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讨钥匙
进督军府当六姨太那天,我没去敬茶,先讨了账房的钥匙。
管家老周站在廊下,脸都白了:“六姨太,几位姨太太都在花厅等着呢,头一天的茶不能误。”
“误不了。”我把袖口往上挽了挽,“茶凉了能再沏,账烂了可就沏不回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脑子里其实还乱着。三天前我还坐在写字楼里对一家上市公司的审计底稿,眼睛一闭一睁,就成了城南裕丰米行的账房姑娘苏晚。原主二十岁,打得一手好算盘,去年米行三房分家,各房账目搅成一锅粥,是她一个人关在账房里七天七夜,一把算盘把三房的亏空一笔一笔压平了。这件事在城里传开,传到了督军楚敬亭耳朵里。
然后就来了一张纳妾帖。
帖子是红的,字是黑的,写得规规矩矩:纳苏氏为六房。米行掌柜捧着帖子手直哆嗦,原主的爹娘早不在了,没人替我说一个“不”字。我睁眼的时候,人已经在花轿里,轿帘外头是督军府的石狮子。
我在轿子里把这事前前后后想了三遍,想明白了一件事:一个督军,府里已经有五房姨太太,犯不着去米行里找一个账房丫头。他看中的不是这张脸,是这把算盘。
既然看中的是算盘,那我就拿算盘说话。
书房的门是开着的。楚敬亭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桌后头,军装扣子解了两颗,正对着一摞公文皱眉。他三十出头,眉骨高,下颌方,看着像个只会骑马的粗人。可我注意到,他桌上的公文按日期摞得整整齐齐,每一份的右上角都用铅笔点了个小记号。
粗人不会这么干。
“督军。”我站在门口,没福身,也没低头,“我不当姨太太,我给您管账。”
他抬起眼看我,看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然后笑了一声:“我纳你,本来就是为这个。”
“那帖子上为什么写六房?”
“府里没有女人当账房的规矩。”他把笔往桌上一搁,“姨太太的名分是给外人看的。你进了这个门,旁人就不敢拿你怎么样。”
“名分我领了,钥匙呢?”
他挑了挑眉,冲门外喊了一声。不多时,账房的钱先生来了,五十多岁,山羊胡,怀里抱着一本总账,看我的目光像看一只误闯进米仓的麻雀。
“督军,账房的事向来是老朽经手,这位……六姨太,怕是不大方便。”
我没跟他争,伸手说:“钱先生,借总账一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递过来了。我翻到上个月,手指顺着一行一行往下走。旧式的流水账,进一笔出一笔,记得倒也工整。翻到第十一页,我停住了。
“初九,付德昌煤号煤款四百二十块。十七,又付德昌煤号煤款四百二十块。两笔的经手人都是您,票据号却是同一张。钱先生,德昌煤号的煤,是一车拉了两回?”
钱先生的山羊胡抖了一下。后来他被调去看府库的门,经手的差事一样没留,只是再没碰过笔。
楚敬亭没说话,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钥匙柄上系着一截褪了色的红绳。他把钥匙往桌上一放,推到我面前。
“从今天起,账房归苏晚。”
我把钥匙攥进手心,铜是凉的,攥了一会儿就热了。
第2章 月例
我不敬茶的事,当天傍晚就传遍了后院。
第二天一早,我去账房的路上要经过花园。三姨太坐在亭子里剥橘子,二姨太、四姨太、五姨太围了一圈,像是专门在等我。
“哟,六妹妹,这么早就去上工啊?”三姨太把一瓣橘子丢进嘴里,慢悠悠地开口。
“账房?那是伙计待的地方。六妹妹好好的姨太太不当,偏要跟算盘珠子过日子,也不嫌一身铜臭味——到底是米行里出来的,上不得台面。”
几个人都笑了。四姨太拿帕子掩着嘴,五姨太笑得最响。
我站住了,冲她们点了点头:“三姐姐说得对,账房就是伙计待的地方。所以伙计的规矩,我也得跟各位姐姐交代一声。”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从这个月起,各房的月例、衣料、脂粉、车马、赏钱,每月初一在账房门口张榜,一房一张单子,进多少、出多少、谁经的手、买的什么,写得清清楚楚。哪位姐姐觉得对不上,自己来账房找我,我陪您一笔一笔地对。”
三姨太的橘子停在半空:“你这是要查我们?”
“我不查人,我只查账。”我把纸折好收起来,“管账不管人。账对得上,姐姐们爱怎么过就怎么过;账对不上,那是账的问题,不是人的问题。”
说完我就走了。身后半天没声音。
初一那天,账房门口贴出了五张单子。
我没写一个多余的字,只把三个月来的账目按房头分开,左边一栏记“该领”,右边一栏记“实领”,两栏一对,差额就自己露了出来。
二姨太那张单子上,瑞祥绸缎庄的料子钱比市价高出三成;四姨太的车马费里,有十一趟车是她自己都不记得坐过的。而最扎眼的,是三姨太那张——她的月例,账上每月支六十块,她实际到手只有四十二块。
当天下午,三姨太来了账房。
她没带丫头,一个人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得很:“那十八块,是怎么回事?”
“姐姐的月例,是刘妈经手去领的。”我把一叠领条推到她面前,“领条上的手印是刘妈的,数目是六十。姐姐屋里的收条,数目是四十二。这十八块,在刘妈手里过了一道,就没了。三年,六百四十八块。”
三姨太盯着那叠领条看了很久,嘴唇抿得发白。
刘妈当天就被打发出府了。是三姨太自己去跟管家说的。
那之后,后院安静了不少。二姨太自己去找绸缎庄退了差价,四姨太把车夫换了。五姨太来账房问过一次,说她屋里的炭是不是少了,我查了查,确实少了,补上了。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说了句“谢谢六妹妹”,声音很小。
第二年开春,府里又进来一位七姨太,是商会送来的。头一个月,她就派丫头来账房打听我的喜好。
我让丫头带回去一句话:“我没什么喜好,就喜欢账对得上。”
三姨太后来还是不怎么搭理我,可有一回我在花园里撞见她跟七姨太说话,听见她说:“你别去招惹账房那位。她不跟人斗,她跟账斗,斗不过的。”
第3章 七处亏空
我进府半年,督军府的家账理顺了。楚敬亭没夸过我一句,但第七个月,他让副官搬来了八只樟木箱子。
“军需处的账。”他站在账房门口,没进来,“去年一年的,你看看。”
我打开箱子,一股霉味扑出来。账本、领料单、入库单、付款单,乱七八糟地塞在一起,有的连封皮都没有。
“督军想让我看出什么来?”
“我觉得不对,但说不上哪里不对。”他顿了顿,“军需处报上来的数,年年都说不够。可我手底下的兵,冬天还有穿单衣的。”
我把那八只箱子留下了。
旧式账本只记一笔:钱从哪儿出去了。而我上辈子吃饭的本事,叫复式记账——每一笔钱,都有来处,也有去处,两边必须一样多。钱出去了,东西就得进来;东西进来了,就得有地方放、有人领、有地方用。只要有一头对不上,账就平不了。
我花了二十三天,把军需处一整年的流水,拆成了一本总账、六本明细账。头几天夜里,手指敲完最后一笔,总要往桌沿摸一下——上辈子那个位置是回车键。摸空了,才想起来,这儿没有回车,对不平就得重打一遍。每一笔付款,我都去找对应的入库单;每一张入库单,我都去找对应的领用单。白天拆,晚上对,算盘打到后半夜,珠子磕得手指头发麻。
第二十四天,我请楚敬亭来账房,顺便请了军需处的孟处长。
孟处长四十来岁,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六姨太辛苦,这些账,咱们弟兄们记得粗,让您见笑了。”
我没接话,把算盘往桌上一放。
“第一处,冬衣。付款单上是四千套,入库单上也是四千套。可三月、九月两张入库单,用的是同一批货的验收号。四千套里,有两千套是同一批衣服入了两回库。
“第二处,马料。付给通顺粮栈的豆饼价,比同月市价每担高一块二,全年多付三千一百块。
“第三处,兵饷。花名册上第三营多出一百四十个名字,这一百四十个人,一年没领过一双鞋、一件衣、一粒米。没有吃穿的兵,却按月领饷。
“第四处,军鞋。五千双鞋的钱付出去了,入库只有三千八,那一千二百双,账上记的是‘雨淋霉烂’,可那个月的仓库日志上写的是‘晴,无事’。
“第五处,运费。同一批货,城东转运站收了一回运费,城西转运站又收了一回,可这批货压根没去过城西。
“第六处,损耗。军粮的损耗报的是一成二,米行的规矩,好好存放的粮,一年损耗不足半成。
“第七处——”我翻开最后一本账,“军需处去年向德源钱庄借了一笔周转款,两万块,利息按月二分算。可这笔钱借来以后,一天都没用过,原封不动地存回了德源钱庄,存的是孟处长太太的户头。”
我把算盘珠子拨到底。
“七处,合计三万四千六百二十块。”
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叫。孟处长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褪下去,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楚敬亭一直没说话。他拿起那本总账,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翻完了,他把账本合上,对副官说:“请孟处长去休息。军需处的账封存,等候查办。”
孟处长被带走了,一路上没出一点声。
人都走了以后,楚敬亭还坐在那里。他看着我桌上那把算盘,算盘是从米行带来的,乌木框子,有一颗珠子裂了道缝。
“米行三房的亏空,就是用这把算盘压下去的?”
“那是三房。”我说,“这是七处。”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我原以为纳了个账房,没想到纳了个……”他停下来,没往下说,只摇了摇头,“你比我想的值钱。”
第4章 商会的账
军需处换了人以后,第一笔大生意就是跟商会签的军粮合同。
商会会长姓冯,六十出头,在城里做了四十年粮食买卖,人称冯老爷子。合同签了半年,冯老爷子亲自带着账本来督军府结账。
楚敬亭让他来账房。
冯老爷子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圈,看见我坐在账桌后面,脸上的笑就淡了几分:“督军这是……让六姨太来陪老朽喝茶?”
“冯会长,督军府的账,现在是我管。”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楚敬亭。楚敬亭靠在窗边,抱着胳膊,一个字也没说。
冯老爷子把账本往桌上一放,捋着胡子,笑容又回来了,只是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思:
“女人家管什么账?督军府的账,向来是爷们儿跟爷们儿对。六姨太还是回后院绣绣花,这本子里的弯弯绕,您看不懂。”
身后两个商会的伙计都低着头笑。
我把账本拿过来,翻开第一页。
“冯会长说得对,这里头确实弯弯绕绕。”我说,“所以我得把它捋直了再看。您坐,喝茶,我慢慢捋。”
冯老爷子的账,记得很老练。一本流水账,每天进多少米、付多少钱、用了几趟车,看着天衣无缝。旧式流水账就这一点好,只要每一笔单看都说得通,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我不单看。
我铺开一张大纸,中间画一道竖线,左边写“借”,右边写“贷”。商会说购米一万二千石,我在左边记一笔“粮食入库”,右边记一笔“应付商会”。然后我去翻军需处的入库单,把实际入库的数一笔一笔地抄过来。
“冯会长,您账上写着购米一万二千石。军需处七个粮仓的入库单我都调来了,加起来是九千六百石。”
“路上有损耗。”冯老爷子眼皮都没抬。
“您账上另记了损耗一成五,那是一千八百石,是在一万二千石之外另算钱的。”我把两张单子并排摆在他面前,“也就是说,您报的是一万二千石,又在这一万二千石之外报了一千八百石的损耗,可实际进仓的只有九千六百石。一边是一万三千八,一边是九千六,中间这四千二百石,在哪儿?”
冯老爷子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米价。”我接着往下说,“您报的是每石九块二。我在米行干了五年,今年二月到七月,城南、城东、河口三个码头的米价,每旬我都记着。最高的一旬是八块一,最低的是七块四,平均七块八。您每石多报了一块四。
“运费,您是按一万二千石算的车数。可九千六百石,用不着那么多车。
“还有——”我把最后一张单子抽出来,“七月十二那批米,您记的是从河口码头装船。可那天河口发大水,码头封了三天。这张单子上的船,是怎么开出来的?”
我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遍。
“冯会长,合计多报五万二千六百块。”
冯老爷子的脸色变了几变。他放下茶碗,干笑了两声:“六姨太这本事……老朽倒是小看了。不过这洋人的记账法子,老朽不大懂,恐怕做不得准。”
“不懂不要紧。”我把那张画着竖线的大纸转过去,正对着他,“我教您。左边是您说进来的,右边是我们实际收到的。两边要是一样多,账就是平的。两边不一样多,差的那个数,就是有人拿走了。这跟洋人没关系,跟米行也没关系,一笔钱,有来处就得有去处,天底下的账都是这个道理。”
冯老爷子盯着那张纸,半天没出声。
楚敬亭这才从窗边走过来,在桌边坐下,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问我:“五万二?”
“五万二千六。”
他点点头,把纸放下,对冯老爷子说:“冯会长,钱什么时候补上?”
那天冯老爷子走的时候,腰没有来的时候挺得直了。
第5章 夜里的对账
商会的钱补上以后,楚敬亭来账房的次数多了起来。
起先是白天,拿着军需处的单子来问我某一笔怎么记。后来变成傍晚,说是顺路。再后来,就成了夜里。
他来了也不怎么说话,搬一把椅子坐在账桌对面,看我打算盘。我对完一本,他就把下一本递过来。有时候他会问:“这一笔为什么记在左边?”我就停下来给他讲。
他学得很慢,可学得很认真。第三个月,他已经能自己拆一张简单的流水了,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借贷两边一笔不差。
有一天夜里,他拆完一张单子,抬头问我:“苏晚,你这本事,是跟谁学的?”
我不能跟他说实话,只说:“米行里有个老先生,从南边来的,教过我。”
他没再追问,低头接着拆单子。过了一会儿,又说:“那位老先生,教得好。”
那年冬天,商会又来了一回。
这回不是冯老爷子亲自来,是托人给楚敬亭递了个话,说督军府的账房让一个姨太太管着,传出去不好听,商会愿意荐一位留过洋的账房先生来,薪水商会出。
副官把话带到账房的时候,楚敬亭正坐在我对面对账。
他头也没抬:“告诉冯会长,督军府的账房不缺人。”
副官犹豫了一下:“督军,冯会长说,外头已经有人在传,说咱们府里是女人当家……”
楚敬亭把笔放下了。
“那就让他们传。”他说,“再告诉冯会长一句:账房里的事,以后都听苏先生的。谁要是对督军府的账有话说,让他自己来账房,跟苏先生对。”
副官出去了。我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叫我“苏先生”。
进府快两年,府里上上下下叫我“六姨太”,账房的伙计叫我“六太太”,后院的姨太太们叫我“六妹妹”。只有他,在旁人面前,叫了一声“苏先生”。
“怎么了?”他看我不动,问了一句。
“没怎么。”我把算盘拨回原位,“这一页对完了,下一本。”
腊月里,我的算盘掉在地上,那颗裂了缝的珠子彻底碎了,框子也磕掉了一个角。我心疼了好几天,想去街上找人修,一直没得空。
过了半个月,算盘回到了我的账桌上。碎掉的珠子换了一颗新的,乌木的,颜色跟旧的差不多。磕掉的那个角,包了一块黄铜。
没人跟我说是谁拿去修的。可那天夜里楚敬亭来对账,我看见他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圈布条。
我没问,他也没说。
那天夜里我们对了很久的账。其实那本账,前一天我已经对完了。他大概也知道。
第6章 围城
第三年秋天,北边打过来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敌军已经过了河,离城不到一百里。楚敬亭三天没回府,第四天夜里,他带着参谋长和新任的军需处长进了账房。
“粮道断了。”他开门见山,“南边过来的粮船,过不了河口。城里的存粮,能撑多少天?”
军需处长姓郑,年轻,是楚敬亭从前线调回来的,打仗是一把好手,管账却是外行。他抱着一摞账本,满头大汗:“督军,我算了三遍,三遍数都不一样……”
城里的粮食,不在一个地方。军需处七个粮仓,商会三个货栈,各大米行的存货,还有去年从民间借的粮,打了借条,一部分还了,一部分没还。旧账新账搅在一起,谁也说不清到底有多少。
可我说得清。
三年来,督军府每一粒米的进出,我都记在复式账里。军需处的粮仓、商会的货栈、米行的存货,每一笔都有来处,有去处。我从柜子里抽出总账,翻到粮草那一页。
“军需处七仓,现存一万四千二百石。商会三个货栈,按合同应存军粮四千八百石。各米行可征购的存货,三千一百石。合计两万二千一百石。”
“城里驻军八千,百姓六万出头,按每人每日一斤二两算,每天要吃五百四十石上下。两万二千一百石,能撑四十天。”
参谋长的脸色沉了下来:“四十天?援军最快也得五十天才能到。”
“我还没说完。”我翻开另一本账,“商会的账我对了三年,他们三个货栈的进出,跟报给督军府的数,每年都差一截。去年冬天那回补账以后,冯会长学乖了,账面上不差了。可他每个月从河口进的米,跟三个货栈的出库量对不上,每月多出两三百石,三年下来,至少有三千石,没进那三个货栈。”
我在城区图上点了一个地方:“城西有个荒了的染坊,地契去年转到了冯会长小舅子的名下。这三千石,十有八九在那里。”
楚敬亭当夜就派人去了。天亮的时候,副官回来报信:城西染坊里,三千二百石米,一粒不少。
“两万五千三百石。”我重新打了一遍算盘,“如果从明天起,每人每日减到一斤,每天四百五十石出头,能撑五十五天。”
五十五天。比援军的五十天,多出五天。
第二天,冯老爷子来了督军府。他没来账房,直接去找了参谋长。
他说,围城期间粮草是大事,不能交给一个女人,商会愿意出人出力,把粮账接过去。
参谋长来问楚敬亭的意思。楚敬亭说:“让郑处长先去试试。”
郑处长在账房里坐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他把账本还给我,苦着脸说:“苏先生,这本账我看不懂。左边右边的,每一笔都连着另外七八笔,我动一笔,后面全乱了。”
冯老爷子荐来的那位留洋账房,也来坐了半天。他倒是看得懂复式记账,可我的账本里,每一笔都连着三年的旧账——哪一仓是哪一年入的、哪一笔借条还了几成、哪一家米行的存货是陈米还是新米——这些东西,不在账面上,在我的脑子里。他翻了半天,最后放下账本,对参谋长说了一句:“这本账,只有记账的人能接着往下记。”
那天夜里,楚敬亭召集了所有人,在议事厅里说了一句话。
“粮草账,从今天起,谁也别想换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任何人,只看着我。
第7章 最后一页
围城第四十九天,城破了。
我不知道是哪里先出的事。那天早上,城东方向的动静一直没停,到中午,副官跑来账房,说城东的门没守住,督军让府里的人立刻往西门撤。
后院乱成一团。姨太太们收拾细软,丫头们抱着包袱跑来跑去。三姨太经过账房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喊了我一声:“苏晚,你还愣着干什么?”
“我账还没结完。”
她瞪着我看了一会儿,跺了跺脚,走了。
我确实还没结完。
围城四十九天,每一天的粮草出入,我都记在账上。今天这一天的账,还差最后一页。哪一仓今天出了多少米,哪一营今天领了多少粮,还剩多少,在哪儿,谁管着——这些东西要是不记下来,等仗打完了,就成了一本谁也说不清的烂账。城东破的那一阵,靠城门的两个仓没能转出来,折了不少。
我把算盘摆正,开始一笔一笔地往下记。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近。账房的窗纸在响,桌上的茶碗在抖。我没抬头。左边一笔,右边一笔。七仓余米,三百一十石。商会货栈余米,八十石。城西染坊余米,四十二石。
门被撞开的时候,我正在打最后一遍算盘。
楚敬亭站在门口,军装上全是灰,帽子不知道丢在了哪里。他喘着粗气,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怎么不走?”
“账没结完。”我说,“督军的账房,不能留个烂摊子。”
他没说话。他走进来,把门关上,背靠着门站着,就那么站着,看我打算盘。
外面的声音还在响。可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堵墙。
我打完了最后一遍,两边一样多。我拿起红笔,在最后一行的下面,划了两道红线。
米行的老规矩,账结清了,划双红线。双红线一划,这本账就算是了了,谁也不能再往上添一笔。
我放下笔,合上账本,抬头看他。
他还靠在门上,看着我。屋子里很安静,外面的动静好像一下子远了。
“苏晚。”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你不是我的姨太太。”
我等着。
“你是我的账房。”
这句话不长,他说得也不重。可我坐在那里,攥着账本,忽然觉得这三年来所有的夜,所有的算盘声,所有对不上又被我一笔一笔对上的账,都在这一句话里了。
那句话落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忽然懂了:他知道我是谁。
我站起来,把账本抱进怀里。
“走吧,督军。”我说,“账结清了。”
第8章 钥匙
我们没有直接去西门。
楚敬亭把我带到了府后的马厩。那里已经备好了几匹马,郑处长带着一队人等在那里。
“郑处长带你从西门出去,往南走,三十里外有我们的人接应。”楚敬亭说,“我带人在后面挡一阵。”
我抱着账本,没有动。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方铜印。督军印,四四方方,印纽上刻着一只卧虎。
“这个你拿着。”他把印往我手里塞,“我要是回不来,拿着这个去找南边的人,他们认印。”
我低头看着那方印。很沉,比我怀里的账本还沉。
然后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起塞进我手里。
是那把黄铜钥匙。账房的钥匙,钥匙柄上系着一截褪了色的红绳。三年前,他把它推到我面前。这三年里,我把它挂在腰上,一天都没离过身。今天早上收拾账本的时候,我把它落在了账桌上。
他捡回来了。
我把印放回他手里。
“印是您的。”我说,“您自己拿着,自己带回来。”
他愣住了。
我把钥匙攥紧。还是那把钥匙,凉是凉的,我攥着没松。
“钥匙我收了。”我说,“账房我还要接着管。督军回来的时候,账本在,钥匙在,账房的门,我给您开着。”
他看着我,很久没说话。最后他把印收回怀里,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
“好。”
那天傍晚,我们从西门出去了。我骑在马上,怀里抱着账本,腰上挂着钥匙,回头看了一眼。城里的天是灰的,看不见他。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简单。
援军在第五十三天到了。南边的人打回来,城又收回来了。楚敬亭回来的那天,我正在城南三十里外一个镇子上,借了一间米行的后屋,把围城期间的账重新誊了一遍。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打算盘。
他没说话,搬了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我对完一页,他把下一页递过来。
就跟从前一样。
督军府重新修整以后,我还是住在账房后面那间屋子。军需处那个孟处长,后来按军法处置了,抄没的家产抵了亏空的大头。府里的人还是叫我“六姨太”,后院的姨太太们还是叫我“六妹妹”。三姨太现在偶尔会来账房坐一坐,说些家长里短,临走时总要嘱咐一句“别熬太晚”。七姨太跟着商会的人走了,冯老爷子的事,查了半年,查得干干净净。
楚敬亭还是常来账房。来了也不怎么说话,就坐在对面看我打算盘,有时候帮我拆几张单子,字比从前写得好看了些。
那把算盘还在我桌上,乌木框子,黄铜包角,有一颗珠子颜色比别的略浅一点。
钥匙还挂在我腰上。
再后来,我听副官说,督军在外头赴宴,人家问起督军府的事,他从来不说“我府上的六姨太”。
他说:“我府上管账的那位。”
谁要是问起督军府的账怎么那么干净,他就说:“那你得去问我府上管账的那位。”
谁要是想往督军府里塞人、想跟督军府做买卖、想在督军府的账上动点心思,他就摆摆手:“这事我说了不算,得我府上管账的那位点头。”
副官说,督军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像是在说一件顶顶要紧、顶顶体面的事。
我听了,没说什么,低头接着打算盘。
窗外是晴天。账房的门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