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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3 14:24:30

1

第一次见到十七的时候,他像只受伤的小狼,被油腻肥胖的酒铺掌柜按在地上打。

「我让你不小心!让你不小心!」

「赔钱货!得罪了客人,坏了我的买卖,看我不打死你!」

拳脚如雨点一般落在蜷缩在地的少年身上。

他紧咬住嘴唇,发出一声声闷哼。

却不哭不喊,也不求饶。

乱蓬蓬的头发下,一张精致煞白的小脸,倔强的眼睛里透出一股煞人的狠戾。

不符合这个年纪的狠戾。

我饶有兴趣地点了杯茶,坐在不远处,余光注意着他的反应。

酒铺掌柜打累了,又朝地上的少年啐了口痰。

「呸!赔钱货!当初就不应该捡你回来!」

一转身,立马换上副笑脸,对着客人点头哈腰。

我挥了挥手,招呼他过来。

「客官,您来啦?想喝点什么?本店有二十多年的陈年女儿红,还有上好的茶叶……」

我打断他的话,抬起下巴,指了指地上挣扎着爬起来的少年。

「我要他。」

少年和掌柜俱一愣。

「哎哟哟,客官,他毕竟是我们店里的伙计,也不是不能给您,就是……」

我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够不够?」

见掌柜的呆住,我又掏出一锭。

「够不够?」

「够!够!客官……啊不,少侠,他是您的了!」

瘦削单薄的少年像拎小鸡一样被拎到我面前。

「还不快谢谢少侠!」

掌柜的眼神贪婪地将银子揣进怀里,转身后小声嘟囔着:

「哈哈……赚大发了……想不到这么个赔钱货还有人要……」

我勾唇冷笑。

转而笑眯眯地看向面前少年。

「小不点,叫什么名字?」

他不说话,眼神警惕地盯着我。

「今年多大了?」

还是紧抿着嘴唇不出声。

嘿,果然是个小狼崽子,不轻易信任人。

我笑笑:「没关系,不想说可以等以后再说。」

起身拿了剑准备离开,少年站在原地,眼底有些犹豫。

我附身在他耳边轻声道:

「你若是不跟上来,我就再把你卖回去。」

他抬眼恨恨地盯着我,我直视着他眼底的怒意,面上波澜不惊。

最终,还是他败下阵来。

一脸不情不愿地跟在了我身后。

2

我带着小狼往城外走,他亦步亦趋地跟着我,始终和我保持着一段距离。

许是想寻个机会逃跑。

我没催促,只是用余光注意着他的反应。

离酒铺走出几里远,我转头问道:

「想不想报仇?」

他一愣:「什么?」

我轻笑,「别装了,那掌柜的打你时,你眼里的杀气都要溢出来了。」

我从怀中抽出一柄匕首,递到了他面前。

「想跟着我,第一件事就是学会杀人。」

「如果你不想,现在就可以离开。」

我笑眯眯地瞧着他,内心笃定这小狼一定会选我。

果然,少年面上狐疑,拿匕首却一点没犹豫。

他转身毫不留情地跑开。

我也不急,眼见着他跑出我的视线,慢悠悠地寻了个茶摊坐下来等着。

夜过三更,小狼才回来,脸颊溅上了一片血迹。

「我趁他睡着的时候下的手。」

「他看到是我,吓得不行,然后就断气了。」

我赞许地点点头:「干的不错。」

其实我早在房梁上看到了。

终归是不放心,怕他被人抓了,跟上去帮忙。

谁想到这小子果决狠厉,手起刀落,利索地不像第一次。

心中暗喜,不愧是我瞧上的人。

我替他善了后,抹去了他杀人的痕迹,顺便把掌柜的一家都解决了。

此时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肉饼,递到他面前。

「吃吧,吃饱了歇一歇,明日一早再赶路。」

毕竟还是个孩子,又饿了一天,此刻看见肉饼,情不自禁地吞了吞口水。

然后一把抢过去狼吞虎咽起来。

我满意地笑笑,弯腰平视他的眼睛。

「我叫陆若初,人生若只如初见的若初。」

「这把匕首归你了。」

「别怕,跟着我,以后没人再敢欺负你。」

3

我带着少年上了山。

他一路上沉默不语,反倒是我一直在絮絮叨叨。

我告诉他我们要去的地方叫云若山庄。

那是我住的地方,很安全,只有我一个人。

等到了以后,我会教他武功,传授他刀法剑法暗器制毒。

以后谁敢欺负你,就要他的命。

少年低着头走路,听我给他讲云若山庄有多么美多么安静。

良久,他忽然出声问道:

「为什么救我?」

我窃喜,这小子,终于肯理我了。

于是清清嗓子,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脸。

冲他灿然一笑道:「你与我有缘。」

「以后,咱们两个相依为命。」

他一愣,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的表情。

阳光下,少年的脸颊有些微微泛红。

果然还是个孩子,哄他几句就相信了。

我是太子容玉一手培养的杀手,云若山庄是收集情报的地方。

天下所有事,上至皇亲贵戚,下至平民百姓,哪怕是谁家的猫抓了人,都躲不过云若山庄的眼睛。

我为太子做的事,不同于普通暗卫。

唯有机密度极高的任务,才配得上我出手。

有些权贵,甚至根本不需要用太多手段,吹吹枕边风,消息便倾泻而出。

当然了,待他们的话被套完,也不过是一个死不瞑目的下场。

这次下山,我是要为自己挑选一个帮手。

一个人出任务久了,总归是有些不便。

尤其是这些年有伤在身,行动不再似从前。

太子准许我,可以培养接班人,与我一同守在云若山庄。

我在山下行走数日,始终不见合适的人选。

直到我看到了这匹小狼。

他被按在地上的时候,眼里有杀意,没有恐惧。

做杀手,首先要会的便是杀人。

我相信他会在我的培养下成为一把好刀。

一把效忠太子的好刀。

4

小狼被我带进山庄,他被眼前的景象惊愣在原地。

翠林环绕,流水潺潺,高耸入云的天机阁向外延伸出无数条细不可辨的天线,还有往来的信鸽传递线报。

我笑着拍拍他的肩:「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他点点头,第一次流露出乖顺的神情。

我把他带到山庄后院的月湾池,吩咐他把自己洗干净。

回阁楼里拿了一套旧时的衣物,来到池边给他放下。

缭绕雾气中,少年安静地靠在池旁,瘦削单薄的背上布满青紫伤痕。

我上手抚了抚,语气不由自主冷了下来。

「这些伤是谁干的?」

他原本没听到我靠近,此时吓得一激灵,整个人飞快藏进了池子里。

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怒气冲冲地盯着我。

「咳,别害羞,我年纪再大点,都能生你了。」

我努力做出一副慈爱的表情。

此言不虚,我已二十有一,这小子看起来不过十二三,个头还没我肩膀高,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

我能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啊!

当匹小狼养还差不多。

此时他倔脾气上头,也不听我的解释,咬牙切齿道:

「转过去。」

我耸耸肩,看来获取信任这件事,还是急不得。

转过身,听到身后传来焦急的出水和套衣服的声音。

我托着腮,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找话说。

「小不点,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我救了你,带你上山,知道你的名字不过分吧?」

身后的动静停下了。

沉默了一会,他嗓音闷闷地说道:

「我没名字。」

「也没见过爹娘。」

「我也不知道自己从哪来,叫什么。」

我一愣,心底微微有些泛酸。

回过身,他已经换好衣服,我伸手大力揉了揉他的头。

「你无名无姓,那既然跟了我,我便帮你取一个。」

「救下你的那天,是四月十七。」

「你若是不嫌弃,就同我姓。」

「往后你的名字就是——」

「陆十七。」

5

十七在云若山庄留下了。

起初他对我还是一脸不信任,但当我「偶然」在他经过的路上,展示了一套行云流水的剑法后。

我瞧着他的眼底生出了几分仰慕。

「想学?」

他傲娇地把脸一撇,抿着嘴不说话。

我用指尖轻掸剑背,透着淡淡寒光的剑发出冷冽清脆的声响。

一道微弱的剑气斩断了娇弱的花枝,几片莹白花瓣簌簌而落,散在了十七的肩头。

「这把凝水剑是云若山庄的镇庄之宝。」

「三步内可杀十人,十步内可斩百人。」

「你若是练成了,将来这把凝水剑,就传给你,连同云若山庄,也传给你。」

十七明亮的眼睛定定瞧着我。

「当真?」

我归剑回鞘,用剑柄轻敲他的脑袋。

「自然当真。」

「不过,你可要先拜我为师。」

「来,叫声师父听听。」

本以为他会哼一声就走,谁想到却只是犹豫了片刻,就弯腰抱拳,恭敬地喊了声:

「师父。」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忍不住「啊?」了一声。

他不太耐烦地抬起毛茸茸的脑袋:「行了吗?」

哼,就知道你小子装乖。

突然来了兴致,我悠哉悠哉继续道:

「呐,光叫师父还不够,以后呢,每天起床后都要来给我请安。」

「我喊你的时候,你要出现在我面前,不许玩失踪。」

「我做饭不好吃,以后咱们两人的三餐都由你来做。」

「还有,不许摆臭脸,不许耍脾气,不许不理人。」

十七:「……」

我心中窃喜,嘿嘿,好不容易有个人陪我,当然要使劲欺负欺负。

他撇着嘴不答话。

我眯眼道:「小十七,你现在就是不理人哦。」

面前的少年小脸一垮,恨恨地转身便走。

我心中默数三个数,赌他一定会回头。

果然,剑法的诱惑还是太大。

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站在我面前一脸认真地说:

「陆若初,说话算话,你不准骗人。」

6

我如约教十七武功。

竟没想到他的武学天赋高得惊人。

我自诩是杀手中的佼佼者,普通暗卫同我过不上三招。

谁想到不过短短两年,十七就已经习得了我全部的本领。

又过了两年,天机阁里记载在册的各派武林秘籍也被他悉数阅尽。

那套我死磕了一年半才领悟的心法,他竟然不出三月便掌握了。

不公平!老天实在不公!

再后来,我就专心研究制毒,总归还有一样学问拿得出手。

谁想到这小子每天不到卯时便来砸我的房门。

我躲在被子里捂住耳朵,也盖不住震天的响声。

「陆若初!别睡了!起来练功!」

真的好心疼我的门。

陆十七在云若山庄待了已经快四年了,他十三岁时到这里,如今即将满十七。

同十七相处的四年,每一天都很充实。

他脾气倔,认准一件事便不回头,哄他服软需要花很多心思。

最开始的那段时间,我自告奋勇给他修发,他不愿意,满山庄的躲,我便封了他的穴道,认认真真给他理了个发型。

没想到,修剪干净的十七出人意料的好看。

不同于容玉的出尘之姿,十七是带点邪气的俊美。

他五官浓艳,皮肤瓷白,虽然年纪还小,但身上已然有了几分冷冽凌人的气质。

我啧啧称叹,不愧是我选中的人。

起初他还会不满地反抗,被我教训几次后,便任由我折腾。

我有时到城里出任务,回来时会给他带几件新衣。

他嘴上嫌我选的丑,换起来却麻利。

这小子,抽条般地长大,一天一个模样,初见时不及我肩膀,如今已比我高出一个头去。

已不能当面唤他「小不点」了,他会生气地让我改口。

我不好买衣服脂粉,平日里不怎么花钱。

给他买衣服却一套接着一套。

唉,养小狼真费钱。

他话少,大多数时候是我在说,他在听。

但也会时不时回应我一下。

心情好时便唤我「师父」,心情差时便唤我「陆若初」。

我也不恼,毕竟现在已经打不过他了。

十七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虽然经常顶嘴,但是对我很关心。

每次我负伤回来,他都会守在我屋子外面,等我睡下才离开。

自从夸他一次做饭好吃后,便开始换着花样给我做。

很多菜式甚至从未见过,吃的我连连称奇,问他是从哪学的,他便说:

「天机阁里有菜谱,我翻着看的。」

我一边啃着鸡脖,一边打趣道:

「十七,若是将来哪家姑娘嫁给你,可真是有口福了。」

谁想到他竟忽然沉了脸色,语气有些不悦地问道:

「你希望我娶妻?」

我不知他为何不开心,只当他是第一次听不好意思。

「当然啦。」

「也不能一辈子做杀手啊,若是到了年纪,太子会给一笔安家费,准许归隐的。」

「你是我一手带大的,我自然希望,你能有个好归宿。」

他却反过来问我:「那你何时能走?」

我歪了歪头笑道:「那要看太子的意思喽。」

十七一本正经地注视着我的眼睛,语气也格外认真起来:

「陆若初,你不走,我就不走。」

「你说过,我们两个人要相依为命的。」

我一愣,竟未想到当年一句玩笑,被他记在了心里。

讪讪地笑了两声,夹了只鸡腿到他碗里。

十七看着沉稳,心底却还是当年那个孩子。

于是软声哄道:「好好好,不走,不走,快吃饭。」

他这才展颜,露出一副放心的表情。

我瞧着他的笑脸,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其实我骗了十七。

普通暗卫,或许有归隐的可能。

但我不行。

因为我守着天机阁,知道了太多的秘密。

太子不会放我离开的,我的一辈子,都会在这里。

7

被太子容玉捡回来时,我比十七还要小。

那年我被赌鬼父亲卖给青楼老鸨换钱抵债时,不过十岁。

烟花之地才不管人死活,多的是有娈童之癖的客人,见我长得乖巧水灵,愿意重金买我一夜。

第一次接客时,我蜷缩在床的角落里不出声,待那人醉醺醺地进房,我拔出磨好的簪子,刺穿了他的喉咙。

他捂着伤口惊叫,我便又补了几下,直到他不再动为止。

本想跃下窗户逃跑,却发现屏风后有人目睹了一切。

一位年轻公子款款出现在我面前,衣冠齐楚,似月华般皎洁出尘。

我第一次明白什么叫作,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他温柔地用手帕拭去我脸上的血迹。

「跟着我,可以保你不再被人欺负。」

他的声音也好听,带着蛊人的诱惑。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便跟在了他身边。

彼时云若山庄还不似如今这般知晓天下事,他教我武功,教我收集线索。

为我取名,唤我若初。

我陪在他身边出谋出力,一步一步将云若山庄做大。

后来,他恢复身份,回归朝堂。

我才知道,遇见我的那一年,容玉受奸人陷害,被贬后流放至此。

他化名陆玉,在暗中韬光养晦,训练杀手,创立了这间山庄。

那时他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脸上的稚气还未脱,眼底的野心却尽数展示在我面前。

「若初,孤要这世间,再无不公与苦难。」

我自然信他。

他将云若山庄交给我打理,连同凝水剑,也送予我。

「若初,朝堂艰险,你留在这里,反而安全。」

「孤不能给你一个名分,但在我心里,你是无人可替代的。」

「普天之下,孤只信任你一个。」

「有些事,只有你去办,孤才安心。」

太子容玉轻轻抚摸我手掌的薄茧。

我有些羞怯,多年练武,我的手已不似普通女儿家柔软。

可他却不介意,反而把我的手握进他的手心。

「这些年,苦了你了。」

他一句辛苦,惹得我红了眼眶。

我情愫暗生,却也知自己的身份不可能。

自他离开后,我常常望着山庄的大门出神,希望他能偶尔回来看我。

但只有布置任务时,才能收到他的书信。

也只有任务完成后,才有机会见他一面。

我更加卖力,将容玉交代的任务完成得滴水不漏。

只为了见面时他能冲我赞许地微笑。

太子容玉于我有恩,我愿意一生为他效力。

但十七不必。

许是朝夕相伴生出了几分怜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心里并不愿意让十七继续留在云若山庄。

这里太萧条,也太冷清。

他还年轻,又极有天赋,有大把的时间去寻找自己想做的事。

不该把一生都困在这里。

天机阁的情报,最高的那一层我从未准许他踏足。

他虽出过几次任务,但都不涉及皇城机密。

为的是有朝一日离开后,不会被追杀灭口。

这条路,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待他走后,我便向容玉请命,独自守在云若山庄,直到他派人接替我。

十七可以无后顾之忧,恣意自由地行走江湖。

从前我一个人在这里,无聊时只能对着信鸽说话。

天机阁网罗天下的消息,却没有一条是与我有关的。

若是他能安然离开。

往后我再注视这四方一隅时,心中会有些许欣慰。

在外面的广阔天地里,还有我的小十七。

8

十七生辰这日,我原本打算在庄内办一个热热闹闹的生辰宴。

精心策划了很久,到街上搜罗了许多好玩之物,小心藏着不让他发现。

虽然统共只有我们两人。

但我决定要在这一日,将凝水剑传予他,连同他的去留,也给他机会做决定。

也许,这会是我为他办的最后一个生辰。

不知道为何,心底有些隐隐的失落。

到底是相依为命四年,好像已经习惯了这小子摆着一副臭脸在我身旁。

晚饭时,我自告奋勇下厨,十七皱着眉头有些担忧。

「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豪气地挥了挥手。

调香制毒可是我的绝学,连复杂的药理我都能熟记于心,区区下厨而已。

不多时,一桌诱人的饭菜摆上了桌。

我看到十七皱着的眉头松了松。

满心期待地等他夹起一筷子鱼。

「怎么样?好吃吗?」

十七面无表情地咀嚼咽下:

「嗯,好吃。」

嘿嘿,看来我的厨艺果然有长进。

正打算尝尝,他却拿筷子打断了我。

「等等,菜凉了。」

「我再去帮你做一份。」

哎,别啊,这一桌子的,怪浪费。

他却始终不准我下筷,一番争执下来,直到我拿出师父的身份施压才作罢。

陆十七抱臂旁观。

我兴冲冲地吃了一口肉,瞬间「呕」地吐了出来。

又吃了一块鱼,咸的能齁死人。

把每道菜都尝了一遍,竟然没有一盘能下咽。

「呸呸呸……陆十七,你怎么能说好吃的,翅膀硬了,现在连师父都开始诓骗了!」

他一挑眉:「是你山猪吃不了细糠罢了。」

我:「……」

就在我吩咐他赶快再去做几道菜时,急促清脆的铜铃声忽然响起。

这是紧急任务的信号。

天机阁是容玉的情报中枢,亦是他分发任务的枢纽。

普通暗卫完成的任务,由信鸽传递。

唯有需要我去完成的紧急任务,才会用此种方式。

我起身拿剑上马,准备出发。

十七挡在我面前:「带我一起。」

从前我出任务,他也想要我带他去。

但我从未答应。

并不是我不信任他,只是存了些私心。

有些事,知道的越多,便越危险。

我迟迟不愿让他涉足,只是希望他有机会能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如今他已满十七,我许诺过,是去是留,要让他自己决定。

「十七,你可知,天机阁最高一层的信函,我为何不准你看?」

「知道。」

「那你又知,这条路一旦踏上了,绝无回头的可能?」

「知道。」

「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答应你,若是你不愿留下,可以带着凝水剑离开,我去同太子解释,他会准许的。」

「不必。」

我看着他犯倔的样子,气得举鞭挥去,到底却没挨到他身上,打向了周围的空气。

十七固执地看着我,他说:

「陆若初,我已经长大了。」

「可以与你并肩作战,同进同退。」

听闻此言,我心中一震,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我知道,十七认准的事情,很少会回头。

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带他上马,快马加鞭离开了云若山庄。

小不点,我给过你机会了。

以后是福是祸,皆看你的造化了。

9

没想到第一次带十七出任务,便捅了这样大的篓子。

奸相薛兆仁原本只是一个太监,靠着奴颜媚上一步步坐到了今日的地位。

皇帝老眼昏花,专宠佞臣,又听信谗言冷落太子。

容玉早就想把薛兆仁连根铲除,但苦于薛过分谨慎,很少留下把柄,才迟迟无法翻身。

他布局多年,薛兆仁一党已被悉数查证,如今只差一份重要线索,便可拼凑出其犯罪的证据。

我奉命去套薛兆仁的话。

这老贼身有缺陷,如今一大爱好便是沉溺美色。

人只要有欲望,便有弱点。

我有十足的把握。

在我的点香迷诱下,薛兆仁已交代出证据藏匿地点。

可谁知,就在我准备脱身之际。

十七一剑刺穿了他的身体。

他本该在外面放哨,此时却不知为何出现在房内。

薛兆仁裸着肥腻的身体匍匐在我之上,双眼惊恐地睁大,血溅了我满脸。

「这就是你的绝密任务?」十七冷笑。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伸手探了探薛兆仁的鼻息,已无回天之力。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待他交代后,自有人会处理。」

「你不该擅自行动的,现在还不是杀他的时候。」

我没骗他,太子只让我套出信息,并没有要杀人。

朝堂上的事,行差踏错,便可能前功尽弃。

十七还是嘲讽的笑,眼底的冷意愈发浓烈。

「我只知道,若我是容玉,必不会让自己的女人去同一个太监行此苟且之事。」

「放肆!」我羞愤难当。

他极少像这样讲话刺耳,却残忍地扯开了我掩藏许久的遮羞布。

哪怕早已麻木,此刻心还是一阵钝痛。

「人人皆有弱点,只要合理利用,就能达到目的。」

「至于过程手段如何,我不在乎,太子也不在乎。」

「我培养你至今日,是为了让你成为太子的一把刀,不是让你同我对着干!」

十七一颤,眼底尽是不可思议。

「你当日救下我,说要与我相依为命,是这个原因?」

「正是。」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努力平息自己的怒意。

十七擅自行动已不是一次两次,可这次与从前不同,失手杀掉朝廷重臣,他必难辞其咎。

若是被容玉知道,我不知还能不能保得住他。

为今之计,只有逼十七离开。

于是让自己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下来。

一字一顿厉声道:

「陆十七,我当初选你回来,是看中你是个当杀手的好苗子。」

「若是早知今日,我定不会救你。」

他狠狠一颤,那张平时不露喜怒的脸,此刻弥漫出滔天的痛意。

我以为我看错了,可是他双眼通红,眼底分明有泪光在闪。

「陆若初,此话当真?」

「句句属实。」

「陆十七,你走吧。」

「从今往后,我不再认你这个徒弟。」

「你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

十七绝望地看着我,声音中带着恨意。

「陆若初,怪我错信了你。」

他拿着凝水剑,决绝地转身,消失在夜幕里。

我没追上去,只是望着他的背影,长舒了一口气。

说出口的狠话,真假参半。

想让他离开的心确是真的。

走吧,十七,永远别回来。

我不需要你同我并肩作战。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多替我看看。

心头忽然有些发酸。

恍然间想起,今日本是他的生辰。

给他准备的礼物还藏在我的卧房,没来得及给他看。

10

我跪在容玉面前,将十七的罪责揽到了自己身上。

「我一时大意,被薛兆仁发现,迫于无奈出手杀了他。」

容玉面上无波澜,只是低头写字不看我。

「若初,这么多年,你从未出过错。」

「且起来吧,你我之间还跪什么,孤自不会怪你。」

我长舒了口气,缓缓起身,立在案边为他研墨。

「若初,你养的那匹小狼,如今怎样了?」

「他不服管教,已被我逐出山庄。」

容玉一顿,停下了手中的笔。

他转身看我,颜如冠玉的面庞依旧皎洁出尘。

「若初,你是孤唯一信任之人。」

「你可知,我们之间,不该有隐瞒?」

他语气平缓,我内心却不安。

我不想骗容玉,但若是此事被发现,十七必会被追杀。

如今他不知所踪,此番能离开,实属天意。

以他的修为功底,江湖上的三教九流没有机会伤他分毫。

至于容玉这边,往后我还有很多的机会,可以弥补这次过错。

于是深吸一口气,注视着眼前人的眼睛。

「容玉,我不会负你。」

他沉默半晌,轻叹一口气,伸手将我拥入怀中。

摩挲着我的发,在我耳边小声轻哄道:

「若初,对不起,这些年苦了你。」

「再等等孤。」

「待孤登上皇位,定许你一世无忧。」

我轻轻地「嗯」了一声。

纵然他不给我任何,我也会一直守着他。

容玉将我送回了云若山庄。

这是他离开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陪我回到这里。

云若山庄已不大复从前,自从十七来了之后,我动手做了许多器械放在院子里,对应他每一年的身高,专供他训练。

山庄虽大,但房间都用来存放信函密件了。

休息的卧房只有我和十七两间,当初他的屋子,还是从一个杂货间收拾出来的。

我怕容玉住的不惯,就让他宿在我房中。

为他收拾好床铺,转身要走,他却伸手揽住我的腰,将我钳在怀里。

「若初,孤这些年,没有一刻不在想你。」

我的心一颤,眼睛瞬间酸涩。

容玉离开那年,我才不足十五。

我守在山庄大门前等了许多天,希望他能像往常一样出现在我面前。

但只有日复一日传递情报的信鸽,和那株开了又落,落了又开的玉兰。

往后十年,唯有完成任务时,才能遥遥看他一眼。

我又何尝没有想你呢?

可你已经太久,都把我忘记了啊。

他见我落泪,捧起我的脸,细细密密地吻了上来。

情至深处,他伸手解我的衣衫,我紧张地绷直身体,任由他摆弄。

本该是期待已久之事,却不知为何,心中并无欣喜之感。

或许是做杀手太久了,对这方面的感觉淡了?

脑海中突然闪过许多,曾经做任务时的画面。

容玉清朗如月的面庞,此时在我眼中,同回忆中的很多张脸重合起来。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被容玉收入眼底。

他轻轻捏了捏我的脸颊。

「不喜欢?」

我赶忙摇了摇头。

「不,很喜欢。」

容玉却笑笑:「若初,你可知,每当你言不由衷时,总会刻意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我当然不知,所以听他说这话时,心底闪过一阵慌乱。

他面上含笑,身体离我却远了些。

「好了,孤逗你的。」

「既然你还没准备好,那今日便罢了。」

「我们往后还有许多时间,孤愿意等待。」

他起身整理好衣衫,余光注意到衣柜微微张开的一角。

附身将里面掉落的东西拿出来。

「这是?」

我定睛一看,是给十七准备的礼物。

一只布缝的小狼,模样张牙舞爪。

我做了很多次,记不清扎破了多少回手指,才做出一个像模像样的。

小狼的背上,被我歪歪扭扭地绣上了「十七」二字。

容玉面色一变,冷笑着将小狼摔在我面前。

他神情阴翳,此时透着寒意,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子。

「若初,你说过,不会负孤。」

我急急忙忙解释:

「你误会了,这是……」

容玉冷笑着打断了我的话。

「是什么?你不是告诉过我,已将那个少年逐了出去?」

「又为什么还留着他住过的房间,还留着绣着他名字的信物?」

「若初,我给过你机会的。」

「可你一次又一次地欺瞒我,置我们多年的感情于不顾。」

「你不该如此对我。」

我拼命摇头,发誓对容玉绝无二心。

「我与十七只是师徒间的情谊,至于房间和礼物,确实还没来得及处理。」

容玉却并不相信。

「你以为,孤还会信你?」

「你危难之际,孤救了你,许你锦衣玉食。」

「你本是孤在这世上唯一信任之人,如今却辜负了我的信任。」

「孤不杀你,念在你与我这么多年的情分上。」

「但要留你在山庄里面壁思过,三年后才能离开。」

「若初,你好自为之。」

我还想解释,可是容玉充耳不闻,转身便走。

他误会了我,他误会了我对他的感情。

一道旨令将我软禁在这个孤寂清冷的山庄里。

盼了一个十年过去,又要再等三年。

三年?人一生又有多少个三年?

心里突然冷得不像话。

第一次发现,原来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如此脆弱。

我自以为收获着世间独一无二的真心,拼尽生命去守护这份真心。

却不曾想。

黄粱一梦终须醒。

11

容玉走后,我大病一场。

以我的身体条件,平日里很少生病,纵然有也是一些小伤小痛。

如今却突如其来一场高烧。

我被囚禁在庄子里,无人在旁。

脑袋终日昏昏沉沉的,身体也滚烫。

我屏息运气,想将体热散出去,却不见效,总是反反复复。

虚弱无力地躺在床上,心里悲哀地想,再这样下去,纵是不烧死,也要饿死了。

就是难过,天机阁的信鸽许久没人喂了。

他们一共有两百零七只,这么多年送信时有殒命,还剩一百五十四只。

一个人在庄子里的那几年,我给每一只鸽子都起了名字。

天机阁后面的那片园子里,每失去一只信鸽,我便会种上一株花。

信鸽越来越少,花园却越来越大。

后来十七来了,他年纪不大,会的还挺多。

他告诉我,鸽子可以生小鸽子,这样就不用担心信鸽越来越少了。

我又想试试,又怕出差错,天机阁的信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稍有差池,会耽误容玉的要事。

还是十七想了个法子,他让大鸽子带着小鸽子飞,如此重复下来,小鸽子也会认路了。

我夸他聪慧过人,他难得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

后来天机阁的信鸽多出了三十几只,都是我和十七日夜照料的成果。

想到十七,也不知道这小子现在在何处。

千万别再回来,离开这个冷酷的地方。

去寻个好地方,娶个漂亮的姑娘,生一对儿女,过过寻常百姓的生活。

若能原谅我那日的狠话,还认我这个师父。

逢年过节给我烧两个金元宝,我就心满意足了。

眼前开始闪过许多回忆。

一幕一幕,如同现实般清晰可触。

我想起十七在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出任务。

目标是替衙门除掉一家恶意欠税的佃户。

我暗中跟着他前去,看到他杀尽老少,唯留下一个刚出世的小婴儿。

「你此时心软,将来便是隐患。」

我当着他的面,把婴儿杀掉。

他紧咬着嘴唇,眼眶泛红,眼底尽是委屈。

「他还不记事情,此事也与他无关。」

我面无表情冷声道:

「他记不记得此事,对我们来说都只有坏处,没有益处。」

「你杀了他全家,他纵使苟活一命,也绝不会感激你。」

「做杀手,最重要的就是摒弃掉你的慈悲心。」

「完成交代你的任务,其他的事不要擅自做主。」

十七没再说话,往后许多天,他都冷着脸不同我讲话。

我并无所谓,做这一行,总是要有个过程的。

于是照常哄他玩,督促他训练,给他买好吃的。

直到一日,他终于被我的没皮没脸扰烦了。

愤愤大声道:「陆若初,你都没有心的!」

我笑得不能自已,伸手戳了戳他的脑袋瓜。

「小不点,做杀手,本就不该有心的。」

再后来,十七出手愈发没有规矩。

有一次,明明只交代斩杀匪寇,他竟连船上的百姓也杀尽了。

我问他为什么,他却面无表情道:

「是你说的,做杀手该摒弃掉自己的慈悲心。」

这小子,曲解我的意思,还擅自行动。

定是我平日里太过娇纵,才把他惯出了这副无法无天的样子。

我气得咬牙,却也心软没罚他。

人都已经死了,说再多又有什么意义呢。

容玉知道此事后,召见了我一面。

「如此不懂规矩,只怕将来会犯下大错。」

「若初,你若是管教不了他,就将他送到皇城里,我亲自来教。」

我想到十七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他这个倔脾气若是到了容玉手中,定要吃不少苦头。

于是心一软,请求容玉再给他一次机会。

回到山庄,我将这些话转达给他,本以为他又会几日不理我,没想到从此之后却老实了起来。

该杀的人杀,不该杀的人不杀,任务完成得高效又漂亮,委实让我欣慰了好一阵。

于是连带着,那段时间,我同他的关系都缓和了不少。

我昏昏沉沉地回忆着,竟未发觉,弥留之际脑海中浮现的,尽是这四年来同十七的往事。

从十三岁到十七岁,他一如既往的话少。

只是越长大,越阴晴不定,让人无法猜透。

有时遥遥望去,少年俊美无铸的面上波澜不惊,眼底的情绪深敛不明。

也不知这些年,他在云若山庄待的开不开心。

记忆慢慢回到了相遇那日。

他被人踩在脚底,杀气腾腾得像只发狠的小狼。

沾满污垢的脑袋乱蓬蓬的,眼睛却明亮如镜。

我还想再多看看,可是记忆里他的脸却愈发模糊起来。

就在我即将失去意识之时,忽然感觉有人把我从混沌中一把捞起,紧紧温柔地揽进怀中。

鼻尖传来淡淡熟悉的玉兰花香。

一双有力的大手扶在我腰间,将一股清凉的真气注入了我的体内。

好舒服,身上的重担顿时轻松了不少。

我屏息凝神,顺着这股真气的指引,慢慢找回了力量。

连同身上的燥热也消散殆尽。

缓缓睁开眼,十七昳丽的面孔出现在我面前。

他微微蹙眉,眼中有担忧,有愧疚,还有愤怒。

「若初,我来晚了。」

他不由分说,一把将我打横抱起。

沉声温柔道:

「别怕,我带你离开。」

12

我被十七带到了一间竹林小屋。

这间小屋离云若山庄很近,只是一个在山后,一个在山前。

原来这些天,他并未离我远去。

十七做了一大桌饭菜,我饿了许多天,此时狼吞虎咽大快朵颐。

他安静地看着我,嘱咐我别着急。

看样子,他已经不再生我的气。

不由得仔细端详起来,几日不见,十七竟似乎长大了许多。

额前碎发久未打理,此时微微凌乱,掩映着愈发深邃的眼眸。

五官凌厉依旧,身上的冷气更盛,看向我的目光却炽热。

见我直白地注视着他,十七竟有些脸红,不自然地低下了头。

良久,低声询问道:「他为何如此对你?」

我一愣,知道他说的是容玉。

「是因为我杀了薛兆仁?」

「那倒不是。」

咳……怎么开口说呢,他误会我和你有不洁的关系。

于是摇了摇头:「别乱想,吃饭。」

十七低头扒拉了两口饭,忽然起身回屋,给我拿来了一套衣服。

神情有些羞赧道:

「之前在街上偶然看到,顺手就买了,不知道你穿合不合身。」

我瞧着这件罗裙,芙蓉色的裙摆,绣着几株半枝莲,搭配一件浅藕色的纱衣,煞是好看。

想不到十七眼光如此好。

已经很久不曾着裙装了,因为平时练武并不方便,只有任务有需要时,才会换一件。

我欣喜到里屋换上,解开束发,浅浅绾了个髻。

走到十七面前时,原地转了个圈,看到他表情一愣。

「怎么样?」

「好看,很合适。」

他抿唇轻笑,温柔地注视着我。

墨黑如夜的眸中,似含着一汪深深的池水。

里面藏着几分言说不明的情绪。

不知为何,我觉得十七变得有些奇怪。

还未想清,突然一道暗器自门外飞来。

十七眼疾手快,一把将暗器拦下。

他拿起凝水剑,嘱咐我留在屋内不要出来。

翻身跃入院中,一阵激烈的打斗声传来。

我倚在门边,看十七同一伙黑衣人缠斗,这群人大约有三十几个,将他团团围住。

十七手起剑落,凝水剑所到之处,黑衣人应声倒地。

想不到他的武功竟已修炼到如此境地。

我暗自咂舌,如今纵是皇城中的暗卫都加起来,也不见得是他一人的对手。

正想着,一个黑衣人举刀朝我冲来。

我勾唇浅笑,抛出一枚香丸,被他发现后一刀劈开。

「果然是朝廷的走狗,使得都是些下三滥的招数!」

言语间,一股异香弥漫,黑衣人悉数倒地,口吐白沫,痉挛致死。

看来这次制的毒药效果不错。

十七擦干净剑上的血,款步朝我走来。

语气里有些责备:

「你大病初愈,该当心身体,不能用这么猛烈的毒药。」

「若非平日制毒时毒气入体,怎么会一场高烧就差点要了命。」

我翻了个白眼,好像想明白他哪里奇怪了,竟然变得有些唠唠叨叨。

「这些是什么人?」

「寻仇的。」

想来,这些年树敌太多,如今得知我们形单影只,便一窝蜂地赶来报仇。

消息还真是灵通。

我问十七今后有何打算,言语间暗示他该尽快离开。

他却反问我:「你有什么打算?」

我?自然是回到云若山庄,答应容玉的事还没做完。

「他都如此对你,你还要回到他身边?」

十七冷笑:「陆若初,想不到你竟然也有心。」

我扯了扯嘴角,不知他为何会发如此大的火气。

「云若山庄是我的家,我从小在那里长大。」

「离开了那里,我没有其他去处。」

「十七,你与我不同,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容玉虽然生气,但他总归不会对我下手,但是,十七,我不能保证,再有下一次的话,还能护得住你。」

此言一出,十七神情有些动容。

他竟然伸出手,将我的手紧紧握住。

我挣脱不开,抬头怒视,他却一把将我圈进怀中。

耳畔传来他结实有力的心跳,我呆愣在原地,一时间忘记了反应。

十七的嗓音低沉温柔,如同在我鬓间厮磨。

「若初……别回去了,好吗?」

「留在我身边……」

「让我……做你的去处。」

他俯身捧起我的脸,一个炽热却轻柔的吻落在我唇畔。

我忽然回过神,奋力将他推开,一巴掌甩了过去。

十七面容震惊,被打的半边脸立马肿了起来。

他眼中似有不解。

也不过一瞬,便换上了一副自嘲的表情。

嘴角噙着冷笑,眼底尽是落寞。

一字一句,狠狠敲击着我的心。

「陆若初……」

「……他就那么好?容玉就那么好?」

「你一个人在云若山庄时,他可曾来看过你?」

「你一个人在外面身赴险境时,他可曾担心过你?」

「你一个人高烧不止险些命丧黄泉时,他又在做什么?自以为是地惩罚你?」

「陆若初,我陪了你四年,你可有过一瞬间,看到过我?」

我被他的话震惊得动弹不得,只觉羞愤交加,气得浑身颤抖,抬起手指着他怒骂道:

「你……你……大逆不道!」

十七哈哈大笑,看向我的眼神里透着无尽的悲凉。

「喜欢你,便是大逆不道?」

「在我心里,从未将你当作过真正的师父,又算什么大逆不道!」

「你可知,我努力学武,是为了什么?」

「我想要带你离开那个吃人的地方,离开那个无情的人。」

「你明明会笑,会心软,会为了死去的生命难过,偏偏要装出一副冷酷的样子,杀人如麻,任人摆布。」

「我说过,若我是容玉,必不会让自己心爱之人去做如此牺牲!」

「你到底明不明白,他对你,从头到尾只是利用!」

「够了!!!」

疯了,都疯了!

脑海中似有一团乱麻纠缠在一起。

眼前的十七令我无比陌生。

印象里的他不是这样的,不会说出这些离经叛道的话。

可是此时,十七眼底焰气翻涌,苍白的容颜沾染了几分邪气。

他欺身上前,一步步将我逼到了榻边。

「若初,是你先不认我的。」

「我们已不再是师徒,又为何不能相爱?」

我抽出腰间匕首刺去,却被十七反手夺下。

他将我抵在榻上,一手擒住我的双手,一手扣在我的脑后。

我奋力挣扎,他的气息却越发急促沉重,将我钳制得更紧。

「若初……别乱动……」

激烈又缠绵的吻落了下来,十七在我的唇齿间游走,深情而缱绻。

我咬破他的嘴唇,他却吻得更深。

「十七……放开……求求你……」

我内心无比绝望,他却依旧不知满足地索取着,一点点攻城略池,令我害怕到战栗。

忽觉一阵腥甜入喉,我咳出一口血。

耳边轰鸣一片,眼前竟黑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我好像听到十七在焦急地呼喊:

「若初,我错了……若初!!」

13

好安静,也好疲惫。

不然就这样一直睡下去,不必睁眼面对纷扰是非。

我梦到了十七,梦到他猩红着双眼,举剑杀了容玉。

那个梦如此真实,仿佛容玉温热的鲜血溅到了我的脸上。

我吓得惊出一身冷汗,人也跟着转醒过来。

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若初?你醒了?」

我费力转头,看到容玉神情担忧的脸。

还好,只是一场噩梦而已。

我望着他关切的面庞,鼻尖发酸,竟忍不住流下泪来。

紧咬着嘴唇,努力想要把眼泪憋回去。

不要哭,陆若初,这可不像你。

容玉见状,将我抱起,轻拍我的后背。

「哭吧,哭吧,哭出来就没事了。」

「我请太医为你诊治了,他说你多日未食,又大病初愈,气血虚弱,一时急火攻心才晕倒。」

容玉神色中尽是悔意,他捧起我的手,在唇边轻轻摩挲着。

「对不起,若初……是我不好,是我伤害了你……」

我伏在容玉的怀里,放声大哭,把这段时间积攒的委屈统统发泄了出来。

他圈着我,低声轻哄,如同安抚一只受伤的猫咪。

「若初……若初……」

「对不起,孤再也不会负你……」

过了很久,我哭声渐息。

环视四周,此处金顶玉璧,床边垂着珠幕罗帐,空气中弥漫着紫檀木的幽香。

我抬头看向容玉。

「这里是……?」

「东宫。」

容玉垂着眼,眸中尽是温柔。

「别怕,若初,在这里,再没有人能伤害你。」

我一愣,心中似有不好的预感升起。

「容玉,我如何到的这里?」

他不语,只是轻轻抚上了我的脸颊。

「孤答应了别人,不能告诉你。」

「你只要知道,今后,有我在你身边,你不再是一个人。」

容玉沉沉地望着我,一如十年前那个夜晚。

「忘掉过去吧,若初,我们重新开始。」

14

我在东宫一间别苑住了下来,一晃就是半年。

离开了云若山庄的情报,我每日活得像个深居洞穴的原始人。

两耳不知窗外事。

容玉为我挑选了几个活泼的侍女,每日有她们陪着,倒也不觉无聊。

这半年来,我的身体一直很虚弱。

以前入冬从不会觉得冷的,现在却连一阵风都受不住。

容玉告诉我,因为我之前炼毒时毒气侵体,又大病一场,落下了病根。

已经不能再练武了,否则毒气攻心,会有性命之忧。

太医为我准备了汤药,一日两顿,苦得很。

容玉每日都来,亲自喂我喝药,还同我一起用膳。

温柔地陪着我,逗我开心,给我讲这些年来他经历的事。

时间充裕的话,还会教我抚琴,教我吟诗。

我自幼习武,学起这些来很慢,容玉也不生气,耐心地一遍遍教我。

若是我不想学了,便陪我到花园里逛逛。

身边的侍女都说我好福气,从未见过太子殿下对谁有这般上心。

我被他娇纵得脾气越发大了起来,有时不好好喝药,还凶他,他不恼反笑,说我像只炸毛的小猫。

便会搜罗来各种各样的蜜饯糖果,哄我吃下。

「若初,乖,吃下以后,喝药便不苦了。」

「你也想早点好起来,是不是?好起来,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陪孤走到很久以后。」

「待孤登基之后,便许你为妃。」

「到时候,我们会有许多的孩子,最好都像你,像你才好看。」

容玉说这些话时,眼神热忱温柔,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子。

我知他有太子妃,有良娣,未来还会有许许多多的人陪在他身边。

只是他不知道,我从没想过要锦衣玉食的生活,我喜欢的只是一箪食一瓢饮,平淡却自由的活着。

只是因为是他给的,所以我心甘情愿地接受。

他想要我陪着,我便坚定地站在他身边。

他需要我去杀人,我便义无反顾在所不辞。

所以我点点头,顺从地将药喝下。

其实我本可以不耍脾气乖乖喝药的,我只是想听他多哄哄我,听他说这些虚无缥缈的以后。

那些愿景这般美好,纵然只是听见便觉幸福。

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我对自己身体的情况了如指掌,多年来炼毒制毒,我的身体早已不复常人。

纵然每次都会吃下解药,但能解剧毒的草药,也并不安全。

同时,我也具备了可以尝出各种毒素的能力。

容玉日日喂我喝下的药,有着很微量的毒,一次喝下不会有什么症状。但坚持饮用,会无法生育。

我苦笑,容玉其实不必如此麻烦的,他喂我喝下的毒,同我以前摄入的相比可差远了。

我早就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了。

只是我还不能死,我心里还有未放下的事。

那是我心中的一根刺。

容玉不说,我也从未主动提起。

我们都默契地忘记了一个人。

一个叫十七的少年。

那四年如同随风了无痕。

其实容玉不知,在东宫的每一夜,我都会梦到十七。

梦到他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被粗壮的铁索禁锢着,身上伤痕累累。

他抬头看我,眼中俱是悔意,声音嘶哑低沉。

「师父……对不起……原谅我……」

我总是流着泪醒来,他的疼仿佛真切地传到我身上一般。

他唤的每一声师父,都结结实实打在我的心上。

我想知道他在哪,告诉他我已不怪他了,只是我们二人绝无可能。

若是他听话,我便将自己准备了许久的财物都留给他,让他择个好地方,娶妻生子。

若是他不听话,我便只能狠心不见他。

只是我不知该如何向容玉开口。

过了几日,便是我的生辰,我打算寻个机会问问。

天机阁知晓天下事,容玉的暗卫又遍布皇城,定能寻到十七的下落。

或许这会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

15

我生辰那日,容玉并没有来。

他的随行侍官替他将礼物送到了我的别苑。

「皇城地牢里一个重要囚犯越狱了,太子殿下正在满皇城派人寻找。」

「未能及时为陆姑娘庆生,特遣老奴前来知会,还望陆姑娘见谅。」

我点点头,想必是个极危险的人了,不然容玉不会如此大动干戈。

那一晚,我睡得很沉,比以往都要入睡得快。

梦里我又看到了十七,他正被人层层包围。

如同一只发怒的野兽,不要命地奋力砍杀,剑断了又换刀,刀折了又用拳。

他的身形更加瘦弱,脸愈发苍白,速度也不敌从前,似是受了很重的伤。

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究竟是梦,还是真?

我醒来时,枕头已被泪水打湿了。

不知为何,感觉空气中似有淡淡血腥味。

已经过了用膳的时辰,可是容玉还没有回来。

窗棂不知何时被人打开了,上面散落泥土,直觉告诉我,有人自窗进来。

会是……十七吗?

我忽然感觉心中十分不安,似有无数只小虫在啃噬我的心脏。

不得不屏息凝气,费力将这股焦躁压制下去。

起身时,一阵毒气猛地攻心,我吐出一大口鲜血,体力不支晕倒在地。

这时,容玉自门外匆匆赶来,见我吐血倒地,将我扶起抱上了床。

他的眼中既焦急又不解:

「若初……不是不准你运气的吗?你这是……这是作何?」

我抓着他的衣袖,费力地出声问道:

「容玉……那个囚犯,是不是……是不是十七?」

容玉面上大惊,我便心下了然。

「为……为何?」

「十七他……他犯了什么错?」

容玉沉默着不答话,眼里有浓浓晕不开的哀愁。

「若初,你还没忘了他?」

我拼命摇头,焦急张口却难以发出任何声音。

「不……不是的,他是……我一手带大……我知他……知他不会……」

「定是……定是有误会……容玉,你信我……救救他……救救十七……」

容玉轻笑,眼底的温度骤然降低,似是心冷。

「若初,到底是为何,他不过是个无名无姓的乞儿。」

「你一次又一次包庇他,当日替他揽下薛兆仁之死,现在呢?现在又要替他去死吗?」

「你可知,十七犯了什么罪?」

见我呆愣,容玉望着我,一字一顿道:

「他勾结匪寇,率众逼宫!」

我陡然一惊。

「不……不可能……」

「十七……十七不会……」

容玉冷笑,将我一把拉起,在我眼前怒声道:

「好,你不信,我这就带你去看。」

「看看你心心念念的十七,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我被容玉一路拖拽着到了大殿。

此时的金銮殿外,层层叠叠的守卫将大殿护得水泄不通。

老皇帝行将就木,卧于寝宫,不知危险已经来临。

喧闹厮杀声自不远处传来。

容玉扯着我的手腕,让我朝殿外望去。

远远地,隔着一道道人墙,我看到一身玄色衣袍的少年墨发翻飞,邪魅狷狂的脸上沾染着浓重的杀气。

他双目猩红,手起剑落,如同一只嗜血的猛兽。

扑上前去的侍卫几乎被斩杀殆尽。

剩下的人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被一步步逼得退后。

没人能敌得过一个不要命的人。

容玉轻笑:「若初,你养大的徒弟,当真很好。」

16

我只感觉周身空气被一点点抽尽,好似已经听不到他说的话。

容玉将一把匕首放到我的手心,紧紧箍住我的肩膀。

「若初,如今,只有你才能杀得了他。」

「你不会想看到,天下尸体遍野,血流成河的,对吗?」

我低下头,呆呆地看向手里的匕首。

外面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回过头,浑身是血的少年,立在殿外阶前。

身前的侍卫收到容玉的指示,起身为他开出了一条道路。

十七缓步走上殿前,一步一阶,步步坠血。

他见到我,瞬间一愣,语气中难掩震惊。

「若初?」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沉默地望着他。

他伸出手,想触碰我,却又怕手上的血迹沾污我衣衫,于是停在了半空。

「为什么?」我强压下泪意,怒视他的眼睛。

「我想……我想带你走。」

「若初,我知道你现在不喜欢我,但是你说过的,人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我想……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知道你喜欢自由,不喜欢皇城,那我们就离开这里,去云游四方,看尽天下美景,做一对逍遥快乐的侠侣……」

「好不好……若初,同我走吧……容玉是个骗子,他一直都在骗你……」

十七焦急向我解释的神情,一如曾经犯了错,被我罚跪,既倔强又不服输的样子。

只是如今,还多了份小心翼翼。

我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一时身形不稳,向后踉跄了几步。

手中的匕首哐啷落地。

十七看着掉落在地的匕首,眼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抬头,眼神中有委屈,还有浓浓的悔意。

「若初……你还怪我,对不对……」

「你还没因为那日的事原谅我……对不对……」

「对不起……是我错了……对不起,若初,我早该同你道歉的……」

他上前几步,想要将我揽进怀里。

我迅速拿起地上的匕首,刺向了他。

十七看着我,他本可以躲开的,却没有动,任由我将匕首刺入他的身体。

我一颤,想要收回却来不及。

「没事的……若初,不痛的……」

「这一下,是我应得的……你罚了我,可不可以,不再怪我了?」

十七立于我面前,轻轻抚上我的脸。

「……你瘦了,若初。」

「是不是皇城的饭菜,不如我做的好吃啊……」

我再也忍不住,抓着十七染血的双手,嚎啕大哭起来。

他想替我抹去脸上的泪。

可忽然,一道冷箭自殿外射来,正中十七的后背。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如雨点般密集的箭朝我们射来。

十七不顾身上的伤,将我紧紧护在怀里,手中的凝水剑旋如飞花,将危险挡在我身外。

他一步一步,带着我杀出一条血路。

容玉冷脸坐于金銮殿上,他失望地看着我,双唇一闭一张。

我看到他在说:

「若初,这是孤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你失败了。」

我心一沉,而后自嘲地笑出声。

无数的细节,连同梦境,一点点串联了起来。

容玉,你骗我骗的好苦。

原来,十七为救我性命,答应做容玉新的刀。

原来,十七为容玉铲除异己,却又因为功高震主,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

原来,有人传了假消息,告诉十七我会在生辰那日被除掉,引得十七拼死越狱,集合江湖匪寇杀入皇城,只为替我讨个公道。

一切的一切,都是容玉为自保设下的圈套。

眼前的容玉面容阴翳,同我记忆里光风霁月的少年判若两人。

脑海中浮现起他为我为我起名那日的光景。

白衣若雪的少年握着怀中少女的手,一遍遍在纸上写下“若初”二字。

他眉眼含笑:「人生若只如初见。」

「若初,往后便是你的名字。」

却不料。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17

又一波箭雨袭来,十七已然重伤体力不支。

我拼尽全力挣脱开他的怀抱,飞身挡在了他身前。

十七震惊地看向我,想要将我护在身后,可是已经来不及。

数百道冷箭穿透了我的身体,我紧紧抱住十七,替他挡下。

十七跪倒在地,崩溃地将我抱起。

他再也支撑不住,仰天喷出了一口鲜血。

我们两人,保持着相拥的姿势,被皇城侍卫团团围住。

我紧挨着十七的耳畔,气若游丝道:

「十七……我,我不怪你了……」

「我……我跟你走……」

十七将我紧紧圈在怀中,头埋在我颈间。

「好……我带你离开……」

「别怕,若初……」

「我们还有……还有很长很长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连同鼻尖的气息。

一个染血的布缝小狼,从他怀里跌落出来,落在我的手心。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心跳随着十七停止。

失去意识前,我好像看到了一条长长的山路。

路旁是高大的榉树,还有成片的野花。

一个眉清目秀,带着斗笠的少女,口中叼着根野草,一晃一晃地骑在马上。

她身后坐着一个五官俊美,却沉默寡言的男孩。

许是有心事,男孩犹豫着开口道:

「我真的……能像你说的,成为一个优秀的杀手吗?」

少女浅浅一笑:「那当然。」

「每个人都能有重新来过的机会,曾经是什么样,不代表将来还是什么样。」

她回头,用温柔的声音鼓励道:

「小不点,别怕。」

「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一辈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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