾款。裴晏毫无反应,她满意地把小扣子挂回包上。

“这回干净了。”

裴晏看她一眼:“你不是在算钱?”

南溪的手僵了。

他笑了,指指她手里露出半截的收款单。

“上面写着呢。”

二十 青云观暖日常

春天来得迟,青云观那半畦萝卜没长好。

姜澈上山帮着拔,一棵一棵拎起来,白根只有小指头长。他想给它们拍张照,师父立刻抄着扫帚过来。

“小一点也是萝卜,你别给我发出去。”

姜澈躲到南溪身后。

“我上台都被人拍,萝卜凭什么不行?”

姜淮站在旁边搭棚子,抬头提醒他:“先别抬杠,把这边扶住。”

棚子是给新苗搭的。南溪原本想找人做,姜振东看过图纸,自告奋勇说自己会。做了两个周末,棚门怎么都合不上,又叫了姜淮来。

姜淮带来的师傅一看,发现父亲把左右两根梁装反了。

南溪坐在石凳上,记下返工多花的钱。

父亲从身后伸长脖子,看见她连盒饭都记了,忍不住说:“这也跟我算?”

“我们观里以前请工人都包饭。你们也得包。”

师父立刻点头。

“这孩子向来大方,算得清楚。振东,你多买几只肘子。”

南溪转身,拿纸拍他胳膊。

“您体检单还在我包里。”

老头走了,回廊下去逗鸡。

她把账本收起来。棚子的支出写在左页,右页是自己这一季的安排:两门报名的课程,家里的住处,道观的修缮,还有剩下那笔钱怎么存。

裴晏的委托已经结清。她留足日常开销,其余分开存好,不打算一口气买掉山脚下哪块地。那地方租得起,真要试着种药材,也得先找会种的人,不能听师父说两句就全信了。

他的萝卜还摆在眼前。

山下的案件陆续进入审理。梁启平被关了起来;苏玉琴、王德发与姜雨柔近两年做过的那些事,也按查实的经过分别追究。二十年前的失踪案还在补材料,姜振东每次接到通知,都自己去。

苏玉琴在法庭上叫过沈明月的名字。沈明月坐在原处,听她说完那些求情的话,散庭后便随家人走了。

雨柔又写过一封信,这次终于提到了那盒燕窝。沈明月没回信,收好当天的材料,去医院做完复查,回家告诉南溪,晚上想吃她煮的那碗面。

有一天,办案人员把能交还的那枚金锁带回来。

沈明月擦干净,想给南溪戴,走到她跟前,又停了一下。

“你还愿意留着吗?”

南溪接过去,放到自己的柜子里。

“留着。小时候的东西,我本来就不多。”

姜淮替她装的柜子就在床边,两把钥匙都在她手里,家里也没人再说要借来帮她收拾。

裴晏下午到的。

山路还走不了太久,他带着拐杖,由司机扶到最后一段台阶,停下来歇了几次。南溪到门口接他,看他额头有汗,便把背包拎过去。

“带这么多东西?”

“你的书,还有给道长的。”

她摸到里面两只盒子。

裴晏先开口:“没带肘子。”

远处师父刚探出头,又缩了回去。

南溪没忍住笑。

午饭时,裴晏坐在她旁边,认真听师父抱怨鸡偷菜。说到自己跑了半院子没抓到,老头把茶杯一推,说今年非把鸡吃了不可。

小师弟抬头:“您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上个月忙。”

沈明月把菜往他面前挪。姜振东忙着给大家盛汤,盛完才发现忘了自己,南溪把自己那碗推过去,去拿了另一只空碗。

姜澈嗓子好了不少,给小师弟放新写的歌。声音开得太大,梁上的麻雀扑棱着飞出去,师父叫他调小,他赶紧把手机揣回去。

这一顿饭坐了很久。

饭后南溪送裴晏到院外。她步子放得很慢,他撑着拐杖,沿新铺平的那条路走了一小段。

她把路边一颗滚过来的石子踢开,看他走稳了,才将包换到另一边。

“下周有空的话,陪我去买书?上回送来的那几本,我看完了。”

裴晏说好。

她向前迈了两步,想起什么,又回头。

“你开车太远累,我去找你。到了再叫司机送。”

“你来之前给我打电话。”

“为什么?”

“我好在门口等。”

南溪低头把散开的包带塞好,过了一会儿,才点了下头。

屋里有人叫她。

“南溪,晚上回不回家?我好让人买菜。”

她转过身,看见母亲站在门口。

父亲在母亲身后,手里拿着图纸,两个哥哥正对着那道还没装好的棚门争该往哪边开。

她看了一会儿,抬手指向檐下。

“回,等我把这门装完。别买萝卜了,这里有。”

姜澈从门边探头。

“这点够谁吃?”

南溪拎起那篮小萝卜,塞到他手里。

“吃饭前你先洗。想不想吃,洗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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