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阴虎。
阴虎，民间说是凶煞，不祥的阴老虎。
我们阴虎族，自带一份绘卷，叫做阴虎绘卷。
传说，阴虎绘卷，可以改变人的累生累世的命运。
回到过去，消除遗憾，消除不甘。
在一条奇怪的河边，我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救了我。
不然，我就要掉到河里去了。
我喜欢上了他。
可是，他却失踪了。
我选择用传说中的阴虎绘卷去找他。
听说，这样子可以一直遇到他。
可是，每次用阴虎绘卷去找他，每次，我都碰到了不同的人。
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那条忘川边，我认识了一个熬汤的老婆婆，她说她叫孟婆。
孟婆跟我说，我喜欢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活人，是千年的厉鬼所化的执念。
在她熬孟婆汤的忘川前，住了很久了，千年了……
为了一个女人……
是千年的情鬼……
而我的阴虎绘卷，看到的每个人，都是他累生累世的死法，累生累世的执念。
而且，都是惨死。
我的眼泪簌的一下掉了下来。
原来，他有喜欢的人，喜欢了千年了。
孟婆说，他再不投胎，就要魂飞魄散了……
于是，我打算去超度他。
01
一觉醒来，我在一条古怪的河边。
我只记得，我叫阴虎。
没有人喜欢阴虎。
阴虎，是民间传说的凶煞。
阴虎绘卷，是阴虎的煞气，所化的绘卷，叫做阴虎绘卷。
传说，阴虎绘卷，可以改写一个人命运，起死回生。
突然，我的眼神直直地……
身体像被控制住了……
晃晃悠悠地，不自觉地抬起手，脚步往忘川河里面失神地挪着……
里面……
好像有什么东西……
在吸引着我……
我有点魂不守舍的。
“姑娘，别进去，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突然，一道像是风铃朗朗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叫回了我的意识。
我惊了一下，抬头看向他，却是脚步不稳，马上要坠入忘川……
突然，我落入了一个充满异香的怀抱，软软的，温温的，香香的……
触手，便是如珠玉一般美不胜收的细腻肌肤。
他把我小心地揽在怀中，像是揽住明月一般，温温柔柔地。
我一抬头，就看到了这辈子见过最美的风景，李迩。
君子如玉。
他乌黑光滑的长发拢在我的面前，香香的，软软的。
他的眉缥缥缈缈的，像是远山，又像是雾霭沉沉的山泉。
眉间，似有一股郁气，忧愁，柔柔弱弱的，像是身体不太好的病弱美人。
两眉之间，还有一颗朱砂痣，红红的，长得好像我心中的大菩萨。
端庄，高贵，一尘不染。
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清澈，纯净，温和，像是上好的明玉。
只是，明玉蒙尘。
眼里，像是有无尽的哀愁，愁绪，化不开的绵绵愁思，沉沉的，像是望不见底的深潭，黑黑的。
一不小心，我就磕到了他的唇。
他的脸上染上薄薄的红，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位故人……
缱绻的，怀念的……
02
他的唇，香香的，软软的，上面，好似有一股好闻的桃花香。
又像是三月的江南烟雨，细细密密的，拢住了我。
我在雨里，被雨困住，困在那江南小巷，无法脱身了……
一种淡淡的，旧旧的，香香的，苦苦的味道，染上我的唇。
空空如也的脑袋里，像是有一丝什么东西，闪过光，划过去了……
是一个女子，问一个男子：
“你会来找我吗？”
男子笑着说：
“当然……”
“我会一直一直来找你，哪怕生生世世不记得你，我也会……”
“生生世世来找你……”
说完，他贴上了女子的唇，动情地，缱绻地，深情地……
然后，他们在火焰中，一起湮灭了……
一滴珠泪，瞬间，落下……
那是我的泪。
03
看到他，第一眼，我就像是认识他了千年一般……
好喜欢他……
他被我碰到了唇，两颊染上了薄红，像是开到荼蘼的彼岸花，红红的，醉醉的，靡靡的。
“小哥哥，前面那条河，是什么地方？”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突然开始暗哑，像是回忆什么痛苦又欢欣的东西一般。
眼神，明明灭灭的。
幽幽地开口说道：
“那是忘川……”
空气中瞬间，那股香香的，旧旧的苦味，更浓郁了一些。
“我就是从那边爬上来的……”
他苦笑着，继续说：
“那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忘川，很苦……”
我看着他，天真的眼里，满是懵懂，问他：
“小哥哥，苦是什么滋味？”
他又看了一眼我，眼里却是淡淡的愁愁的笑意，像是久病的人，遇到了一抹春。
他笑起来，可真美……
映着脸上那还未散去的薄红，像是一下子漫天的桃花都开了，春意盎然，美不胜收。
还是一个，好心的小哥哥。
“苦，是一种，很难过，很伤心的味道。”
“没有人喜欢吃苦。”
“那条忘川里，都是苦苦的滋味，苦苦的人。”
“你千万，别去吃苦。”
“答应我，一定要享福，好吗？”
“别去懂，什么叫做苦……”
他看着我，眼里，难得，有了一些聚拢起来的光，孤寂的星光。
“那你为什么在忘川里面吃苦呢？”
我看着他，呆呆地问着。
他看着我，脸色突然像是薄雾缭绕的河畔，笼罩着浓浓的愁和怨，周身，还有寥寥的厉气。
甚至，眼里，出现了一丝破碎，喑哑着声音，说：
“我有一个很喜欢的人，她死了……”
“我找不到她了……”
“只有在这忘川，才能日日回到她的身边，回到有她的地方，找到她！”
“只是今日，我怕是，不能去找她了……”
“小姑娘，若是你见到她，一个叫做林姻的姑娘，告诉她，我爱她……”
说完，空气中像是有无数惨死的枯骨，摇摇晃晃的，支撑不住自己的身形，突然，轰然倒塌了……
空气中的苦味，那股他身上，旧旧的，香香的味道，突然，消散了……
他就这样，突然，消失了……
04
人怎么会凭空就消失在了忘川河边呢？
我的心里，突然好难过……
我转身到处去找他，心里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不见了，不停地去找他。
却翻遍了忘川周围所有的地方，都没有找到他。
他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我的心里，空落落的……
小哥哥，你为什么不跟我多说一会儿话，我好想跟你一直说话……
唉……
好遗憾啊……
忘川旁边，只有一个熬汤的老婆婆，我慢慢地踱过去，问她：
“老婆婆，你知道刚才河边那个长得很美很美的小哥哥，去哪里了吗？”
老婆婆弯着腰，弓着背，佝偻着身躯，熬着汤，浑浊的眼，突然抬起来，看着我……
眼里，黑雾沉沉的，泛着酸，佝偻着老朽的脊背，慢慢地说道：
“他叫李迩，是我这边的老主顾了，却始终不肯喝我的汤。”
“如今，熬了千年，怕是，已经……”
“魂飞魄散了……”
“你可能，再也找不到他了……”
老婆婆的眼里，像是风霜在里面结满了尘埃，积了尘，不见一丝光亮，甚至，似乎还能闻到一股发霉的味道。
她的眼底，划过一丝深深的隐痛，像是阴月，遮盖了所有的光……
“也许，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是种解脱……”
我的心里突然好痛，突然整个人都不好了，哭起来，周围像是有蓝盈盈的烈火，烧起来，痴痴傻傻地问：
“那我，是不是就见不到他了……”
“再也找不到他了……”
老婆婆听完，眼里的隐痛逐渐加剧，加深，周身，突然充满了厉气，郁气，黑烟滚滚……
良久，她才苍老地开口：
“我叫孟婆，在这忘川河畔，已经熬了千年的孟婆汤了。”
“那条忘川河里，都是死了千年的厉鬼，都是惨死，厉气很重的，轻易碰不得的。”
“他们都是千年的厉鬼，有着累生累世的执念，执念太深，是投不了胎的。”
“李迩，总是在等一个人，却是可能，等不到了……”
“他等了她千年，迟迟，都不肯喝我的孟婆汤，去转世投胎。”
“他说，他要等到她。”
“真可怜，一等，就是千年……”
老婆婆苍老衰朽地搅着汤勺，手里，哆哆嗦嗦的，拿着的汤勺，已经不稳了……
突然，她像是解脱一般，惨惨寂寂地笑了……
幽幽地说道：
“真是个痴儿……”
“他说，他想要见到她，哪怕是虚幻的她……”
“于是，每日，在那忘川，进入自己累生累世惨死的回忆，去见她，日日受那爱而不得的锥心之苦，去找他。”
“他此生，实在是太苦了……”
“他真是个痴人，非要把……自己，困在原地……画地为牢的痴儿，真傻……”
老婆婆苦笑着摇摇头，搅着汤的手，突然一抖，汤勺落了进去，看起来失神落魄的样子……
“小姑娘，你可别犯傻，去那忘川，去体验他那样的苦，他那样痴痴傻傻一生，找一个人的苦，还是喝了这碗孟婆汤，安心去投胎吧……”
“情爱，是最苦的滋味，轻易碰不得的……”
“害人害己……”
她颤颤巍巍地捡起汤勺，叹息了一声，递给我一碗孟婆汤，像是熬好的苦汁子。
空气中都泛着苦。
千年的寒苦，千年的寂惨……
闻到这味道……
我的头突然开始疼起来……
脑袋里像是被人扯着，一遍又一遍地想要拉出一幅绘卷来……
回忆起什么来……
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我忘记了……
我想找回它。
05
脑海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一个名字，李迩……
他郁郁寡欢的模样，一遍又一遍，勾起我心底深深的疼。
深深的难过，心痛，像是在心底扎了根，反反复复。
我的心，好难过……
突然好冷，我冻得抱住自己。
想起他的笑，我才仿佛回到了春天似的，心里有股暖暖的热流。
李迩……
这个名字，这个人，像是落了一场桃花雨。
漫天遍野的桃花，打湿我的眼睛。
花开满城，花香满城。
甜甜的。
李迩……
这好像是对于我很重要的人。
只是，我忘了……
我哭起来……
06
我突然开始哭起来，身体不自觉地抖起来，像是很冷一般。
簌簌地，忘川开始下雪，纷纷洒洒的冷，袭向每一处，冻得人彻骨的寒冷。
“那是千年的怨气所化的雪，霜雪千年……”
“那是寂惨，下的，都是寂惨……”
老婆婆看着漫天的白雪，眼里，覆满了霜雪，布满了蛛尘，对着雪喃喃自语道……
“千年了，忘川，终于下雪了……”
“雪，雪……”
她怀念地冲入大雪中，湿透了全身，也湿透了她的眼。
我听着她的话，不解，什么是寂，什么是惨，什么，是寂惨？
我一睁眼，就来到了这忘川……
只是，我怎么也会是一只千年的厉鬼呢？
07
“不，我不喝！”
我捂着疼痛不堪的头，脑袋里像是有什么流星划过，又像是阴蓝的冥火在烧灼着。
我突然开始变换不同的脸，咔咔咔的，又瞬间出现无数的白骨骷髅脸，转变个不停。
十几张不同的脸，不断地浮现在我的面前……
哭泣着，哀嚎着……
像是地狱十八层的恶鬼，一个个，都想要钻出我的脑海。
脑海里，皆是一片鬼哭狼嚎的声音……
我是谁……
为什么在这……
李迩……
李迩……
灵魂深处，好像一直反复呼唤着这个名字，幽幽地，惆怅地，苦苦地……
突然，脑海里像是有地府冥火开始燃烧起来。
我想起来了，我是阴虎，我的阴虎绘卷，可以一直去找他，一直找到他……
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救他……
他不会魂飞魄散的！
我要改写他的遗憾，我要改写他的命运！
我要找到他！
于是，我瞬间化身成阴虎，变成一幅绘卷，拿起旁边悬浮着的毛笔，写了一个名字，李迩……
瞬间，我就消失在了空气中……
却没有发现……
远处，那个叫孟婆的老婆婆……
熬着汤，熬着熬着，一滴泪突然落在了汤里……
眼泪越来越多，新熬的汤，不再是旧旧的，沉沉的苦汁子，突然开始发光……
周围回荡着一股透骨的香味，像是能沁入灵魂，不知名的花香，飘散在空气中，像是能忘却所有烦恼的异香……
十里飘香，花香满城……
却，苦苦的……
旧旧的，香香的，苦苦的味道。
孟婆汤，成了。
一滴孟婆泪，十滴相思泪。
孟婆汤，渡阴阳，活死人。
却救不了相思。
救不了，千年惨死的厉鬼……
情鬼……
08
一觉醒来，我就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
旁边，躺着个男人，正直直地，看着我。
眼里，带着杀意，带着警惕。
眼里的光，却又涣散的，像是马上要消失了……
“醒了？”
冷冷的声音传来。
他幽幽地说着。
他的眼里，像是有化不开的霜雪。
满眼仇恨，却又是满眼解脱。
09
整个人，像是一朵傲立枝头的梅花，凌寒，孤寒地开着。
他的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
他长得可真好看。
眉目疏朗，又眉眼含情，一颗泪痣，落在他的眼下，睫毛长长的，像是轻轻薄薄的鸦羽，投下深深的阴影。
看向我眼里，阴郁，是化不开的黑，浓浓的。
明明是一双含情目，桃花眼，却冷的吓人，布满风霜……
我看了那双眼一眼，就像是不小心跌入了一个深渊。
暗沉沉的牢笼，躲不开，走不掉。
就像跌落泥沼，泥足深陷，再也无处逃生，深陷其中了。
这人，让我突然有种幸福的，温暖的感觉。
我的脸染上醉醉的红，整个人像是泡在酒坛里，醉醉地，痴痴地，突然就那样子痴痴傻傻地看着他……
这人是谁？
可是，我找的明明是李迩，这人是谁？
而且，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这种灵魂的悸动……
仿佛爱了他千百次一般，痴迷，疯魔，不得超生……
10
突然，我的脑海里又是一阵撕扯，明明灭灭的金光闪起，我回忆起来——
那是李迩！
我的阴虎绘卷，能回到想见的人最遗憾的前世。
改变他的死法，改写他的命运！
面前的，不是忘川的那个李迩，而是他最遗憾的前世。
面前的这个面沉如水的男人，也是李迩。
忘川的那个李迩！
他的前世！
只要救活这个李迩，我就能让死去的那个李迩，死人复活，见到他了！
他就不用在忘川魂飞魄散了……
我开心极了！
抬起头，笑容满面地，天真地睁大眼睛，问他：
“请问你可以不要死吗？”
他一愣，他千年的寒冰一样阴沉沉的脸，像是破开了一层硬壳，突然笑了，笑靥如花，明艳动人地笑着轻启朱唇，说道：
“小姑娘，你怎么知道我马上就要死了？”
说着，他突然吐出一口鲜血来，黑黑的，有毒。
他的周身，却像是爬满了野草一般，沉寂的，寂寥的，不见一丝暖阳。
他只是用衣角擦了擦，仿佛浑然不在意一般，继续说道：
“反正，我也快死了，不妨告诉你……”
“我是一个杀手，我一出生，父皇和母后就死了，国破家亡。”
“他们都说我是天煞孤星，克父克母，没人要我。”
说完，他不在意地抖抖肩膀，眼里的萧索，却越来越深，寂寥的像死了生机的枯木。
“我本应该当时就死了的，可是，老天爷却没有让我当时就死掉。”
“在一处隐蔽的地方，我被舅舅救出……”
“从小，他就告诉我，要推翻现在的王朝，复辟旧朝……”
“从小，我就活在仇恨里面，不得超生，不得幸福……”
他的眼里，闪过许多破碎的回忆，嗜血的，杀戮的，都是危险的死亡的气息……
“遇到的每个人，教我的，都是要记得仇恨，要报仇雪恨……”
“你知道吗，最近，我终于有了一次能够报仇雪恨的机会……”
“只是，我放弃了……”
他的周身冷冷的，像是不得光明的阴洞，又像是一块千年寒冰，周围冷冷的杀气，肃然，冷的让人胆颤，发寒……
那双眼，像是一汪深不可测的深潭，寒冰刺骨。
周身满是阴沉沉的郁气。
我不解，问他，那你为什么要放弃报仇？
11
他突然像是放下了所有的包袱，摸了摸自己的发梢，眼底满是解脱，随意地笑着说：
“你看现在天下太平，有什么报仇雪恨，复辟前朝的必要吗？”
“等我长大，踏入民间，才知道，前朝，是一个野兽王朝……”
12
“我的父皇，是一个残暴不仁的昏君……”
“而我的母后，则是一门心思爬上来，只想荣华富贵的女人，想让她的母族全部做大官，把持朝政。”
“而后，趁机捞钱……”
他的眼里，瞳孔里，像是一匹久居野外的孤狼，闪着警惕，闪着自卑……
“在他们俩的努力下，终于民不聊生，民怨四起，百姓苦不堪言，到处都是起义军，到处都是烽火……”
“那是我小时候，就见到的唯一风景……”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是舅舅救了我……”
“只是，他要的……”
“却是一个只会杀戮，武义高超的死士。”
“却根本，不是一个侄子。”
“舅舅说，只有杀人，只有报仇，才是你此生唯一的出路！”
他这辈子，一直在杀人，一直刀尖舔血。
他早已，满手血腥，满身罪孽。
却不知，如何该放下屠刀。
他的一生，除了杀人，还能做什么事呢？
从小到大，他都没有哭过一次……
已经忘了哭，是什么感觉，伤心，是什么滋味了……
他迷茫地回忆起前不久，放下屠刀的那一次。
那是他离报仇雪恨，近在咫尺的机会。
第一次，他终于看到了那个害得他从小没有父母，害他一生流浪漂泊的人。
新朝的皇帝。
他却不知道怎么活下去了……
13
他说，他当时混进宫，看到那个害死他全家的人，眼神清明……
他才突然想起来，如今，朝政清明，百官清明，百姓安居乐业，过得他小时候看不到的好日子。
这一刀下去，那蔓延不尽的烽火，是否会再次出现。
他的眼底，燃起回忆，到处都是杀戮，到处都是烽火，到处都是民不聊生。
图穷匕见的时候，他犹豫了……
那把伸出去的匕首，分明，距离那舅舅说的黑心，只有唾手可得的距离……
可是，那真的是黑心吗？
嗵嗵的，在他手前跳跃着。
只有一步的距离……
一刀扎进去吧……
可是，他却放弃了。
那样子黑暗的旧朝，又有什么复朝的必要呢？
困扰了他一生的疑惑，突然解开了。
或许，他才是那颗舅舅口中说的黑心吧。
他这一生，根本，就不应该存在吧……
放下刀的时候，他瞬间被周围守卫的毒箭射中，他却放弃了拔箭，任由箭头的箭头蔓延至四肢百骸，一如当年的烽火，蔓延至各处……
或者，他应该为死去的老百姓，赔命！
他吐出一口黑血来，捂住伤口，闪身逃离，躲到了一处山洞，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在孤寂中，慢慢地等待着死亡。
他总是一个人，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活着，都还，没有跟什么人，好好说过话……
唉……
好遗憾啊……
眼前开始模糊了……
自己的一生，充满仇恨的一生，真的有意义吗？
对任何人来说，都不会有意义的吧……
迷迷糊糊之间，他看到身边，突然闪过金光，出现了一个姑娘。
还叫他，不要死？
14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
命有多重要，不要死……
他们从小跟他说，人命如草芥，仇人，杀一个，是一个。
哪怕是死了，死在仇家的手里，那也是替父报仇，为国捐躯。
他们说，那是英雄，战死的英雄！
可是他现在觉得，哪里是英雄，分明是跟他父皇母后没有区别的恶人。
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连他的名字，都是舅舅取的，叫做李仇。
一生只为报仇而生的李仇！
如果，他不报仇了呢？
15
“或许，我就不该出生，我的一生，分明就是个祸种……”
“我是个……祸国殃民的孽种……”
“虽然，我杀的，都是乱臣贼子，都是贪官。”
“因为，我不想，再看到民不聊生，重蹈覆辙的局面。”
他的眼里闪过脆弱，彻底的哀伤。
眼神一暗，却是全暗了，像是无尽的看不到边际的黑洞洞的深渊里，流出来的黑沉沉的阴水，绝望的令人害怕。
“不行！你对我可重要了！”
“我想长长久久地跟你在一起，想听你一直跟我说话！”
“不许你死！”
我的眼里闪过不赞同，耍无赖似的把自己的头靠在他的身上。
我来，就是救他的。
无论他是谁，怎么样的身份，他都是李迩！
他绝不能死！
他还是那么好的，心地善良的另一个李迩。
“可是，我的命，本就是含着仇恨出生的……”
“不报仇，我还有什么，活着的意义吗？”
他不解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他这辈子最大的的迷惑，疑问，还有一丝，淡淡的希冀……
居然，有人……
希望他活着？
“既然你说现在朝政清明，河海宴清，那你难道，不想和我一起出去，看看嘛？”
“不许死嘛！”
我抱着他的手臂，看着他眼神里的冷冽被我一点点撕开。
“你这辈子，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吗？”
16
心愿？
他听完，只是无所谓的笑笑，笑里藏着一丝决绝，却没有推开我的手。
山川河海，盛世繁华，他早就已经看遍了，看厌了……
那些，那些刺目的美好，只会反射出他的阴暗，丑陋。
不容于世！
17
“前朝余孽，不得好死！”
他回想起自己之前去民间执行任务。
一个前朝的人，被人认出，百姓不停地朝他丢着烂菜叶子，口中，满满的，都是恨。
百姓的眼里，都是对前朝的痛恨，仇恨。
那恨，似乎比他的恨，更咬牙切齿，深入骨髓。
“我娘，就是在前朝，被害死的！”
“死的时候，薄薄的，干干的，像是个纸人，是饿死的！”
“连副棺材都没有，一卷草席，草草地就入了乱葬岗……”
“前朝该死！”
那时，群情四起，身后的百姓，越来越多，看到他穿一身黑，问：
“大白天的，你穿一身黑，你不会也是前朝的余孽吧？”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别过身去，战栗着，跑走了……
前朝像是阴暗的泥沼，人人厌恶的。
那么，他也应该是。
没有人喜欢前朝。
没有人喜欢他。
或者，他的出生，本就是个错误，他就不该活在这美好的世上……
他就是个臭虫，就应该了断在那个人人讨厌，人人喊打的前朝，那个黑暗的深渊里……
扼杀在摇篮里……
前朝的废太子。
前朝的余孽。
人人得而诛之。
18
他突然哭起来，紧接着放声大哭……
眼里，都是红红的委屈，没来由的柔弱，脆弱，无助地抱着自己，泪，簌簌地掉着。
像是突然失去了主心骨，活着的方向，慌不择路地抱住我，想要寻得一丝依靠，一丝慰藉。
他的泪落在我的脸上，我尝了尝，咸咸的，苦苦的。
李迩曾经跟我说，不要吃苦，那不是我该吃的滋味。
那他，又为何要吃那么多苦呢？
我胡乱地擦着他的眼泪，双手突然开始颤抖，不能自已。
我好想知道他的眼泪为什么那么苦？
我好想知道他为什么曾经那么苦，却还是一直留在忘川里吃苦。
一吃，就是千年，千年惨死的厉鬼。
李迩。
他说，他在那里，能见到自己喜欢的人，难道一句喜欢，日子就没有那么苦，就可以熬过苦日子了？
那么，喜欢，又是什么滋味？
他看向我的眼里，明明灭灭，孩童般希冀的光，星星点点。
眼瞅着，快要破碎了，灭了……
我的心里好难过，好疼。
李迩，我不想你死。
他哭，那我就陪着他哭……
呜呜呜……
19
突然，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
紧接着，是第二片。
纷纷扬扬的雪，越下越大。
带着千年凄厉的寒气，鬼气，厉气……
他惊得抬起头来，却发现：
下雪了……
“好看吗？”
山洞里下起纷纷皑皑的白雪。
雪，未若柳絮因风起。
情，不知从何起，一往情深。
雪花，像一片片轻盈的羽毛，徐徐地，落下，落在他的眼里，消融了寒意。
他怔怔的看向我。
停止了哭泣，问出了至今为止最傻的问题：
“你是神仙吗？”
20
他愕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只是紧紧地抱着我，像是抱住了他活着的方向。
眼里的黑，眼里的郁，像是化开的雪霁天，逐渐地有了光……
他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开心地捧起一层又一层的雪，笑起来，玩着雪，突然洒向我。
他得逞地笑着，眼里的仇怨，瞬间消散了，染上了一层光。
像是那悬崖峭壁上的浮光跃金。
“你是怎么做到的？”
“山洞里，居然会下雪？”
“你可以，一直陪着我吗？”
他皱的紧紧深深地眉头，突然松开了。
笑得像是一幅难得一见，明艳动人的江山美人图，含羞带怯。
眼眶红红的，眼尾带了点诡谲的惑色，薄红，正别有深意地看着我。
红艳艳的唇，一张一合间，便呼吸着雪气，他的呼吸洒向我。
温温热热的，淼淼森森，朦朦胧胧。
好似那神秘的山鬼……
“你可以……”
“一直陪着我吗……”
说着，慢慢地，那娇艳欲滴的红唇，就轻轻地，像雪花，像羽毛一样，贴上了我的唇。
皑皑的白雪，覆在我俩的头上。
共白头。
共白首。
“我要走了……”
“为何？”
他的眼里染上急切的红，一下子像是要哭出来了，一下子紧紧地抱住我。
“可以与我共白首吗？”
“不要走……”
“这辈子，好不容易有个跟我说话的人，陪陪我……”
只是，这次开启阴虎绘卷的能量，消耗完了，我马上就要回去了。
临行前，我含着泪，斜着头看着头，看着那张脸，情不自禁地抚上去，眼里，满是绝望。
“李仇，不要死，好好活着……”
“只要你好好活着，就能再见到我……”
我骗了他，只有死人才能一次又一次见到我。
我温柔地抱住他，呼吸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眼里，心里，都带着眷恋，不舍……
似乎终于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李迩在忘川，不肯走，非要日日饱受惨死的命运，与爱人分离的锥心之痛，也要见到她。
李仇，只是李迩的前世。
离开他的这一世，我就永远见不到李仇了。
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21
“不要走好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破碎，眼里，带着疯魔，紧紧地，死死地抱住我，像是要把我嵌进血肉里。
“好好活着，愿你今后，再无遗憾，再无黑暗，平安顺遂，时祺运转……”
“李仇，我喜欢你……”
说完，我就化作了万道金光，消失在了他的怀里，他的眼泪猛地溢出眼眶，泣不成声……
“回来啊，只有在你眼里，我才是重要的，我才是人……”
“在其他人眼里，我什么都不是！”
“只有你这个傻子，会告诉我，好好活着！”
然而，空气中空空荡荡，再也没有一个傻姑娘跟他痴痴傻傻地谈天说地了……
我走了……
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来救他。
阴虎绘卷以燃烧魂火为代价，回到过去，燃尽了，自然就魂飞魄散了……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改变李迩惨死的命运，我只知道，我快要死了……
若是死了，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李迩了。
不，我不能死！
我使劲拽出阴虎绘卷，继续写下李仇，我要去找李仇，我想见到他！
猛地一睁开眼，突然发现自己躺在了棺材里。
我猛地坐起来，胆战心惊，不停地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
周围突然爆发出了惊愕的尖叫声：
“诈尸了！”
“诈尸了……”
“不好了，林姻老爷诈尸了！”
周围的所有人忽然作鸟兽散……
林姻……
好熟悉的名字……
这不是，李迩喜欢的人的名字嘛！
我一下子惊得瞪大了眼！
无数林姻的回忆突然开始充斥我的脑海。
我啊的叫起来，一下子昏倒在棺材里……
22
梦里，迷迷糊糊地，有人在给我喂水，喂汤药……
大夫给我把着脉，眼神躲闪，眉头紧蹙，良久，才徐徐地说：
“这不对啊，这分明是死人的脉象……”
紧接着，无数的记忆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似是有很多人在跟我密谈。
“林姻，你记着，一遇到皇上，那个最近变得诡异的皇上，就给他的茶里，下这个……”
“必死无疑！”
一个面容清秀，眼神里却藏着毒的男人，在暗夜里，林子底下，悄悄递给我一包药，包的严严实实的。
一摸，却是有二两重，是剧毒！
丹顶红！
他不屑的脸上，写满了邪肆的嫉妒，忌惮，记恨。
眼里的恨意，变成了杀意！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孤魂野鬼，占了皇上的身体，皇上以前最宠信我们这些公公，如今，却是心性大变了……”
“不仅开始挡着我们的财路，不让我们跟底下的官员私交过密，还不让官员搜刮民脂民膏了……”
“一块烂泥里的肥肉，以前比我们还狠毒的恶鬼里爬出来的恶鬼，居然想要励精图治了！”
“绝不允许！”
我慢慢地恢复记忆，认出来，这是皇上跟前的首领太监，沈红。
而我，是皇上从小贴身伺候，陪他胡闹，作恶多端的佞臣，贴身太监，林姻！
只是，我却根本不是公公……
我是个女子……
我是全家被先皇满门抄斩的贪官之女，林姻。
进宫，是来报仇的。
因此，我从皇上小时候就勾着他不学无术，暴虐残酷，玩弄女人，打骂忠臣良将。
亲小人，远贤臣。
如今，这大周朝，朝政都把持在我们这些佞臣的手里，民不聊生，百姓苦不堪言。
林姻，就是个坏事做尽，无恶不作的小人，佞臣。
只是，他比沈红能装，装得像忠臣，装得像好人，所有不该做的，难做的事情，都假手于人。
根本没有人知道林姻藏得那么深，是皇上身边的细作……
这个林姻，太坏了！
李迩居然喜欢这样的人！
等我救活李迩，我得骂醒他！
喜欢什么人不好，喜欢坏女人！
23
而一个月前，宫殿里忽然妖风大作，鬼气四溢，一阵奇怪的烟雾过后，皇上，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突然开始要励精图治了！
谁贪，谁佞，就杀谁，眼里根本不带任何一点仁慈，比之前，难对付多了，难糊弄多了……
就从那时候起，林姻突然暴毙在了家中。
死了……
自从皇上变了一个人之后，最不喜的，就是林姻！
只是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大夫和家仆，见我呼吸稳定，就慢慢地都退出去了……
良久，突然一阵奇怪的风穿过房间，房里的烛火，突然一下子灭了……
什么东西，突然像是一道鬼影，快速地闪过，瞬间就钻入了我的床底下。
冷冷清清的声音从床底下妖冶鬼魅地传来，像是地狱十八层爬出来的恶鬼，令人胆寒心跳的：
“不许动，乖乖地听我的话！不然，就让你死在我前头！”
他身上，有股很熟悉的味道，是李仇的味道！
难道，他是李仇？
李仇还活着？
没有死？
我改变了他的命运？
太好了！
24
很快，房间的门突然被人狠狠地踹开，进来一堆官差，面上都写满了不善……
我安安静静地躺在那边，双手抱着胸，只是眼神飘忽，表情很不自然。
全身写满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官差一进来，看到我，就知道我的房间里有猫腻。
“哟，林公公，这么早就睡下了？”
“怎么，在怀什么鬼胎吗？”
“这房间里，怕不是有什么厉鬼作祟……”
“怎么厉气那么重！”
我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他随意地看了我一眼，发现我的眼神不停地往床底下瞟……
于是，瞬间，利剑横出，往床底下刺去！
“不要……”
我猛地扑过去，用身体死死地牢牢地堵住了剑口。
床底下的人猛地飞身，把我抱在怀里，闪身而出，根本没有人追得上他。
在熟悉的怀抱里，我看他蒙着一张脸，我猛地在无人路过的街市，扯下了他脸上蒙着的布。
一张熟悉的脸，就露了出来……
25
不是李仇，是皇上！
我要找的，明明是李仇！
怎么会是这么个陌生的人，现在的皇帝！
我要李仇，我不要皇上！
簌的，我就哭了起来……
哭的好委屈。
难道，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李仇了？
想起李迩在忘川等了林姻千年，却始终见不到她……
我的心里好难过……
我疯狂地捶打着他的胸口，想要挣脱他的怀抱。
“骗子！”
他疑惑地看着我，难得的温柔语气，悄悄地问我：
“是胸口疼吗？”
“奇怪，怎么没有血……”
他此时，才觉得怪异起来，用手摸了摸我的身体，又看了看我的眼睛。
触手却是冰冰凉凉的质感，倒像是个……
死人？
“林姻，你到底是怎么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熟悉的眼神。
他的眼里，簌簌地，爬上了染满蛛尘的怀念……
我好想你……
却又被黑暗笼罩，很快地就黯淡了下去……
不，这不可能……
可是，周围，却没有给他怀念的时间。
因为，周围的追兵到了。
他，中计了！
周围突然火光四起，大堆大堆的官差从旁边走出来。
皇上的眼里一惊！
怀疑地看向我。
眼里写满了背叛。
眼里分明写着：
是我做的局，设的计。
只是，他却已经来不及后悔了……
“皇上，你以为，你哪怕武艺再高强，打得过我们这么多人吗？”
“整整百万兵马，都已经在附近，围满了……”
“你躲不掉了……”
沈红举着火把从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脸上满是阴郁与戾气，突然笑起来，笑里藏着杀意。
“给我上！”
皇上见形势不妙，抱着我，一路飞奔到一处乱葬岗，周围阴阴的，都是死亡的气息……
乌鸦在旁边的树上咕嘎地怪叫着，到处，都是一片黑压压的乌鸦，窒息的杀意遍布空气，让人有点喘不过气来。
我抱紧了面前的陌生人，陌生的皇上，林瑾言，吓得哆哆嗦嗦，不敢说话……
“皇上，好恐怖，好恐怖，都是乌鸦，我们还是走吧……”
他却奇怪地看着我，眼里有点陌生。
这还是那个深藏不露，诡计多端，心肠歹毒的林姻吗？
“怎么，你这是，在家里把脑子给摔坏了？”
他看出了我的胆怯，还有莫名的痴痴傻傻，带着怀疑又好笑的口吻，问着我。
还没有等我说话。
突然，一支飞箭射过来，一箭，就扎入了皇帝的胸口……
他瞬间，吐出一口血来，胸口，簌簌地，很多血溢出来，他疼得使劲捂住胸口，表情狰狞。
只是，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带着怀念，又不舍的眼神。
眼里，却是解脱，还有满满的思念，怀念……
我好想你……
“林姻，我可能护不住你了，我要走了……”
他说着熟悉的话，是我当时跟李仇说的话。
他的眼里，满是遗憾，满是伤痛，满是暗沉沉的光，像是夜晚的井，望下去，都是暗沉沉的，不见一丝天日。
哪怕是夜空中唯一的光亮，月光，照进去，也是暗沉沉的……
他突然凑近我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扑洒在我的耳畔，痒痒的，低低的沙哑的嗓音突然响起：
“待会儿，你就把我的尸体，交给沈红，就说，这是你为了抓我，设的局，设的计……”
“林姻，设局，设计，这不是你以前，最会的手段吗？”
他突然捂着胸口，笑着，红像是一朵娇花，被雨淋湿了，却依旧娇艳欲滴。
他的声音惑人，像是带着钩子。
勾的我的心，一颤一颤的。
乱花渐欲迷人眼。
不，这么美的美人，而且还这么好！
不！长得好看的好人，都不能死！
“记得我的好，这辈子，可千万别忘了我……”
倏的，他咬了一口我的耳垂，轻轻地，带着调戏与轻佻。
还有一丝捉弄的意味。
又舔了舔，带着怀念的眼神……
幽怨地……
像是深闺怨妇，幽幽地说着：
“你跟她好像，就让你，替代她一会儿吧……”
“这辈子，我恐怕是见不到她了……”
他痛苦地仰起头，郁郁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里带着不甘与伤痛。
“都一千年了……”
“我不甘心！”
他突然看向我，沉沉的黑眸里，都是破碎与疯狂。
“抱抱我好吗？”
“林姻……”
他的声音里突然染上脆弱，痛苦，不甘，柔弱，绝望，无数道像是摔碎铜镜一般破碎的光，溢满了他的眼。
他的眼里，像是刮起了塞北的风霜，孤寂的好似沙漠，让人看了不免有点心疼。
我突然好难过，淌出很多眼泪来，像是我亏欠了他很多一般，小小的娇弱的手，抚上他的眼，心疼地抹了抹他的眼泪，摸了摸他沧桑的泪眼。
倔强地说着：
“不，林瑾言！我不让你死！”
“你不要死！好不好……”
我哭起来，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声音，低低地祈求着。
他却失神地看着我，眼神开始涣散，只是带着浅浅的笑意，说了句：
“傻瓜……”
我抱着他，却感觉他正在失温，身体越来越冷，我突然心里剧痛，心脏突然咚得一下战栗，突然变得更傻了，痴痴傻傻地用手不停地捂着他身前的血洞。
眼神里，早已疯魔。
眼神里充满了不让他惨死的执念！
26
只是，凉凉的小手，却怎么也止不住鼓鼓溢溢不断流出来的血……
我用沾满鲜血的手，抚过他的脸，眼神里带着痴迷与心痛，心里，像是被人破了一个口子，好不起来了……
我和他，像是认识了千年一般熟悉……
那是一种……
好怀念，好欣喜的感觉……
“林瑾言，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坚定地说着，徐徐缓缓地，开始吸收周围乱葬岗的煞气。
煞气，一下子！
像是一道道尖锐的罡风，向我迎面袭来。
我的脸上，瞬间多了密密麻麻细碎的小伤口，身体开始变得破破烂烂，紧接着头发开始花白，雪白……
身上开始出现腐烂的味道，像是破布玩偶，东掉一块，西掉一块……
林瑾言看着我疯魔的样子，那惨不忍睹的惨象，眼里流露出浓浓的心疼与不舍，倒在地上，慢慢地，爬过来……
鲜血，蜿蜒了一地……
他却不知道什么叫做疼……
不肯停下来……
他想要阻止这一切！
他举起一只鲜血淋漓的手，突然失声痛哭起来，虚弱地喊着：
“林姻……不要！”
“我不值得你，这样……对我……”
看着他朝着我爬过来，满地淋漓的鲜血，还有那张虚弱的失色的脸。
我变得更加疯魔，更加痴狂，心里像是有数不清的悔恨与不甘，痛苦地像是厉鬼一般，在空气中嘶吼起来。
眼神痴魔地不断吸收着周围的煞气，甚至这里的煞气不够，就开始扩大范围，根本不听他的阻拦。
这，可以让他活！
活着！
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活！
我的眼里，只留下了深深的执念。
没有人教我这样做，我却好像熟练得像是经历了一千一万遍。
林瑾言，我绝不让你死！
一眨眼的功夫，我就吸满了煞气，惨叫一声，两眼通红，瞬间化作了一只黑色的大老虎，尸鬼阴虎！
我想起来，我根本不是人。
我就是在死人堆里出生的妖怪，由所有惨死的人的煞气所化，我是个，没人喜欢的煞鬼，灾星……
我是阴虎，我是凶煞……
吞噬煞气，我能变得更强。
像我这样的妖，一出生，就没有转世投胎的机会，一辈子，就只能活在地狱。
日日在地狱经受千年的孤苦，千年的寂惨。
我本来，就是没有意义的存在……
我的眼神一暗，却是满脸泪水看向林瑾言。
林瑾言，你是一个好人。
你还是个皇帝。
有很多人喜欢你。
下半辈子还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可我不一样，我只是个不老不死的妖怪。
一只只能活在无人问津的地狱的阴虎。
而我，又要回去了……
我解脱的笑起来，眼睛闪闪的，却是黯淡无光。
一抬手，蓝盈盈的蓝莲花火焰，出现在了我的手上。
我慢慢地把灵火注入林瑾言胸口的血洞。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血洞就像是破茧重生一般，瞬间变换出新鲜的血肉，新鲜的皮肤，一下子，就慢慢长回来，恢复如初了……
林瑾言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突然像是想到什么，眼睛变得红红的，狠狠的，执念很深！
他胡乱地抓住我，就开始吻我，看着我，像是看到了什么很爱很爱，很想很想的故人。
我望着他眼里的我，那是一只巨大的尸化的黑色妖怪，看着像是一只黑色的大老虎，整张脸，却是死不瞑目的厉鬼模样。
看着，好恐怖……
不要！
我一下子慌了，想要挡住自己的脸，他却红着脸，毫不留情地吻过来，眼里，满是深深的眷恋，与无力感……
“不要离开我！”
他紧紧地抱着我，温柔地，静谧地，缱绻地，怀念地……
他的吻，像是探囊取物一般，一下子，就勾走了我的魂魄。
我与他像是在灵魂共舞，脑袋里的疼痛，瞬间，缓解了不少。
我与他，就在这乱葬岗里面，动情地吻着。
吻着，吻着，就像是干旱了千年的沙漠，遇到了水。
在水的吸引下，饥渴难耐，不能自已……
那种灵魂深处深深的战栗，让我心醉不已，忘却了一切。
灵魂的悸动，像是能从唇齿相依的地方，袭过来，一次又一次，涤荡着空洞的灵魂。
都是不容于世！
都是无人喜欢！
他是昏君，
我是妖怪。
我们俩，简直是天作之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面前这个林瑾言，我一眼就喜欢他，灵魂深处，好像对他有种执念……
哪怕他不是李仇……
我突然忘记了李仇，眼里，只有，面前的林瑾言……
突然，一阵眩晕的金光向我袭来，我泪眼婆娑，眼里满是不舍。
我知道，我又要走了……
“林瑾言，希望余生，你都好好活着。”
“好好当个皇帝，荣华一生。”
“希望你遇见一个很爱很爱你的人，替我……”
去爱你……
后半句话，我终究是含着心痛，说不出来，泪却洒了一地，落在他的脸上。
瞬间，我就慢慢地消失在了空气中，不见了……
阴虎绘卷的时辰，又到了……
林瑾言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失神地，望着我消失的地方。
瞬间，泪水像是暴雨，倾盆而下！
“林姻……”
27
“你果然是她！”
“你为什么每次都这样不告而别！”
“你知道我等得你有多辛苦嘛！”
“我等了你千年！”
“我找遍了这世上所有的地方！”
“哪怕是偏僻的山间，山洞，我都找遍了！”
“根本找不到你！”
“你知道吗？我根本不是林瑾言，我是李仇！”
说完，他的骨头一阵诡异变换，脸上也开始变换，像是化骨一般，瞬间，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熟悉的李仇，出现在原地。
只是，我已经消失了，先走一步，根本不知道发生的这一切！
李仇突然在原地委屈地大声哭起来，红着眼眶，像是被人遗弃的小狗，无助地抱着自己，失声痛哭！
簌簌地，地上就落满了泪水，慢慢地，蜿蜒了一地。
空气中，混杂着李仇的血，还有李仇的泪，还有李仇的不甘……
“你不是说，我有什么心愿吗？”
他低下头，静静地说着，声音里带着破碎与痛苦。
“可是，我现在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见到你……”
李仇看着空气，失魂落魄地说：
“知道吗？”
“我找了你一千年……”
“一千年，你从未出现过……”
“我把全天下，都翻遍了，根本找不到你……”
“你究竟，是谁，住在哪里，为什么我找不到你……”
说完，他落寞地垂下首，倒在地上，抚摸着冰冷的地面，怀念的泪水滑下，却是无能为力，遗憾地喃喃自语道：
“你还不知道吧，你当时，美得像是从天而降的仙女，眼神，那么天真，那么可爱，那么干净，那么单纯无邪……”
“一出现在我面前，我就喜欢上了你！”
“你居然还会法术！”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我喜欢你……”
“你就消失了……”
他蓦然闭上了双眼，任由泪水反复滑落，噙着满脸泪水，满脸风霜，身形一下子孤寂佝偻起来，像是个沧桑的老人……
阅尽沧桑……
历尽沧桑……
孤苦无依……
爱而不得……
“知道吗？你让我看的河海宴清，我都看遍了，所有的风景，我都去看了……”
“你的话，我都记在心上，从未忘记，从未不听话过。”
“可是，却没有一处风景，像你，像你一样天真，可爱，神奇……”
“总是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挺身出现……”
“救我于水火……”
“总是让我好好地活着……”
“可是，我活着，见不到你，哪有好日子，不过是苦苦地熬着，熬着日子而已……”
“我好想见到你！”
“林姻！”
“你都不知道这千年！我过得有多苦！想你想得有多苦！”
“你还没有告诉我！”
“怎么才能见到你？”
“我好想你……”
28
再一睁眼，我回到了忘川。
我看向周围，周围空茫茫的一片。
什么都没有。
老婆婆呢？
那个熬汤的老婆婆也不见了……
包括前面那条河，忘川河，也不见了……
周围空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
一缕头发垂下来，青丝里面夹杂着三四根白发。
我摸了摸。
白发像是失去了生机的枯叶，瞬间，就断裂了。
我好像开始变老了。
可是，我是尸鬼所化的阴虎，是妖，不老不死，我怎么会突然变老了呢？
我的回忆像是浪潮，向我打过来。
回忆里，有忘川彼岸匆匆一见的李迩，还有山洞里孤寂的李仇，还有那个善良的皇帝，林瑾言……
我去找李仇，却遇到了林瑾言。
李仇，难道不见了？
他是活下来了吗？
所以不在阴虎绘卷里面了？
若是李仇活下来了，李迩，是不是就不会魂飞魄散。
想起李迩消失前笑靥如花的样子，绝望，却又深情款款，含情脉脉。
若我是他的心上人，我得多喜欢他，他得多喜欢我，才敢这样生死相许，念念不忘。
至于，林瑾言……
他还好吗？
我离开的时候，他好似一只被人遗弃的孤狼，孤苦无依的样子，哭得那么的伤心。
他能在人间过上好好的日子吗？
我不放心他，我想见他。
见到他过得快乐，过得顺遂。
想起他，我的执念万万千，浑身开始燃烧起明明灭灭的黑烟，精神突然又不好了，眼神充斥着黑黑的怨气，鬼气，像是被什么千年的恶鬼附身了。
眼里，流出来许多阴绿色的血泪。
整个人像是鬼迷心窍了一般，眼神直直的……
阴蓝色的莲花出现在我的额头，周围开始燃起阴阴的蓝色火焰。
林瑾言，我一定要再见到你！
我的眼里满是痴傻，好似三魂丢了七魄一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知道要去找他。
痴痴傻傻，发丝凌乱的我，瞬间，从身体里再次抽出阴虎绘卷。
这次，我写下了林瑾言的名字。
咔的一下，阴虎绘卷上面出现一个金色的洞口，我迅速跳了进去。
发丝缭乱间，青丝变白发，我又老了一点……
等到魂力燃尽，油尽灯枯，我可能，也会像李迩一样，魂飞魄散了吧……
想见一个人，真的那么难吗？
想爱一个人，真的那么难吗？
29
一睁眼，我就从一具干枯瘦弱的身子里醒来，身上的疼痛感，像是十二月的大雪，朝我砸来，纷纷扬扬，冰冷刺骨。
一抬眼，见到的却不是林瑾言，而是一个满脸刀疤的胖子，口中咒骂着：
“你算什么玩意，凭你，也配跟我争真传弟子的位置！”
“仙师，是你能高攀得起的吗？”
“呸！不知道哪里来的臭要饭的！”
“看我不打死你。”
瞬间，漫天的拳脚袭向我，我本能地捂住自己的全身，瑟缩起来。
好疼……
林瑾言，不是让你当个好皇帝，怎么哪里都是刁民？
林瑾言，你会来找我吗？
我是不是要被打死了？
不！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要去找林瑾言！
我猛地睁开眼，慌不择路地拼命站起身，往前面的林子跑去。
慌乱间，我撞上了一个人，身上却有我熟悉的味道。
林瑾言！
我惊喜地看向他，却发现是个垂垂老矣的老者，满头白发，满脸都是沧桑的褶皱，苍老，衰败，嘴角下垂，看着很阴郁的样子……
像是郁郁不得志千年的老人。
白发老人。
脸上还写着不好惹。
一段原身的记忆突然袭向我，我一下子认出来了，面前这人，就是胖子说的仙师，何静玉。
他本来，原是要给我当师傅的。
我赶紧躲到他的身后，他只是扫了眼我，就眼神不善地看向了追过来的胖子。
何静玉，也是个奇人。
三十年前，他在前面的仙山创立仙门，开创了云鹤门，据说，是一个修仙的门派。
修仙？
平常人哪见过什么神仙？
只是，他却有不少神仙手段，听说，都是他自己学来的，洞府里，密密麻麻的，都是自己得来的仙术秘籍。
如今，门下弟子数千，而他，成为了宗门的宗主。
平时是不管事的，只有招收弟子的时候出现一下，照例收收弟子。
传说，他有个心爱之人，只可惜，是个死人。
他学了那么多仙术，是想破碎虚空，见他的心爱之人。
而我，是逃难的流民，误入仙山，误闯仙门，正好遇到了灵根测试。
我被测出来千年难得一遇的天灵根，他们都叫我天才。
何静玉不是瞎子，也看到了。
我一下子就被何静玉收入门中，即将成为他的真传弟子。
只是，祸不单行。
与我一起检测灵根的胖子，只比我差了一点，是个水木双灵根。
有我，就没有他。
胖子心里，当然是不服气的，于是便来找我的茬！
那胖子，是附近的乡绅，嫉妒心极强。
他在附近，有钱有势，而我，只是个外头来的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民。
他显然是看不上我这般身份的人，可以登堂入室，近水楼台先得月，成为何静玉的真传弟子。
他当时看向我的眼里，就瞬间染上杀意和嫉妒。
他跟了我一路。
想要杀了我。
我知道，只要我一死，他这个第二名，就有重新出头的机会。
不然，天灵根与双灵根，那是不可逾越的云泥之别。
根本跨不过的鸿沟！
只是，何静玉，他跨过去了！
据说，他只有三灵根，却已是大乘期的修士。
他们都说，他必定是修炼了什么邪功，才会有这么高的修为。
他必定是修炼了燃烧生命的秘法！
只是，这样的秘法，效果虽好，普通人练习，却很容易油尽灯枯，命不久矣……
何静玉淡淡地居高临下扫了一眼我，又不好惹地扫了一眼那个胖子。
一个冷眼横过去！
胖子像是看到了千年的寒冰，身体像是一下子冻住了一般，化作了冰雕！
倏的，何静玉的指尖，一撮蓝色的火焰燃起，随着他一指，蓝色的灵火飞到了胖子身上。
“放过我吧！何仙师！”
“啊啊啊……”
随着胖子的几声惨叫，他很快就消失在了火焰中。
这不是，我的灵火吗？
只是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我当时怎么会用跟何静玉一模一样的功法。
我的脑子里好乱……
像是有什么东西抽丝剥茧一般冒出来，却又没有什么头绪……
何静玉又看了我一眼，眼中暗淡无波，不喜不悲地，说：
“跟我走吧，我给你准备一处住所。”
又看了一眼我紧紧护在身前的破旧行李。
“以后，这种凡人的破烂，就不要那么在乎了……”
“人的命，是最重要的！”
“你在门里，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他的语调冷冷的，说话硬邦邦的，像是一块又老又臭的石头。
眼神里，却是不动声色地流露出几分对自己弟子的关怀……
虽然不多……
他倏的用一双布满粗粝的手拉起我，那双手，像是苦了多年的庄稼汉的手。
他干涸冷寂的眼神，却又像是多年颗粒无收的绝望的庄稼汉。
师傅心里，是不是，很苦？
可是，我不想让师傅吃苦。
李迩说，那不是人能吃的滋味。
会死！
李迩就魂飞魄散了！
我的心里一惊！
脑子却比身体更快反应：
我不想让师傅死！
我看向师傅，他却迅速拉我上了一只纸鹤。
我的身形不稳，第一次见到这种神仙手段，慌忙间，抱住了师傅。
他的腰身细细的，摸起来很精瘦，闻起来还却有一股奇香，旧旧的，苦苦的……
他淡淡地扫了一眼我，眼神，依然古井无波，仿佛没有什么值得他在意的人和事，眉头轻皱，却又松开了，只说了一句：
“抱紧了，我们回去。”
我赶紧抱紧他，他的身上，明明是李迩熟悉的味道，也是李仇身上的味道，林瑾言身上，也是这种旧旧的，苦苦的味道。
这种味道，我只在那位叫做孟婆的老婆婆的汤里闻到过。
旧旧的，苦苦的。
好似伤心了千年的人，喝的苦药，医治心伤的。
因为，喝了孟婆汤，伤心的事情，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若是下次再见不到李迩，李仇，林瑾言，我也想去喝一碗。
心里好苦，好伤心，想要忘记一切。
李迩怎么这么傻，却是千年都不肯喝。
明明喝了，就解脱了……
只是，林瑾言，怎么会是面前这个如此衰败的老头呢？
他不是答应我要在人间纵享极乐，纵享富贵嘛……
一个皇帝，还能日子不好过到哪里去？
不可能的……
我摇摇头，打散了心中的疑问……
却是风一吹，师傅的白发飘散在我的面前，凉凉的，好似千年的霜雪，上面，带着寒意，寂寂惨惨的冷意……
30
突然，我的眼里，流出一滴眼泪。
好伤心……
我是想林瑾言了吗？
心里突然好难过……
林瑾言，也不见了吗？
林瑾言，明明答应我要好好活着。
为何？
跟李仇一样，我也见不到他了……
越想越难过，簌簌的泪水落下来……
师傅瞥了一眼，看到了，语气缓和了不少，问我：
“怎么，是想家了吗？”
“要我送你回家吗？”
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温柔，面色依然沉沉地，只是多了一分耐心。
他看我还是继续哭着，没有说话，突然没有耐心地吓道：
“哭什么？”
“真没用！”
他的声音淡淡的，冷冷的，像是一块石碑，刻着人间沧桑。
“哭，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事情。”
“救不了你，也救不了任何人。”
“哭，只会绊住你的手脚，什么都阻止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那双布满粗粝的手，又出现在我的面前，轻轻地抚向我的眼睛，帮我静静地揩去了眼角的湿意。
“师傅，你有特别想见的人吗？”
“为什么，我想见到的人，总是一个个的消失，再也见不到了……”
“是我做的不够好吗？”
何静玉像是被戳中了什么死穴，突然惨然一笑。
干涸的眼里，瞬间有了湿意，凄凄惨惨的泪珠，不断地掉落在冷风中，周身开始变得很冷，像是经受了千年的霜雪一般，冰冷刺骨……
他的身体开始抖起来，很冷很冷的感觉，哭得很委屈，像是孤寂了千年，委屈了千年，哭得很缓慢，很僵硬。
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哭过，腐朽的身体，已经忘了怎么哭了……
周围开始下雪。
一如我与李仇的初见。
纷纷扬扬的雪下下来，孤寂的雪，让我的灵魂深处，不自觉地染上师傅的孤寂，以及，与无缘由的悲伤。
心里沉沉的，像是一下子被人打落至寒冰潭的深处，冷得浑身窒息的疼，窒息的痛。
他的身体寒冷得抖得更厉害了，周围也变得更冷了。
无数的煞气，厉气，怨气，黑沉沉的，汇聚而来，而后化作孤寂的雪……
落下来……
师傅的白发，在雪里，看起来更白了些……
霜雪千年……
我和师傅的头上，都落满了雪。
我回想起山洞里的李仇，当时也是这样，与我共白头，还与我说，要与我共白首。
什么是白首，是要跟我一起变得像师傅这样白发苍苍，老朽衰败吗？
我看着师傅满头的白发，满脸的褶皱，阴郁的脸，好似很久没有开颜过了……
雪霁天晴朗，他却像是活在了十二月，遍身彻骨的寒凉，寂惨……
我抱着师傅，已经泪眼婆娑，师傅好像冬天，枝头上一朵高高挂着的梅花，傲骨铮铮，却已衰败，冻在枝上，让人看了好心疼……
身上，闻起来，却仍是那般的傲气，清澈，一尘不染……
我抱紧了师傅，心里觉得很难过。
为什么每个我遇到的好人，都那么苦，眼里，都那么伤痛……
他们，究竟都在等什么人，爱什么人！
为什么！
他们爱的人！让他们过得那么苦！吃了那么多苦！
变成这样！
爱一个人，不是应该让他过上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好生活嘛？
为何！要这样子苦苦折磨他们！
折磨一个个用情至深好人！
说好的好人有好报呢？
师傅哭成这样，果然也是一样用情至深的好人，传言，都是真的！
师傅，在等一个很喜欢的人！
为了她，哪怕是三灵根，都修炼到了大乘期！
为了她，甚至可能修炼了什么燃烧生命的邪功，只为了破碎虚空，找到她，见到她！
可是，一个死人，还有相见的可能吗？
我不懂师傅的执着……
31
我好似见不得师傅哭。
师傅一哭，我也好想跟着哭。
姑娘思量的人已变成追忆，你说我是雨，却跟着点点滴滴。
明明是第一次见师傅，心里痛痛的，却像被针扎了千万次，痛死了！
这是李迩说的我不该吃的苦吗？
他说，会死人的那种。
我才尝了那么一点，就已经觉得极苦，已经不想尝了。
等回去之后，我就去问孟婆要一碗孟婆汤，忘了他们……
就像我现在的名字，忘尘……
忘了……
就不会苦了，对吗？
到时候，再来找师傅，偷偷地给师傅也喂一碗。
师傅看起来好难受，凄凄惨惨的……
师傅这么倔，倔了千年的性子，肯定是不愿意喝的。
前尘往事，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我却是，一点也不想记得了。
够了！
“你知道天上这雪，是什么吗？”
师傅幽幽地突然出声，声音里，是阅尽世事的苍凉。
“这是我千年的寂寞，所化的雪。”
“叫做，寂惨。”
寂惨，岂不是寂惨……
又一片雪花落在他的发梢，他好像更老了一点，眼神里，像是干涸的裂缝，眼里的光，都碎光了……
“只有自己经历过，才知道，这雪，叫做什么名字。”
“寂惨，却是极惨，只有霜雪千年，只有天底下最可怜的人，哭起来，才会下的雪……”
他的眼里，红红，发着狠，眼里有我看不懂的怜惜与痛楚。
那师傅，为什么要变成天底下最可怜的人呢？
雪落在我的头上，我却懵懂无知地看着师傅，问道：
“师傅，那你为什么要做这世上最可怜的人，孤寂地过了一辈子呢？”
师傅苦笑，却又笑得疯魔，疯癫，看着我，眼里惨然一片，却是摇摇头，发丝凌乱，白发丛生，悻悻地说道：
“我有一个很想见到的人，可是我找遍了世上所有的角落，甚至破碎虚空去找她……”
“都找不到她……”
“她，消失了……”
“为了她，我甚至修习了所有破碎虚空的秘法，一夜华发，耗尽了所有的生命力。”
“如今，已是油尽灯枯，快死了……”
他的眼里，满满的都是痛苦，都是绝望。
“我只是想见她一面，三千年了，世上就像没有这个人一样，根本找不到！”
“她真的，为了我，永远消失了吗？”
我听了心里很寂然……
为了一个永远消失了的人……
油尽灯枯，快死了？
师傅马上就要死了吗？
可是，我们才刚刚遇到……
我才刚刚认识师傅！
心里好难过！
师傅哭起来，哭得凄厉，凄惨！
我懵懵懂懂地跟着哭着，给师傅揩揩眼泪，支离破碎的言语，响起，问他：
“师傅，你有什么心愿吗？”
他只是看着我，皱皱的眉头，有一丝恍然，突然，空洞里的眼里，满是自嘲，满是荒唐，满是不切实际，摇了摇头，挥散了刚才的念头，只是钝钝的哭着，哀嚎着，抖得像是冬日里的枯树，干干的，瑟缩的，却始终说不出来话来。
我知道，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找到他思念之人，相思之人。
相思，相思，却是直教人生死相许？
师傅那么厉害，都做不到，那我，更做不到了……
我惨然一笑，看向师傅的眼里，有深深的愧疚……
对不起，师傅，我帮不了你……
师傅没有怪我，只是继续行着纸鹤。
一眨眼，空气中瞬息万变，我们很快就来到了山门口。
门口的把守都尊敬地向师傅拱手，师傅却悄悄自己拭干了眼泪，转而换上平时冷静自持的假面，淡淡地屏退了他们。
真可怜，师傅都没有人给他擦眼泪，他心爱之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那岂不是，要自己擦一辈子的眼泪？
师傅带着我，来到了他修仙的洞府，里面很大，到处都是他丢弃的东西。
修炼的东西，修炼的书，修炼的仙石，修炼的丹炉……
杂乱的一塌糊涂……
荒芜的，好像乱蓬蓬的杂草堆。
就像师傅的头发，乱蓬蓬的。
师傅，都不会打理自己，对自己好，却想着对人好……
一进洞府，他像是疯了一般，快速盘起腿，继续修炼秘法。
倏的，他的脸上变换个不停，阴阴阳阳，波谲云诡，像是走火入魔一般，突然吐出一口血来！
我惊厥，赶忙过去查看……
32
“师傅，你怎么了？”
我跑过去，扶起他，他却像是听不见人话一般，对着空气开始痛苦地狂喊，痛苦地抱着头，眼里带着痴魔，似乎是痛不欲生。
这不是，我头痛起来的时候样子嘛？
他的眼神直直地，却又什么执念在他眼中，让他痛苦放下的手，又艰难痛苦地合起来，变换成修炼的合掌，继续机械地修炼……
他不肯理我，瓮瓮地，艰难地抖动起来，像是一个快要被震碎的瓦罐。
他却像是不知疼痛一般，艰难地咬着牙，只是艰难地屏着一口气，继续燃烧自己身体里的蓝色灵火……
周围一下子变得阴寒，像是炼狱一般……
师傅，难道日日过着这样子艰难孤寂的生活吗？
为什么？
只是为了一时的喜欢吗？
喜欢，爱，真的能让人变成师傅这样子的疯子吗？
天底下，还有第二个师傅这样的疯子吗？
我赶紧捡起他落在旁边的秘籍一看。
《阴烛功》：
只要修炼一千年，用灵火日日煅烧自己的身体，受那锻体的骨碎魂破之苦，就能破碎虚空，见到自己想见到的任何人。
只是，代价却是一次又一次燃烧自己的性命。
就像是迎风摇曳的烛火，一次又一次，点燃自己，燃烧自己。
每一次燃烧魂力，身体都会加速衰老，变得越来越老，生人的阳气，会变得越来越薄。
身体，会越来越觉得寒冷，越来越阴寒。
世间居然有这么痛苦的功法！
师傅……
何苦呢？
我看向师傅的满头华发，心里不忍，情不自禁地去抚摸，却发现师傅的白发，像是枯树枝，毫无生机，一碰，就断了……
“师傅……”
“别练了！”
“你会死的……”
我一下子哭出来，只见他歪仄着头，眼神执着地看向我，咒骂道：
“你懂什么！”
布满红丝的眼里，满是仇恨，像是中风了一般，就那样歪仄着，不像个人一样，僵硬地看着我。
突然，他冰冷地说道：
“滚……”
师傅居然叫我滚，我的心里突然好难过，像是有一万根针在扎，脑袋里也是忽明忽暗，突然牵扯的好痛。
我哭着，双腿发软，扶着墙，到了外面，叫来了几个真传弟子，让他们去救师傅……
他们像是早就已经习惯了一般，匆匆地从师傅的盒子里，拿出一颗丹药，塞入他的口中。
是续命的丹药。
师傅服了丹药，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由几个师兄师姐扶着，走了出来。
只是师傅的眼里，看向我的眼神，变得冷淡，冷冷地说：
“以后，你就在宗门里，做杂役弟子吧……”
“别来烦我！”
于是，我失魂落魄地抱着破旧的包袱，搬到了杂役房，想起师傅刚才对我的怜惜，师傅的一切，心里却是万般的不舍。
跟杂役弟子住在一起的时候，我天天想着他。
那个霜雪千年，寂寂惨惨，却终是不肯悔改的倔老头！
死都不改！
只是，我突然开始夜夜梦到他在我面前哭，好可怜……
就连做梦，梦里，都是彻骨的绝望的寒冷！
师傅果然是天底下第一可怜的人。
情根深种的有情人。
我想帮他。
可是，我现在，只是个没有修为的杂役弟子。
我能为他做什么呢？
所谓杂役弟子，就是每天在山门里扫扫地，洒洒水，日子倒也轻松。
对我来说，是个闲差。
我去问同住在一起的师姐：
“师姐，怎么知道一个人的心愿是什么呢？”
33
师姐告诉我，一个人的心愿，就是他时时刻刻的一言一行。
只要日日注意他的言行，就能知道他想要什么，最想要什么……
如果想要知道他的心愿，就把他的一言一行记录下来。
这就是他全部的心愿了。
我听了师姐的话，在山门里洒扫的时候，总是留心师傅的一言一行。
师傅还是那样子的不好惹的眼神，眼神里，也对我很是不耐烦，还有一丝无奈，不是很待见我……
当然，师傅对于其他弟子，也是这样的。
眼神里充满了不好惹，充满了不耐烦，充满了不待见。
仿佛在他的眼里，就没有什么看得惯的人和事，觉得谁都很烦。
师傅，好像真的不喜欢旁的任何人……
我经常偷溜到师傅旁边，偷偷记下关于师傅心愿的笔记：
师傅，喜欢清净，不喜欢任何人，任何杂役弟子打扰自己修炼！
又过了几日，天上下起惊雷，一阵又一阵，师傅却愁容满面，满眼愤恨，口中咒骂道：
“为什么我就是修不到化神！为什么每次都不是九天神雷！”
我一看，却是有了一丝明悟。
原来，师傅，想要雷，想要神雷，还必须是九天神雷！
我又跑到师傅幽怨的山洞旁边，悄悄地记下。
山门里面藏书很丰富，都是秘法，都是师傅从别处得来的，甚至，拼了性命抢来的。
只是，随意地堆在藏书阁里，像是一堆不重要的垃圾……
像是里面都没有他需要的秘法，他就弃之如敝履了……
连看一眼，都不愿意。
就像我。
我赶忙去藏书阁翻找，翻了几天几夜，不吃不睡，废寝忘食，就是想找到如何能得到雷，得到神雷，得到九天神雷。
翻了很多藏书，都说，雷，是很难控制的，九天神雷，更是传说中没人知道的东西。
很多书都说，那是不存在的……
可是，师傅说有，那肯定是有的！
我只相信师傅！
师傅是在这个世界里，第一个救我的人，对我来说，有救命的恩情。
我要报答他！
历尽千辛！终于！在一本仙书上查到：
九天神雷，这是只有在天灵根的弟子突破境界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劫雷。
方圆十里，好像天灵根的，只有我。
据说，师傅，只是，普通的三灵根。
我悄悄地用灵根石测过。
那么师傅，岂不是这辈子都得不到九天神雷了？
师傅那么努力！
那么辛苦！
那么惨！
居然一辈子都找不到九天神雷！
只是因为三灵根？
老天不公！
只是，让他见不见，也好……
我不想见到师傅只是失望，绝望的一次又一次眼神。
于是，我也开始刻苦修炼，每天研读不同的仙书，学习仙法，甚至还找到了一本仙书，找到了教人制造小世界的法门。
终于，师傅再一次闭关出来的时候，天上响起轰隆隆的雷声，九道神雷从天际劈下，震撼天地。
“这是，九天神雷？”
“我，难道，成了？”
师傅满是褶皱沧桑的脸上，突然布满了惊喜的红晕，笑得难以克制自己，脸上写着不可置信！
“九天神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34
师傅难得地笑了，我也笑起来，笑里冒着傻气。
我从师傅的洞府后面闪身出来，平稳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凑过去，笑着跟师傅套近乎。
“师傅，你的心愿实现了，你有九天神雷了！”
“恭喜恭喜！”
我学着门内师兄弟过年的时候的客套动作，跟他道着喜。
他却凌厉地扫了一眼我，目光如炬，语气很是不善地说道：
“傻子？天灵根，你突破了？”
我的面色瞬间一惊，只是傻傻地摸摸脑袋说：
“没有没有，我只是看着师傅突破，心有所悟，小境界也动了一下。”
“都是师傅的九天神雷！”
“师傅，你看，我还会这个，这样子，以后师傅修炼，出门，就不会看到讨厌的杂役弟子，觉得碍眼了！”
“这样子，师傅就不用看到讨厌的我们了！”
“哈哈哈哈哈哈……”
“师傅，你的愿望，就要实现了！”
我继续拱着手，恭维道，却没有看到师傅的眼里，满是不解的笑意，甚至，笑红了眼，强忍下笑声，只是瓮瓮地说：
“果然是个傻子，笨人。”
我一看师傅笑了，马上模仿师兄的谄媚姿态，继续恭维道：
“当然！我们都是粗人，笨人！哪比得上师傅的天资聪颖！仙术盖世！”
“我们，本就不该跟高不可攀的仙人师傅成天在一处，污了师傅的灵气。”
我低下头，开始窃喜，师兄的姿态，我模仿了十成十。
就是这样，哪怕是最难说话的大师兄，都偷偷帮他进了内心。
千穿不穿，马屁不穿！
而且！我还看到！外门有一位师姐，也是这样谄媚的表情，讨好一位内门的师兄，进了内门。
拍马屁，一定是可行的！
只是，师姐的马屁，稍微有所不同。
师兄还在山洞里验了验她的天资，叫她宝贝炉鼎。
师兄好像很喜欢师姐，叫她炼丹炉，还叫她宝贝！
只是，他们似乎还在山洞里面练功，有奇怪的叫唤声。
想起师傅也曾在山洞里练功，只是练的是邪功，还练到走火入魔到吐血，也是枯嘎地怪叫个不停。
我偷偷地想，他们俩肯定也是在练什么邪功，练得走火入魔了……
才会发出这样奇怪的声音。
只是听起来，不似师傅那般痛苦，甚至，还有点舒服？
我变出许多扫把来，簌簌地，扫把开始在师傅的洞府里打扫，一会儿功夫，师傅乱糟糟的洞府，就打扫好了……
这是我翻遍所有秘法，学来的控物术。
控制空气！
变出扫把！
打扫！
根本不需要有人在洞府里打扫！
生人勿近的冰冷师傅，肯定会满意的。
甚至，我还想象出来了他对天大笑，哈哈哈地夸我是天才的场景。
师傅的夸奖，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香喷喷的大饼！
真的有机会见到吗？
师傅看着我的一系列举动，呆愣住了！
眼神里，却是透过一丝喑哑的光，居然有一丝对我的赞赏。
“呆子，你知道吗？”
“你这，凭空变出扫把，控制这么多扫把打扫的仙术，可不是普通的仙术。”
“这是没有人能练出来的仙术！”
“你是，天才啊……”
师傅，居然真的夸我是天才！
我的愿望！
实现了！
师傅眼里突然出现了老谋深算，甚至眼睛，开始出现淡淡的亮光，脸上红彤彤的，像是有什么好事要发生在他身上。
他突然鬼鬼祟祟，阴恻恻地看着我，眼里，带着算计，精光一现！
师傅好像没有以往那么沉闷了，突然变得鲜活起来……
而且，对我，没有那么排斥了……
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于是，我也开始像师兄师姐一样，顺着杆子往上爬，顺其自然地经常偷偷摸摸来找师傅玩。
而且，慢慢地，先是偷偷摸摸，却是越来越正大光明了……
门里面，都知道我跟师傅关系不一般，都说：
“你知道嘛，那个小傻子，居然心机那么深，巴结上了宗主，还天天去他的洞府里。”
“孤男寡女，两个人呆在一起……”
“没想到，忘尘师妹那么傻的一个人，居然也知道做宗主的炉鼎来上位！”
“师傅，不是最痴情了嘛，没想到，居然好这口？”
一个大个子的师兄，嗓门很大，突然叫嚷了出来，正好被在一旁洒扫的我听到。
炉鼎，那是什么？
炼丹炉吗？
师兄以前也在山洞里叫师姐宝贝炉鼎。
当了师傅的炉鼎，就是师傅的宝贝吗？
要不，去问问师傅……
师傅最近一直在偷偷教我秘法，走他修炼的法门，而且脾气好到不可思议。
居然，问什么，就答什么……
不可思议……
我欢欢喜喜地跑到师傅的洞府。
我要做师傅的炉鼎！
而且，炉鼎，是一个新词汇！
师傅肯定又得夸我！
这段时间，给师傅拍马屁，成了我的日常。
只要看着师傅笑，我的心里，就莫名的，好开心。
像是愿望成真的美梦。
好喜欢跟师傅呆在一起的感觉！
师傅好可爱！
莫名，有种很幸福的感觉！
像是千年的遗憾，千年的心愿，实现了！
“师傅，什么是炉鼎？”
“他们都说，我是你的炉鼎！”
35
师傅一听，脸变得爆红，看向我的眼里，满是怪怪的笑意，却是没忍住，哈哈哈地笑了出来……
师傅的眼神一转，却是有三分玩味，二分小心机，五分捉弄，开口说道：
“炉鼎，就是师傅的枕边人。”
“你想跟我睡觉，想得美！”
“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
“居然想做你师傅的女人了？”
我凑过去，天真又呆愣地看向师傅，问道：
“师傅，难道我不是女人，是男人？”
师傅看向我，原本假意高高抬起的手，想要扇我头的手，突然，顿住了……
他的眼里，分明是一个清秀佳人，眉目清纯，眼神清亮，却像是人间难得一见的莲花，干净，纯洁。
突然，他的眼里，闪过晦涩不明的光……
炉鼎？
替身？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面色又变得很阴郁，而且眼神变得很暗……
师傅，变成了一开始那个满脸刀疤的胖子，看我的眼神，阴暗的眼神……
而且，这个月，师傅已经好几次，用这种眼神，打量过我了。
师傅突然笑得阴森，寒气森森地说：
“既然你想跟师傅我一起睡觉……”
“那为师，就成全你！”
“以后，你就到为师的洞府里来，每天泡药浴。”
“放心吧，都是对你好的药材。”
师傅的声音里，有一丝不善。
天上，突然惊雷作响，一道雷电划过师傅的洞穴，照亮了那双浑浊的眼睛。
眼里，邪恶，疯狂，充满了邪魔外道的影子，甚至是杀意……
我虽然痴傻，看起来缺魂少魄的，但是我还是能看得出来师傅好像想害我。
只是，他的眼神又太亮，像是久违的旱井，遇到了水……
以前，师傅提起自己的心愿的时候，眼神里，就是这样，亮亮的……
这是师傅最大的心愿吗？
那我，就成全师傅。
心里虽然很难过，可我却止住了泪，乖乖地点点头。
只要师傅开心，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反正，我死了，也只不过是又回到那个袅无人烟的忘川。
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继续过日子。
不老不死。
师傅不一样，师傅会老，会死。
我听说，一个人的心愿，一直不能实现，这个人，会死。
我不能让师傅死。
师傅是好人。
是等了心爱之人千年的痴情人。
这样痴傻的人，我从未见过。
他们都说，缘分，就是自己，遇到自己，遇到另一个与自己一样的人。
这样，叫做缘分。
我每天照常给师傅请安，日日到师傅的山洞里泡药浴。
当我的衣服滑下身子的时候，师傅看着我，眼里满是欣喜。
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欲念。
从那时候起，师傅每次闭关，每次出来，他想要的九天神雷里，总是夹杂着一丝天谴之力。
阴郁的天雷，不似九天神雷那般闪亮，总是阴阴的落下，像是要毁灭所有的罪恶一般……
师傅浑浊倔强的干涸的眼，哪怕看着阴沉的天雷，似乎，毫无惧怕……
只是，每次他闭关出来，总是能在洞府旁边见到我。
每次都能看到我好笑的讨好的恭维。
还有，那一丝……
突破之力……
天灵根……
突破了……
修炼速度极快……
还有那次次出现的九天神雷！
师傅看我的眼里，闪过一丝明悟，阴阴的雷，照亮了他阴阴的眼神。
师傅，想要利用我……
只是，他的眼神，突然触及我的脖颈，脖颈处，有一丝红痕，又看了看呆呆的痴傻的，眼里只有他的可怜巴巴眼神。
一时之间，他顿住了，突然，他扇了自己一巴掌，严厉地说道：
“忘尘，以后！你别来我的洞府了！”
“我看见你！烦！”
36
我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大的噩耗，连死都不怕了，跨过阴雷，走向师傅，抱住师傅！
“师傅，不要赶我走……”
师傅只是背过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瓮瓮地说：
“忘尘，对你而言，师傅，不是个好人，不是个良人。”
“忘尘，师傅，是个负心人，不值得你对师傅那么好。”
“师傅，只是想利用你……”
“你还是，走吧……”
“你是个天才，还有大好的前程，还可以继续好好地活几千年……”
“师傅早已经是个油尽灯枯的废人了！”
“你不懂嘛！师傅已经是个快死的朽木了！”
“师傅除了害你！根本没有对你好过！”
“根本……不是人……”
我捂住师傅的嘴，师傅的嘴，瞬间，像是粗粝的石头，石头难开。
“不！师傅值得！”
我不管不顾地扑过去抱住师傅！
我早已，是师傅的人了！
我们俩，已经睡在一起了……
这是我每次泡完药浴的福利，有一次，我想抱师傅，师傅的眼里闪过痛苦与抗拒。
然而，他看着我，像看见一个从未见过的傻子，出乎意料的，同意了……
我当时把脸靠在师傅的怀里，像是抱住了全天下。
我的愿望，又成真了……
师傅的怀里香香的，好温暖。
师傅的冷静自持，似乎有了一丝裂缝。
我们俩，在一起了，而且，还有了夫妻之实。
我才是师傅的正牌娘子！
而不是那个消失的无影无踪的死人！
我那颗纯净无波的心，早已变了。
变得嫉妒，变得丑陋，变得不择手段……
我好像，跟师傅，有点像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不管师傅是猪啊，还是墨啊……
我都要跟师傅一模一样！
我想成为师傅！
想起师傅平时睡着的时候，还真像一头不会开窍的呆呆楞楞的猪。
他总是说着梦话，说着：
“不要，不要，不要走……”
他又不开窍地在想那个女人了！
师傅对我的好，我知道，也不过是来源于对我的一丝怜悯……
37
当时，师傅发现了我的笔记本，发现我居然在一字一句记录他所有的喜好，所有的一举一动。
当时，他看向我的眼里，有着不可置信的暗色，诡异的眼神，眼里，有一丝动容，与莫名的害羞。
是我从未见过的眼神。
他怔怔地看了我好久……
看得我脸红心跳的，脸上烧个不停……
一向让我毕恭毕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师傅，态度怪怪的，突然问我：
“你有什么心愿吗？”
我坚定地说：
“我想做师傅的炉鼎！”
“我想做师傅的枕边人！”
“我想抱抱师傅！”
师傅当时的表情，我至今难忘，那双冷寂的眼，突然染上狠厉，肃杀，看了我心头直害怕得跳。
他的面上，满是不动声色的杀意……
师傅居然想杀我？
天上惊雷闪下，洞府里，满是残酷的杀气，厉气。
“师傅，难道不想见到自己喜欢的人吗？”
我大着胆子，开始威胁师傅！
反正，我也不会死，我只是想暂时，得到师傅，得到我想要的人。
这样，有错吗？
“小兔崽子，你敢威胁我！”
“是啊，师傅，你也不过是想利用我！”
“我翻了古籍，师傅，你日日让我泡的药浴，是想把我做成傀儡，做成替身！”
“好让，那个心爱之人，重生在我的身上吧！”
我故意重重地刻意压了压心爱之人，那几个字。
语气里，明显带着威胁与蛊惑。
师兄也是这样的语气语调，让一向高傲的师姐，做了他的炉鼎。
师傅，一定也是我的人！
我的语气语调变得不善！
自从开始跟师傅日日单独相处，每天看着他那么痴情的眼神。
那眼神，若是落在我的身上，该有多好？
那我就有人爱我了……
我看向师傅的眼神，开始变了……
一个人久了，却骤然遇到那么痴情的男人，是个女人，心里，难免不会有所触动。
我虽然是个傻子，却也是个孤苦的女人，渴望有人爱我。
而师傅，却那么深情，那么痴情。
只是，可惜了……
却是为了一个根本找不到的人！
你真的值得这样做嘛！
真傻！
我在心中怒吼着！
“想要她回到你的身边吗？”
“那就让我来做你的炉鼎！”
“让我来做你的枕边人！”
“反正，利用完我，我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要死了呢……”
我不甚在意地撇过眼，讥讽地看着师傅。
“原来，我的命，那么如草芥嘛……”
“跟她比起来……”
我哭起来，漫天的委屈，让我哭得不能自已，却倔强地咬着牙，愤愤不平地望着他。
终于说出口了。
我仰着头，轻笑了一下，像是个终于解脱的人。
“师傅，让我抱抱你，睡在你身边，和你朝夕相处，好吗？”
“师傅，我想跟你做夫妻！”
我看了很多书，懂了很多事情。
知道，师傅最喜欢的人，他的心爱之人。
若是他们成婚，她就是他的娘子。
书上说，平民百姓，老婆，只有一个的……
为什么一个早已不存在的人，要占了师傅的喜欢，我偏要霸占她的位置！
而我， 唯一能要挟这个固执的糟老头的，就是我的命！
这一次，师傅艰难地闭上双眼，却是困在原地，像是画地为牢一般，一动不动。
开始簌簌地放声哭起来，整个山洞，下起雪来……
寒冷刺骨的雪，落在我的头上，落在师傅的头上，皑皑的……
像是千年的苦寒，一起共白头……
我想霸占师傅的喜欢，我想和……
师傅……
做夫妻！
共白首！
38
我见师傅不动，跑过去，把自己的头，靠在他的怀里……
那个我朝思暮想，心心念念的怀抱……
他的胸膛，很挺，里面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是我想听很久的声音。
师傅，终究，还是……妥协了。
他看着我，嘲讽地笑了，眼里，却是淡淡的……
甚至，多了一丝不喜！
可是，我却心愿成真了，不是吗？
我擦干泪，得逞似得笑起来，欢喜地抱住师傅。
师傅，你终于，是我的人了……
我可是，肖想了你，很久呢……
我在师傅的胸上画着大饼……
自那之后，一泡完药浴，我就开心地奔向师傅，睡在师傅的枕边，做他的枕边人。
听着他背过身去，冷冽的呼吸，像是高岭的雪莲，高不可攀，冷若冰霜。
我总爱靠在师傅的胸口睡觉，他的身上，有我熟悉的味道。
旧旧的，香香的，苦苦的。
每次靠着他的心口睡觉，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总是睡得特别安心……
师傅，也不再燃烧自己的生命，一次又一次，破碎虚空，去找她了。
一个根本已经不在人世的人，何必呢？
师傅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把我做成傀儡，替身，让我变成她。
反正，这术法，只要七七四十九天。
师傅，你哪怕是再觉得羞辱，不甘，也只不过是七七四十九天而已……
可是，那却是那我的命！
之后，你们却可以，长长久久地，用我的身体，在一起了……
师傅抱着我的时候，冷得像块冰，只是，他每次都看我欢欢喜喜地记着关于他心愿的笔记……
看着看着，他发现，他的愿望，居然……
统统都实现了……
渐渐地，他看我的眼神，开始不一样了……
甚至有一次，我们俩躺在一起的时候，他问我：
“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只是扭过身去，不看他，只是闷闷地说：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能对另一个人，那么好，生死相许，不离不弃……”
“我只是，也想得到师傅的喜欢……”
“只要成为师傅的宝贝炉鼎，师傅就能喜欢我，叫我宝贝，也能对我那么好。”
“那我就也有了一个能对我生死相许，不离不弃的人。”
“不是吗？”
师兄跟我说，一个人，是轻易不会变的。
特别是一个骨头很硬，很固执的人。
师兄，就从另一个师兄的手里，把师姐抢了过来，不择手段，满眼疯狂。
只是，想起自己可能又要死了，又要回到没有一个人的忘川。
我的声音闷闷的，苦苦的，细碎的抽泣声在空气中陡然响起。
突然，一双粗粝的手，出现在我的面前，默默地，破天荒的，为我温柔地揩着眼泪。
“师傅，我可以不死吗？”
“我可以不成为她吗？”
那双温热的手，却定在了空气中，像是被人打中了软肋。
他只是揽过我，轻轻地吻过我的眼，温柔地吻走我的泪。
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想要的，师傅都会给你。”
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一丝勾引……
“你的心愿，师傅都会为你实现。”
师傅的脸上，带着薄红，轻轻地吻着我的脸，像是遇到了什么他一直渴望的稀世珍宝，珍惜地，爱怜地，轻吻着，抚摸着……
我大着胆子，脱了外衣，只剩下一件红色的小衣，把头靠过去，紧紧地贴着师傅的心。
师傅对我，肯定是一颗黑心。
师傅，你好坏啊……
师傅的唇，陡然，吻上了我的唇，粗粝的，厚重的，火热的，带着朦朦胧胧的情意。
眼里，是他也不懂的陌生情绪。
师傅，你知道吗？
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跟你在一起，日日夜夜。
做你的妻。
你会答应我的心愿吗？
不需要破碎虚空，不需要骨碎魂散。
只要你的一句应允。
我们俩就可以长长久久在一起！
可惜，你这辈子，太痴情，是应不了我这个心愿啦……
师傅看向我的眼里，突然多了一丝细碎的不舍，喃喃地说道：
“从来没有人对我那么好过，时时刻刻记得我的喜好。”
“你是第一个……”
“我会在你离开前，对你很好很好的。”
他的唇，染上我的背，绝望而干渴，动情地摩挲着，动情地用手指在我的肌肤上漫染着火……
一时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我和师傅，偷享了一夜的欢喜，他抱着我，无比的温柔，无比的珍惜。
他看向我，却发现我的眼里，半是欣喜，半是黑暗。
像是一开始见到九天神雷又见到我的他。
俄而，他轻轻地在我耳畔，悄悄地蛊惑地沙哑着说：
“是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
“宝贝……”
“忘尘宝贝……”
说着，他便又亲上了我的耳垂……
他总是知道，我想要什么。
因为，他是个男人……
男人，总是知道，女人，想要什么……
师兄，就是用师姐最看重，最想要的东西，一点点，勾着师姐，变成了自己的女人，变成了自己每天都能抱在怀里的炉鼎。
宝贝儿~
39
只是，这一次，师傅居然想断绝跟我的往来。
你不想那个女人回来了嘛？
你不想，要我了吗？
还是，你找到了其他的替代品？
绝不允许！
我看到了他眼里的不舍，怜惜，纠结，痛苦……
可是他却不知道，为了他，我早已，连命都不要了！
在他身上，我似乎得偿所愿，知道了情爱的滋味。
哪怕是爱而不得……
可是，我不是得到他的身子了嘛？
那就足够了！
我像是九天揽月一般，一把揽下高高在上的师傅，把师傅拉下了神坛，拉入了凡尘。
我哭着说：
“师傅，许愿的时候，可不许反悔的。”
“这样子，愿望会无法实现的。”
“你就永远！见不到了！”
我的声音，突然变得狠厉！
我揽过他的头，他的眼里，簌簌地流着痛苦的泪水，脆弱的声音，说着：
“忘尘，别这样，我真的，不值得……”
“不值得你对我那么好，那么傻……”
他无助地哭起来，在我的肩头泪眼婆娑，哭得话语零乱，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
也许，那只有，刚见到他，问他是否有个想见之人的时候，他那么惨的哭过……
“忘尘，我只是一个快要油尽灯枯的糟老头。”
“根本，不值得你的喜欢……”
“你还有大好年华，你还可以有其他男……”
他的嘴巴一抿，突然说不下去了，只是狠狠地攫住我的唇，啃噬着，像是一条发了狠的狼，恨恨地咬着我……
他又口是心非地紧紧抱住我，搂住我，像是一条失魂落魄的流浪狗，终于有了家。
家里，终于有了温暖。
千年了，从来没有人，那么，喜欢过他。
情愿，为他，去死！
吻完，啃完，他一下子像是清醒了，猛地捂住自己的头，突然，心魔发作了，脸上变换个不停，痛苦地捂着头，像是困在了心魔里。
他突然红着眼，冲着我，怒吼道：
“滚……”
“别来了！”
他所有的执念，千年的执念，只是，变成了一个萧索的背影……
悻悻地艰难地转身离开了……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孤孤的委屈，寂寂的失落，有迷茫，还有一丝，微不可见的侥幸……
那一刻，我似乎尝到了一点爱情的滋味。
我怎么能看不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侥幸的喜悦。
自从遇到他，我一直在看着他，他的一举一动，任何表情变化，我都记在心里，刻在骨子里！
我知道，他爱上了我。
而明日，就是七七四十九天，最后一天，练成傀儡替身，替他去死，替他换回所爱的日子。
只是，他想放弃，却不曾晓得，一个妖，一个从尸山成海的乱葬岗爬出来的鬼，阴虎，修炼天赋有多可怕！
“师傅！你的愿望！我要统统实现！”
我还是知道他最后瑟缩绝望的背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师傅，我要你，真正爱上我！
一生一世，忘不掉我！
哪怕跟那个女人，用我的身体，在一起的时候！
都忘不掉我！
天上惊雷闪过，却是用毁天灭地的声音，警告着我！
而我被阴雷照亮的眼里，却是扭曲的疯狂。
一如当年的师傅！
因为，我太想要了！
太想要师傅的爱了！
师兄说，真正爱一个人，那就了解他的过去，变成他！
我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喊道。
“师傅，你的心愿，就要实现了！”
师傅只是瑟缩着，不解地骂了一句：
“疯子！”
可是，最早疯的，难道不是你吗？
40
夜半时分，我悄悄地去了师傅的洞府，一把揽住他的怀抱，贪婪地闻着他身上冰冷的香味。
现在，他的身上，多了一丝，淡淡的，我的味道。
我好喜欢现在的他！
喜欢他染上我的味道！
师傅的鬓角散乱，几根发丝散落到我的面前，我舔了舔，是甜甜的，香香的味道。
我爱师傅，胜过我自己。
他终是没法骗自己，不舍地，痴痴傻傻地看着我，骤然，如同暴雨梨花一般，细细密密的吻，像是雨一般，打在我的身上。
师傅的热情，像是突然生生不息的火山，火焰，一浪高过一浪，最后化作极致的火海，将我席卷，吞噬。
他吻着我的肩头，轻咬了一下，抬头，失神的眼，望着我，迷惘却又贪婪地说：
“忘尘，留在我的身边！”
“师傅，你爱我吗？”
我只是背着他，轻轻地问他，泪水却打湿了我的眼睛。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
“我的心很乱……”
爱了千年的人，努力了千年的人，果然是没有那么容易取代的。
他的心好像一颗又臭又硬的石头，最坚硬不让人碰触的地方，藏着一个人，一个他喜欢了千年的姑娘。
我也好想，被他喜欢千年，爱上千年，等了千年……
师傅，这次，你肯定会爱我生生世世，无法忘了我！
因为师兄为了师姐，差点死在兽潮里的时候，师姐的眼里，除了他，就是他了……
“师傅，愿你的未来，再无任何遗憾，岁岁平安，时祺运转……”
我骤然，掐起法诀，一阵蓝盈盈的光芒闪过，法阵在我的身下缓缓亮起，蓝盈盈的灵火，瞬间，燃烧起我的身躯……
要再见了吗？
师傅看着我被熊熊灵火吞噬的场景，疯了一般披散着头发，跑过来，哭得撕心裂肺，倏的吐出一口血来。
那是他的心头血。
看来，他还是对我有几分在意和情意的。
我突然哭了……
师傅，我好喜欢你！
你可不可以，也那么喜欢我？
那口血，落在法阵上，倏的，冒出点点红梅般的火光，一转一转，一圈一圈，周围的空间开始动荡。
我的身体开始变化。
终于又要离开了吗？
我的泪滑落，了无声……
我很想知道，师傅，爱了千年，等了千年，熬到青丝变白发，熬到油尽灯枯的人，究竟是谁？
究竟是怎么样的美人，才能担得起他这般沉重的爱意？
我的骨头，面容，像是被打碎了重组一般，变得很痛，我变换着模样，黑洞洞的眼睛，痛苦地望着师傅，口中发生疼痛的呼喊声。
瞬间，像是一只化了血肉，肌肤，骨头的妖怪，面目全非。
师傅流着泪，满眼心疼，颤颤巍巍地抱住我，听着我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终于，悔恨的泪水从他的眼里流下来，他紧紧地抱着我，仿佛稍微放手，我就会灰飞烟灭，再也见不到了……
“忘尘……”
突然，他的眼神，变得惊愕，转而变得目瞪口呆，眼眶一下子红了，心里，却像是怅然若失一般，空了一块……
他看着我，变成了他喜欢的人。
那个等了千年的人……
41
“林姻……”
“你回来了……”
他的眼里，是惊讶，心痛，看到林姻，他却并没有半分的欣喜，他只知道，忘尘不见了，那一瞬间，他的心，痛死了！
我听到他叫我的名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何静玉，师傅，居然叫我林姻？
林姻……
师傅，他是，林瑾言？
还是，李迩？
面前那个老朽的师傅，满脸的褶皱，完全看不出来年轻时候的模样。
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林瑾言？”
他笑了，又哭了，又像是个流浪了很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家，却一下子愣在了原地，不会动弹了，痴痴的说：
“林姻，其实我不是林瑾言，我叫李仇，仇恨的仇。”
我的眼，一下子怔住了！
林瑾言，就是李仇。
他突然咔嚓咔嚓变换着骨头，脸上的骨头也开始咔嚓咔嚓变化……
倏的，他变成了那个我熟悉的李仇，只是老了，疯了。
曾经，他虽然活在仇恨里，却是个光明磊落心存善良的人。
如今，他为了我，甚至不惜不择手段，用别人的身体，换取我的重生。
“李仇，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就是忘尘，我就是林姻。”
“一开始，你在山洞里，遇到的那个会下雪的姑娘，也是我……”
年迈的李仇，眼泪簌簌地流下来，哭得不能自已。
“林姻，我好想你，我想了你几千年，时间久到我都忘了我是李仇了，你终于回来了！”
他一下子紧紧地抱住我，眼泪落在我的脸上，滑入我的口中，是苦不堪言的滋味。
对不起，李仇，原来我才是那个让你痛苦了千年的混账！
“林姻，我一直听着你的话，好好活着，没想到，你总是在我遇到生命危险的时候，过来救我。”
“我就一直想着你，一直在找你，甚至不惜修炼了秘术，也要找到你。”
“可是，总是找不到你。”
他委屈地大哭着，像是如获至宝一般，红着眼眶，紧紧地盯着我，仿佛不看着我，我就消失了……
他的头，他的满头白发，无力地靠在我的身上……
我们俩，亲密地头靠着头，他问我：
“林姻，这次可以不走了吗？”
“我可以去哪里找你呢？”
我不敢告诉他，我根本不是人，而是妖，而且是一只住在地狱的尸鬼，民间的凶煞，阴虎，我根本不是活人。
只有死人，才能到地狱，来找我。
“其实，我叫阴虎……”
我低低地在他耳边告诉他，他的眼里，似有什么东西破碎了，淡淡的金光汇聚到他的头上，像是一阵轻烟，瞬间就钻入了他的脑子。
突然，外面电闪雷鸣，阴沉的惊雷突然劈下来，化作无数游走的阴电神龙，把李仇的洞府，炸了个稀巴烂。
又一道惊雷，亮瞎了我的眼，我却知道，这是天谴，一旦被这样的天雷击中，就会灰飞烟灭了。
我在李仇惊愕的眼神中，不管不顾地扑到他的身上，重重地吻了下去。
泪水，瞬间席卷了我的脸，落在李仇的鼻尖。
“李仇，以后不要做李仇了，就叫，李迩吧……”
“闻名遐迩的迩。”
“你是个好人，是个我喜欢的金枝玉叶，要好好活着，过最好的生活。”
“再见了……”
倏的，我就化作了一道金光，飘散在了空气中……
李仇愕然地，痴痴傻傻地望着那漫天散去的金光点点……
忽的，天空中的阴雷消散了，化作了万道霞光……
天空中传来我的声音：
“李仇，好好活下去！”
42
再一睁眼，我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地方，那个有条叫做忘川河的地狱。
只是，这里依旧空空如也。
没有忘川，没有李迩，没有孟婆。
什么都没有。
只有我一个人……
我开始慌了……
拿出我的阴虎绘卷，想要去找李仇。
却一不小心，失手打翻在地上。
阴虎绘卷瞬间变换，悬浮在空中，闪耀着金光，化作了一条河。
我惊讶地看着那条河，那居然，就是忘川……
我慢慢地走到了忘川面前。
与一开始不同的是，我已不是小姑娘的模样，我变成了垂垂老矣的老婆婆。
而水中那个熟悉的模样，正是孟婆，那个熬孟婆汤，苍老沧桑，佝偻着背的老婆婆。
我不可置信地开始哭起来。
所以，李迩，早就已经死了？
早就已经，因为我，魂飞魄散了？
我们本来就是不可能的？
我看到的那个李仇，是虚幻的？
43
我伤心的眼泪像是断了弦的珍珠，不断滑落。
一滴孟婆泪，十滴相思泪。
一碗汤突然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那是，孟婆汤。
孟婆汤的味道，旧旧的，香香的，有股奇特的异香，像是兰花的味道，闻了，像是能让人忘记所有的烦恼。
倏的，我的脑海里咚的一下，无数星星点点的记忆回到我的脑子中。
我想起来，在我成为阴虎之前，我是天地间的第一个神，孟婆！
我与李迩，相识于偶然。
那时，他是个刻苦读书想要考取功名的读书人。
一不小心，就被下山的贼人害死了。
他的魂魄划着一叶扁舟，驶向我。
当时的忘川，就是阴虎绘卷。
通阴阳，改生死。
我很久没有见过其他人了……
千年了……
公子如兰，端方周正，他静默地看着我，眼底的一颗泪痣，衬得他冰肌玉骨，美若天仙。
他好像人间三月的桃花仙，明明穿着一身白衣，倒像是白丧服一般，却仍是艳若桃李，人比桃花娇。
那一眼，我就看上了他。
我一出生，就在这个地狱的角落里，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
只是，他若是在这里陪我，生人的阳气耗尽，那他就真的死了。
“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给他熬了一碗孟婆汤，强行掰开他的下颌，灌了进去，他不喝也得喝。
紧接着，我就把他送了回去，送回了人间。
鬼使神差般的，我在他的侧脸，落了一吻。
他惊讶地看着我，愣愣地……
我算了算，他的肉身还没有死，他还可以活……
我在这待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原本觉得，一个人，也可以过很久。
反正，我是不老不死的神，可以一直活着。
只是，活得久了，一个人，却也有点厌了……
倒不如……
偷偷去人间玩一玩。
只是，那似乎是禁忌，我从来没有成功离开过这。
这里，像是有道结界，不允许地狱的魂魄，与阳间的生人接触！
这一次，我跟着李迩消失的地方，偷偷跟了过去。
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在一个乱葬岗，李迩静静地叠着手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上的血流个不停。
看起来快要死了……
可是，我只是个魂体，碰了碰他，却又穿了过去。
我怎么才能有肉身，去救他呢？
情急之下，我开始吸收周围的灵气，因为我就是这样子不断地吸收日月精华，成为世间的第一个神的！
只是，这是乱葬岗，我吸收的根本不是灵气，而是煞气！
于是，吸着吸着，我又成为了天地间第一只大妖，阴虎！
与我一起诞生的，还有一份绘卷，旁边还有一支笔，我试了试，只要我写下李迩的名字，我就可以回到李迩的身边。
至于我为什么知道他的名字。
他的身侧有块木牌，上面写着李迩。
因此，我知道了他的名字。
最重要的是，我有身体了！
只是，头痛欲裂，脑袋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炸开！
44
我艰难地伸出手，艰难地放出灵气，给李迩治着伤。
李迩醒来，眼神空空的，像是不认识我了一般，只是呆呆地看着我。
无望的眼神，充满了死寂，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又看了看我。
静静地躺在那边，眼里，都是失神的空洞，绝望……
“别白费劲了，死人，是不可能复活的……”
“我快死了……”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甚至惨白，虚弱的声音从他的口中溢出来……
原来，他不仅仅是一个好看的人，还是一个好人……
“你记着，好人，是不会死的！”
他的伤口突然以极快的速度开始复原。
而我，眼神中渐渐地逐渐露出疯狂的神色，意识也开始慢慢地模糊……
我身体里的日月精华，纯粹的灵气，快要耗尽了，压不住体内刚吸入的凶煞之气了！
我快要妖魔化了！
李迩的伤口恢复如初之后，他挣扎着爬起来，想要跟我道谢。
却发现我瞬间变成了一只黑色的大老虎，妖虎，浑身上下，只有墨色的线条，倒像是画出来的一般。
“啊……”
我怒吼一声，往周围奔去，一路上，但凡是我经过的地方，都开始燃烧起熊熊的火焰。
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早已化作了失去意识的妖魔。
眼里，只有杀戮。
可我，不想伤害李迩。
我不停地往前奔跑着，想要离李迩越来越远……
他却在我身后虚弱地追赶着我，只是他毕竟是凡人，根本追不上我……
周围的村庄，城镇，都开始燃烧起熊熊的蓝色火焰。
百姓们都从家里跑出来，尖叫着，大喊着：
“阴虎来了，那个凶煞来了！”
凡是遇到我的人，无不被我吓得肝胆俱裂……
我红着眼，到处怒吼着，出于本能，我却没有杀人，只是不停地释放着体内的凶煞之气……
至此之后，我就有了民间第一凶煞的名号，大人吓唬小孩，都说阴虎下凡来了，阴虎来了……
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化作一只小小的诡异的黑布老虎玩偶，静静地躺在街角里了。
没想到，李迩一直跟着我，悄悄地把我捡了起来，藏进了怀中。
45
醒来的时候，只是觉得鼻尖有股很好闻的味道，香香的，甜甜的，清澈如水。
是男人的味道。
我抬头看向他，却发现他笑着看向我，眼里，满是宠溺，温柔地说：
“你醒了，想吃什么吗？”
吃，可我从来不会吃东西，我只会吸收日月精华……
“你把我，放在窗台上就好了，我吃日月精华。”
他于是给我做了个窝，把我安顿在窗台上，又把自己的床榻搬了过来，盯着我，看个不停。
眼里，都是我没见过的欢喜……
总是勾出惑人的骨节分明的修长白皙手指，温柔地抚摸着我的毛发……
人，好舒服……
我忍不住舒服地打起了小呼噜，温顺地在他的手下匍匐着。
他以前背过一首诗：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是也，是也……
忽的，他的脸凑近我，好闻的味道袭来。
在他的鼻息处，我居然吸收到了久违的灵气，于是，我一直不停地吸着。
他的脸，却瞬间苍白。
我立马就停下来了……
他的榻边，放着很多书，全部都是我看不懂的那种，翻了几页，看起来很枯燥的感觉……
他爱不释手地经常盯着我看，跟我大眼瞪小眼，还用红红的唇，轻轻地偷袭我，亲亲我。
我知道，美男的滋味，是极好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好！
我每天看着他，不思进取，日月精华没怎么吸，却是吸了不少灰尘。
终于有一天，我没有挡住反噬，凶煞之气再次袭来，我满眼血红，又认不得人了，只是不停地到处找吃的……
我慢慢地爬到李迩的身上，慢慢地凑近他的鼻息。
他鼻息处的清凉之意，让我不禁舒服地舒展了身体。
渐渐地，我的手脚开始慢慢变长，此时此刻，李迩突然醒了过来，看着我慢慢地变化，惊愕不已……
46
他的怀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曼妙玲珑的女子，肤若凝脂，触手是滑滑的质感，像是剥了壳的鸡蛋。
我的神智渐渐地回笼，只是看到他看着我，脸上却是爆红。
好可爱。
我惊讶地看着我长出来的双手双脚，又玩味地看了看他。
倏的，我像是一条用心险恶的水蛇，一下子就钻入了他的被窝，与他耳鬓厮磨，摩肩接踵。
他的脸开始更红了，像是醉醉的酒，让我痴迷不已……
我一下子吻上了他的唇。
他的唇，果真如我想象的一般，滋味十足。
像是一碗桃花蜜，让人舔了舔，美滋滋，喜滋滋的。
我们俩，便顺水推舟，成了夫妻。
成日里，你侬我侬。
只是，李迩是家中独子，原本是要去考状元的，一日日被我缠着，无心学习，沉迷女色。
眼瞅着，就要名落孙山。
我躺在他的怀里，看着他对我的痴迷神色，咬着他的耳朵说：
“宝贝，我是不会让你名落孙山的。”
他却浅笑着对我说：
“功名利禄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所有人，都瞅着我的功名看，只有你，只瞅着我看。”
“那功名，不要也罢，省得，多出许多变故来……”
只是，他不在意，我还是很在意。
于是，科举考试的时候，我的神识飘到阅卷考官的身上，迷惑他，给了李迩第一名的成绩。
殿试的时候，我又迷惑了皇上，给了他头名状元的成绩。
状元及第，好不风光。
他穿着红衣，骑着高头大马，一路上，道喜的乡亲无数，而他的眼里，却只有躲在人群里的我。
此时，有一双眼，却暗暗的，晦涩难明地看向李迩。
那是他小时候的青梅竹马，李萍。
李萍家与李迩家，本就是邻居，如今，李萍突然托了媒人去找李迩的父母，想要带着丰厚的嫁妆嫁进来。
李迩的父母，自然是高兴的，也是同意的。
只是，李迩却不同意。
李迩跪在地上，堂上的李迩父母，面色铁青，直直地看向来历不明的我，大声地质问他：
“这妖女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
“你竟这般痴迷于他！”
“逆子！”
李迩却岿然不动，只是淡淡地说：
“无论你们什么心思，我都一定要娶她！”
说着，就牵起我的手，走了……
47
十里红妆，那是我没有见过的热闹场景，人间风月……
我和李迩，成亲了。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洞房花烛夜，我与李迩再难抵挡那心中的温热，焦渴，像是缺了很久水的人，互相取着水，解着渴。
穿着新郎婚服的他，容貌秾丽，姿色浓艳，像是一朵勾人的彼岸花，悄悄地探入我的心房，蛊惑着我的心。
我们俩就那样纠缠着身躯，像是藤蔓，紧紧地交缠着，花开彼岸，花香遍野。
只是，房门却被一阵罡气震慑开，一句怒吼声袭来：
“哪里来的妖孽！”
“在此作祟！”
李萍带着野道士，破门而出，眼神里，还有得逞的小人得意神色。
野道士一剑向我袭来，李迩不会武功，却是一下子挡在我的面前。
他痛苦地抱着剑，胸口流着血，眼眶红红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还说着：
“放过她，求求你们了……”
野道士得意一笑，却口中显出几分阴冷，冷吓道：
“世间但凡是妖，都没有什么好东西！”
“死！”
说着，他的指尖又挑出一缕红色的火焰，将整个房间瞬间点燃。
李迩倒在地上，却慢慢在地上挪着，爬着，眼神逐渐涣散，却始终盯着我的方向，看个不停，爬个不停。
“娘……子，我……要，死了……”
我尖叫一声，红着眼，疯了似的扑向他，想要帮他恢复伤口，却发现在这诡异的火焰中，我却什么都做不到……
我第一次开始觉得无助，无助地抱着李迩，又冲到门口，门都被锁上了，根本出不去。
“开门啊，放我的相公一个出路吧。”
“你们想要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开门啊……”
“开门啊！”
新房里，皆是我痛彻心扉的哀嚎……
后来，我抱着李迩，在火焰里，化成了灰烬……
“娘子，若是有来世，我还要……”
“跟你在一起……”
我们俩十指相扣，渐渐地失去了意识。
48
一醒来，我果然荡着一叶扁舟，来到了我一开始的老地方，那个无人问津的地狱角落。
只是，李迩呢？
他这次，为什么没有跟我一起来？
49
情急之下，我在阴虎绘卷上写下李迩两个字。
一眨眼，我就来到了一处阴森诡谲的地方，这里，遍地都是恶鬼，旁边的黑色石碑写着：
地狱十八层！
我找到了李迩。
只是，他化作了惨死的厉鬼，已经意识全无，认不得我了。
看到我，他黑洞洞的眼里，只是淌出了无数的血泪，怔怔的看着我。
口中，桀桀桀地咕嘎乱叫着。
俨然是个怪物了……
看着这样子的他，我的心里，好难过……
我的泪，一滴，两滴，三滴……落下来，化作了一碗汤，泛着晶莹的光芒，有一股很好闻的兰花香。
这是……孟婆汤？
我突然想起来，孟婆汤，可以送死去的亡灵去人间投胎转世。
我想喂给李迩喝，可是他口中发出荷荷荷的声音，根本不肯喝，仿佛喝了，最重要的东西就没了……
我大口地饮过孟婆汤，然后，凑到他的口边，用力地吻了下去。
他被迫一口一口吞着那孟婆汤，眼里淌出黑色的血泪，眼神终于开始变得清明，痴痴地喊着：
“娘子……”
“林姻……”
是的，我叫林姻，这是他在凡间给我取的名字。
姻缘的姻。
只是没多久，他就痴痴的，不甘的，看着我，化作了漫天的金光，进入轮回了。
瞬间，我就开始朝天痛哭着，哭得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此生，我是再也不能见到他了吗？
我想去找他，可是，我能怎么样去找他呢？
对了，我现在已经是阴虎了，可以用阴虎绘卷去找他！
说完，我就拿起笔，在阴虎绘卷上写下了他的名字，李迩。
瞬间，我的面前出现一个偌大的黑洞，我毫不犹豫，跳了进去……
比起永远消失，魂飞魄散，我更怕永远也见不到李迩了……
只是，我没想到，事情，却没有朝着我想象的方向进行……
50
我原本以为，李迩被我送入轮回，能够安居乐业，安享晚年，一辈子顺遂。
哪知道，曾经惨死做过厉鬼的人，再投胎，也只能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自己惨死的命运。
我再过去找李迩，发现自己只是个灵体，根本无法靠近他，什么都做不了！
我一遍一遍地看着他，痛苦的开局，更痛苦的结局，一生，眼神里，都只有绝望，没有一丝感情。
而后，又回到那地狱十八层，喝我的孟婆汤，一次次离开我，又变成惨死的厉鬼回到我身边。
一世一世，皆死于非命。
后来，我存了私心，无意之中，在人间看了一本叫做《阴烛功》的秘法，知道，只要消耗自己的魂魄之力，就能让李迩不再是厉鬼。
我怀着希冀，吻上了那张焦黑的我朝思暮想的唇，慢慢地把自己的魂魄之力渡给他。
只是，我突然老得很快，身形开始佝偻起来，眼里，也像是干涸了的鱼目一般，透着死气与衰败。
我成了孟婆，阴虎绘卷成了忘川，他变成了忘川旁边的李迩，不再是厉鬼，有了人形，他记起了我，却根本认不出我。
我给他打汤，他却不要喝，他带着缱绻眷恋的眼神，痴痴地说着：
“我要等一个人，我不要轮回转世，我要一直等着她！”
望着他眼里垂垂老矣，丑陋无比的孟婆，一个老婆婆。
而他，仍是那美男模样，只是眼底的泪痣，总是流泻出一股愁郁与失落。
整个人，变得郁郁寡欢的……
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我打汤给他，他都拒绝了，他说他要去找我。
可是，他说我住的地方，只有死人才能去。
他误以为阴虎绘卷化作的忘川，就是河，就是死，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去找我。
只是，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到我身边，疑惑地看着我，还以为自己又死了一次……
只是，他在那忘川，看到了他和我的前世，在前世的幻象里，我总是笑靥如花地看着他，他痴迷不已，沉醉不已。
一次又一次地跳入忘川，每次，都要重新体验一遍极致的惨死，爱而不得的锥心之苦。
只是，他的笑容，似乎比投胎转世，多了许多，他会笑了……
他的眼里，有感情了……
有人爱他了……
我从未想过，有人爱我，居然爱到情愿为我一次又一次去死！
眼泪倏的流下来，每次看着他跳忘川去找我，我心里的疼都反复交加，哀鸿遍野……
我无力地跪坐在熬孟婆汤的大锅旁边，无助地瑟缩着，我的执念，终究化作了另一个林姻。
那是我一半的魂魄，那是我的执念，生出的另一个我！
林姻，终于见到了李迩，李迩，却等啊等啊，等到自己魂飞魄散了……
可是，哪怕是他魂飞魄散，他都不知道，其实，我一直在他身边。
我爱你，李迩……
我们俩，永不分离好不好？
51
我回到了过去，终于救了李迩，李仇活下来了……
我望向远处的忘川，这里再也不会有那个跳河找我的傻子，李迩了……
他终于，留在人间了……
只是，我没想到，远处，李仇，划着一叶扁舟，脸上痴痴傻傻的，眼神分明是千年前的李迩。
“娘子，我来找你了！”
“这一次，我们再也不分离了！”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我们俩都老了，都不再是年轻的自己，都是霜雪千年的寂惨，极惨的情鬼。
我们俩相对无言，只是怀念地看着彼此，簌簌的眼泪落下，化作了冰冷至极的雪泪……
我们俩就互相抱着，紧紧地抱着，哭得哭出了红蜡烛油一般的血泪，天上下起雪……
雪落在我们俩的头上，从青丝到白发，共白头，共白首。
我们俩终于在一起了……
再不分离……
我的执念，万千千千。
落入凡间，镜重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