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寻女的告示贴进山村那天,养父盯着我肩后的红痣看了很久。
告示上说,侯府嫡女六年前在灯会上走失,右肩有一颗月牙痣。
找到人,赏银千两。
养父连夜把我塞进驴车。
“到了侯府,你就是死,也得说自己是他们的女儿。”
可三年前我去山里寻猪草,摔伤了头,自那以后,就没了以前的记忆。
所以见到侯夫人后,我连着答错了三个问题。
她问我小时候最爱吃什么。
我不知道。
她问我养过的猫叫什么。
我还是摇头。
最后,她拿出一只缺耳朵的布老虎。
“这个,你总该认得吧?”
我刚伸手,头便像被针扎了一下。
养父在身后狠狠掐住我的腰。
“快说认得!”
我疼得直掉眼泪,却还是摇头。
所有人都笑我一个山里丫头,也敢来冒认侯府千金。
就在侯爷命人把我赶出去时,一个姑娘跑了进来。
她拿出半块玉锁,答对了所有问题。
经过我身边时,她压低声音:
“上一世,你回来得太早。”
“这一世,这个家只能有一个女儿。”
1
那姑娘叫沈柔嘉。
她是江南沈家收养的女儿,养父去世后,才从遗物中找到半块玉锁和一封旧信。
她说,信上写着她是侯府走失的阿窈。
侯夫人接过玉锁,手一直在抖。
“这是我亲手给阿窈戴上的。”
沈柔嘉哭着扑进她怀里。
“娘,我终于找到你了。”
那声娘叫得又软又熟。
我站在堂下,像个误闯进来的外人。
养父沈老三却急了。
他扯开我的衣领,露出肩后的红痣。
“夫人看清楚!她也有痣,她才是你们要找的人!”
我被他扯得踉跄,撞翻了茶几。
沈柔嘉立刻护住侯夫人。
“娘小心。”
她回头看我,眼里满是怜悯。
“妹妹在山里长大,不懂规矩。您别怪她。”
一句妹妹,倒像已经认定我是来讨饭的。
世子裴照庭冷下脸。
“红痣可以碰巧相似,玉锁和幼时旧事却做不了假。”
婆子拿湿帕子擦我的肩。
她擦得很重,皮都红了,那颗痣也没掉。
侯夫人刚往前走一步,沈柔嘉便轻声开口:
“娘,世上有一样的痣,也不稀奇。”
沈老三听出风向不对,抬手就要打我。
“赔钱货!来时我是怎么教你的?”
巴掌没有落下。
侯夫人一把推开他,气得脸色发白。
“当着我的面,你也敢动她?”
沈老三立刻缩了脖子。
“我也是怕她撒谎,坏了侯府的规矩。”
我捂着被掐青的腰,没有再替他圆话。
“他不是送我来找亲人的。”
我看着侯夫人。
“他是来领赏银的。”
沈老三瞪着我,低声骂我找死。
我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来京前,他请村里的账房写过一张欠据,说领到赏银后,要先还赌债。
我趁他喝醉,藏下了它。
世子看完,命人把沈老三扣住。
沈柔嘉却没有慌。
“养父贪财,只能证明她命苦。”
“她若真是阿窈,为何连娘、哥哥和自己的旧物都不记得?”
我答不上来。
六年前的事,在我脑中只有一团黑。
侯爷裴循让人先把我留下,等查清再定。
沈柔嘉走过来,替我把扯开的衣领拢好。
“别怕,就算你是假的,侯府也不会饿着你。”
当夜,我去给看守沈老三的护院送水。
刚到柴房后窗,便听见沈老三压着嗓子说:
“你放心,从明天开始我不会再替她说一句话。”
“等侯府认定她是假货,我立刻把她带回山里。但这银子,什么时候给我?”
外面的人没有说话,只从窗缝推进一只钱袋。
钱袋上绣着一枝并蒂莲。
白日里,沈柔嘉贴身丫鬟的腰间,也挂着一模一样的钱袋。
2
我没有出声。
等脚步走远,我才从墙根捡起一颗掉落的红玛瑙珠。
回到偏房时,桌上已经摆满饭菜。
鸡腿放在我面前,我没敢碰。
送饭的嬷嬷问:“不合胃口?”
“吃了要做什么活?”
她愣住了。
“不用做活。”
我还是不敢动。
以前沈老三给我一个鸡蛋,第二天就会让我背两捆柴。吃得越好,要还的越多。
侯夫人进来时,我正往袖里塞馒头。
我吓得跪下。
“我只拿两个,明日可以不吃。”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在我面前蹲下。
“这里的饭,不用拿挨打来换。”
她伸手想碰我的脸。
我下意识抱住头。
她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收了回去。
“阿窈小时候也爱藏吃的。”
“她被我罚了不许吃点心,就把桂花糕塞进枕头,夜里再偷偷啃。”
她把鸡腿撕成小块,放进我碗里。
“慢慢吃。吃完还有。”
我低头扒饭,眼泪却掉进碗里。
门外忽然传来沈柔嘉的声音。
“娘,原来您在这里。”
她端着一碟桂花糕进来。
“我记得您最爱吃这个。”
侯夫人怔了怔。
“不是我爱吃,是阿窈爱吃。”
沈柔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抱住侯夫人的胳膊。
“我一路上只想着快些见您,记忆都乱了。”
侯夫人到底没有推开她。
等人离开,沈柔嘉才关上门。
“一顿饭就把你哄哭了?”
她看着我碗里的鸡腿,眼圈也红了。
“上一世,你回来后,娘就是这样守着你吃饭。”
“她怕你噎着,怕你做噩梦。后来,她连我吃不吃饭都不记得了。”
她的声音在抖。
“可你在山里吃苦,不是我害的。”
“你从出生就注定是下等人,凭什么来和我抢爹娘?凭什么抢我侯府千金的位置?”
我从鞋底取出那颗红珠。
她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的人昨夜去过柴房。”
“沈老三收了谁的银子,我会问清楚。”
她盯着那颗珠子,很快又笑了。
“你去问。”
“只要你踏进柴房一步,我就说你串通养父,想分侯府的赏银。”
我把珠子重新收好。
“那我就等他自己说。”
她没料到我会回嘴,眼神一下冷了。
“明日验旧物。”
“你什么都不记得,只会输得更难看。”
3
第二日,侯爷把认亲的人都叫到正堂。
桌上摆着六样旧物。
银铃、桃木梳、虎头鞋、缺耳布老虎、红珠串,还有一只锈掉的铜哨。
侯爷说,其中三样属于阿窈,另外三样是从府中旧箱里随意取来的。
沈柔嘉先选。
她拿起银铃。
“这是娘挂在我床头的。夜里一响,柳嬷嬷就会来抱我。”
侯夫人点头。
她又翻过桃木梳。
“哥哥在梳背上刻过一个‘窈’字。”
世子看见那个字,神色软了下来。
最后,她抱起布老虎。
“这是爹从庙会上买的。我嫌它丑,剪掉了左耳。”
三样全对。
族中长辈连连点头。
轮到我时,我的手心全是汗。
沈柔嘉看着我,嘴角微微翘起。
我没有碰布老虎。
我选了虎头鞋。
族老立刻摇头。
“这是世子小时候穿过的。”
我又选了红珠串。
侯夫人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那是旧灯笼上拆下来的。”
我的手停在最后一只铜哨上。
它明明锈得看不出原样,我却忽然喘不过气。
“为什么选它?”侯爷问。
“我不知道。”
我握住铜哨。
“只是觉得,我见过。”
堂中响起窃笑。
沈老三被押在一旁,立刻骂道:
“蠢货!六样东西,你偏挑三件错的!果然假的就是假的,早知道就不带你来了。”
侯爷没有说三样全错。
他只看向管事。
管事忙道:“这铜哨不是从姑娘旧箱中取的,是今早在库房门边发现的。小人见样子旧,才一并摆了上来。”
沈柔嘉忽然开口:
“既然来历不明,就不能算数。”
她答得太快。
我抬头看她。
她却已经红了眼眶。
“妹妹可能只是认错了家。请父亲别罚她。”
她越替我求情,众人越认定我是骗子。
当晚,侯爷决定第二日开祠堂认女。
仪式一结束,沈老三就会把我带回山里。
我去找侯夫人,却在门外听见她和世子争吵。
“那孩子身上的伤都是真的。你让她回去,是让她死!”
“娘,侯府可以把她送去庄子上养着。”
“可不能因为可怜她,就让柔嘉背上冒认的罪名。”
“我没有要赶柔嘉。”
“可您看那孩子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里面安静下来。
我没有敲门。
至少,侯夫人不想让我回山里。
可那只是怜悯。
我回到偏房,把铜哨擦了一遍又一遍。
哨身下方有三道浅痕。
我的指腹刚碰上去,眼前便闪过一片晃动的灯火。
有人从身后捂住我的嘴,把我往人群外拖。
我抓着一只铜哨,拼命吹。
第一声没响。
第二声也没响。
第三声响起时,身后有人大喊:
“阿窈,别怕!哥哥来了!”
我猛地站起,撞翻了椅子。
门外,世子正好经过。
他一眼看见铜哨上的三道划痕,脸色瞬间白了。
“这三道痕,是我亲手刻的。”
4
世子把铜哨拿到灯下,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阿窈总把东西弄丢。”
“我给她的铃铛刻一道,木哨刻两道,铜哨刻三道。”
他抬头看我。
“这些事,你也记得?”
“我只记得有人捂住我的嘴。”
“还有你在后面喊我。”
世子的手一下攥紧。
走失那晚,他确实追过我。
只是人太多,等他挤出灯市,只捡到一只被踩坏的哨嘴。
后来柳嬷嬷告诉所有人,我被人贩子带进山里,又死在山洪中。
“这只哨身,怎么会出现在侯府库房?”我问。
世子没有回答。
他把铜哨交给侯爷,又叫来库房管事。
管事跪在地上,说昨夜看见柳嬷嬷抱着一只旧匣子往后门走。
“她催我备车,说匣里的旧物受了潮,要连夜送出去烧掉。”
“那匣子底下破了一个洞,铜哨应当就是那时掉在库房门边的。”
柳嬷嬷原是照看阿窈的贴身嬷嬷,也是六年前最后一个陪她去灯会的人。
她当年带伤回府,说自己追赶人贩子时昏了过去。侯府没人怀疑她,这些年仍将她留在府中,如今正管着沈柔嘉的院子。
侯爷当即命人去找。
可柳嬷嬷不见了。
她房里只留下半封烧过的信,能辨出的只有一句:
“明日认女后,立刻把山里来的丫头带走。”
沈老三一看见那张纸,便跪下来喊冤。
“我不认识什么柳嬷嬷!”
“银子是个蒙面的丫鬟送来的,我只管把人带走!”
侯爷问他,为何非要带走我。
他眼珠乱转,最后咬死是怕我留在京城惹祸。
侯爷命人把他和沈柔嘉身边的人分开看守。
认女仪式也该停下。
可族中长辈不同意。
“半块玉锁是真的,三样旧物也全认对。不能因为一个逃走的奴婢,就坏了祖宗规矩。”
“今日必须定下谁是侯府嫡女。”
沈柔嘉换上了为阿窈准备的新衣。
她跪在祠堂里,脸白得像纸。
我被安排在最末的位置。
沈老三隔着护院冲我骂:
“你别以为有人护着,就能飞上枝头。”
“认亲一结束,你还得跟我回山里。”
我没有躲。
我看着侯爷。
“信里要把我带走的人还没找到。”
“今日若一定要认,也请再验一次。”
这是我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为自己争。
沈柔嘉立刻哭了。
“妹妹,你还要验到什么时候?”
“我六岁起就在沈家寄人篱下,日日盼着找到爹娘。”
“如今连玉锁和旧事都不算数,只因为你比我可怜吗?”
“我也只是想回家。”
侯夫人闭了闭眼。
“那就最后一次。”
她让人取来一件洗得发白的小斗篷。
斗篷内侧缝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暗袋。
“阿窈走失那晚穿的,就是这件。”
“暗袋里原本藏着什么?”
沈柔嘉几乎没有停顿。
“一块平安玉。”
“是娘去护国寺求来的。灯会那晚,我嫌硌得疼,偷偷取出来玩,后来才会和玉锁一起丢失。”
族老翻开旧册。
上面果然写着:斗篷暗袋藏平安玉一块。
沈柔嘉答得一字不差。
祠堂里响起一片低语。
沈老三大喜,挣开护院便来拽我。
“看见没有?假的就是假的!”
我被他拖得跪倒在地。
那件小斗篷从供桌边滑下来,正落在我手上。
暗袋的针脚很粗,里面还粘着一点发黑的糖渍。
我盯着那块糖渍,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女人压低的笑声。
“不许告诉你爹。”
“让他知道你又偷糖,今晚谁也别想睡。”
我猛地抓住斗篷。
“不是玉。”
沈柔嘉的脸色一变。
我抬起头,一字一句道:
“暗袋里从来没有平安玉。”
“里面藏的是两块麦芽糖。”
“一块被我吃了,另一块化在袋子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侯夫人猛地回头。
我指着暗袋最里面那道歪针脚。
“这里原本破了一个洞。”
“娘怕爹发现我偷糖,连夜替我补好。她针线不好,还扎破了手。”
“第二日,爹问暗袋里装过什么,她才故意让人记成平安玉。”
祠堂里一下静了。
侯夫人捂住嘴,眼泪瞬间落下来。
“那晚我用左手缝的。”
“针扎进手指,你还替我吹了三下。”
她抓住我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件事,只有我和阿窈知道。”
沈柔嘉急声道:
“她一定看过旧册!”
侯夫人却第一次甩开了她的手。
“旧册里写的是平安玉。”
“连照庭都不知道糖的事。”
沈柔嘉后退一步。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她知道的,是上一世查出来的旧册、旧物和所有标准答案。
可除了我娘,没人我小时候喜欢吃麦芽糖。
侯爷拿起那本旧册,盯着沈柔嘉。
“你说你六年前就离开侯府。”
“那你告诉我——”
“是谁把旧册里的每一个字,都教给了你?”
沈柔嘉嘴唇发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护院押着一个满身泥水的婆子闯进祠堂。
库房管事一眼认出她。
“侯爷,就是柳嬷嬷。昨夜要烧掉旧匣的人就是她!”
柳嬷嬷看见我还站在侯夫人身边,脸色瞬间惨白:“你……你怎么还没走?沈老三明明答应过……”
5
柳嬷嬷的话戛然而止。
祠堂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侯爷沉声问:“沈老三答应过什么?”
柳嬷嬷跪倒在地。
“老奴不认识他,方才只是说错了话。”
沈老三连忙附和:“对,我也不认识她!给我银子的明明是个蒙面丫鬟。”
我从鞋底取出红玛瑙珠,放在供桌上。
“昨夜有人隔着柴房窗子给他送钱,离开时掉了这颗珠子。”
侯爷命人将沈柔嘉的贴身丫鬟冬青带来。
冬青进门便下意识捂住左耳。
那只耳坠上,正好缺了一颗红珠。
侯爷把珠子递到她面前。
“是你的?”
冬青嘴唇发白。
“府里这样的珠子很多,不能证明是奴婢的。”
沈柔嘉也道:“父亲,一颗珠子证明不了什么。”
我指向冬青空荡荡的腰间。
“那只并蒂莲钱袋呢?”
“丢了。”
“送钱前丢的,还是送钱后丢的?”
冬青猛地抬头。
沈柔嘉厉声道:“你凭什么审问我的丫鬟?”
“凭她想用银子买我的命。”
我的声音仍在抖,却没有后退。
“沈老三欠着赌债。我若被他带回山里,不出三日便会被卖掉。你们知道,所以才急着让我走。”
侯夫人攥紧了手。
侯爷当即命人搜冬青的屋子。
护院很快从床板下找到并蒂莲钱袋,里面还有两张银票。
沈老三身上也搜出一张。
三张银票出自同一家钱庄,票号相连。
冬青瘫了下去。
“是柳嬷嬷让我送的!”
“她说,只要沈老三不替这个山里丫头说话,认亲结束后便把人带走,余下银子再补给他。”
柳嬷嬷扑上去想打她,被护院按住。
冬青哭道:“姑娘还说,只要她离开京城,就再也没有人能跟您抢了!”
沈柔嘉抬手便给了她一巴掌。
“闭嘴!”
侯夫人第一次喝止她。
“够了。”
沈柔嘉抓住侯夫人的衣袖。
“娘,我只是害怕。”
“上一世她回来后,你们眼里便只有她。我陪了你们六年,难道还比不上她身上的一颗痣吗?”
侯夫人缓缓抽回衣袖。
“所以你明知她回山里会挨打、会被卖,仍要送她走?”
“她已经在那里活了六年,再回去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我盯着她。
“对你当然没有不同,挨打的又不是你。”
她脸色一白。
侯爷命人将三人分开看守。
柳嬷嬷忽然挣开护院往外跑,被世子堵在门前。
混乱中,我手里的铜哨落到她脚边。
她看见哨身上的三道刻痕,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六年前,你为什么把它藏进旧匣?”我问。
她咬紧牙关。
“我不知道。”
“那你昨夜为什么要烧掉旧匣?”
侯爷让人将破匣抬来。
世子翻过匣底,从夹层里取出一截烧黑的纸。
纸上只剩半枚手印和三个字。
“卖女契。”
6
沈老三转身便逃,被护院一脚踹跪在地。
“不关我的事!她是我在山路上捡的!”
侯爷问:“捡来的孩子,为什么会有卖女契?”
他再也说不出话。
柳嬷嬷仍在嘴硬。
“一张烧剩的废纸,谁知道上面写的是谁?”
世子盯着她。
“所以你承认,契书是你烧的。”
柳嬷嬷猛地闭嘴。
侯爷取来她房中的半封残信。
残信与焦纸的纸张、墨色、烧痕全部相同。
那不是信,而是从卖女契背面撕下的纸。柳嬷嬷烧契不净,才把剩余部分交给冬青传话。
沈老三突然喊道:“我知道原契在哪!”
柳嬷嬷厉声道:“你敢!”
他朝她啐了一口。
“你们不给银子,还想让我替你们扛罪?”
为了活命,他将六年前的事全招了。
那年他进京卖山货,柳嬷嬷通过牙人找到他,说有个没爹没娘的女童,能干活,吃得少,只要二十两。
他在城外接到我,看见我身上的衣料和玉锁,猜出我的来历不简单。
他没有报官,反而压低价钱将我买走,还逼柳嬷嬷按下一份卖女契。
原契被他藏在山村老屋的房梁里。
“玉锁呢?”侯爷问。
“进山前便当了。”
“哪家当铺?”
沈老三刚说出地址,沈柔嘉便捂住胸前的半块玉锁。
那个动作太快,所有人都看见了。
侯爷走到她面前。
“你不是说,这块玉锁来自养父遗物?”
“是,我没有骗您。”
沈老三却一眼认了出来。
“这就是我当掉的那块!右下有一道缺口,是我扯断金链时看见的。”
侯爷接过玉锁。
右下方果然有一道细小的缺口。
我盯着它,太阳穴忽然剧痛。
灯影、人声,还有金链勒过脖颈的疼一起涌来。
我看见自己被塞进城外的骡车。
沈老三掀开车帘,先扯走了我脖子上的玉锁。
金链划过颈后,留下那道旧疤。
我猛地抬头看向沈柔嘉。
“你第一次替我拢衣领,碰到这道疤时便慌了。你知道它怎么来的。”
沈柔嘉后退一步。
柳嬷嬷突然喊道:“玉锁是我给她的,旧册也是我给她看的!”
侯爷问:“为何帮她冒认?”
柳嬷嬷看向沈柔嘉。
沈柔嘉却别开脸。
她眼中的维护立刻冷了。
“因为她找到我时,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六年前是我把小小姐卖进山里,说只要我帮她成为侯府嫡女,便替我守住秘密。否则,她就把卖女契和铜哨交给侯爷。”
沈柔嘉尖声道:“是你先害了她!我只是利用一个现成的秘密。”
柳嬷嬷冷笑。
“我原本已经骗过侯府六年。是你回来找我,逼我取出旧册,带你去赎玉锁,还让我陪你演这场认亲。”
沈柔嘉终于失控。
“我只是想回家!”
“上一世我苦学礼仪、孝顺爹娘,陪了他们六年,凭什么她一回来,我便要把一切让给她?”
“我只是比她更早回来,我有什么错?”
侯夫人落下泪。
“你错在明知她是谁,还想把她送回山里。”
“只要她不出现,所有人都能好好的。”沈柔嘉哭道,“娘,您疼了我六年,难道都是假的?”
“不是假的。”
她眼中刚亮起一点光,侯夫人便接着说:
“正因为不是假的,你才知道一个孩子被亲人抛下有多痛。可你仍想把这种痛,再给阿窈一次。”
侯爷派人连夜去山村取原契,又命人查当铺。
沈老三被押走时还在喊:“她不是我亲生的,我打她几下怎么了?”
我追到门口,将赌债欠据扔到他脚下。
“六年里,我砍的柴、喂的猪、换来的粮,早还清了那口饭。”
“从今天起,我不欠你。”
他还想骂,护院已经堵住他的嘴。
侯夫人想扶我,却停在一步外。
“阿窈,娘可以抱你吗?”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这时,冬青从袖中取出另一张银票。
票背沾着桂花糕的糖渍。
“姑娘交代,若她想起灯会之事,便把剩余银子给沈老三。”
“让他当夜带人离京,再也不要回来。”
7
沈柔嘉扑过去抢银票,被世子避开。
“冬青在撒谎!一张普通银票凭什么说是我的?”
侯爷将它与钱袋中的银票放在一起。
钱庄印记相同,票号首尾相连。
冬青又交出取银凭据,上面登记的是沈柔嘉院中管事。
她无法再否认,只能转向我。
“我没有要杀你,只想让他带你走远一点。”
“走多远?卖进深山,还是卖去赌坊?”
“只要你看不见,便不算害我,是吗?”
她哭着质问我:
“上一世你什么都有。这一世,我只是抢先一步。”
“你已经在山里活了那么多年,为什么不能继续活下去?”
我没有哭。
“因为那不是活着。”
“每天睁眼先想会不会挨打,吃一个鸡蛋要背两捆柴,睡觉不敢关门,因为沈老三喝醉后会踹门。”
“你知道这一切,却觉得我可以继续。”
“沈柔嘉,你想要一个家没有错。”
“可你不能为了自己的家,把我推回地狱。”
侯夫人摘下她发间那支认女时亲手戴上的金簪。
“事情查清前,你不再是侯府嫡女。”
沈柔嘉瘫坐在地。
深夜,侯夫人将我送回偏房。
饭菜早凉了,她让人重新热过,又夹了一只鸡腿给我。
我下意识往袖中藏。
藏到一半,看见她红了眼,我立刻放回碗里。
“我不是偷,只是想留到明天。”
“我知道。”
她将干净食盒推给我。
“想留便放进去。明日若不好吃了,娘再给你换。”
说完,她又小心改口:“侯夫人给你换。”
我没有纠正她,她也没有逼我叫娘。
夜里我不敢上床,抱着被子坐在门边。
侯夫人也抱来软垫,坐在门外。
“你守里面,我守外面。今晚谁都不能进来欺负你。”
半夜惊醒时,她仍在那里。
第二日,取证的人回来了。
沈家老屋房梁中果然藏着原契,上面写着六年前七月十六,柳氏将六岁女童卖给沈三,得银二十两。
村中账房认出契书是自己代写的。
他说我刚到村里时还记得自己叫阿窈,常哭着要回京城找爹娘。沈老三便将我关起来,不许我再提侯府。
直到三年前,我上山寻猪草摔伤了头,醒来后才忘记从前。
城外当铺的旧掌柜也带来了账册。
账上记着,沈老三曾典当一块右下有缺口、背面刻着“窈”字的赤金玉锁。
几个月前,沈柔嘉花十倍价钱将它赎走,陪她去的人正是柳嬷嬷。
侯爷问她如何知道玉锁在那家当铺。
她沉默许久,终于承认:
“上一世,我在沈老三手里见过当票。我记下了当铺,也记下了旧册中的所有答案。”
“重来一次,我只是先把它们拿到手。”
世子问:“养父遗信呢?”
“柳嬷嬷仿写的。”
“三件旧物和平安玉的答案呢?”
“都在旧册上。”
所有证明她是真千金的东西,都有了来源。
玉锁是赎来的。
旧信是伪造的。
童年往事是背来的。
只有麦芽糖和吹三下手指的秘密,是她偷不走的。
沈柔嘉却还不死心。
“契书只能证明沈老三买过一个孩子,谁能证明她就是裴窈?”
世子把铜哨、玉锁和卖女契依次放到桌上。
“铜哨三道刻痕、玉锁缺口、颈后旧疤、月牙痣、当票、卖女契,还有只有母亲与阿窈知道的麦芽糖,全都指向同一个人。”
侯爷看向族老。
“这不是一件证物,是一条谁也仿不出的证据链。”
8
族老核对完证据,问侯夫人:
“麦芽糖与吹三下手指的事,可曾写进旧册?”
“从未。那是我哄阿窈的私事,连照庭都不知道。”
世子也道:“我只知道她爱吃糖,不知道糖藏在斗篷暗袋里。”
族老放下铜哨。
“旧物能偷,档册能看,证人能买。可一个孩子身体记住的疼与甜,偷不走。”
我握紧铜哨。
脑中浮现一个男孩追在灯市里,边跑边喊我的名字。
记忆仍旧模糊,可我忽然想起那只猫。
“它叫团子。”
“是哥哥从墙头抱回来的。我嫌它抓坏了布老虎,不许它进屋。”
世子低头笑了,眼泪却落在铜哨上。
“对。后来它走丢,你哭了三天。”
那只缺耳布老虎,也不是我剪坏的。
是团子抓破了左耳,侯夫人怕我伤心,才对旧仆说是我贪玩剪的。
旧册里又是一个替我遮掩的假答案。
沈柔嘉背得越准,越证明她只看过旧册。
族老再无人替她说话。
侯爷亲手将“裴窈”二字补回族谱。
那名字很好听,却像一件太干净的新衣,我不敢伸手碰。
侯夫人将族谱转向我。
“你可以慢慢认。名字在这里,家也在这里,不会再丢。”
侯爷将所有证据送交官府。
柳嬷嬷为拐卖幼女、偷窃信物、伪造死讯和毁契负责。
沈老三为买下幼女、长期虐打和收钱带人负责。
沈柔嘉为冒认、伪造旧信、收买沈老三和企图将我赶离京城负责。
每个人做过什么,便承担什么。
沈老三被押走前还在喊:
“我养了你六年!没有我,你早死了!”
从前他一瞪眼,我便会抱住头。
这一次,我没有躲。
“你给我饭,是为了让我干活。你不让我死,是因为活人能卖钱。”
“那不叫养。”
我转身,不再听他叫骂。
柳嬷嬷被带走时,侯夫人问:
“阿窈那样信你,你将她带出灯市时,她哭了吗?”
柳嬷嬷低下头。
“没有。她以为老奴要带她去找哥哥。”
侯夫人浑身发抖。
我走过去,第一次主动握住她的手。
“不是您的错。”
她摇头。
“是娘识人不清。你刚回来,娘又让你被所有人审问,没有先护住你。”
“可您替我挡了沈老三的巴掌。”
她哭得更厉害。
沈柔嘉忽然跪在我面前。
“裴窈,我把位置还给你,也可以离开侯府。你替我求情,别让他们送我去官府。”
“上一世是他们先不要我的,我只是怕再失去一次。”
我问她:“若今天没发现麦芽糖,你会替我求情吗?”
她愣住。
“若柳嬷嬷没有被抓,你会让沈老三放过我吗?”
她无话可说。
“你不会,所以我也不会。”
“你上一世受过的委屈,不是这一世伤害我的理由。”
“你想要家,可以争,可以怨。但不能拿我的命换。”
真正让她失去这个家的,从来不是我的归来。
是她亲手做下的每一件事。
冬青因留下纸条并交代送钱经过,被从轻处置。
离府前,她告诉我,柳嬷嬷早把三件旧物的答案交给沈柔嘉。只要我碰过布老虎,她们便要反咬我提前翻看旧物。
那张藏在桂花糕里的纸条,让我避开了她们准备好的罪名。
当晚,侯夫人让人收拾出阿窈从前的院子,我却不肯去。
那里摆满六年前的东西,每一件都提醒我应该记得。
可我大多不记得。
她没有勉强。
“那便住在这里,等你哪天想去再去。”
她替我掖好被角,转身要走。
我抓住她的袖子。
“今晚能不能别关门?灯也别灭。”
“好。”
她在门外坐了一夜。
次日醒来,桌上放着一碟麦芽糖,旁边压着一张纸。
“阿窈,吃糖不用拿任何东西换。”
9
回府后的第一个月,我仍会藏吃的。
鸡腿藏在枕下,馒头塞进袖中,点心也要掰成两半,一半今日吃,一半留到明日。
侯夫人从不拆穿,只在我房里放了一只食盒。
我故意将里面的东西全部拿走。
第二日,食盒又满了。
第三日也是。
我这才慢慢相信,不用干活,也有饭吃。
世子每日教我认字。
我总写错“裴窈”的“窈”字,写错一次,手便抖一次。
从前沈老三教我记账,错一个数便拿竹条抽手心。
世子见我缩手,立刻放下笔。
“今日不写了。”
“可我写错了,不打吗?”
他的眼睛一下红了。
“不打。在自己家里写错名字,也不会被赶走。”
一个月后,我终于将名字写端正。
侯爷把那张纸裱起来,挂在书房最显眼的地方。
“这是我女儿回家后写的第一个名字,比什么字画都贵重。”
案子也在这期间定下。
卖女契、当铺旧账、银票、残信、旧册和冬青的证词相互印证。
柳嬷嬷、沈老三和沈柔嘉都承担了应有的后果。
沈柔嘉托人送来一封信。
她写自己上一世被送回沈家后无人照顾,最后病死在冬夜。她问我,若换成我,会不会也想抓住唯一的幸福。
我将信交给侯爷,没有回。
世子问:“她很可怜,你不安慰她吗?”
“可怜不是害人的理由。”
“我不恨她想被人爱,也不会原谅她想让我消失。”
春日里,侯府从山村接回我的东西。
一床破草席,一把豁口柴刀,一只粗瓷碗,还有藏在墙缝中的三个铜钱。
那是我攒了两年的。
我本想攒够十个铜钱,便逃出山村。
世子问我如今想买什么。
“一只小猫。”
第二日,他抱来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猫。
小猫进屋便抓住缺耳布老虎,将另一只耳朵也扯了下来。
世子要拦,我却笑了。
“让它抓吧。”
侯夫人问它叫什么。
“归归。”
“哪个归?”
“回家的归。”
后来,我终于搬进从前的院子。
旧册锁进库房,布老虎留给归归磨爪,那件藏过麦芽糖的斗篷则洗净叠进箱中。
只有铜哨放在床头。
哨嘴断了,再也吹不响。
可每当我做噩梦,握住它,便能想起有人曾追在灯市里喊:
“阿窈,别怕!哥哥来了!”
灯会那日,侯夫人问我要不要出门。
我看着街上的人群,手心全是冷汗。
世子没有拉我,侯爷也没有催。
他们只站在门内等。
我退了一步,又停住。
最后,我朝侯夫人伸出手。
“娘。”
这是回府后,我第一次这样叫她。
她落下泪,却没有立刻扑来。
“娘可以牵你吗?”
我点头。
她这才握住我的手。
侯爷走在另一边,世子抱着归归跟在后面。
街上仍旧很挤,可每走几步,他们都会回头看我还在不在。
卖糖的小贩经过,侯夫人买了两块麦芽糖。
我吃掉一块,将另一块递给她。
“不留到明日?”
“不留。一人一块。”
回府时天已黑了。
跨过侯府门槛,我没有先看谁的脸色,也没有问明日要做什么活。
我抱着归归走向自己的院子。
走出几步,又回过头。
爹、娘和哥哥都站在灯下看着我。
没有人会在我转身时关门。
没有人会因为我答错问题,便把我送回山里。
我终于明白,回家不是答对所有问题,也不是靠一颗痣、一块玉锁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真正的回家,是饭吃完了还有,是写错名字不会挨打,是夜里害怕时门外永远有人。
我朝他们挥手。
“明早我想吃两个鸡腿。”
侯夫人笑着应我:“好。”
“吃一个,另一个也不藏。”
她红着眼点头。
我转身跨进院门。
床头的铜哨被夜风轻轻碰了一下。
它还是没有响。
可我再也不需要拼命吹响它,才能等到家人来找我。
因为这一次,我一回头,他们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