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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3 14:23:13

寒风萧瑟,乌云密布,似乎老天爷也在为东越的覆灭而感到哀恸。

长阶之上,东越君主身着明黄帝王袍,挺直的腰背维持着他作为一国之主最后的体面。夭红萝一袭深红宫装,静立在他身侧,覆在面上的软纱为她挡住些许寒意。

层层台阶之下,大周最负盛名的少年将军——梅玉魇骑着战马一步一步地往上。

不多久,梅玉魇就看到了相伴的两人。

仅一眼,他的视线就被旁边的女人吸引住。女子乌黑浓密的长发披散于身后,虽以白纱遮面,其倾城之姿却在眉眼处便可见一斑。

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不见惧色,额间的梅花钿被雪色肌肤衬得愈发娇艳晃眼。

梅玉魇怔愣两息之后移开视线,他轻夹马腹,驱马来到二人前方一丈之地。

梅玉魇一身重甲,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与东越君主对视,丝毫不掩饰眼眸中的讥讽。

东越君主脸上也不见怒色,只轻叹一声:“成王败寇,孤无话可说。”

“陛下倒是洒脱。”梅玉魇昂起下巴,眼中多了几分敬佩。

若这国主跪地求饶,他还真会为这个国家的臣民感到惋惜。

不过,东越已败,他这国主就算再刚烈也无济于事。

一旁的夭红萝抬眼看向梅玉魇,看似镇静,而隐于袖中的手心已经沁出冷汗,其实,她不想死。

只是,他会放过她吗?

梅玉魇,一位年少成名的将军,在她五年前离开大周之时还没听说过这号人物。才短短五年,“银甲修罗”的名号就已如雷贯耳,如今得见,原来竟真如此年轻。

那位得此神将,想必位置坐得更稳了吧。

五年前,她被赶出大周境,意外被微服私访的东越君主所救,心如死灰的她也无意再回大周,便入了东越后宫。

只是没想到,五年之后,东越竟遭此覆灭之劫,连带着她,恐怕也无活路。

心中默默哀叹之时,夭红萝与梅玉魇的视线忽然撞到一起,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被夭红萝捕捉到。

也许,还有转机。

东越君主并不知晓夭红萝的心思,他自知已无路可退,也无意苟活,准备受死之际,他转头看向夭红萝。

“红萝,孤对不住你,你可愿与孤共赴黄泉?”

他一副要悲壮赴死的模样,倒让夭红萝不知如何回应。

沉默一瞬,夭红萝刚要作答却突生变故:“我……啊!”

只见银光闪过,血色撩眼。

梅玉魇竟突然出手割破身边之人的脖颈!刹那间,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腥气隔着白纱扑面而来,夭红萝登时被吓得脸上血色全无。

太突然了!

东越君主登时毙命,缓缓倒下,而那染血剑尖却并未放下,而是移到了夭红萝面前。

梅玉魇看着身体已然僵直的夭红萝,忽而玩性大发,他以剑尖挑起夭红萝的面纱,动作慢而危险。

夭红萝一动也不敢动,方才还与她说话的人眨眼间就倒在地上了无生机。

而夭红萝与他站得非常近,有一部分血甚至溅到了她身上,只是在深红色裙装上看不出来。

不知道梅玉魇为何没有也立即杀了她,夭红萝稳住凌乱的呼吸,轻唤:“将军……”

微弱的颤音配上这张脸倒让人生出些许怜惜之意。

梅玉魇眯了眯眼,挥剑挑落夭红萝的面纱,待看到她的全貌,便是做了准备,心神也不由得微微一颤。

凭心而论,此女子的容貌是他平生仅见,便是号称大周第一美人的那个也稍显逊色。

有此等绝世容颜,难怪东越国主临死之际,竟是要她伴于身侧。

听美人这一声呼喊,梅玉魇感觉尾骨都在发麻,手中的剑好像都拿不稳了。

他的表现被夭红萝尽收眼底,她想,转机来了。

“求将军饶我一命……”

夭红萝的瞳仁颤抖着,眼尾发红,媚态横生,泫然欲泣的模样看着都叫人心疼不已。

梅玉魇嗤笑一声,心中已了然眼前之人的小心思,他用染血的剑尖抬起夭红萝的下巴,歪头一笑。

“你叫……”

夭红萝极力控制住颤抖的手脚,与之对视,不点而朱的樱唇一张一合:“红萝,取自‘红萝生幽涧,缠松不肯休’。”

“好一个不肯休,怎不随你那君主去了?”

梅玉魇的讽刺显而易见,夭红萝并不在意,一个人不想死,这很正常。

他杀死东越君主的举措毫无预兆,而此刻却没有顺手杀她,说明他在给她一个机会。

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夭红萝眨一下眼睫,眼尾的泪好似已经干了,她伸出手指轻抵剑刃,幽幽道:“若将军想看我随他而去,方才便不会留我性命。”

夭红萝没有故作勾引之态,只静静地看着梅玉魇:“将军仁心,留红萝一命,红萝愿追随将军,绝无二心。”

这样一个看似合理、还戴了高帽子的解释,让梅玉魇还算满意。

“啊哈哈哈哈……好!”

梅玉魇忽然大笑起来。

这样一个美人,聪明,又有这样的胆气,既然她想活,留作玩物也未尝不可,反正他的栖霞府正缺活物。

闻此笑声,夭红萝的心又提起来了,这笑声辨不清是何意,她也不敢再说话,只垂下眼睫,静待宣判。

等笑够了,梅玉魇收起长剑,与此同时,夭红萝松了一口气,看来,她赌对了。

二人心照不宣,梅玉魇也不再多说,伸手示意,夭红萝乖乖上前,将手搭上去。

梅玉魇稍一用力便将夭红萝带上了马,令其侧坐于怀中,夭红萝忙伸手抱住他的腰。

上了马,距离与之骤然贴近,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夭红萝似乎感受到对方有些僵硬。

梅玉魇身量极高,甲胄下的身躯精瘦有力,即使夭红萝穿得比较厚,肉眼看过去也比他娇小。

不多想,夭红萝仰起头柔和一笑:“多谢将军。”

娇娇柔柔地谢过之后,她把脸贴在梅玉魇胸前的甲胄上,似猫儿一般蹭了蹭。

她未梳发髻,细软的长发滑过他的手背,冰凉滑顺,这亲密的姿态确实让梅玉魇有些不自在。

他垂眸看向怀中人半边小小的侧脸,光滑细腻的肌肤在这冷天似寒玉白得透亮,卷翘浓密的睫毛如蝶翼微微颤动,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甜香,这样近距离接触,梅玉魇呼吸都滞了一瞬。

他故作镇定:“嗯。”

随后将她的衣袍拢紧了,策马离开。

班师回朝的路上,夭红萝一直与梅玉魇待在一起,不过他们什么也没发生。

为了防止因夭红萝的容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梅玉魇让她必须整天戴着面具,只有两人独处的时候才可以摘下。

只是,历来不近女色的将军身边多了一名女子,军中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些流言蜚语,大家都在猜测那女子的身份。

不过,猜来猜去,也没人敢问到梅玉魇面前。

好在,大败敌国,将军得一合眼缘的女子,日日宠爱,也不无可能,因此也无人深究。

回到大周,梅玉魇先叫人把夭红萝送到一处府邸,自己则去面见皇帝。

夭红萝入府之后便知这是梅玉魇的一处私宅。

这府邸修缮得雅致如画,进门便是错落有致的奇花异草,绿竹丛丛。过了拱门,又是一个小花园,最后方是一座雕梁画栋的小阁楼。

初入府,一众仆役整齐地向她致礼。

这群人不似普通大户人家的下人,夭红萝瞧着,个个儿训练有素,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点差错。

他们看到她,除了第一眼的惊讶,再未逾矩。

自上次分别,夭红萝有好几天没见着梅玉魇。

在这府里,好像她就是唯一的主人。吃穿用度皆是上品,除了不让她出去,她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被娇养着,在路上吃的苦都养回来了。夭红萝变得愈发美艳动人,一颦一笑都恍若神妃仙子。

再次见到梅玉魇,是在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

由于白日里贪睡了小半天,到了夜间该入睡的时辰,夭红萝睡意全无。

她百无聊赖地用手指绕着发丝,房间里充足的炭火能让她穿着薄薄的寑衣而不畏寒冷。

“主人。”

守夜丫鬟的声音夭红萝听到了。

这一声主人自然不是喊她。

夭红萝坐起身往门口看,虽未燃起烛火,但窗外的月色足以让她看见是否有人进来。

果不其然,门被打开,一个银白色身影出现在月光下。

梅玉魇并不意外夭红萝醒着,他踱步往里,身后的丫鬟知趣儿地关上房门。

见此景,夭红萝眨了眨眼睛,娇声娇气地喊:“子安大人。”

子安是梅玉魇的字。

待走近了,梅玉魇停住脚步,站在床榻边,语气中听不出有什么明显的情绪:“这几日过得怎么样?”

“托子安大人的福,红萝很好。”

夭红萝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她踩着锦被,主动贴身上前。

因为她是站在床榻之上的,所以会比梅玉魇高一些。

她微微低头,双手已娴熟自然地搭上梅玉魇的肩头,凑近之后不见对方躲闪,便不作犹豫地吻上去。

梅玉魇仰头承受,似是怕她摔着,还扶住了她的腰。

先前还在军营时,四下无人之际,夭红萝第一次主动靠近他,便意识到梅玉魇可能还是个纯情少年郎。

也是,否则也不会被她的皮相蛊惑,留下她。

除了亲吻,他们并未更进一步。

想来是这位少年将军还接受不了吧。

察觉到对方气息不稳,夭红萝稍稍退开了些。

她也在喘,未施粉黛的小脸在梅玉魇眼里更是美得惊心动魄,他感觉,他的心跳好像比呼吸还要乱。

若是白天,夭红萝定能看到对方那红透的耳朵。

一吻过后,二人相对不语。

浓墨的夜色里,喘息渐渐平复,夭红萝伸出手指去解梅玉魇的腰带,待将衣物褪至只余雪白里衣,梅玉魇拦住了她。

他虽看不清夭红萝的脸,但知她现在定然也是紧张不已。

他来此,本意并非、也无兴趣再进一步。

握着细腻柔软的小手,梅玉魇静道:“歇息吧。”

“是。”

床榻很宽,睡她二人绰绰有余,两人同榻而眠,彼此之间还隔了些许距离。

闻着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皂角香,夭红萝定下心神,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夭红萝被人叫醒。

两个奴婢为她梳洗打扮,至画眉点唇之时,夭红萝已彻底清醒。

看着镜中装点完毕的绝世容颜,两个奴婢微微红了脸,只心中暗自惊叹。

这张脸妆浓或淡皆适宜,日日相处倒还好,只要是初见,无一人能不赞叹其貌若天仙。

今日给夭红萝上的是淡妆,给她配的衣裙也是素白淡雅,层层叠叠的裙摆在行走之际宛若花朵盛开,叫人见之生艳。

在膳堂看到梅玉魇的时候,夭红萝看到对方的反应,心中忍不住浮起一丝丝骄傲。

用过早膳,梅玉魇就离开了。

夭红萝又只能一人自娱自乐。

接下来的日子,梅玉魇每天都会来,但有时只待半天,有时用过膳食便匆匆离开。

相处之时,二人只谈兴致喜好,不过,有几次,梅玉魇都失言提到了他的从前,这倒让夭红萝更了解他了。

他说,他自小在父亲的漠视与姨娘的欺辱中生活,连府里的小厮都敢啐他口水。

有一次,府中失窃,姨娘问都不问就断言凶手是他。那夜,他被打得难以入睡,背部血肉模糊,手心也几乎看不见纹理。

后来,不知何人每晚都来偷偷教他武功,他悟性高,进步惊人。那人还带了许多兵书,叫他参透其中奥妙。

再后来,他假死遁入军营,从小兵做起,机缘巧合之下一战成名,便以势如破竹之势一路高进。

梅玉魇大概知道帮他的人是谁派来的了。

至于父亲和姨娘,再听到他们的消息已是葬身火海。

其实详细版本,夭红萝并不知晓,只是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完再稍加联想出来的。

这样平静安稳的日子只维持了两个月便猝然结束。

在一场大雪过后,夭红萝消失了。

她生活的用品一切都在,只是她人不见了。

而巧的是,只这一晚,梅玉魇没有留在她身边。

发现的时候,榻上余温都没了。

奴仆慌慌张张跪了一地,梅玉魇的神色一如窗外的积雪冰冷。

他压下心中的慌乱与怒火,冷冷说道:“去查。”

与此同时,夭红萝悠悠转醒,摸着沉痛的脑袋,她看到了此生都不想看见的人。

大周如今的皇帝,亦是五年前的太子。

对方竟还穿着从前的衣裳。

夭红萝额角隐隐作痛,她忽视对方热切的眼神,打量起四周的环境,这看起来是一座太子规制的华丽寝宫。

基础布置与从前她还在他身边时一模一样,只是多了许多华贵之物。

现下,殿中似乎只有他二人。

不得已,夭红萝对上他的视线。

见她终于正眼看自己,百里曦麟按捺住激动的心,极尽柔情:“绛奴,我终于再见到你了!”

他的语气、神色一如往昔,可夭红萝看着,有些胆寒。

绛奴,是她以前的名字。

她在大周长大,幼时便显露惊人之姿容,父亲有意培养她入宫为妃,以家中背景,为后是异想天开。

但有她这张脸,做个宠妃并不是什么难事。

及笄第二天,她便被送给当时还是太子的百里曦麟。

百里曦麟是贵妃所出,能力和手段都很出众,当时他已坐稳太子之位。

如父亲所料,百里曦麟一见她便被她迷住了,她也用在府里学的技艺为自己的魅力锦上添花。

本来,她只需待在百里曦麟身边,等他顺利即位,妃嫔之位便手到擒来。

只是,百里曦麟对她的情意日渐深重,在他第一次为她试探着争取太子妃之位时,贵妃瞬间意识到了事态的不妙。

那时,百里曦麟正和她商议,若能得子嗣,那取得太子妃之位估计会更顺利些。

怪他们太过年轻,也太过自大,并未察觉到贵妃的决绝。

百里曦麟只露出一点被她迷住心神的表现,贵妃就出手了。

她决不允许百里曦麟通向帝位的道路出现一丝一毫的变故。

像她这种生出异心的卑贱女子,断不能再留!

于是,贵妃悄无声息地使她在百里曦麟的生活里消失了。

之后的事情,她便不得而知。

如今,她化名夭红萝,命运使然,她再次回到大周,更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她知道,当年之事百里曦麟或许并不知情,但总归是因他而起,她无法做到心无芥蒂。

百里曦麟第一次知道她还有可能活着的消息,是暗探来报,在梅玉魇的栖霞府,有一位长得与他寝殿挂着的画像上的女子一模一样的人。

当年事发之后,他疯了似地找她,可母妃只劝他放下,在伤心绝望之时,母妃悄悄换掉了他身边的所有见过绛奴的人,包括暗探,就连绛奴的家人也不知所踪。

等他不再悲伤,才恍然发觉生活中关于绛奴的一切都消失了。

他猜出是母妃的手笔,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此后,他再无绛奴的消息,只能凭着一幅画怀念过去。

而月前,当探子报有画中女子的消息时,他整个人都坐不住了。

只是,梅玉魇是他少有的心腹之臣,他也不好和他撕破脸皮。

念在绛奴再次出现是在梅玉魇的府上,他可以饶恕梅玉魇,但绛奴,只能是他的。

这座地下寝宫是按照从前他们一起生活时的寝殿布置的,已建成多年了。

如今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只待绛奴接受,日后他会让绛奴名正言顺地待在他身边。

百里曦麟深知以绛奴的脾性,当年之事定是要怨他的,怨他是对的。没关系,现在她又回到了他身边,这正是老天爷给了他弥补的机会。

百里曦麟也不敢贸贸然地要求她马上接受,只想着慢慢地重获芳心。

往昔之事在脑中过了一遍,夭红萝一想到五年前侥幸不死的时刻,现在都还心有余悸。

如果不是处理她的人心软,她可能真的就死了。

因此,现在面对已是九五之尊的百里曦麟,她是无论如何也生不出好态度了。

面对对方尚有边界的讨好,夭红萝轻哼一声,扭头不再看他。

百里曦麟自知不配再与她亲近,放柔了声音想为当年的自己狡辩几句:“绛奴,当年我!”

才说两个字就收到了夭红萝的一记眼刀,他立马闭上嘴巴不再提当年之事。

彼时尚在母亲羽翼之下的他无力护住她,如今他已荣登九五之位,再过些时日,等他真正实权在握的时候,就可以护住绛奴了。

眼下,还是让绛奴接受他要紧。

“绛奴,你且安心住着,以后不必再忧心,无人敢再害你。”

百里曦麟绝口不提他是怎么把夭红萝带到这里的,他觉得,他不迁怒梅玉魇,已经是仁慈了。

听他一口一个绛奴,夭红萝心中之气更甚,她冷冷开口:“我如今已不再叫绛奴,别在叫这个令我生恶的名字了。”

“那我叫你什么?”

听她肯和他说话了,百里曦麟立马追问。

“……红萝。”夭红萝睨他一眼,再次转过头去。

“好,红萝。”

仅瞬息,百里曦麟就接受了这个信息。

看着失而复得的心爱之人,百里曦麟火热的眼神让夭红萝实在忽视不了。

周围之人时有偷看她的,但不曾有如此热切且直白的久视,饶是她再努力当作没有,也觉得浑身不适。

百里曦麟的眼神一寸一寸地抚过她全身,夭红萝不小心瞥到,头皮发麻。

夭红萝一头埋进被子里,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看着她扭捏的样子,百里曦麟甚觉可爱,他凑到露在被子外面的秀发上,深吸一口气,满足地喟叹一声:“好,那你好好休息,我待会儿再来看你。”

说罢,便如她所愿离开了。

他走后,夭红萝听到彻底没动静了才从被子里出来,她下地四处走动,越看越觉得心惊。

这殿中一切的布置都是由着她当年的喜好来的,烛火通明的内室,地上铺了毛绒地毯,装潢华丽而不艳俗,燃着的熏香有凝神静气之效。

走出内室,外头是更宽敞的大堂,只是也靠烛火照明,夭红萝走了一圈儿也没看到大门在哪里。

交错明灭的烛火之下,夭红萝身着丝质暗纹拖地寝衣,未梳起的长发垂至大腿,素净的脸蛋犹如天人之姿。

在夭红萝转身回到内室之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四个宫娥鱼贯而入。

她们初见夭红萝时,也都被惊艳到了,不过并未失态。

她们的动作不比梅玉魇府上的人干脆利落,却在伺候人的功夫上更加娴熟妥帖。

不久过后,百里曦麟确实再来了,他没有再穿旧时的衣裳,许是知晓从前之事不仅不能帮他重获好感,反而令他讨嫌。

百里曦麟闲暇之余都会过来陪她,给她讲朝堂上发生的趣事,夭红萝面上不乐意听,但有好几次都没憋住,笑得花枝乱颤。

夭红萝饿了、困了亦或是无聊了都是由那四个分别叫似雨、非雾、如雪和犹霜的人伺候着,她们做事稳重机警,说起话来也是密不透风,夭红萝几次想问这里是哪里,都被她们以沉默应对,但要是说乐逗趣儿,这几个可是厉害的紧呐。

虽有人做伴,可不能在外自由呼吸的日子还是难熬。

其实夭红萝大概能猜出这是个什么地方,不知百里曦麟准备关她到何时。

外面遍寻不到她的梅玉魇几乎要疯魔,如今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他,连一个女人都找不到。

夭红萝不见了,梅玉魇才发现他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东越皇室的人肯定知道。

梅玉魇派人秘密送信给如今正在治理东越的侯爷,叫他送一个在皇宫里伺候的老人儿过来。

人过来之后,一问才知,夭红萝从前竟是大周人!

只是入东越宫后,曾经的东越君主禁止宫中之人议论此事,因此,很少人知道。

知晓这一层,再联想连日来搜寻消息所受到的阻碍,梅玉魇将目光锁定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从他府上掳走一个人,并时常堵死他探寻消息的路,有这般能耐的,洛安城没几个,但与夭红萝年纪相仿的,便只有那位了。

只待他稍加测试,便知真假。

这方,久不见日光的弊处日渐显现,夭红萝肤色近乎苍白,即使用的是药膳,也挡不住病来如山倒。

才一个小小的风寒,便将她折磨得生不如死。

夭红萝没吃过什么苦,身体格外金贵敏感,久居地底并不利于人,所以她才比平时更加柔弱,一丝病气都抵挡不了。

瞧着面无血色的夭红萝,百里曦麟心疼地亲自喂药,可一碗碗苦药下肚,夭红萝并不见好转,面上依旧不见血色。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之前是怕夭红萝想方设法逃走,所以才干脆把她放在地宫之内,且他暂时不想外界有任何一丝关于她的消息。

而现在,夭红萝已不再介怀过去之事,他也无需整日忧心她会离开他,加上现在得病,她已不适合再在地宫生活。

所以,百里曦麟决定,将夭红萝转移至地上宫殿,只要他好好保护她,不会出事的。

宫中突然多了一个人不好解释,因此,百里曦麟决定将纳夭红萝入后宫的事提前。

此前他已想好对策,并在这两日就散出消息,只需对外说,钦天监夜观天象,南方位有“神女降世”,与皇室有宿缘,当入宫以承天命。

梅玉魇听到这件事的第一反应便知,他不用试探了,那“神女”十有八九就是夭红萝。

此事一出,他再想找人就难了。

既然如此,只有一种办法。

百里曦麟本想以妃位仪制迎夭红萝入宫,可这样只会更惹眼,只能作罢。

自此,夭红萝隐去夭姓,只以红萝为姓名,以美人的位份入宫。

入宫当天,夭红萝被抬到早已安排好的住处,缥缈轩。

一大早就起来折腾了许久的夭红萝,在人散去之后终于得了安宁,本就身染风寒的她迷迷糊糊熬过了一些冗杂的仪式,现在静下来,终于能休息了。

她摈退贴身服侍的四人,喝过药后便安然入睡。

一觉过去,醒来时天微微暗,夭红萝注意到床边坐着一个人,不用想,正是百里曦麟。

也不知他坐了多久。

休息过后,夭红萝感觉舒服许多,虽然脑袋还有些沉,但是嗓子没有那么痛了。

刚睡醒的夭红萝思绪还未完全清醒,表情懵懵的,百里曦麟俯身凑近,在她眼皮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不要再离开我了。”

他说的声音很小,细听还有些哀求的味道。

夭红萝眨眨眼睛,其实她已经不再怪他了,而且现在她已经入了宫,再也不能轻易离开,以后的日子以后再说。

眼下,先答应着吧。

夭红萝小幅度地点点头,把手伸出来去拉百里曦麟的小指,这是她与他重逢以来,第一次主动接近他。

可想而知,百里曦麟有多高兴!

他欣喜若狂地反握住夭红萝的手,俯下的身子不曾直起,便试探性地去亲吻她的嘴唇。

双唇相触的那一刻,百里曦麟异常激动,生怕自己冲动磕到了她,于是一触即离。

正当夭红萝感到疑惑之时,他平复呼吸,重新亲了上来。

他的动作轻而柔,亲到后面,还是夭红萝哼哼唧唧地推开他,他才依依不舍地结束。

百里曦麟喘得厉害,他起身走了两圈整理心跳,待冷静了些许再坐回夭红萝身边。

“今日你刚入宫,我不能在这里留宿,怕别人盯上你。今夜你一个人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百里曦麟有时候还真讨厌自己这皇帝的身份,更讨厌还未完全掌权的自己。

无妨,以后日子还长。

简单嘱咐过后,百里曦麟再不舍也不得不离开了。

他走后,似雨和非雾两个人进来点起了烛火,服侍完夭红萝用膳,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夭红萝带病之身也玩不了什么,如雨和犹霜便伺候她洗漱,然后歇下了。

退出内室时,两人还给火盆中加了炭火,今晚是她二人守夜。

夭红萝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她本来就睡醒没多久,现在又要她睡觉,一时半会儿根本睡不着。

伸手不见五指的内室,唯有窗檐白雪反上来的一点光,现在是末冬,已经不再下雪。

静谧的房内,夭红萝什么也没听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外面传来微弱的倒地声。

就在夭红萝坐起身屏息凝神想细听是什么动静的时候,一声轻唤差点吓得她魂飞魄散:“红萝。”

这声音好生熟悉!

梅玉魇信手燃起桌上的烛火,似笑非笑地看着夭红萝。

借助烛光看清来人的脸时,夭红萝睁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梅玉魇!”

不知为何,她下意识放轻了声音,好像怕别人发现他似的。

这一细节让梅玉魇心中舒缓不少,他嗅到空气中的药味,本来堵在胸膛的质问尽数化作心疼,是一句也发不出来了。

他也听出了她声音里细微的变化,万语千言汇到口中,只余一句:“你病了。”

“嗯。”

夭红萝觉得对方真是胆大,连皇宫都敢夜闯,她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听她这样问,再想到此前的种种担忧、疑虑,还有第一次知道她是大周人的震惊,猜出“神女”是她时不可意味的复杂心境,梅玉魇心中又腾起一股无名火。

看起来,某人好像一点儿也不想他!

想到这儿,梅玉魇大步上前,趁其不备,低头直接吻住她的红唇,好在他虽然急,但不算粗鲁。

夭红萝也没有挣扎,反而主动迎上去。

半晌过后,他才放开她。

“若我是歹人,此刻你已经死了。”

“这世间怕是再无如将军这般厉害的歹人。”

听着这话,梅玉魇又舒服了。

室内炭火充足,也不必担心夭红萝会再次受寒。梅玉魇坐下之后,不自觉地酸道:“本将军竟不知你原是大周人,还与当今圣上有情。”

如今她已经成了宫中之人,再想回到栖霞府,只怕是难如登天。

自他猜出她可能是“神女”的那天起,他便称病告假了,至今,他还未见皇帝一面。

现在他出现在这里,于情于理都实在不妥,可叫他放弃,他实在不甘!

毕竟,如果不是他当初留了夭红萝一命,那人未必还能再遇到她!

他梅玉魇是夭红萝的救命恩人,凭什么放弃?

这样想着,梅玉魇又理直气壮起来。

所以,他夜探皇宫,只想再见夭红萝一面。

“我不想再提当年之事。”

若是细说起来,这人不一定比现在冷静。夭红萝一口回绝,且神色认真得很,徒留梅玉魇对当年之事的好奇憋在心里。

他也不敢再追问,怕惹了霉头,日后想见她都难。

一时没了话题,梅玉魇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只干巴巴地问:“那你这些时日过得还好吗?”

许久不见,昔日总是高高在上的少年将军如今倒成了这副愣头青的样子,夭红萝感觉有些稀奇,她多多少少能看明白一些,

但她也不挑破,如当时那样回答:“托子安大人的福,红萝很好。”

“不好,”梅玉魇轻捋她的长发,又重复了一遍:“你过得不好,否则怎会害了病?”

“嗯……这只是个意外。”

夭红萝自觉她过得还是很好的,不比在他府上差。

不过这在梅玉魇听来,像是在为那位狡辩。

他哼一声,又含住夭红萝的嘴巴,轻舔慢舐着。

这一见,二人仿佛从来没有分开过,也不曾疏离。

待蜡烛少了一截儿,夭红萝睡意又起之时,房内又只余她一人了。

而后几天,百里曦麟都没有在缥缈轩留宿,都只在白天短暂留了一会儿,甚至怕别人看出他来的太频繁,特意连着两天没去。

而自夭红萝入宫第二天给宫中各妃嫔请过安起,红颜祸水已经替代了“神女降世”。

几乎所有人都在看到她那张脸的时候就明白,神女降世的说辞太经不起推敲了。

各妃嫔包括皇后都如临大敌,可查背景查不出什么,也无人知晓这位红萝美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皇帝看似伪装得很好,可他次次不请自去,与往日面对各妃嫔非请不来的作风已经大相径庭了。

宫中流言四起,百里曦麟不得不让皇后严管各宫,而他也找了机会亲口斥责议论此事的某位妃子,以示警告。

这下缥缈轩想不惹眼都难,皇帝这是装都不装了,以前可没见他亲自管这种事!

此行为传到前朝,马上就有言官暗讽后宫有红颜祸水,与之前说的“神女降世”相悖,不过,没几天,这位言官就被查出私德有亏,被罢免官职了。

后宫有百里曦麟若有似无的镇压,倒是无人敢在缥缈轩放肆,且他并没有日夜宠幸夭红萝,也不曾冷落其他妃嫔,夭红萝本身也循规蹈矩、谨言慎行,前朝后宫都找不到大错。

百里曦麟晚上不留宿,反而方便某个人夜夜来访。

偶尔还会带些小玩意儿。

因着这层,梅玉魇白日在朝中心思活络不少,他本来就是站在百里曦麟这边的,这下更是主动帮百里曦麟拉拢各方中立势力。

梅玉魇的积极引起了百里曦麟的疑惑,只是他二人未曾挑破那件事,百里曦麟只当梅玉魇不在意夭红萝了。

反正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宫外;一个是妃嫔,一个是将军,不可能再有纠缠。

可没想到,真相会暴露得那么快。

那是夭红萝病愈两天后的事儿了。

百里曦麟见夭红萝病体已愈,还贴心让她多养了两天,而后终于决定留宿缥缈轩。

白天他去得早,看到夭红萝时,忽然撞见她双腿好似有些疲累的样子,可夭红萝在宫中极少走动,她一般也不舍得自己走路累到这种地步。

不知为何,百里曦麟心头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总觉得,有一件非常不好的事在等着他。

当晚,夜色降临。

侍奉的人主动退出内室,百里曦麟与夭红萝一同坐在床上。

百里曦麟隐约感觉夭红萝似乎有些不情愿,他只当是她有些紧张,可将她衣裳褪去后,她后肩出现的可疑痕迹登时令他脑中嗡嗡作响。

一时之间,他停下动作,怒气、不解在胸口翻腾,他很想告诉自己,是自己多想了,可他根本忍不住!

“……红萝……”

百里曦麟感觉脑子要炸开了,他硬忍住火气,指尖狠狠点在夭红萝的后肩那处痕迹上,咬牙质问:“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吗?”

他语气充满不可置信,连声音都在颤抖。

夭红萝一瞬间就明白了。

她在心里暗自唾骂了一句梅玉魇,而后捞起衣服,她也没有争辩,只轻轻抱住百里曦麟,把头埋在他颈窝处,低声道:“对不起。”

但不后悔。

她的默认更让百里曦麟心痛。

“是……他?”

百里曦麟只能想到这一个人。

“是。”

她承认的那一刻,百里曦麟心如刀割,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掐死眼前这个让他爱了许久、念了许久又给他当头一棒的女人。

“你怎么对得起我?”

百里曦麟反问,显得是那么苍白无力。

为什么不骗他?

为什么不辩解?

可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夭红萝知道早晚会有这天,梅玉魇来的时候她没有告诉百里曦麟,也没有阻止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想过阻止梅玉魇,而是默认这件事的发生。

这没什么,本来她对梅玉魇也是有意的,二人皆是如此,那此事发生也是水到渠成。

她也并不打算瞒着百里曦麟,但也没大胆到直接告诉百里曦麟,只等他自己发现。

今晚爆发,也在她意料之中。

不过,现在还真不好收场。

两人僵坐许久,直到夭红萝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百里曦麟回过神来,他突然用力抱住夭红萝,自我催眠似的喃喃自语:“没关系,没关系,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没关系的,我能理解,没关系……”

这话差不多是贴着夭红萝耳朵说的,对于百里曦麟的这种反应,她多少有些震惊。

其实在刚才沉默的时间里,她有想过百里曦麟杀死她的结局。

没想到,他竟愿意让步至此?

这一晚上,远比与梅玉魇在一起时激烈,百里曦麟第一次不顾夭红萝的意愿,直至天微微泛白才停歇。

百里曦麟说服自己不再在意,且他舍不得伤害夭红萝,那只能把火气撒到梅玉魇身上了。

明面上他不好为难梅玉魇,私底下,他是各种阴阳加讽刺,还故意透露夭红萝的事儿。

他的表现也在梅玉魇意料之中,夭红萝身上的痕迹是他特意留的。

梅玉魇并不觉得这事儿有什么不正常,他本来也不想瞒着百里曦麟,太累了。

眼下,只有一个解决办法,就是他挑明此事,并让百里曦麟接受。

总之,他不会放弃。

亏得他对百里曦麟还有作用,不然还真没筹码。

两人第一次正式因夭红萝的事明目张胆对峙的时候,百里曦麟气得跳起脚来打他,碍于对方是皇帝,梅玉魇还不了手。

百里曦麟暴怒之下差点儿没毁了梅玉魇的脸,因为他觉得就是这张脸迷惑了夭红萝。

这事儿还被夭红萝知道了。

眼下是她理亏,她也不敢说话。

不过,任由他们这么闹下去,夭红萝心里也不好受,她私心不偏向任何人,自然也不舍得放弃梅玉魇。

于是她与梅玉魇合计,一起劝说百里曦麟接受这一事实。

在夭红萝的甜言蜜语、回忆往昔、轻微卖惨的攻势下,百里曦麟不得不接受现实。

没办法,他确实愧对红萝,就当这是对他的报应吧。

百里曦麟并没有完全允许此事的发生,只是偶尔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能接受,属实是意外之喜了。

夭红萝也因此彻底明白,自己在他心中的份量。

这使得她不免更多地怜爱百里曦麟一些。

梅玉魇虽然不满,但也做不了什么。

此后的日子里,夭红萝过得舒心极了。百里曦麟在彻底掌权之后,在最大的限度内给了她最盛的宠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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