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裴照难得坐得端正:“沈御史,今天不吵架,替我挑个夫婿。”
沈砚搁下笔:“想找什么样的?”心里闷闷沉沉的。
裴照打量他片刻,笑了:“照着你的模样找,性格别像你,见了我就没句软话。”
01
裴照拎着两盒点心进门,沈砚倒有些意外。
前日才为边军冬衣吵过,昨日又为了买马的银子,险些在朝堂上动起手来。
今日竟肯登他的门。
沈砚瞥了一眼点心,连茶都懒得叫人上。
“军饷的事,去衙门谈。”
“不谈军饷。”裴照把盒子往他面前推,“私事。”
这倒稀奇。
沈砚搁下笔,倒要听听他有什么私事。
裴照难得坐得端正:“沈御史,今天不吵架,替我挑个夫婿。”
沈砚手一抖,碰落了笔山上的笔。
裴照眼疾手快,一把接住,笑嘻嘻的说:“这么吃惊?我二十七了,总不能一辈子跟亲兵挤着睡。”
沈砚取回笔,缓了缓才问:“为何找我?”
“你看谁都不顺眼。能入你的眼,想必差不了。”
“裴将军这是求人的话?”
沈砚心里说不出的不得劲。
这人难得登门求他一回,偏偏是请他替自己挑夫婿。
裴照歪着脑袋想了想,嬉皮笑脸地把点心又往前推了一寸。
“东街的,排了半个时辰。”
沈砚哪还有心思吃点心。
他知道裴照喜欢男子,也听说了将军府近来的热闹。
相看了一个月,竟相看到他这里来了。
“你姨母不是替你相看过?”
“看过。一个问我能不能替他弟弟谋个差事,一个听说我还要回北境,当场就不笑了。还有一个,见面便背我前年打的那场仗。”
“不好?”
“我问他吃鱼还是吃肉,他说裴将军三千轻骑破敌八千,当真神勇。”裴照叹气,“那顿饭吃完,我都没好意思去茅房。”
沈砚嘴角动了一下。
裴照瞧见他笑,心里松快了些。
来之前还怕这人拿婚事挤兑自己。求人不成,再挨一顿笑话,那可太亏了。
没想到,沈砚当真抽了张纸出来。
“想找什么样的?”
裴照来了精神:“好看,讲理,胆子大些。”
沈砚写下两笔,停住:“好看到什么地步?”
裴照本想说顺眼就行,打量他两眼,忽然笑了:“照着你这样找。”
纸上落下一点墨。
“京中如我这般相貌的,并不多。”沈砚说。
裴照乐了:“你倒不谦虚。”
沈砚换了一张纸:“与你意见不同时呢?”
“能说服我,我听他的。”
“不能呢?”
“再说一遍。我有时脑子转得慢。”
窗外的海棠影子落在裴照肩上。
他穿着便服,袖口挽得随意,手腕上那道新疤也露在外头。
沈砚多看了一眼,才低头继续记。
“还有?”
裴照安静了片刻。
“也没什么。能一块儿吃饭,说说话。我不在家的时候,他有自己的事做,不必成天等着我。”
“你此次伤愈,还要回北境。”
“自然。”
“成婚之后也一样?”
裴照点头,又笑了一下:“所以难找。可总得找找。这次躺了几个月,半夜醒来,想喝水,叫一声就有人送。想说句话,却不知道该叫谁。”
他说完还笑着,好像不过是夜里闷了,想找人解个闷。
沈砚的笔却许久没有落下去。
最后,他将那张纸折起来,收入抽屉。
“我替你留意。”
裴照心满意足地起身,走到门边,才想起自己一口水还没喝上。
沈砚却先叫住了他。
“下回不必排队。让铺子送。”
裴照回过头。
沈砚已经低下头去,硬邦邦地补了一句:“伤没好,少站。”
这人,连道谢也像训人。
不过答应得这样痛快,裴照决定不与他计较。
02
第一场相看约在八日后。
对方姓陆,是个年轻翰林,比裴照小一岁。人长得清俊,说话也有趣。
裴照赴约前,还特意绕去沈府,让沈砚替他看衣裳。
沈砚正吃早饭,一抬眼,裴照穿着一身红站在门口,颇有些招摇。
“你去成婚?”
“姨母说喜庆。”
“太红。”
“我又不是见不得人的外室,穿鲜亮些怎么了?”
沈砚抿着唇,不肯夸他。
裴照偏要在他眼前转一圈:“真不好看?”
好看是好看的。
裴照原本就生得俊,今日束了发,系上玉带,越发显得腰细腿长。
偏偏还要在他跟前晃。
沈砚将粥碗放下:“换那件石青的。”
“你怎么知道我有?”
“上月宫宴穿过。”
裴照自己都忘了,沈砚竟记得。
他大大方方地坐下,拿了个小馒头吃:“行,听你的。再借我条腰带。”
沈砚瞧他这副不见外的样子,到底还是叫人取来了衣带。
裴照挑中一条月白的,又嫌沈砚穿得太素,解下自己腰间的暗红绦带,往他膝上一放。
“押你这儿。哪日穿给我看看。”
绦带还温着,沈砚拿在手里,一时不知放在哪里好。
想说一句不成体统,裴照却又吃了个馒头,心满意足地起身了。
临走还不忘嘱咐:“今日若成了,谢媒礼给你备厚些。”
沈砚刚将绦带拢进掌心,听见“谢媒礼”,手又慢慢松开了。
午间,裴照与陆公子在临水的雅间里聊得颇投契。
陆公子不问打仗,偏爱打听北境集市上卖些什么。
听说那边的羊便宜,他便认真盘算,要不要拿俸禄买一群运回京城。
裴照听得直乐,不知不觉喝了两盏茶。
第三盏还未斟满,沈砚来了。
手里拿着一卷答应借给陆公子的书。
陆公子起身相迎:“不是说下回见面给我就好?”
“恰好路过。”
裴照忍不住往窗外瞧。
沈府在东,都察院在北,沈大人这是怎么路过到城西来的?
还没想明白,沈砚已经若无其事地坐下了。
陆公子叫人添一副碗筷,给裴照斟酒:“这家的梅子酒——”
“他还在服药。”沈砚说。
陆公子忙换了茶。菜上齐,他又将一碟炙羊肉转到裴照面前。
沈砚瞥了眼羊肉,慢悠悠地夹走一片:“这家的孜然下得重。”
“我吃得。”裴照忍不住道。
“昨日前日,咳的是谁?”
“那是呛着了。”
“连呛两日。”
陆公子握着筷子,目光从这个转到那个,忽然笑了。
好好一场相看,到后来,全听裴照与沈砚争那两声咳嗽了。
陆公子倒自在,没人劝酒,没人催菜,独自吃了半条鱼、两碗汤。
散席时,他单独对裴照道:“将军是个爽快人,只是我恐怕不合适。”
裴照有些意外:“哪里不合适?”
陆公子朝不远处等候的沈砚看了一眼。
“我吃饭时,不大喜欢有人考我。”
裴照只当他嫌沈砚多管闲事,回去便埋怨起了这位媒人。
沈砚听完,淡淡道:“劝病人喝酒,本就不妥。”
“他又不知道。”
“所以我告诉他了。”
裴照说不过他,气哼哼地扭过头。
可到了石阶前,沈砚一伸手,他又顺手搭了上去。
搭完,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裴照想抽回来,沈砚已稳稳托住了他的小臂。
“看路。”
沈砚语气平常,裴照也不好大惊小怪,只得由他扶着。
那只手隔着衣袖托住他的小臂,稳当,也暖和。
裴照还生着气,偏偏又觉得舒服,心里越发别扭。
03
第二位公子姓顾,性情温厚,在城南教书,愿意往北境去。
沈砚这回没来。
裴照回来后,坐在沈府书房里,长吁短叹。
沈砚埋头理着卷宗,忍到第三声,到底没忍住:“又怎么了?”
“太客气。”
“初次见面,自然客气。”
“我问吃什么,他说随我。我说城南有家铺子的炙肉好,他说好;我说今日天热,不如吃些凉的,他还说好。我都怕我说去喝西北风,他也点头。”
“人家让着你,你还挑。”
“不是挑。”
裴照憋了半天,没想好怎么说,倒先馋上了沈砚面前的枣泥酥。
只剩最后一块,他也没客气,伸手便拿。
沈砚目光随之挪过来。
裴照把酥饼掰开,递他半块:“就这样。想要便拿,不高兴便说。与你说话从不用琢磨半天。”
沈砚没有接。
裴照纳闷地瞧瞧手里的点心:“掰少了?大的给你。”
“吃你的。”
沈砚重新低下头,可方才已经归好的卷宗,被他又拆开了一次。
裴照慢慢吃着那块酥饼,目光落在桌下,忽然一顿。
沈砚今日系了他那条暗红绦带。
绦带藏在青色外袍里,俯身时才露出一截,衬得那把腰越发清瘦。
“你穿了。”
沈砚一低头便明白了,赶紧拢上衣襟。
“随手拿的。”
“挺好看,遮什么。”裴照往前倾身,手指勾住垂下来的一端,轻轻扯了一下,“打的什么结?松成这样。”
沈砚按住他的手。
两人的指骨碰在一起,裴照才发觉他手有些凉。
书房静下来。裴照抬眼,恰好看见沈砚喉结动了动。
裴照本想替他系紧些,可手指还勾在他腰间,被他这么一按,倒像被捉住了作乱的手。
无端端的,自己也跟着心虚起来。
沈砚先松开手:“你该回去用药了。”
又是药。
裴照悻悻地坐回去,将剩下半块酥饼全塞进嘴里。
又没做什么,催他走干吗?
临起身,他偏要问一句:“明日有么?”
“什么?”
“点心。”
沈砚看着他,过了片刻才说:“有。”
于是裴照第二日又来了。
起初还等着沈砚传话,后来裴照得了空便往沈府跑。
来早了蹭饭,来晚了蹭茶。
沈砚忙,他便窝在窗边看闲书,困了就睡。再醒来,身上总盖着沈砚的外袍。
他嫌沈府的椅子硬,下次来,窗边便添了软垫。
他随口说石榴剥起来麻烦,有一日便看见一小碗剥好的石榴籽。
裴照吃了两勺,忽然不吃了。
“你自己不吃?”
“嫌酸。”沈砚说。
裴照挑了颗红的,舀起来送到他嘴边:“这颗甜,尝尝。”
沈砚盯着勺子,迟迟不肯张嘴。
裴照偏不收手,笑眯眯地等着。
沈砚拗不过他,只好低头吃了。
薄唇碰上银匙的那一下,裴照莫名看得口干。
勺子收回来了,他却有些发愁。
接着用,是不是不大好?特意换一把,又像嫌弃人家。
正犹豫,沈砚问起了顾公子的事。
裴照只好先把勺子放下。
“如实说吧。别耽误人家。”
沈砚点头,神情看不出什么。
裴照望着那把银匙,忽然想问一句:又没成,你究竟高不高兴?
可人家忙前忙后地帮他,他倒疑心人家盼着婚事不成,像什么话?
裴照抿了抿唇,没好意思问。
04
那场雨来得很急。
裴照本要去沈府,看看新送来的相看帖子。
出门时天只是阴着,才走到半路,雨便劈头盖脸地泼下来。
膝盖从早晨就疼,他硬撑了一路,却在沈府的门槛前露了馅。
沈砚正从里面出来,一眼看见他撑在门框上的手。
“疼了多久?”
“刚刚。”
沈砚板着脸,显然不信。
“早晨。”裴照老实了。
帖子自然没看成。
沈砚绷着脸把人送回将军府,热帕子、炭盆一样样备齐,便站在床边催他卷裤脚。
裴照按住衣摆:“有下人。”
“我知道。”
“那你还杵在这儿?”
“看你有没有拿冷水擦过。”
裴照顿时闭嘴。
他在北境落下的毛病,疼急了便拿冷水镇一镇,为此没少挨军医的骂。
怎么连这人也知道?
沈砚一看他心虚,脸便沉了。
裴照眼看一篇弹章要冲着自己来,赶紧卷起裤脚,乖乖把腿递过去。
伤口长好了,膝盖却还肿着,横在上头的疤瞧着尤其扎眼。
沈砚看了一会儿,到底没舍得训他。
他一不说话,裴照反倒心里发毛。
“比刚回来的时候好多了。”
沈砚接过热帕子,在自己腕上试了试温度,才覆上去。
他动作很轻,裴照却仍不自觉绷了一下。
“烫?”
“不烫。”
沈砚坐在床沿,低头替他敷着腿,一只手还扶在他脚踝上。
裴照悄悄打量他,瞧见衣领旁湿了一小块。
方才撑伞时,这人只顾着往他这边偏,倒把自己淋湿了。
裴照瞧着瞧着,便不太敢动了。
军医拿针扎他时,他尚且敢说笑。
如今只是被沈砚扶着脚踝,竟连脚趾都不自在起来。
沈砚察觉到他的僵硬,手指略松:“疼便说。”
“你在,我敢说么?”
本是句玩笑,沈砚却抬起头。
“我在,才该说。”
雨声噼啪,裴照张了张嘴,竟没想起该怎么顶回去。
后来衙门来人叫沈砚,他临走还不放心,又替裴照换了回帕子。
人都走远了,裴照还望着门口发怔。
直到账房进来送信,他才瞧见案边落了本青皮册子。
是沈砚近日常带的那本。
裴照以为里面记着新的人选,顺手翻开。
前几页确实记着人选。姓名、年岁、家里有些什么人,都写得清清楚楚,连肯不肯去北境也问过了。
再往后翻,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像是随时想起、随手记下的。
“左膝阴雨疼,疼甚时先按膝外侧。问则多答无事。”
“吃鱼嫌刺,未必不爱。”
“枣泥酥好于桂花糕。每回都先拿枣泥的,余下一块仍盯着。”
裴照嘴角先扬了一下。
什么叫“仍盯着”?他就这么没出息?
下一条写的是前年。
“冬至宫宴,席设风口。散后起身稍缓,旧伤或尚未愈。”
裴照不笑了。
那一日他记得。
别人都在敬酒,沈砚偏说他纵容部下私分缴获,气得他连夜翻出账册,第二天就拍上了都察院的桌子。
后来查出是押运官贪了钱,沈砚亲自上疏还他清白,又追着查了那笔赃银。
裴照只记得那日吵得凶。
原来沈砚一边跟他吵,一边还留意着他的腿。
册子后面夹着一张新添的纸。
“北境冬长,宜备软护膝。药嫌苦,蜜渍梅子可用。若夜里说睡了,再等片刻,有时只是怕人麻烦。”
再下面,是一行写了又划掉的字。
墨迹没有完全盖住。
“烦请多留心他。”
裴照盯着那行字,拇指慢慢压住纸角。
这话要交给谁?
陆公子,顾公子,还是哪个以后要同他睡一张床的人?
裴照越看越不痛快。
记得这样清楚,自己留心不成么?非得写一本册子,再转手交给别人?
可这念头才冒出来,他自己先愣了。
窗外还在下雨,他坐了很久,直到手里的册子被捂得发热。
05
沈砚第二日来取册子,进门便看见裴照坐在桌前吃鱼。
面前摆了两副碗筷。
“吃过了?”裴照问。
“还没有。”
“坐。”
沈砚不肯坐,只盯着他手边那本册子。
裴照装作没看见,把册子往胳膊底下一压,夹起鱼肉给他瞧:“我不爱挑刺。”
“让人替你挑。”
“他们都出去了。”
沈砚终于看他:“裴照。”
旁人听见沈大人这样连名带姓地叫,早该识趣了。
裴照偏不。他听着那点无可奈何,心里还怪受用的。
他笑吟吟地把碟子又往前推了推。
沈砚拿他没辙,终究坐下来,认命地拿起了筷子。
他把鱼肉拨松了,细刺一根根挑出来,连最细小的也不肯放过。
裴照原本还想逗他几句,瞧着这份仔细,渐渐便舍不得闹了。
一小碟鱼肉放到面前。
“慢些吃,未必挑净了。”
裴照没动筷:“你看见多少回了?”
沈砚的手停住。
“我吃鱼,吃点心,腿疼。你都看见多少回了?”
“记不清。”
“那怎么不告诉我?”
沈砚垂眼擦净指尖:“你托我替你相看,这些总要问清楚。”
“前年我可没托你。”
屋里只剩炭火的一声轻响。
裴照本来备了一肚子话。
想问他对谁都这么上心么,又想笑他堂堂御史,私下竟记这些,也不怕被人瞧见。
可沈砚坐得规规矩矩,耳后都红了,就是不肯看他。
他忽然舍不得逼得太狠。
于是把册子还过去,换了个问法。
“今晚有空么?”
沈砚接册子的动作微顿:“何事?”
“请你吃饭。”
“新的人选还没——”
“就你。”裴照说,“不谈别人。”
沈砚终于抬眼。
被这双眼睛一瞧,裴照也有些紧张。
他偏要笑着逗人:“怎么,替别人挑了这么久,轮到自己陪我吃一顿,很难?”
沈砚那天终究没能赴约。
都察院临时有事,他托人送了张字条,叫裴照不必等。
裴照对着那张字条看了一会儿,吩咐厨房将饭菜装进食盒。
入夜后,沈砚一出公房便愣了。
裴照就坐在廊下,怀里抱着食盒,正不耐烦地赶门房的小狗。
赶开了又来,非要啃他的靴尖。
灯笼的光落在他发上。
沈砚脚步一下便快了。
“不是叫你别等?”
“在家等也是等,换个地方。”裴照站起来,左腿有些僵,动作便慢了一点。
沈砚立刻伸手。
这一次,裴照没有搭他的胳膊,而是直接握住了那只手。
沈砚指尖一颤。
裴照半点不避着门房,握着他的手站稳,又大大方方地把食盒递过去:“拿着,手酸。”
沈砚接了食盒,被握住的手却没能抽回来。
裴照拉着他往马车边走,走了几步,听他低声道:“旁人看着。”
“那你告诉他们,我腿疼。”
这借口还是沈砚自己给的。
沈砚被堵得说不出话。
可走到门前那块不平的石板时,他又不放心,悄悄握紧了裴照的手。
饭最后在裴府吃的,重新热了一遍,青菜不如刚出锅时好看。
沈砚却吃得很慢。
裴照支着下巴,笑眯眯地看他吃。
沈砚被盯得连菜都夹错了,终于忍不住问:“你不吃?”
“看你也挺下饭。”
沈砚搁下筷子,故意板起了脸。
裴照怕真惹恼了,忙给他添汤:“吃,吃。我不看了。”
嘴上答应得好好的,沈砚一低头喝汤,他又偷瞧过去,恰好被抓了个正着。
两人对视半晌,裴照先笑了。
沈砚像是想训他,最终却只是垂下眼,连唇角也没压住。
等了一整日,总算等来这点笑,裴照觉得值了。
他从前想找个温柔爱笑的,省得在外头忙完,回家还得挨训。
如今却满脑子想着,明日还要见沈砚,后日也要。
训就训吧,能把人逗笑便不亏。
06
裴照很快发现,沈砚并不难哄。
只是得换个法子。
贵重玉器送过去,原封不动地退回来。拎包热栗子,倒能进门。
请他逛灯市,他推说忙;只要说一句腿坐僵了,想走走,这人准放下笔。
裴照仗着这一点,把沈府出门往左的街走熟了。
有一晚,两人在桥头买栗子,摊主只剩最后一袋,说有几颗裂了口,给他们便宜些。
沈砚接过袋子,先挑裂了口的剥。
裴照嘴馋,伸手就要,沈砚却拿远了些。
“烫。”
“你不烫?”
沈砚懒得同他争,剥好一颗,在指间换了两下,等凉些才肯给他。
裴照忽然起了坏心,不伸手接,低头就着他的指尖吃了。
沈砚整个人都顿住了。
手指被他嘴唇碰过,沈砚连收回来都忘了。
裴照也没好到哪儿去。只顾着瞧人家耳尖红,嚼了两下,愣是没尝出栗子甜不甜。
“手冷。”裴照找补了一句。
沈砚看了一眼他拢在袖中的双手,没有拆穿。
第二颗栗子却隔了许久才剥好。
裴照等得心痒,又不敢催,正想自己动手,沈砚已经将那颗栗子送到了他唇边。
桥上人多,沈砚借着衣袖遮掩,悄悄喂给他。
裴照咬住栗子,那点逗人的得意劲儿忽然全没了。
这几日他想方设法地逗沈砚,就盼着人家回应。
真等到了,自己却先没了出息,除了心跳,连句好听的话也想不起来。
回去时,两个人并肩走,谁也没提栗子的事。
走到巷口,沈砚将手炉递给他。裴照没接,只连同他的手一并拢住了。
“一起暖。”
沈砚低低叫了他一声。
“嗯。”
“你……”
裴照转头,耐心等着。
沈砚欲言又止,憋了半天,却只说:“明日别来得太早,早朝之后,我还要去一趟户部。”
裴照白等了半天,忍不住腹诽:就说这个,也值得犹豫?
可一想到沈砚已经惦记着明日见他,那点不满又没了。
“知道了。等你回来。”
可第二日,沈砚带回来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帖子。
07
那人叫谢衡,家里开着马场,常在京城与北境之间走动。年岁相当,人也爽快。
裴照听了半晌,险些气笑了。
“你还在找?”
沈砚捏着帖子,指节有些白:“先前托人问的,近日才有回音。”
“那你替我回绝便是。”
“你不见一见?”
裴照不笑了,直直地盯住他。
沈砚硬着头皮,把帖子搁在他面前:“谢公子不介意你常年驻边,来往也方便。他骑术好,与你想必能谈得来。你从前说,想找一个——”
“我从前说什么,你全记得。”裴照打断他,“我这几日在做什么,你看不见?”
窗边那只盛点心的碟子还是满的。
沈砚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停:“我看见了。”
“那你替我安排什么?”
裴照没吼他,沈砚却更难招架。
事先想好的那些劝告,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他当然看见了。
这些日子,门外稍有脚步声,他就忍不住抬头。裴照哪日没来,他连看公文都静不下心。
那条红绦带舍不得换,连装栗子的纸袋都留了两日。
越舍不得,便越怕往后。
裴照如今肯日日来,是因为留在京城养伤。等伤好了,总要回北境去。
以后呢?
裴照有几次受伤,他都是看了军报才知道的。等知道时,早已过了十天半月。
“我不能随你去北境。”沈砚终于说。
裴照怔了一下:“谁让你去了?”
“你夜里疼醒时,我到不了。你想找人说话,信送到我手中,已经是十日之后。都察院也不是我想走便能走的地方。”
沈砚说得艰难。
明明舍不得,却句句都像在赶裴照走。
“你来找我那日,说不想半夜醒来,不知该叫谁。”
裴照满心的火气,忽然掺进一点难受。
沈砚竟连这句话也记得。
“所以你宁可把我给别人?”
“不是给。”沈砚立即道。
“那是什么?”
沈砚张了张口。
裴照索性起身,走到他面前。
这回沈砚再想躲,也躲不开他眼里的恼意。
“你先别替我打算。我只问你一句,你喜不喜欢我?”
沈砚迟迟没答,藏在袖中的手却攥紧了。
裴照等得心口发紧,也硬忍着没催。
不能再替他找台阶了。这人得了台阶,真敢退回去。
“喜欢。”
声音很低,却清楚。
裴照总算松了口气,随即又急着问:“多久了?”
沈砚闭了闭眼:“比那本册子早。”
裴照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以为至多一两年,竟还猜少了。
自己得意时,狼狈时,连疼得不耐烦、懒得照顾自己时,沈砚都记在心里。
这么一个人,如今却亲手替他递来别人的帖子。
他一时又想抱他,又想狠狠同他吵一架。
最终,裴照拿起那张帖子。
沈砚的目光紧跟过去。
“我自己回绝。”裴照说,“你替我传话,我不放心。”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砚还站在原地。
“今晚我不来吃饭。”
沈砚脸色一白,裴照心里也不好受。
可他怕再待下去,又被那一堆道理绕进去,只得狠了狠心。
“我气着呢,得想想怎么同你说。你也想想,别明日见了我,又往外递。”
08
谢衡的回信送来得很快。
话说得爽朗,祝他得偿所愿,还问将来路过北境,能否去讨一杯喜酒。
裴照认真回了信,才坐下吃饭。
对面照旧摆了碗筷,却没有沈砚。他看着那张空椅子,越看越来气。
厨房按着这几日的习惯,连沈砚爱吃的笋都做了。
他夹了一筷子,味道很好,偏偏吃得满心怨气。
那人吃了没有?不会又守着冷茶,不肯好好吃饭吧?
也不知道想明白没有,可别还盘算着替他找下一个。
裴照搁下筷子,起身便往外走。
都走到门口了,他才想起,自己撂过话,今晚不去。
裴照回头瞪着那盘笋,恨自己嘴快。
他只好叫人装一份送过去。
“就说厨房做多了。”
管事应了,提着食盒出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又回来了。
身后跟着沈砚。
沈砚手里也提着食盒。
管事与沈砚各提着一只食盒,恰好凑了一对。
裴照瞧了瞧,差点没绷住笑。
“做多了?”他问。
沈砚站在灯下:“不是。给你做的。”
裴照本来还想刺他两句,这下倒舍不得了。
他侧开身,让人进来。
沈砚带了鱼和枣泥酥。鱼刺挑得干干净净,点心还温着。
裴照越看越心软,偏不肯给个好脸色:“你就会这个。”
沈砚将食盒放下:“别的也能学。”
裴照抬头。
“但有些事,学了也做不到。”沈砚犹豫了一下,“今日那些话,不全是为你。我也有私心。”
他在桌边坐下,手边连个茶盏都没有。这回想低头躲一躲,都没个借口。
“我也怕。你回北境,十日半月没有信,我会乱想。朝中有军报来,我总想先看。听见哪一仗打得凶,我夜里便睡不好。”
裴照慢慢坐下来。
沈砚低着眼,说起这些心思,多少有些难为情。
“从前尚且如此。若与你成了婚,我不知道自己会怎样。我怕到时想让你留下,却又开不了口。更怕真开了口,你为了我答应。”
听到这里,裴照才明白,他也怕得厉害。
他伸手,覆住沈砚放在桌边的手。
“你以为我不会怕?”
沈砚抬眼。
“你参人参得那么狠,我在北境听见京城出了什么案子,也得想想里头有没有你。你病了,我一样赶不回来。”
裴照拇指擦过他的指骨。
“这些不是没法子的事。想办法送信,休沐时见面,该请医就请医,别一个人硬撑。真遇上做不到的,再一块儿难受。你不能现在就替我把往后几十年都过完了,觉得苦,便说换个人。”
沈砚反手握住了他。
裴照望着那只手,声音低下来。
“还有一句,我今日想了一路。”
“你说。”
“你挑来的人都很好。我真要与谁过,也未必过不下去。”
沈砚手指微微一紧。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一顿饭吃完,就往你家跑?不是陆公子不会说话,也不是顾公子不好。是我跟他们说完了,还想找你说。”
平日什么混话都敢说,认真讲两句,眼睛倒先热了。
裴照暗恼自己不争气,仍盯着沈砚,要把话讲完。
“你却一回回替我挑。我都要想,是不是在你心里,我与谁都能过,少你一个也不要紧。”
“不是。”
沈砚这回答得极快。
他往前倾了些,握着裴照的手,像怕这人当真信了。
“我去见陆公子那日,不是路过。”
裴照愣了一下。
“书早就该送去。我故意留到了那一天。”
沈砚耳根泛红,却没有停。
“顾公子那次,你回来之前,我一直在等。你说不合适,我……高兴了。”
裴照又心酸,又想笑。
原来堂堂沈御史,也会偷偷盼着他相看不成。
“谢衡呢?”
沈砚沉默片刻,终于认了:“送出帖子,我就后悔。”
“那你还问我见不见?”
“我想听你说不见。”
这点不讲理的心思全抖落了,沈砚自己也臊得慌,别开脸不肯看他。
裴照抬手,将他的脸轻轻扳回来。
“沈砚,你好难伺候。”
“是。”
“给你送玉不要,送饭嫌我等,牵你的手还说有人看。”
沈砚难得不还嘴,就这么由着他数落,眼睛却舍不得挪开。
裴照终于收住那点笑意。
“可我就喜欢你这样。你总得让我试一试。”
沈砚望着他,呼吸都放轻了,握着他的手却越来越紧。
裴照被那眼里的渴望看得心口发热。原来这人并没有平日里看着那样沉得住气。
“那你选我。”沈砚说。
裴照明明高兴,却还坏心眼地追问:“选你做什么?”
沈砚望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做你的夫婿。”
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裴照忽然想起头一回登门,这人连茶都懒得给他上。自己竟还指望他挑个好说话的。
如今可好,挑到最后,把最不好说话的挑回来了。
他抬起被握着的那只手,在沈砚指节上亲了一下。
“选了。”
沈砚被亲得一愣,手都绷紧了,半天才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裴照不满意:“就这样?”
“什么?”
“我都答应了。”
沈砚看看他的唇,又看他的眼睛,显然想亲,又不大敢。
裴照耳朵都热了,偏不肯退,还催促似的抬了抬下巴。
下一刻,沈砚起身绕过桌角,俯身吻了下来。
最初只是很轻的一碰。
裴照本想笑他胆小,趁机再挤兑两句。
可沈砚一亲过来,他便什么都忘了,只顾着抓紧那截衣袖。
沈砚稍稍退开,低声问:“可以么?”
裴照喘了口气:“这会儿才问?”
沈砚以为他不乐意,果真不敢再亲。
裴照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哪里还装得下去,攥住衣襟便将人拉了回来。
“让你问,不是让你停。”
沈砚这次没有停。
他托住裴照的后颈,俯身亲得更深,连灯光都遮住了。
裴照渐渐仰靠在椅背上,揪着他衣裳的手却不肯松。
两人分开时,桌上的鱼已经凉了。
裴照唇上发热,偏还要嘴硬:“你平日参我的时候,倒不这样犹犹豫豫。”
沈砚的拇指轻轻碰了碰他唇角。
“平日参你,你不会这样看我。”
“我怎样看你?”
沈砚没答,只又低头亲了他一下。
裴照笑得肩膀直抖,沈砚便抵着他的额头,由他笑。
等他总算笑够了,沈砚才低声问:“饭还吃么?”
裴照将额头抵回去,故意蹭了一下。
“吃。以后挑鱼刺这差事,算你的了。”
“好。”
“不许记册子上,再交给旁人。”
沈砚收紧了扶着他的手。
“不给了。”
09
婚事定得比裴照想象中快。
沈砚说请媒人,三日后,人就登了门。
说要择吉日,最近的那个恰好在下月,他便不肯再往后看。
裴照的姨母捧着庚帖,翻来覆去地瞧了好几遍,终于忍不住把裴照拉到一旁。
“你不是说,沈御史帮着相看?”
“是。”
“怎么把自己看进去了?”
裴照忍笑:“他觉得旁人都不够好。”
沈砚来送礼单,恰好听见这句,难得没同他争。
倒是裴照见他来,笑着伸出手:“来得正好。姨母问,谢媒礼怎么办?”
沈砚不慌不忙地上前,牵住裴照的手,在长辈面前仍端着一副正经模样。
“留给裴照。”
姨母瞧了瞧两人相握的手,终于笑着摇头,叫人将庚帖好好收了。
从那以后,沈砚再来将军府,裴照便不肯让他像从前那样坐半个时辰就走。
看书要留,吃饭要留,下雨更要留。
沈砚说两府相距不过三条街,裴照便一本正经道:“雨又不会认路,只淋远的,不淋近的?”
沈砚嘴上说他歪理多,真留下了,却也磨磨蹭蹭不肯走。
有一回,两人在窗下看礼单。
裴照没看几行便犯懒,歪着脑袋靠上他的肩。
沈砚僵了片刻,随后悄悄挪了挪身子,让他靠得舒服些。
裴照闭着眼:“你继续念。”
沈砚念了两项,声音渐低。
“怎么不念了?”
“你没在听。”
“听着呢。”
“方才念的什么?”
裴照答不上来,索性耍赖,偏头在他颈侧亲了一口。
沈砚手里的礼单顿时歪了。
“裴照。”
“嗯,在这儿。”
裴照拖着腔应他,心里喜欢得不行。
朝堂上寸步不让的人,被自己亲一下,竟连训人都不会了。
可沈砚一放下礼单,托起他的下巴,他那点得意便撑不住了。
亲够了,沈砚才重新展开礼单。
嗓子还有些哑,他却偏要一本正经地问:“现在听么?”
裴照靠着他,笑得差点滑下椅子。
“听。沈大人说什么都听。”
这句显然不能当真。
成婚前七日,两人又在朝会上争了一回。
裴照想先拿修城的银子去买马,沈砚偏要问清,挪走的钱何时补上。
一个嫌问得烦,一个嫌答得敷衍,几句话又呛了起来。
散朝后,几个同僚故意落在后头,竖着耳朵,想听听这婚还成不成。
结果到了宫门口,沈砚从车里取出一件外袍,递给裴照。
裴照还别扭着,故意不接:“方才还说我思虑不周。”
“穿衣裳不妨碍你思虑不周。”
旁边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
裴照瞪过去,那人立刻走了。
沈砚替他将外袍披上,压低声音:“车里有早饭。账册也在。”
裴照本还板着脸,听说连早饭也备了,终于忍不住捏了捏他的手心。
“行,吃完再吵。”
半笼包子吃下去,那笔银子也掰扯清楚了。
裴照肯退一步,沈砚也不再寸步不让,总算商量妥当。
马车快到裴府时,沈砚收好账册,忽然道:“你答应过,能说服你便听。”
裴照斜眼看他:“那我若说服你呢?”
沈砚将最后一只包子放到他手里。
“也听。”
10
成婚那日,裴照终于穿上了最初被嫌弃的红衣。
沈砚自己穿得比他还红。
酒席一散,裴照便借着灯光,肆无忌惮地打量起自己的新婚夫婿。
光看还不够,手也不老实,从肩头一路摸到腰间。
沈砚握住他的手:“做什么?”
“看看好不好看。”
“看要用手?”
“我讲究些。”
沈砚被他气笑了,松开手,纵着他胡闹。
裴照本来只想逗人,真让他随便摸,反倒不好意思了。
手停在腰间,没敢再乱动,只勾住绦带,轻轻扯了一下。
还是那条暗红绦带。
裴照怔了片刻:“怎么没换新的?”
“这条就好。”
“押在你那儿这么久,也不说还。”
沈砚低头看他:“还么?”
裴照笑弯了眼,勾着绦带把人往跟前拉。
“连人带这个,都归我。”
沈砚应了一声,俯身吻住他。
这回不必隔着桌子,也没人来传话催沈砚走了。
裴照放心地搂住他的脖颈,边亲边退,被他揽着腰,慢慢坐到床沿。
沈砚仍记得他的膝盖,先俯身将软枕垫好。
裴照看着他的发顶,忽然伸手摸了摸。
“沈砚。”
“嗯?”
“我那日去你家,没想到是你。”
沈砚抬起头。
裴照弯下腰,在他眉间亲了一下。
“幸好是你。”
沈砚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侧,好一会儿都舍不得放。
帐子放下来,沈砚又低低唤了声“裴照”。
平日连名带姓地叫,总带着点训人的意思。这一声却叫得缠绵,听得裴照心都软了。
裴照循着声音抱住他。
“听见了。”
11
回北境的日子定在婚后一个月。
裴照的伤好了大半,军医准他回营,只叮嘱少骑马,阴雨天仔细些。
沈砚还不放心,拉着军医又问了一遍。
回家收拾出的东西,比裴照从前三次回营带的还多。
裴照蹲在箱子边,将第三包蜜渍梅子拿出来。
“我是回营,不是开铺子。”
“放得住。”
“三包。”
“你也可以分给亲兵。”
裴照立刻把梅子塞回箱子里,护食得很:“那不分。”
沈砚看他一眼,唇角动了动,继续叠衣裳。
临别的事,两人翻来覆去地说过好些回。
头一条,心里有事就说,不许再拿“无事”糊弄人。尤其伤了病了,更不能瞒。
裴照答应,有便信就寄,哪怕只报个平安,也不能让沈砚干等。
沈砚休沐未必赶得过去,两人便早早商量,下回何时能见。
约定说得很明白,到了临行前一夜,沈砚还是没能睡着。
裴照翻身,将他放在枕边的手捞过来。
“想什么?”
“没什么。”
裴照睁眼:“头一条。”
沈砚静了一会儿,终于侧过身。
“不想你走。”
憋了大半夜,总算说出口,沈砚也不再装着没事了。
裴照伸手,把人抱近些。
“我也不想。”
沈砚的额头贴在他颈侧,声音有些闷:“你可以不用哄我。”
“没哄。今日看见那几只箱子,我头一回觉得回营这么讨厌。”
裴照说完,自己又笑了,手在沈砚背上慢慢抚过。
“但我得去。你知道的。”
“知道。”
道理沈砚都懂,可手臂收紧了,就不舍得松开。
半晌,他低声央了一句:“那再抱一会儿。”
裴照低头亲他耳侧。
“今晚都给你。”
第二日收拾贴身行囊时,裴照又看见了那本青皮册子。
册子薄了许多,旁人的那几页全抽走了,只留下裴照的事。
最后倒添了张新纸,端端正正地写着沈砚的名字。
年二十九。任御史。
往下是三条。
“脾气不好。”
“公务繁忙。”
“不善软语。”
裴照捧着册子,笑了半天。
沈砚从内室出来,一眼瞧见他手里的册子,顿时不肯往前走了。
“什么时候写的?”裴照问。
“随手。”
“随手系我的腰带,随手记我的事,如今又随手把自己记进去。”裴照抬头看他,“沈大人,你这手很有主意。”
沈砚过来取,裴照侧身躲开,拿起桌上的笔。
第一条旁边,他批:“吵得过。”
第二条旁边,他批:“等得起。”
到第三条,他想了想,抬眼去看沈砚。
昨夜还抱着他不肯撒手,今日又端起了架子。
可惜耳根红着,装也装不像。
裴照低头,一笔一画写下:“已经听过,尚可。”
沈砚看见最后两个字,终于伸手,握住了他执笔的腕子。
“尚可?”
裴照抿着笑:“还得再听听,才能——”
后半句话没能说完。
沈砚俯身亲了他,亲得他笔尖一歪,在纸边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门外亲兵不知里头情形,扬声问将军可收拾好了。
裴照被亲得气息不稳,朝门外含糊应了声“等着”。
才一分神,沈砚又来拿他的册子。
他赶紧合上,宝贝似的往怀里一藏。
“选定了,名册自然归我。”
沈砚看着他,手慢慢落下来,替他理好了衣领。
裴照收好册子,贴身带着,临起身又舍不得,拉住了沈砚的手。
“还有一条,回来补。”
“什么?”
裴照凑到他耳边,低声道:“甚合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