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成婚第三年,婆婆在堂屋摆下四样菜,一壶散酒,说要休了我。
前世我信了她的话,只会哭。哭完求,求完跪。跪也没用,我还是被净身出户,女儿不能带走。
后来女儿被送人,发烧死了。我南下打工,学会卤味,从一口锅开到三十家店。五十五岁那年,我病死在病床上,身边没有一个人。
再睁眼,我又坐在那张离婚桌前。
面前还是煮花生、腌萝卜、猪耳朵、五香豆腐丝,还有三叔那只磨白了口的锡酒盅。
这一次,我没有跪。我站了起来。
我盯着婆婆的眼睛,把她那点算盘,一条一条,全说破了。
她不是嫌我不生。她是嫌我娘家没人。
这一回,我不求了。缝纫机折钱,嫁妆带走,女儿跟我。我要从一口卤锅开始,把那些欺我的人,一个个,熬进我的好日子里。
正文:
1。 重生掀休局
休掉许招娣这件事,周家盘算了三个月。怎么摆这桌饭,摆几样菜,请谁来作证,谁先说话,谁后说话,谁唱红脸,谁唱白脸,婆婆王桂兰心里早有谋划。
桌子摆在堂屋。四样菜:一盘煮花生,一盘腌萝卜,一盘猪耳朵,一盘五香豆腐丝。四样菜有讲究。煮花生便宜,两毛五一斤;腌萝卜是自家腌的,不花钱;猪耳朵是供销社买的,三毛五;五香豆腐丝最贵,五毛。四样菜加起来,一块钱出头。休人,还舍不得花钱,周家的算盘打得精。但有酒。酒是供销社的散高粱酒,打了半斤。半斤酒不是给许招娣的,是给三叔的。三叔好酒,请三叔办事,不能没有酒;何况今天办的这件事,不算好事。
三叔来了。三叔来的时候,自带了一只酒盅。锡的酒盅,盅口磨得发白。三叔说:我的盅干净。三叔的意思,是今天办的事也干净。后来证明,这件事不干净;但这是后话。
三叔是周家五服之内最年长的长辈。三叔的话,在村里有分量。三叔有分量,不全因为年长,还因为三叔会说话;三叔会说话,不全因为会说,还因为别人不敢不让他说。但三叔有个短处,爱喝酒。给了酒,三叔就替人办事;办什么事,三叔不问。不问,是三叔的规矩,也是三叔的价钱。
王桂兰还有一层谋划。请三叔,没请三婶。三婶嘴碎,三婶来了,事情兴许就说岔了。办事,要请不会说话的人;吃饭,要请会吃饭的人。这是周家的规矩。周家的规矩是什么,谁也说不清;说不清的时候,就派上了用场。王桂兰爱说一句话:
"咱们家的事,得按咱们家的规矩办。"
许招娣嫁到周家三年。三年前,许招娣进门,带了一份嫁妆:一台缝纫机,两床被面,一对枕巾,一个搪瓷盆。缝纫机是蝴蝶牌的,一百二十块,是许招娣的父亲卖了三年粮食攒下的。进门之后,缝纫机摆在堂屋。第一年,许招娣用;第二年,妯娌刘翠芬用;第三年,缝纫机搬进了刘翠芬的屋。许招娣问,王桂兰说:你妯娌孩子小,衣裳破,得补。许招娣说:我也有孩子。王桂兰说:你的孩子,是个女娃。
女娃。这两个字,是事情的根子。
许招娣生下来,她爹给她起名招娣。招娣招娣,招的是弟弟。招来的却不是弟弟,是她娘的一肚子气。名字不灵,命也不灵。这个道理,许招娣五十五岁才明白;二十二岁上,她不明白。
许招娣生的孩子,也是个女娃。孩子落地那天,王桂兰的脸就撂下了。起名,王桂兰不起,说:一个女娃,费那心思干啥。周传河看看孩子。孩子的脸皱巴巴的,红得像一颗攥皱的水果糖,说:就叫糖吧。王桂兰说:糖,糖,甜有啥用,要的是带把的。但孩子还是叫了糖。周糖。
周糖两岁。两岁的周糖会跑了。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个小酒坛子。许招娣看周糖跑,看着看着就忘了别的。但王桂兰不忘。王桂兰记着"没儿子"这三个字。记了三年,把三个字记成了一个谋划。
谋划是:休了许招娣,娶白薇薇。白薇薇是供销社白主任的闺女,二十岁。白主任管着供销社,供销社管着全村人的油盐酱醋、布匹化肥。周家想盖新房,砖瓦木料,都得走供销社的路子。娶了白薇薇,就等于娶了半个供销社。这笔账,王桂兰算得清;至于白薇薇的肚子,已经微微鼓起来了,这笔账,王桂兰装作算不清。
这件事,周家都知道;只有许招娣不知道。或者说,上一世的许招娣不知道;这一世的许招娣,知道了。
因为许招娣死过一回。
死,不奇怪;奇怪的是,死了,又醒了。许招娣醒来的时候,正坐在离婚桌前。面前是煮花生,腌萝卜,猪耳朵,五香豆腐丝,还有三叔那只磨白了口的锡酒盅。三叔在喝酒。三叔喝一口,咂一下嘴,说:好酒。
许招娣记得,上一世,这顿酒,三叔喝了七盅。七盅之后,三叔说话。三叔说:招娣,女人家,婆家就是天;天要下雨,你就接着,别闹,闹,你也闹不出这个村。
上一世,许招娣哭了。哭完求,求完跪。哭没有用,求没有用,跪也没有用。婚还是离了。离的时候,许招娣净身出户。缝纫机留下了,被面留下了,周糖也留下了。王桂兰说:人走,东西留下;要走,把孩子留下。许招娣想:孩子带不走,我先出去挣钱,挣了钱,回来接孩子。后来回来接孩子,孩子没了。送人了。送到三十里外的一户人家。许招娣找到那户人家,孩子已经死了。发烧,烧死的。四岁。
再后来,许招娣南下。南下洗碗,搬砖,给一家卤味店帮工。卤味店卖卤猪头肉,卤牛肉,卤豆腐,卤鸡蛋。许招娣学会了卤味。学卤味不靠方子,靠舌头。卤锅里放什么,放多少,什么时候放,师傅不教;师傅只教一个字:尝。许招娣的舌头灵,尝一遍,就记住了。再后来,许招娣自己开店。店越开越大,从一家开到十家,从十家开到三十家。许招娣五十五岁那年,病了。病的时候,身边没人。死的时候,身边也没人。
人到了这一步,心里剩的不是恨,是一个问题:这一辈子,图个啥?
现在,许招娣又坐在了离婚桌前。
王桂兰清了清嗓子。清嗓子,是要说话;要说话,是戏要开场。王桂兰说:
"招娣,你到俺周家三年。这三年,俺周家待你不薄吧?"
上一世,许招娣答:不薄。这一世,许招娣没答,反问:
"妈,咱先说正事。"
王桂兰愣了一下。愣的不是话,是口气。王桂兰接着说:
"你嫁给传河三年,只生了个女娃。俺周家三代单传,不能断了香火。我的意思,你明白不?"
"妈,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俺大嫂头一胎,生的也是女娃。你咋不休了俺大嫂?"
屋里静了。三叔的酒盅停在半空。王桂兰的脸变了。变的不是颜色,是算盘。王桂兰说:
"你大嫂的情况,跟你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大嫂娘家,跟你娘家,不一样。"
许招娣笑了。许招娣平日不爱笑;笑,是想明白了。许招娣说:
"妈,咱把话说透。你要休的,不是我,是我娘家没人。我娘家有人,我生三个女娃,你也不休;我娘家没人,我生了男娃,你也寻得出别的由头。妈,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王桂兰不说话。不说话,等于承认。承认,又不认账。这是王桂兰的路数,也是周家的规矩。
许招娣又说:
"我再说一件事。休了我,好娶白薇薇。白薇薇是白主任的闺女,二十岁,肚子已经鼓了。娶进来,是男是女,是周家的命,我管不着。我管得着的,是三件事。"
"头一件,缝纫机。那是我的嫁妆,一百二十块,俺爹卖了三年粮食。休婚可以,缝纫机我带走。不带,就折钱,一百二十块,一分不能少。"
"第二件,两床被面,一对枕巾,搪瓷盆,都带走。"
"第三件,周糖跟我走。"
王桂兰听头两件,脸是黑的。听到第三件,脸转红了。红,是高兴。王桂兰想:一个女娃,你要,就要走,还省了口粮。王桂兰说:
"缝纫机,不中。被面,不中。孩子,你抱走。"
许招娣说:"妈,你算反了。"
"咋反了?"
"孩子不是累赘,孩子是我的命。缝纫机不是东西,是俺爹的汗。你们留着俺爹的汗,扔我的命。天底下,哪有这个规矩?"
许招娣站了起来。许招娣站起来,一屋子人都看她。上一世,许招娣跪下了;这一世,许招娣站了起来。一跪一站,还是那个人,人却不是那个人了。
许招娣说:
"今天这桌饭,休婚可以。但三件事,一件不能少。中,明天去队里开证明;不中,我去一趟供销社,找白主任,问问他闺女的肚子是咋鼓起来的,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传河的,还是供销社采购员小赵的。"
屋里又静了。这一次的静,跟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愣住的静,这一次是怕的静。三叔的锡酒盅,悄悄放下了。三叔虽然好酒,但三叔分得清,哪头的酒能喝,哪头的话不能听。
王桂兰看许招娣。看了半天,说:
"你……你不是招娣。"
许招娣说:
"妈,你说得对。从今天起,没有许招娣了。"
改成什么,许招娣还没想好。但她想,慢慢想。这一世,日子还长。
2。 瓜屋安家啦
第二天一早,许招娣把东西收拾停当了。两床被面,打成一条卷;一对枕巾,叠成一方块;搪瓷盆里,搁着周糖的小衣裳、一双布鞋、半兜窝窝头。三年的周家,走的时候,东西装了两大包。
缝纫机没动。缝纫机在刘翠芬屋里。昨天说好的,缝纫机折钱,一百二十块。但昨天是昨天。
早饭过后,王桂兰拿出三十块钱。三十块,四张票子,拍在桌上。王桂兰说:
"缝纫机,你用了一年,翠芬用了两年,旧了。旧的,不兴原价。三十块,你拿着。"
许招娣看了看那三十块。看了,没伸手。
"妈,昨天说的,是一百二。"
"昨天的话,说岔了。"
说话不算话,书本上的说法,叫食言而肥。食言而肥,肥不肥,看不见;看得见的是,三十块钱,往桌上一拍,就想打发一个人。
"妈,三十块,不中。"
"你要咋?"
"我不要咋。今儿去公社办证。办完证,我顺路去一趟供销社。"
"去供销社干啥?"
"白主任的闺女,快过门了。我去道个喜。顺便问问白主任,孙子的衣裳,备齐了没有。"
王桂兰的脸变了。变得快。变得快,又稳住了。稳住了,算盘开始打。算盘打了一炷香的工夫。王桂兰转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手里是八十块。
"八十。多一分没有。"
王桂兰把八十块拍在桌上,手按着:
"这钱,买两件事。一件,缝纫机。一件,你的嘴。白薇薇的事,你要是说出半个字,别怪周家翻脸。"
八十块,比一百二,少了四十。但许招娣不算这四十,许招娣算的是另一笔账。缝纫机是死的,钱是活的;机子抬不走,钱揣得走。再说白薇薇的事,说破了,一分钱不值;揣着不说,才值钱。看似是许招娣让了四十块,其实是许招娣把死东西,换成了活钱。这笔账,王桂兰不会算;会算的,不跟不会算的掰扯。
许招娣收了八十块。收了,揣了,又说一句:
"妈,这钱,是缝纫机的钱。白薇薇的事,我嘴严不严,看周家做事地道不地道。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王桂兰愣了一下。愣了一下,没接话。不接话,就是认了。认了,又不甘心:
"走吧。证,办了。被面、枕巾、盆,都拿走。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刘翠芬站在门口。刘翠芬听见缝纫机还留在她屋里,说:
"那敢情好。"
那敢情好,刘翠芬说得轻。说得轻,许招娣听见了。许招娣没接。有些话,眼下不用接;往后,有接的时候。
去队部开证明。队长看看两人,问:
"都想好了?"
"想好了。"
答话的是王桂兰。队长写了证明,盖了章,递过来。村里离婚的,不是没有;离得这么快的,少见。但队长不多问。证明递出去,事就算成了。
公社在八里外。公社早改成了乡,牌子换了,人还叫公社。王桂兰走前头,许招娣走后头,周传河走最后。周糖,许招娣抱着。三个大人,一个孩子,八里地,一句话没说。不说话,是该说的昨天都说了;没说的,路上也没法说。
公社的民政干事,姓马。马干事五十来岁,一副近视镜。看看证明,看看两人,问:
"都自愿?"
"自愿。"
马干事看周传河:
"你,自愿?"
周传河张了张嘴。张了嘴,没出声。半天,点了点头。
马干事填证,问:
"叫啥名?"
"许招娣。"
许招娣三个字写上去,许招娣想:这个名字,用不了多久了。改成啥,慢慢想。
证填了,章盖了。两本离婚证,一人一本。
"工本费,两毛。"
王桂兰的手伸进兜里,停住了。许招娣掏出两毛,放在桌上:
"这钱,我出。"
两毛钱。两毛钱,买断了三年。离婚证,巴掌大。巴掌大的一张纸,许招娣揣进怀里,跟那八十块钱,贴在了一起。
出了公社的门,王桂兰走得快,头也不回。王桂兰走得快,不是急着回家,是急着离开。离开许招娣,离开八十块钱,离开这件办得又窝囊又费钱的事。窝囊,也办了;费钱,也花了。办了的事,收不回。
周传河落在后头。走到岔路口,王桂兰已经走远了。周传河紧走两步,从兜里掏出一张票子,塞进许招娣手里。十块。十块钱,揉得发皱,带着体温。
"那、那你别苦着孩子。"
说完,转身就走。看也没看周糖一眼。
周传河的背影,越走越驼。这个男人,三年里说过的话,加起来超不过一百句。这一百句里,最顶用的,是这一句。也只有这一句,是说给许招娣和周糖的。
许招娣攥着那十块钱。攥了,没推回去。推回去,是客气;客气,就还缠着。不缠了,就收下。
回到村里,许招娣背上两大包东西,抱着周糖,出了周家的院。村口,有人圪蹴在门口吃饭,看着娘儿俩。看就看,没人问。王家坪不大,但王家坪的事,谁家也不管谁家。
许招娣先去了队长家。
"队长,俺离开周家了。俺跟周糖,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队长作难。村里的房,都有主;有主的,都住着人。想了半天,想起一处:
"村东河滩上,有间看瓜屋。队里的。老哈巴留下的。塌了半截。你要不嫌,就住。队里不要你的钱。"
队长看看周糖,叹了口气:
"这妮儿,跟着你,要受苦了。"
"跟着俺,不受苦。"
说起看瓜屋,得说说老哈巴。哈巴不是他的本名;本名,没人记得。因为腿罗圈,走路一步一歪,一步一歪,人就叫他哈巴。叫着叫着,哈巴就成了名。
哈巴无爹无娘,无妻无子。早年间,生产队派他在河滩上看瓜。看瓜屋,是他自己垒的:土坯墙,茅草顶,一块门板。屋里一盘灶,也是哈巴自己垒的。哈巴看了二十年瓜。瓜甜。小孩偷瓜,哈巴追。罗圈腿,追不上,追两步,就算了。算了,骂一句:毬。第二天,门口照样搁着两个熟瓜。骂是骂,瓜是瓜。哈巴的嘴硬,心软。
但心软,不抵命硬。七九年冬天,哈巴病了。病了,没人知道。等人知道,哈巴已经硬了。硬在看瓜屋里。
打那以后,看瓜屋没人住了。没人住,一是不吉利,二是没用。房顶漏了,塌了半截。塌了,也就塌了,没人管。哈巴那盘灶,留在屋里,一留就是七年。
七年之后,许招娣来了。
许招娣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娘儿俩站在屋前。屋是破的。破,也是屋。有屋,就能挡风;挡风,就能住人。许招娣扫了炕,铺了被面,摆了搪瓷盆。又看了看哈巴的那盘灶。灶是好灶。好灶,许招娣摸了两把。摸了,没说话。周糖站在门口,左看右看,问:
"妈,这是谁家?"
"咱家。"
"咱家在哪儿?"
"在这儿。"
周糖不懂。不懂,也就不问了。两岁的孩子,不懂家;妈在哪儿,家在哪儿。
天黑前,许招娣出去拾柴。拾了一捆,烧了水,娘儿俩一人吃了两个窝窝头。吃完,躺下。
周糖睡着了。睡着了,嘴还动,梦里在吃啥。许招娣没睡。许招娣躺着,想事。想明天。明天,进城。进城,买东西:买锅,买香料,买猪头,买鸡蛋,买豆腐。一样一样买。买了,开摊。开了摊,就有钱。有了钱,日子就立起来了。
风从塌了的那半截房顶过,呜呜地响。响得像人说话。说啥,不用问。
瓜屋塌了半截,另半截,还立着。
人也一样。
3。 首摊卖空了
第二天,许招娣进城。
进城,带钱。钱在怀里,九十块。八十块,是王桂兰的;十块,是周传河的。九十块钱,在一九八六年的秋天,不算小;但也不算大。算大算小,看咋花。花在吃喝上,够三年;花在置办营生上,不够三天。
许招娣要置办营生。
要买的东西,一样一样,在心里列着。头一样,锅。锅要大,大得下猪头。第二样,香料。第三样,猪头。第四样,鸡蛋。第五样,豆腐。五样东西,五个指头;五个指头攥起来,是一个拳头。拳头,许招娣要打到南关口去。
锅,在五金公司买。大铁锅,二尺二,十二块。十二块,许招娣没还价。不还价,不是大方,是锅是根本。根本稳,别的都好商量;根本不稳,别的商量也没用。售货员帮她把锅抬到街上。锅是黑的,黑得发亮。许招娣用指头弹了弹锅沿。锅嗡嗡地响。响,是好锅。
香料,在供销社买。八角,桂皮,花椒,小茴香,草果,陈皮,六样,三块二;酱油,打了两斤,六毛。售货员称了香料,包成纸包,递过来。递的时候问:买恁多?许招娣说:办事。办事是虚话,实事在锅里。这时候的供销社,还卖东西。往后还卖不卖,是往后的事。
鸡蛋,也在供销社买。八分一个,五十个,四块。豆腐,在城南的豆腐坊买。一毛一块,三十块,三块。
猪头,在肉铺买。
肉铺的案子上,摆着猪肉,一块四一斤。案子底下,角落里,堆着猪头,七八个,两毛五一斤。猪肉贵,猪头贱。贵的是肉,贱的是骨头;人吃肉,许招娣要卖的,偏偏是这贱东西。
肉铺的掌柜姓刘。老刘看许招娣盯猪头,一脚踢过来两个:
"这俩,都好。"
许招娣没弯腰。许招娣先动鼻子。鼻子一闻。闻完,又凑近,舌尖在猪头的断骨口上,一搭。一搭,就收回来。收了,摇头,又点头。七八个猪头,闻了三个,搭了两个,挑出三个,把老刘踢过来的那俩,推回去一个:
"这个,搁三天了。不中。"
老刘愣了。愣,是因为那个猪头,确实搁了三天。三天,在秋天,不算长;但也不算短。不算短,气就变了。气变了,鼻子闻得出,舌头未必搭得出;许招娣的舌头,搭得出。这舌头,上一世,尝过三十年的卤锅。舌头尝的,不是肉,是气。气正,肉就正;气歪,肉就歪。这事,没人教得了;没人教得了,就只能说是天给的。天给的,接着就是。
三个猪头,二十斤,两毛五一斤,正好五块。许招娣付了钱,说:
"往后,三天来一回。"
老刘看看许招娣。看看,点点头:
"中。"
出了肉铺,路过县工商所。许招娣站住了。
工商所的门,不大。不大,这道门,早晚得过。许招娣进去,找到窗口:
"同志,问个事。个体户执照,咋办?"
窗口里的人,三十来岁。听了,抬头:
"你要做生意?"
"摆摊。卖卤味。"
那人抽出一张表:
"申请,审批,发证。拿村里开的证明,带两张照片。工本费,两块。"
"审批,得多长时间?"
"半月。"
许招娣接了表。接了,叠好,揣进怀里,跟钱搁在一起。一张表,两块钱,半个月。看似是一张纸,其实不是一张纸,是一个护身。有护身,风雨来了,挡一挡;没护身,风雨来了,只能受着。风雨还没来;但许招娣把这道门,记下了。记下,就有用上的那天。
进城的时候,扁担是空的;出城的时候,扁担是满的。一头是锅,一头是猪头、香料、鸡蛋、豆腐。扁担弯了。许招娣的步子,没弯。周糖跟在后面,拽着筐沿,一步一颠,一步一颠,像个小酒坛子。
九十块钱,花出去二十七块八。怀里还剩六十二块二。六十二块二,是底。底不能动;动的,是往后的日子。
村口,碰见刘翠芬。刘翠芬看见大铁锅,看见猪头,问:
"置办啥?"
"摆摊。"
"那敢情好。"
刘翠芬说那敢情好。说的时候,眼睛在猪头上停了一下。许招娣没停,挑着担子,进了村。
当天下午,许招娣在看瓜屋里卤肉。
灶是哈巴垒的那盘灶。哈巴死了七年,灶冷了七年。这一天,灶又热了。猪头先下水,焯出血沫;再下香料,倒酱油,先大火,后小火。大火攻香,小火入味。香气出了看瓜屋。出了看瓜屋,上了河滩。河滩上有人割草,割着割着,直起腰,往这边看。看啥,不知道;闻啥,知道。
周糖蹲在灶前添火。添火,对周糖来说,是玩。周糖的脸上,抹了一道灰。抹了灰,还笑。
卤到傍黑,猪头出了锅。许招娣拆骨。肉,一块一块,从骨头上落下来。骨头不扔。骨头回锅,熬汤。汤里,下豆腐,下鸡蛋。鸡蛋是先煮熟、剥了壳的。卤鸡蛋,卤豆腐,卤猪头肉,一锅出。一锅,三样;三样,一个味。这个味,上一世,许招娣靠它开了三十家店;这一世,靠它,先养活一张嘴。嘴是周糖的。
出摊的时候,天黑了。许招娣挑着担子。前头一筐:案板,刀,草纸,卤鸡蛋,卤豆腐;后头一筐:卤锅,还温着。周糖跟着。
南关口,在县城的南边,是个十字路口。
南关口本来没有夜市。前两年,有家姓段的,在路口支了个面条摊,给跑夜路的货车司机下面。司机夜里饿,吃一碗面,身上就有了劲。有了一个面条摊,就有了第二个;有了第二个,就有了一排。到一九八六年,十几个摊:卖面条的,卖烧饼的,卖瓜子的。县城有个电影院,电影院的晚场散了场,人往南关口流。人多了,买卖就来了。这个道理,县城的人懂;许招娣懂更早。
许招娣的摊,支在路口。摊子简单:一案,一刀,一锅,一盏油灯。油灯点上。灯一亮,买卖就开了。
头一个主顾,是货运站下夜班的后生。后生闻着香,站住了:
"啥?"
"卤猪头肉。八毛一斤。"
"切二两。"
许招娣切肉。刀落得稳。二两肉,搁在草纸上。周糖踮着脚,递过去一张草纸。后生接了肉,看看周糖,笑了:
"这妮儿。"
周糖也笑。
第二个主顾,是电影院出来的一对男女。第三个,是接孙子的老汉。卤猪头肉,卤鸡蛋,卤豆腐,一样一样地卖。卤鸡蛋一毛一个,卤豆腐两毛一块,都是贱东西;贱东西,卖得快。肉香飘得远;飘得远,人就来了;人来了,摊前就围上了。
周糖站在摊边,递草纸。一张,又一张。两岁的孩子,递草纸,递不错。有人买,递;没人买,不递。许招娣切肉,周糖递纸。娘俩,一个忙,一个帮。忙的是手,帮的是心。
夜里十点,锅空了。
锅一空,许招娣数钱。油灯底下,一张一张地数。卤猪头肉,九斤,七块二;卤鸡蛋,五十个,五块;卤豆腐,三十块,六块。十八块二。十八块二,减掉猪头五块、鸡蛋四块、豆腐三块、酱油六毛,剩五块四;香料三块二,能卤半个月,摊到今夜里,是三毛多。里外一算,头一晚,净落五块。
五块钱。五块钱,王家坪一个壮劳力,下地干半个月,也挣不来。当然,挣不来的是工分,挣得来的是现钱;但现钱是现钱,这现钱,是许招娣自己的手挣的。
收摊回家,周糖睡着了。许招娣背着周糖,挑着空锅。空锅轻,步子更轻。轻,是因为怀里沉。十八块二,跟那六十二块二,贴在了一起。钱不说话。但钱比话,踏实。
夜市灯影的边上,有个人,圪蹴在暗处。
圪蹴了半天了。从许招娣支摊,到锅空。暗处的人,不过来,不说话,圪蹴着,看。看摊,看人,看钱进了许招娣的怀。
那个人,是刘翠芬。
人圪蹴在暗处看你,不一定是恨。有的是恨,有的是眼热,有的是自己没了路,在看别人的路。刘翠芬是哪一样,许招娣没去问。不问,她早晚自己来。
回到看瓜屋,许招娣把钱收好。收了,躺下。周糖睡里,许招娣睡外。睡外,是挡着。
头一晚出摊,卖空了。卖空,不是县城的人有钱,是县城的人有嘴。有嘴,就要吃;要吃,就有买卖。这个道理不深。深的是:懂这个道理的人,已经动手了。
4。 怒怼闹事大嫂
摊子开了五天。五天里,许招娣卖了四锅卤味。价钱是定死的:卤猪头肉八毛一斤,卤鸡蛋一毛一个,卤豆腐两毛一块。这个价钱,是算过的。生猪头五毛一斤,两斤生的,卤出来一斤熟肉还多一点;鸡蛋八分一个,卤出来卖一毛;豆腐一毛二一块,卤出来卖两毛。都有赚头,都不大。赚头大了,没人来;赚头小了,不值得。这笔账,许招娣上一世算了三十年。这一世,不过是再算一遍。
五天里,来买肉的,有南关街的,有城关镇的,还有两个从县城骑车下来的。县城下来的人,一买就是两斤。两斤肉一块六,递过来的钱,票子都是新的。新票子捏在手里,跟旧票子不一样;新票子捏在手里,日子就是新的。
出摊的时候,周糖圪蹴在摊子边上,递草纸。有人递钱,周糖接钱;有人要纸,周糖递纸。两岁的人,手脚利落。有人逗周糖:这小妮儿,肉是谁的?周糖说:妈的。问的人笑。许招娣不笑。许招娣记得,上一世,这个孩子四岁上没了,发烧,烧死的。这一世,这个孩子圪蹴在这儿递草纸。想到这儿,许招娣的勺子抖一下。勺子一抖,卤汁多淋一点。卤汁多淋一点,肉就香。有人买半斤肉,咬一口,说:这肉,得劲。
这几天,摊子边的暗处,总圪蹴着一个人。不买,不说话,就圪蹴着。许招娣知道是谁。她不说。她不说,对方也不能说;对方说了,说明对方憋不住了。
第五天晚上,憋不住的人来了。
刘翠芬来了。
刘翠芬是周传山的媳妇。论关系,是许招娣的大嫂。但离婚证开了,关系断了。关系断了,亲戚还在;亲戚还在,情分没了。刘翠芬是来兴师问罪的。兴师问罪,说人话,就是来闹的。
刘翠芬来之前,去过王桂兰那儿。王桂兰跟她说了啥,没人知道;刘翠芬听了啥,也没人知道。人们看见的是,刘翠芬来了。王桂兰自己不来。自己来,丢的是自己的脸;让刘翠芬来,丢了脸,也是刘翠芬的脸。这是王桂兰的算盘。
刘翠芬走到摊前,看看锅,看看摊,说:
"哟,这摊子摆得排场。"
许招娣说:
"买肉?"
刘翠芬拍出四毛钱,说:
"那敢情好。来半斤。"
许招娣切肉。刘翠芬接了肉,不走,站在摊边吃。吃得很慢。半斤肉吃完,她抹了抹嘴,说:
"味儿不赖。你这手艺,哪儿学的?"
许招娣说:
"自学的。"
刘翠芬笑了。刘翠芬的笑不是笑,是引子。笑完,她说:
"自学?俺周家的媳妇,如今出息了,自学成才了。那我问你,俺周家的手艺,是咋自学的?"
摊子周围的人停下了。买肉的停下,路过的也停下。有人闹事,就有热闹;有热闹,就有人。
许招娣放下勺子,说:
"大嫂,咱把话说清。啥叫俺周家的手艺?"
"你卤肉,用的是俺周家的手艺;你摆摊,抢的是俺周家的生意。你偷了周家的手艺,抢了周家的生意。今儿我来问你,是打算还,还是不打算还?"
许招娣不急。许招娣说:
"大嫂,你说我偷了周家的手艺。中。那我问你,周家在王家坪,住了几辈?"
"三辈。"
"三辈人里,谁会卤肉?"
刘翠芬卡住了。许招娣接着说:
"前几日那桌休婚饭。四样菜:煮花生,腌萝卜,猪耳朵,五香豆腐丝。一样是白水煮的,一样是腌的,两样是供销社买的。大嫂,周家要有人会卤,咋不卤一样端上桌?卤一盘花生也中。你说我偷了周家的手艺,周家要有手艺,咋还吃买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看热闹的人笑了。看热闹的人一笑,刘翠芬的脸就变了。变了,还不认输。刘翠芬说:
"你嘴厉害。嘴厉害不顶事。你那口大铁锅,十二块买的吧?那十二块哪儿来的?香料三块二哪儿来的?猪头五块哪儿来的?你出周家的门,周家给了你八十块。那钱是周家的钱。你拿周家的钱摆摊,还说抢了周家的生意?"
许招娣说:
"那八十块,是周家给的,但不是白给的。是买我不说话的,是买我在周家干了三年活的,是买我那台缝纫机在周家放了三年的。大嫂,要说这笔钱,先说那台缝纫机。那台缝纫机是我的嫁妆,蝴蝶牌,一百二十块,俺爹卖了三年粮食攒的。头一年我用,第二年你用,第三年搬进了你的屋。我走的时候,我带走了我的缝纫机。带走的是缝纫机,带走的还有人的心。"
刘翠芬的脸红了。红,是被戳中了。
许招娣看着刘翠芬。看着,说:
"大嫂,你今儿来,看着是为周家,其实不是为周家。"
"那为啥?"
"为两件事。一件,为那台缝纫机,你心里不美气。另一件,为你自己,家里揭不开锅了。大哥赌钱。去年冬天输了三十块,你卖了银镯子还账。今年开春又输二十块,你卖了猪娃还账。如今家里的米缸是空的。你揭不开锅,看我摆摊挣钱,你心里不平衡。是不是?"
周传山赌钱,有来历。三年前,周传山去邻村帮工,主家办喜事。喜事上有牌桌,牌桌上有周传山。一开始是玩,一分两分地玩;后来,玩成了真钱,真钱成了账,账成了瘾。去年冬天,一夜输了三十块。三十块,是刘翠芬家一年的进项。刘翠芬哭闹,哭闹不顶事,卖了银镯子还账。今年开春,又输二十块,刘翠芬卖了猪娃还账。王家坪的人都知道周传山赌钱,只有周家装不知道。装不知道,是因为周家还要用周传山。用他干啥?干活的时候用人,闹事的时候,也得用人。如今这件事被许招娣捅破了。捅破了,就破了。
刘翠芬的眼圈红了。刘翠芬说:
"你、你……"
许招娣说:
"大嫂,我再说一句。你今儿来闹,闹赢了,我的摊子关了,你家还是揭不开锅。闹输了,你丢了人,你家还是揭不开锅。闹,闹不出粮食。有本事闹,咋没本事回家做饭?没米下锅,烧一锅水,也比站在这儿强。"
刘翠芬哭了。哭着,转身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说:
"许招娣,你等着。"
许招娣说:
"中。我等着。"
刘翠芬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快。脚步快,是怕人看见脸上的泪。泪这个东西,流给自己看,是苦;流给别人看,是输。刘翠芬不想输。但今天,已经输了。
刘翠芬来得凶,走得哭。世上来闹的人有两种:一种是来闹理的,一种是来闹气的。来闹理的,可以讲理;来闹气的,只能等着。刘翠芬是来闹气的。但气这个东西怪,今天的气,兴许明天就转了个弯,变成一条路。这是后话。
周糖拽了拽许招娣的衣角,说:
"妈,大娘哭了。"
许招娣说:
"她不是哭,是想通了。"
周糖说:
"想通啥?"
许招娣说:
"想通以后的日子。"
那天晚上,摊子上卖了六斤卤肉,四十个卤鸡蛋,十五块卤豆腐,一共十一块八。收摊的时候,许招娣数钱。数完,把钱揣进兜里。兜里还有十块钱,是周传河在公社偷偷塞给她的。那十块钱,她没花。没花,不是舍不得,是还不能花。人留给你的钱,不是钱,是路。路通了,钱才有用。啥时候通,许招娣不知道。但她知道,快了。
5。 喊爸惊全场
每天要拉的东西,三样。一样,大铁锅。锅是十二块买的,七十多斤,早拉出去,晚拉回来。一样,煤。煤在县城煤场买,二分五一斤,一次买二百斤,五块钱。一样,猪头。生猪头两毛五一斤,一次买二十斤,五块钱。
摊子在南关口,人在看瓜屋,中间隔八里。八里不算远,远的是重。这三样东西,许招娣用一辆架子车拉。架子车是借的;借,要搭人情,人情也是账。汗不算啥,怕的是雨。秋雨一下,路滑,人打滑,锅不打滑;锅翻了,一天的生意就翻了。
摊子开了八天。第五天,十一块八;第六天,十三块五;第七天,十五块四。钱一天比一天多,问题也一天比一天多。
有人说,咋不雇车?雇一辆驴车,去一趟回一趟,一天两块。一天卖十五块,拉货去两块,许招娣舍不得。钱要花在刀刃上。香料,猪头,鸡蛋,是变成更多钱的东西。拉货,是把钱变成没有的东西。
拉货是个问题;问题不在货,在没人。
刘翠芬走的时候说,你等着。许招娣等着。等了三天,没来。第八天下午,来的,是另一样。
第八天下午,许招娣正要拉车,看瓜屋外头,响起了马达声。
是一辆货车。
货车是绿色的,解放牌,车身上有泥,车门上喷着白字:南关县化肥厂。马达熄了,驾驶室里下来一个人。
人是周传河。
周传河说:
"拉货。"
许招娣看他,说:
"谁的货车?"
"厂里的。"
"厂里的货车,拉我的货?"
周传河的脸红了。周传河急了爱说"那、那";今天连"那、那"也没说,憋了半天,说:
"上车。"
许招娣没动,说:
"传河,咱把话说清。拉脚钱,我出;油钱,我出。钱你不收,货我不让你拉。"
周传河说:
"中。"
装车。周传河一个人,把大铁锅搬上了车斗。七十多斤,脸憋得通红,脖子也通红。许招娣要搭手,周传河说:
"别动。"
锅装完,装煤;煤装完,装猪头。装完,周传河擦了把汗,说:
"还有啥?"
"没了。"
许招娣抱着周糖上了驾驶室。周糖两岁,没坐过货车。摸摸方向盘,摸摸挡把,说:
"排场。"
八里路,架子车拉一个多钟头,货车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到南关口,周传河卸锅,卸煤,卸猪头。卸完,不走,又帮许招娣支炉子。支炉子,是男人的活。火生起来,烧得得劲。许招娣看他支炉子,想起一件事:在周家三年,这个人,没给她支过炉子。
许招娣掏出一块钱,说:
"拉脚钱。"
周传河不接。
"拿着。"
"不用。"
"钱你不收,下回我就不敢用你。人欠人,账就乱了;账乱了,情分就乱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周传河接了钱,脸又红了。
许招娣看着他的背影。兜里还有十块钱,是周传河在公社偷偷塞给她的。那十块钱,她没花。当时她想,人留的钱,是条死路;今天看,路是活的,是人自己走上来的。
货车还没走,王桂兰来了。
王桂兰是骑自行车来的。自行车是借的。她为啥来,有来历。前天,周传河回家,袖子上有卤汁。王桂兰问,周传河说:吃了。在哪儿吃的,没说。昨天洗衣裳,袖口里有煤黑。王桂兰问,周传河说:厂里忙。忙啥,没说。不说,王桂兰也不问。不问,不是糊涂,是等着。今天,王桂兰心里不美气,说是去县城买盐。路过南关口,看见了。
看见的是货车,还有儿子。儿子在给许招娣支炉子。
王桂兰下了车,也不捯饬,径直走过来。先看看货车,再看看周传河,再看看许招娣,最后看看周糖。看完,说:
"中。都齐了。"
周传河站起来。
王桂兰说:
"周传河,你干啥哩?"
"拉货。"
"给谁拉?"
周传河不答。不答,不是答不出,是答不得。答案在肚子里,嘴是瓶塞。
王桂兰说:
"离婚证开了,关系断了。关系断了,你还给她拉货?吃里扒外!"
吃里扒外,这还是客气的。王家坪的话更土:吃俺周家的饭,端俺周家的碗,递给外人。
王桂兰越说越气:
"咱们家的事,得按咱们家的规矩办。传河,你这是啥规矩?厂里的货车,你给外人拉货?公车私用,要挨处分,你知不知道?厂里查出来,你的饭碗就没了!为了那个女人,你连饭碗都不要了?"
周传河说:
"那、那不会……"
"啥不会?你以为厂是你家开的?"
周传河低下头。低头,是认错。王桂兰看他低头,气更大了。气大,不是因为儿子认错,是因为儿子只认错,不改。
许招娣放下勺子,走过来,说:
"妈,咱把话说清。传河给我拉货,拉脚钱我出,油钱我出,不花周家一分钱。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王桂兰瞪许招娣:
"我管教我儿子,轮得到你说话?"
王桂兰说:
"回家。往后,不许再来。"
周传河不动。
"听见没有?"
周传河不动。不动,就是顶嘴。顶嘴不动嘴,比顶嘴还气人。
王桂兰说:
"咋,你翅膀硬了。毬,俺周家的规矩,到你这儿都改了。"
周传河的脸憋得通红。他抬起头,看着王桂兰,说:
"这、这生意,我认。"
话说出来,摊子边的几个人,静了。
静,不是因为话响,是因为说话的人。周传河生下来就是个不会说话的人。话在肚子里,嘴是塞子。今天,塞子拔了。
王桂兰愣住了。
愣住的不是话,是人。这个儿子,是她养的。养了二十六年,头一回顶嘴。头一回顶嘴,给了她。给她,是为了别人。
这一架,看似是吵货车,其实不是货车的事;看似是吵外人,其实也不是外人的事。王桂兰吵的是一样东西:人是周家的人,心不在周家了。
这里说一段闲话。化肥厂的货车,不是随便动的。全厂三辆货车;货车是厂的命根。派车,要派车单;加油,按升算账。公车私用,厂里有明文:轻的,通报批评,扣半月奖金;重的,停职。前年,司机老曹,用货车拉了一趟儿媳妇的嫁妆,全厂通报,半年奖金没了,一年抬不起头。所以在化肥厂,谁动货车,谁就是动厂里的规矩。今天,周传河把车开出来了。没有派车单。油,是他自己加的,没用厂里一滴油。但油算得清,规矩算不清。他算了油,没算规矩;没算规矩,不是糊涂,是愿意。
闲话说完,说回来。王桂兰骂得没错。但骂是一层,还有一层她没骂出来:儿子是把饭碗押给了这个外人。饭碗的事,王桂兰比谁都清楚。清楚,就更气。
王桂兰正要再骂,有人拽了拽周传河的裤腿。
拽的人是周糖。
周糖一直圪蹴在摊子边,攥着草纸,不说话。这会儿她站起来,拽住周传河的裤腿,仰起头,喊了一声:
"爸。"
两个字出来,周传河僵住了。
离开王家坪以后,周糖没喊过爸。不是不会。两岁的周糖,会喊妈,会喊奶,还会喊"肉是妈的";就是不喊爸。爸不在家里住了,爸是啥?两岁的人想不清,但两岁的人感觉得到。
今天喊了。
周传河蹲下来,看着周糖,说:
"哎。"
就一个字。说完,眼圈红了。
王桂兰站在一边,看着。嘴里的骂,停了。停,不是骂不出,是忽然忘了要骂啥。骂的是规矩;可这会儿,孙女喊儿子爸,规矩一下子没接上。
王桂兰看了周糖半天。看着看着,说:
"这妮儿……"
后半句,没说。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没回头。
王桂兰来得凶,走得快。来,是为规矩;走,也是为规矩。只是这一回走,脚步跟来时不一样。来时脚步响,走时脚步轻。响是气;轻是啥,王桂兰自己也不知道。
周传河看看日头,说:
"我得还车去。"
许招娣说:
"去吧。"
周传河上了车。发动之前,从车窗探出头,说:
"下回,我还来。"
许招娣说:
"别来了。处分。"
周传河说:
"顺路。"
货车走了。当晚,摊子照常出。卖了九斤卤肉,六十个卤鸡蛋,二十二块卤豆腐,一共十七块六。
夜里,王桂兰睡不着。
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屋顶的梁。儿子憋红的脸,还有那七个字:这、这生意,我认。想着想着,想到别处去了。想到的不是许招娣,也不是周传河。想到的是一件更早的事。多早?三十多年前。
那年,王桂兰八岁,进了一个家门。不是当媳妇,是当童养媳。童养媳是文词,王家坪的话,叫小媳妇。小媳妇还没有锅台高,做饭,要踩板凳。板凳晃,锅晃,人也晃。婆婆站在板凳底下。婆婆说啥,王桂兰如今记不清了。记得的只有一样:那年,她也想说一句顶嘴的话。
那句话说没说出来,王桂兰没往下想。
不是想不起来,是不想。压在心底三十多年的事,压了三十多年,就有压它的道理。这半截事,按下不表,后话再说。
窗外有风。王桂兰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
第二天,摊子照常出。来的是啥人,这是后话。
6。 断料又何妨
摊子出到第十九天,白薇薇来了。来的时候,带了四样东西:一个人,供销社采购员小赵;五十块钱,十张五块的,皮筋勒着;一个肚子;还有一句话。话先没说,存着。
那是傍晚,太阳刚落,卤锅刚开。锅里的汤翻滚着,香气往四下里散。南关口夜市还没上人,摊子前头冷清。周糖圪蹴在灶边添柴,火光映着小脸。白薇薇站在摊前,不看锅,看许招娣。白薇薇捯饬得排场:的确良碎花褂子,头发拿红绸子扎着,脸上搽了雪花膏,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干净。二十岁的妮儿,肚子鼓着,脸倒还白净。看了一会儿,白薇薇说:
"生意不赖。"
"还行。"
"俺想买个东西。"
"啥?"
"你的方子。"
许招娣捞肉的手没停。捞完一块猪头肉,控了控汤,说:
"不卖。"
白薇薇看小赵。小赵二十六七,分头,兜里别着钢笔。小赵把五十块钱,搁在案子上,说:
"五十块,不少了。俺们算过账:你这方子,一天顶多挣一块;五十块,顶你俩月。"
小赵是供销社的采购员。采购员会算账。只是采购员算的,是自己的账,不是别人的账。五十块,顶俩月;可方子在手,俩月之后还有俩月,俩月之后还有俩月。这笔账,小赵没算,许招娣算了。许招娣说:
"俩月,也不卖。"
白薇薇说:
"招娣姐,俺把话说开。你这摊子,香料打供销社过,酱油打供销社过。方子卖给俺,往后你的料,供销社照供,还给你便宜。不卖……"
白薇薇顿了一下。顿,是把刀亮出来,先不砍。
"不卖,咋着?"
"不卖,往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许招娣笑了。笑,是想明白了。许招娣说:
"薇薇,俺问你一句话。你这五十块,买的是方子,还是俺这个摊子?"
白薇薇不答。不答,等于承认。承认,又不认账。这一路数,许招娣在周家见过三年。许招娣说:
"你要的不是方子,是俺走。方子是幌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白薇薇的脸变了。变了,也不认账。白薇薇说:
"许招娣,你别不识抬举。这县城,油盐酱醋,布匹化肥,都从供销社过。你掂量。"
小赵在旁边,看手腕上的表。看完了,说:
"薇薇,天黑了,俺还得去对货单。"
白薇薇转身。转身的时候,肚子沉,转得慢。白薇薇说:
"小赵,扶俺一把。"
小赵的手伸出来一半,又缩回去,说:
"俺手上有货单。"
小赵先走了。白薇薇一个人在后头,慢慢走。走出几步,小赵头也没回,点了支烟。许招娣看在眼里,没说。扶不扶,是小事;手伸出来又缩回去,就不是小事了。有些话,不用急着说;时候到了,话自己会出来。
离婚证办下来,不到一个月,村里人就开始问王桂兰:
"啥时候办事?"
问的,是周传河和白薇薇。白薇薇的肚子,一天比一天显;显了怀,婚期就成了急事。王桂兰说:
"快了。"
三婶问得最细:
"快了是多快?秋里,还是冬里?"
"咱们家的事,得按咱们家的规矩办。"
三婶就不问了。周家的规矩,谁也说不清;说不清的时候,正好拿来拖。但肚子拖不得。肚子一天大一天,村里的话也一天多一天。三婶说:双身子进门,不排场也得排场,得办得美气。也有人说:孩子落地前,事必须办,不然落不下户口。村里人都以为,肚子里是周传河的种。这事,王桂兰装作算不清,白薇薇不敢说,许招娣懒得说。
王桂兰心里也急。急,急在算盘上:婚事办得急,礼数不能省;礼数一省,白主任脸上挂不住;白主任脸上挂不住,砖瓦木料的路子就窄。急归急,急也不能露。露了,就成了求;求,就矮了一头。王桂兰夜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个:咋把急事办得不急,把求人的事办得像不求人。想了一夜,没想出法子。想不出法子,天就亮了。天亮了,日子还得过。
白主任就白薇薇这一个闺女。一个闺女,就当眼珠子养。薇薇七岁那年,要吃水果糖,白主任拆了一整包;薇薇十五岁那年,要自行车,白主任推回来一辆凤凰牌。薇薇要的,白主任给;薇薇没要的,白主任也给。从小宠到二十岁,白主任发现:管不住了。管不住,就得替她收场。收场,就是卡人。
白薇薇的话,搁下没三天,应验了。
摊子出到第二十三天,香料见了底,许招娣去供销社打酱油、买料。供销社的柜台后头,酱油摆了三排;玻璃缸里,花椒、大料,缸口开着。营业员是个中年妇女,嗑着瓜子。
"打半斤酱油。"
"没有。"
"架上三排。"
"摆着的,不卖。"
许招娣看了一眼玻璃缸。缸里的花椒,红得发亮;大料,一朵一朵,码得齐整。许招娣说:
"那打二两花椒。"
"花椒受潮了。"
"大料呢?"
"大料进不来。"
"桂皮呢?"
"桂皮也进不来。"
"猪头呢?"
"猪头一天俩,早订完了。"
"那称半斤盐。"
"盐有。"
许招娣明白了。盐有,醋有;花椒没有,大料没有,酱油没有,猪头没有。有的,都是过日子要的;没有的,都是卤肉要的。看似是缺货,其实不是缺货,是卡人。卡人的手,不在柜台上,在主任办公室里。柜台上的营业员,不过是那只手伸出来的一根指头。
营业员上下打量她,说:
"你买恁多香料干啥?又不是开药铺。"
"卤肉。"
"哟,还卤肉。那更没货了。要买,下月再来。下月有没有,也说不准。"
许招娣没求。上一世,她会求;这一世,不求了。求人,是把路递到别人手里;不求,路才在自己脚底下。许招娣说:
"中。"
称了盐,转身出门。身后,嗑瓜子的声音,又响了。
白主任这一手,文雅的说法,叫釜底抽薪。说人话:断你的料,熄你的火。
回到看瓜屋,许招娣盘了盘家底:大料二两,花椒一两半,桂皮一小把,酱油半罐。省着用,撑六天。六天之后,锅就得停。锅一停,摊子就凉;摊子一凉,白家就笑。
县城有干货市,药材铺也卖大料花椒,但一斤贵两毛。贵两毛,卤肉就得涨价;涨价,买的人就少。白主任卡的不是料,是价;卡住了价,就卡住了摊子的喉咙。
猪头更难。猪头是主料。主料断,摊子断。许招娣盘算:干货市的料,贵是贵,能撑;猪头没处买,撑不住。香料是味,猪头是肉。味没了,还能凑合;肉没了,锅就空了。锅空了,摊子就没了。
许招娣坐在锅边,想了一夜。想着想着,想起一个地方:县屠宰场。
上一世,许招娣记得清楚:一九八六年,屠宰场的猪下水,堆在河滩上,喂狗,狗都吃腻了;猪头卖不动,堆在库房后头,臭了,拉去沤肥。那时候,没人要下水,没人要猪头。后来,卤味进了城,下水比肉贵。这事,如今没人信。许招娣信。因为许招娣从后来回来。
天蒙蒙亮,许招娣起了身。周糖还在睡,小脸贴着枕头,像贴着个热馒头。许招娣给她掖了掖被角,出门。
供销社的门朝西。西门关了,不走了。城东,还有门。
7。 东门开新局
屠宰场在城东,紧挨着盐河。三排瓦房,一根高烟囱,两口烫猪的大锅。屠宰场杀猪,一天杀三十头。三十头猪出来,三十个猪头,三十副下水,六十只猪蹄,还有血、骨头、尾巴。一九八六年,人吃猪肉,不吃下水。猪肉一块四一斤,抢着买;下水没有价。没有价,不是不值钱,是没人要。下水堆在河滩上。堆着,喂狗;喂着,狗都吃腻了。
许招娣去了屠宰场。
去的时候,天刚亮,河上的雾还没散。老哈正在杀猪。老哈五十岁,络腮胡子,肩膀宽,在屠宰场当了二十年把头。老哈的杀猪手艺,是他爹传的:一刀,只一刀,刀进去,猪不叫第二声。刀过后,烫;烫过后,刮毛;刮毛后,开膛。开膛见真功夫:一把尖刀,顺着脊梁,下去,咔咔,两扇分开,干干净净,不带一点碎骨。看老哈杀猪,是享受;但没人享受,因为老哈脾气不好。老哈有三不卖:还价的,不卖;挑三拣四的,不卖;赊账的,不卖。爽快人,老哈倒添头。这叫什么?这叫买卖有道。说人话:你痛快,老哈也痛快;你磨叽,老哈的刀比你的嘴快。
许招娣到的时候,老哈正在开膛。老哈头也不抬:
"买肉?买肉去供销社。"
"不买肉。买猪头。"
"猪头?"老哈抬头,"多少?"
"一天十个。"
老哈把刀放下了。一天十个猪头,县城里吃不下;吃得下的,只有卤肉的。老哈看了许招娣一眼:
"你是南关口卤猪头的?"
"是。"
"猪头,三块五一个。下水,要不要?"
"要。"
"下水没人要。"
"俺要。"
老哈笑了。老哈笑,胡子抖:
"下水,一块一副。"
"八毛。"
"九毛。"
"八毛。你一天三十副,俺全要,俺自己来拉,省你往河滩上扔。"
老哈想了想。下水本来要扔,如今有人买,还自己拉;一副八毛,三十副一天二十四块。这笔账,不用算盘。老哈说:
"中。"
供销社的猪头,五块一个,还不给挑;屠宰场的,十四五斤一个,两毛五一斤,合三块五,随便挑。一个猪头省一块五,十个猪头一天省十五块。下水是白捡的,卤出来,就是钱。白主任卡供销社的路,以为卡断了许招娣的生路;不知道这一卡,没卡断生路,倒卡开了门。看似是断料,其实不是断料,是把人往外推。路堵了一条,另走一条。路,是人走出来的。
下水不好拾掇。不好拾掇,不好在洗。猪肠要翻过来,拿盐搓,拿醋涮,再拿玉米面揉;搓三遍,涮三遍,一遍不能少。猪肺要划开血筋,泡水半天,把血水挤净。许招娣在河滩上洗下水,洗得两只手发白。周糖圪蹴在旁边,递盐,递醋,递玉米面。递着递着,问:
"妈,这个能吃?"
"能。"
"咋恁臭?"
"卤出来,就香。"
许招娣的舌头是灵舌。灵舌不是比别人多尝出味,是能把臭的压下去,把香的提上来。卤猪肠,卤猪肺,一锅老汤,一样火候。出锅,猪肠油亮,猪肺脆韧。卤猪肠七毛一斤,卤猪肺五毛一斤。摊子一开,香出去;香出去,人过来。
南关口夜市,原有一个卤味摊。摊主二顺,白薇薇的表哥。二顺的摊,白天摆供销社门口,晚上摆南关口;卖的,卤猪耳,卤花生,卤豆腐。二顺的摊能进南关口,不凭味道,凭白主任。味道比不过,就比地盘;如今地盘也不顶用了,因为人的鼻子是活的。香飘过来,脚就跟过去。二顺的摊,冷下来了。冷一天,还能撑;冷两天,坐不住;冷三天,二顺去找了白主任。
白主任在办公室喝茶。二顺说完,白主任不说话。不说话,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信纸。信纸是空的。空的信纸上要写啥,二顺不知道;写出来以后是啥事,许招娣也不知道。但这是后话。
二顺的摊冷到第七天,刘翠芬来了。
刘翠芬来的时候,是傍晚。刘翠芬没到摊前,站在摊边的暗处。许招娣看见她,没说话。周糖看见她,叫:
"婶儿。"
刘翠芬应了一声。应得很低:
"哎。"
一个月前,刘翠芬来闹过;走的时候,撂下一句:你等着。王家坪的人,等着看闹;等来等去,等来刘翠芬到许招娣的摊上来了。你等着。这句话,在刘翠芬嘴里,有两个意思:一种是等着闹,一种是等着投。刘翠芬这回等的,是后一种。
刘翠芬在暗处站了半炷香。站完,走出来,圪蹴到灶前,添火。添了两把火,说:
"招娣,俺来给你打下手。"
"咋了?"
"周传山又赌输了。家里揭不开锅。妮儿三天没见油星了。"
"你不是说,俺偷了周家的手艺?"
刘翠芬的脸红了。红了,说:
"那是俺浑。手艺是你的。周家连猪头肉都煮不烂,还卤。"
"给俺打下手,你不嫌丢人?"
"脸面。"刘翠芬说,"脸面不能吃。妮儿饿得哭的时候,没脸面。"
许招娣看了刘翠芬一会儿。看,是想:这个妯娌,嘴硬,心不坏;心不坏,人却浑,浑是被周家浑的。如今来了;来了,就收。但收,话要说在前头。许招娣说:
"大嫂,丑话说前头。干活是干活,情分是情分。工钱,一天五毛,当天结。活:洗肠子,添火,看摊。干,明早就来;不干,也不碍。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刘翠芬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说:
"那敢情好。"
第二天,刘翠芬来了。来了,不自在。一个月前,她在这个摊前骂过街;如今站到摊后头,手不知往哪儿放。添火,添多了;洗肠子,搓破了。刘翠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许招娣没说她,只把搓破的肠子拿过来,重新洗。洗着,说:
"大嫂,肠子要顺着搓,不能横着来。"
刘翠芬说:
"俺笨。"
"不是笨,是没熟。谁头一回都这样。"
一天下来,刘翠芬的手发白,腰直不起来。刘翠芬说:
"这活,比种地累。"
许招娣说:
"种地收粮食。这个收钱。"
晚上收摊,许招娣数了五个一毛的硬币,搁在刘翠芬手里。刘翠芬攥着五个一毛,半天没说话。刘翠芬想啥,许招娣没问。刘翠芬想啥,刘翠芬自己知道:在周家三年,手里没过过一个整钱。五个一毛攥在手里,得劲,也美气。
第三天,刘翠芬的手熟了。第五天,刘翠芬的嘴熟了,会吆喝了。吆喝头一嗓子,刘翠芬喊不出来;喊第二嗓子,声音出来了;喊到第三嗓子,南关口的人都听见了。第七天,刘翠芬笑了。刘翠芬笑,说:
"招娣,你这锅,越卤越香。"
"香,就多吃。"
"那敢情好。"
妯娌。妯娌是啥?妯娌是两个外人,进了一家门。好起来,比亲姐妹还亲;坏起来,比仇人还仇。好,坏,不在两个人,在那个家。周家把两个人过成了仇人;一个摊子,又把两个人过回了人。
从此,摊上四个人:许招娣卤肉,刘翠芬洗肠子添火,周糖递草纸,老哈供货。每隔三天,许招娣去一趟屠宰场;去,老哈就把猪头、下水留出来。老哈说:
"妮儿,你能耐。"
许招娣说:
"俺只是比别人多走了一条路。"
西门不走,东门走开了。火在烧,锅在滚,日子在卤味香里过。至于白主任抽屉里那张空信纸,还没出来。出来,就是事。但这是后话。
8。 封摊风波起
举报信一共三页。三页信,五条罪:头一条,投机倒把;第二条,无证经营;第三条,偷税漏税;第四条,雇工剥削;第五条,抢购统购物资。五条罪,条条带数字:摊子一天卖二十五块,一个月七百块;雇工一人,工钱一天五毛;一天进猪头十个,下水三十副。数字精确,像算过。确实算过。算的人,是二顺。二顺数出来的,是一天二十多块;到了老崔笔下,成了二十五块。数字是真的,偏了半步;偏了半步,也还是数字。真的数字,配上安的罪名,看着就像真的了。
信是白主任的意思。字,是老崔写的。
那张信纸,抽出来,又放回去了。放了九天。九天里,二顺去了两趟。头一趟,白主任说:急啥。第二趟,白主任说:写。写,不是白主任自己写。白主任的字,拿不出手;拿不出手的字,告不倒人。白主任找的是老崔。
老崔是供销社的会计。老崔的笔,不是算账的笔,是写材料的笔。老崔年轻时候,在公社写材料。写材料的人,有个病:数字往大里写,事情往重里说。往大里写,显得工作大;往重里说,显得水平高。后来公社没了,老崔到供销社算账。算账不能往大里写;往大里写,账就不平。老崔憋了七八年。这一回,白主任只说了个由头,剩下的,都是老崔自己添的。添着添着,手就痒了;痒了,数字就往大了走。一天二十多块,写成二十五块;一个月六百挂零,写成七百。写完,老崔自己看了一遍,点点头:像材料。
这一往大,往出事了。但这是后话。
信写好,得有人署名。署名的人,是二顺。二顺的摊,冷了十来天。冷一天,少卖一块多;十来天下来,十来块。十来块,二顺算在许招娣头上。信末署名:南关口个体户,赵二顺。
邮票八分。八分钱,白主任没心疼。八分钱,换一口十二块的锅,换一个一天卖二十多块的摊子,这笔账,白主任算得清。看似是告状,其实不是告状,是借刀。刀是市管所的;刀砍谁,白主任说了算。
白主任办这事,一半为二顺,一半为闺女。五十块买配方的事,许招娣没应。没应,就是不给脸。不给脸,就得让许招娣知道,脸是谁给的。
信走了四天。第五天晚上,市管所来了。
来了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姓马;一个二十出头,姓丁。两个人,一辆偏斗摩托,一个手电筒,一卷封条。封条是新的。新的封条,要贴到旧的摊子上。
摊前正有人。油灯亮着,锅滚着,周糖正递草纸。
"谁是许招娣?"
"俺。"
"有人举报你投机倒把。摊子封了,锅收走。"
刘翠芬手里的火钳,当啷,掉了。
买肉的人,都停住了。停住,不走,也不买,看。
许招娣没动。许招娣说:
"同志,俺有执照。"
"执照?"
"个体户执照,县工商所发的。税,月月交。"
执照的事,得往回说。开摊那天,许招娣进城买锅,路过工商所,进去问了一句。窗口里的人,抽出一张表:申请,审批,发证;村里开证明,两张照片,工本费两块,审批半个月。许招娣把表接了。接了,第二天就去交了。证明是村里开的,照片是照相馆照的,两块工本费,跟钱搁在一起,递进窗口。半个月头上,执照发了下来。发了执照,许招娣又去税务所登了记。税是定额,一个月四块二,月初交。执照发下来一个多月,税交了两回,税单攒了两张。
当时那张表,在许招娣心里,只有一个字:护身。
护身不是挡刀的,是讲理的。有护身,理在你手里;没护身,理在别人嘴里。
许招娣买东西,向来要收据。要收据,不是多心,是留凭据。屠宰场的收据,七张,都在看瓜屋的木匣里,跟执照、税单搁在一起。
老马说:
"执照在哪儿?"
"在看瓜屋。俺去拿。"
"先不忙。"老马说,"执照归执照,举报归举报。信上说你投机倒把,抢购统购物资。你的猪头、下水,哪来的?"
"屠宰场,老哈那儿。猪头两毛五一斤,下水八毛一副,俺自己拉。"
"有凭据没有?"
"有。收据,七张。"
老马看了看小丁。小丁年轻,公事公办:
"马所,信上写的……"
老马摆摆手。老马干市管所十几年,摊子见得多了。老马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小丁没听懂。说人话:信上写的罪,不一定真;但信既然来了,摊子就得先停。老马也不想停;不想停,也得停。这就是老马的难处。老马说:
"锅,先收走。三天以内,你带着执照、税单、收据,来所里说清楚。说清楚,锅还你;说不清,锅没收。"
许招娣说:
"俺有执照,月月交税,猪头下水都是花钱买的。投机倒把,倒到哪儿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老马没答。没答,就是答不了。答不了,锅还是得收。
锅抬走了。十二块的锅,抬走的时候,还温着。锅一走,灶就空了;灶一空,火就灭了;火一灭,摊子就不是摊子了。
封条贴上。贴的是摊板,封的是日子。
看的人,散了。散的时候,没人说话。
老马姓马,马国栋,在市管所干了十四年。所里人说,老马有两句话。头一句:公事公办。第二句:公事,不全公办。公事公办,说的是:办案,看规矩。公事不全公办,说的是:办案,也看人。看规矩,又看人,这不是矛盾吗?不矛盾。看规矩,是底线;看人,是余地。这一回,规矩说:得封。人说:这摊子不该封。老马封了摊,留了三天。三天,就是余地。
周糖哭了。哭,不是为锅,是为怕。手电筒的光,封条,还有那一声"收走",把两岁的孩子吓着了。周糖抱着许招娣的腿:
"妈,锅呢?"
"锅进城了。"
"啥时候回来?"
"三天。"
刘翠芬慌了。刘翠芬的慌,慌得有算盘:一天五毛,一个月十五块;妮儿的口粮,家里的盐,都在这十五块里。摊子一停,十五块就停了;十五块一停,家就停了。刘翠芬说:
"招娣,这可咋办?俺那五毛……俺不是惦记工钱。俺是惦记这摊子。摊子没了,俺去哪儿找一天五毛?"
"摊子没了不了。三天,锅回来。"
"你咋知道?"
"俺有执照,有税单。"
刘翠芬想了想,说:
"那敢情好。"
说那敢情好的时候,刘翠芬的声音是虚的。虚,也说了。说了,心里就稳一点。
这三天,许招娣没出摊。没出摊,也不闲着。头一天,把木匣里的收据,一张一张,摆在炕上,排了次序:一,二,三……七,七张,一张不少。第二天,去了屠宰场。不是买猪头,是说话。说啥?说:哈叔,猪头下水,停几天;摊子一开,俺就来。老哈听了,把刀一放:
"咋回事?"
许招娣说了一遍。老哈听完,胡子抖:
"妮儿的东西,都是花钱买的,一分不少,咋就投机倒把了?她买,俺卖,俺也有份?走,俺跟你去市管所。"
"哈叔,你不去。"
"咋不去?"
"你去了,是两张嘴说话;俺去,是纸说话。纸,比嘴硬。"
老哈哼了一声,没去,又把刀拾起来,说:
"三天。三天锅不回来,俺去。"
"锅会回来。"
夜里,周传河来了。周传河是偷着来的,骑的化肥厂的自行车。进了看瓜屋,先看灶;灶空着,愣了:
"那、那锅呢?"
"让人收走了。"
"那、那咱找人说去。"
"不用找人。"
"那、那咋办?"
"找纸。执照,税单,收据。纸比人硬。"
周传河听不太懂。听不懂,就点头。点头,是周传河的路数;这一回点头,点得比往常实。
周传河走了。看瓜屋里,娘俩睡下。周糖睡里,许招娣睡外。睡外,是挡着。挡啥?挡风雨。风雨已经来了。来了,就不躲。
该来的事,躲不过;躲不过的事,不如接着。
9。 举报变标兵
第三天,许招娣去市管所。去的时候,带了一个布包。布包里,四样东西:个体户执照,一张;税单,两张;屠宰场的收据,七张;还有一纸包香料,八角,桂皮,半斤。前三样是讲理的。后一样,也是讲理的:讲完理,让人闻闻,这摊子的气是啥气。香料是封摊前买的,干物,放得住。许招娣的算盘,从来打得细。
市管所在东街。许招娣到的时候,老马正在看文件。文件是县工商所发下来的,红头。红头文件上写着:为表彰先进,树立典型,经研究决定,在全县范围内开展首届"个体户标兵"评选活动。
标兵的事,得往回说。
前年,上头发了话:个体经济,是社会主义公有制经济的必要的、有益的补充。必要的,有益的,两个词,给了个体户一个名分。有了名分,个体户就不是倒爷,不是二流子,是劳动者。名分这个东西,看着虚,其实不虚。没名分,你卖一碗面,叫投机倒把;有了名分,你卖一碗面,叫勤劳致富。同样一碗面,名分不同,叫法不同;叫法不同,命就不同。今年开春,地区开会,说要评选个体户标兵,鼓励勤劳致富。县里接着办。办,就得有标准。标准三条:一,证照齐全;二,依法纳税;三,生意做得好,群众口碑好。三条里头,头一条是门槛,第二条是良心,第三条是本事。三条都占的,全县数不出几个。数不出几个,才叫标兵。
老马看完文件,抬头,看见许招娣。
"来了?"
"来了。东西都带来了。"
执照递上去。老马看:南关县工商行政管理局,个体工商业营业执照,字号"许记卤味",经营人许招娣,经营范围卤肉卤蛋卤豆制品。发证日期,一个多月前。税单递上去。两张,一张四块二,一张四块二,税务所的章,红的。收据递上去。七张,屠宰场的,猪头,下水,张张有老哈的签名。
老马一样一样看完,把东西码齐,推回来:
"证照齐全,月月纳税,进货有凭据。这不是投机倒把。"
"那锅呢?"
"锅,得等所里。信是所里转下来的,销案,也得所里说话。"
老马拿起电话,摇了几圈,接通工商所。老马说话,许招娣听不全,只听老马说了几句:有执照……税也交……举报信上写的数字……一个月七百?……啥?标兵?……中,中,我这就把材料送过去。
老马搁了电话,看许招娣。看了一会儿,笑了:
"你这摊子,封不成了。"
"咋了?"
"所里正选标兵。你那封举报信,把你举报成标兵了。"
这话听着像绕。绕,得掰开说。举报信上写:许记卤味,一天卖二十五块,一个月七百块,雇工一人,货源充足,生意兴隆。写的人,是想把这些数字写成罪证;看的人,却把这些数字看成了事迹。一个月七百块,证照齐全,依法纳税——这不就是标兵吗?老崔的数字往大里写,写的时候是害人;看的时候,倒成了抬人。一封举报信,三条罪状,条条反过来,都是推荐理由。
看似是告状信,其实不是告状信,是推荐信。写信的人不知道;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工商所的曹所长,当天下午就来了。
曹所长五十岁,矮,黑脸,骑自行车来的。曹所长不看办公室,要看摊子。曹所长说:材料是死的,摊子是活的;标兵选出来,得让人服。
到南关口的时候,天刚擦黑。摊子还封着。封条在,锅不在,灶是冷的。曹所长围着摊子转了一圈,问:
"锅呢?"
"让市管所收了。"
"执照呢?"
许招娣把执照递过去。曹所长就着路灯看。看完,又问税单。看完税单,又问:
"猪头哪来的?"
"屠宰场。两毛五一斤,一个合三块五,俺自己拉。供销社卖五块一个,还不给挑。"
曹所长点点头。点头,是账听明白了。曹所长又说:
"听说,供销社不卖你香料?"
"是。卡了俩月。"
"那你咋办?"
"换路走。西门不走,走东门。"
曹所长笑了。笑完,脸又正了。曹所长说:
"把锅还她。把封条撕了。"
老马在旁边,应了一声。封条撕下来的时候,刺啦一声。刺啦一声,摊子活了。
锅抬回来了。锅还是那口锅,二尺二,黑得发亮。许招娣用指头弹了弹锅沿。锅嗡嗡地响。响,是好锅。好锅受了三天委屈,还是好锅。
第二天,摊子重开。
重开的消息,不知咋传出去的。传出去,人就来了。来的人,一半为吃肉,一半为看稀奇:这个摊子,让人举报了,封了,锅都收了,三天不到,又开起来了。开起来,还来了所长。县城的人,认这个理:所长来看过的摊子,错不了。
那一晚,卤猪头肉,十五斤,十二块;卤鸡蛋,八十个,八块;卤豆腐,四十块,八块;卤猪肠,十斤,七块;卤猪肺,八斤,四块。三十九块。头一晚出摊,卖十八块二;这一晚,三十九块。翻了一倍,还冒头。
刘翠芬收钱,收得手抖。周糖递草纸,递得胳膊酸。许招娣切肉,刀落得稳。
收摊的时候,刘翠芬数钱。数完,说:
"招娣,三十九。"
"嗯。"
"俺那五毛,还照旧?"
"照旧。往后摊子大了,工钱再议。"
"那敢情好。"
曹所长走之前,还办了一件事。曹所长去了趟供销社,找白主任。谈了啥,没人知道。知道的是,第二天,供销社的营业员,看见许招娣来买酱油,愣了一下,把酱油打了,还问了一句:还要啥?
至于二顺,二顺的摊,还摆着。摆着,还是冷。举报信没把许招娣告倒,倒把二顺自己的摊,告得没人敢去了。为啥没人敢去?因为县城的人知道了:这个摊子的亲戚,会写举报信。会写举报信的人的摊,谁敢吃?吃了,会不会也写一封?二顺的摊,从冷,变成了死。死摊子,收不收,二顺自己定。
白主任吃瘪了。吃瘪,不在脸上,在算盘上。八分钱的邮票,原想换一口锅,换一个摊子;换着换着,换出一个标兵。刀是借市管所的;刀没砍着人,倒替人把路砍开了。白主任的算盘,头一回,算反了。
至于白薇薇,白薇薇站在供销社门口,看着南关口的方向。南关口的灯,比往常亮。白薇薇看了半天,回头,对采购员小赵说:
"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小赵没答。小赵低头抽烟。烟抽完了,也没答。
标兵的奖状,是月底发的。奖状一张,搪瓷盆一个,还有一朵大红花。发奖那天,县里开了个会。会上,曹所长念了许记卤味的事迹:证照齐全,依法纳税,一个月卖七百块,带动妯娌一人就业。念到"带动妯娌一人就业",台下有人笑。笑,是因为这话听着新鲜。妯娌就业,在一九八六年,是个新词。新词,是从旧日子里长出来的。旧日子里,妯娌是仇人;新日子里,妯娌是工友。
奖状挂在摊子后头的墙上。搪瓷盆,许招娣拿回家,给周糖洗脸。周糖洗脸的时候问:
"妈,啥是标兵?"
"就是,别人告你,没告倒,你还站得比别人直。"
周糖听不懂。听不懂,不碍。周糖只知道,搪瓷盆是新的,新的,得劲。
一封举报信,三页纸,八分钱。写信的人想埋人;埋着埋着,把人埋到了台上。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你挖的坑,不定埋谁;你点的火,不定照谁。该来的事,躲不过;躲不过的事,接着接着,就接过来了。
10。 酒局套真话
周家的老院子,一个院子,两家人。东边三间东屋,住着三叔;西边北屋五间,门楼一座,井一眼,是周传河他爹留下的一份。一张契,土改那年发的。纸黄了,边脆了。契上两个名字:东边,是三叔;西边,是周传河的爹。传河他爹死了八年,名字没改。名字没改,院子就有主。三叔说:名字没改,不算;得看人。人呢?传河休了妻,只一个女娃,女娃还跟人走了。三叔说:这叫绝户。
绝户这两个字,书本上没有,村里有。村里的老规矩:绝户的家产,近门过继,续香火,顶门户。三叔的算盘,打得比算盘还响:把儿子传海过继过去,名分上,给老二续香火;实际上,北屋五间,归了传海。传海二十三,说媳妇,正缺房子。五间青砖北屋,搁在集上,少说值三百块。三百块的东西,三叔打算花多少?不花。三叔打算花两瓶酒。
文雅的说法,这叫醉翁之意不在酒。说人话:酒是引子,院子是正菜。
过契有讲究。得写契的人,得中人,得酒。三样齐,契才成。写契的,老会计;中人,队长;酒,三叔自带。三叔自带的不光是酒,还有锡酒盅。难的不是这三样。难的是按手印的那个人,得心甘情愿。心甘情愿,不能抢,得哄。
哄,三叔家有分工。三叔送酒,三婶送话。头一回,散高粱酒,一斤,三毛五。第二回,瓶装高粱大曲,一块二。第三回,点心一包,两毛五,外搭二斤柿子饼。三婶去了,不进屋,圪蹴在门口,跟王桂兰拉话。三叔说:嫂子,传山指望不上,传河向着外人,你老了,靠谁?三婶说:俺家传海实诚。三叔说:契过给传海,你的养老,俺家包。一天三顿,病了抓药,百年之后,传海打幡摔盆。
王桂兰听着。听一回,不动心;听两回,动心一半;听三回,心活了。心活,不是心软,是怕。怕老,怕病,怕死了没人收尸。标兵的事过后,摊子重开,生意翻了一倍;白主任吃了瘪,白薇薇的亲事,没人提了。王桂兰原想娶白薇薇,娶半个供销社;如今供销社娶不进来,算盘空了。算盘一空,三叔的酒就进来了。看似是酒进了门,其实不是酒,是话。话这个东西,比酒灌人。
过契的日子,定在九月十四。这日子,是三婶说出来的。三婶嘴碎。嘴碎的人,存不住话。刘翠芬在井边洗衣裳,三婶在井边洗菜。洗着洗着,话出来了:十四,俺家请老会计写契。刘翠芬的手停了。当天晚上,摊子上,刘翠芬添着火,说:招娣,三叔家,要过契。
许招娣捞肉的手,没停:过啥契?刘翠芬把井边的话,学说了一遍。许招娣说:三叔想拿院子。拿院子,得先哄住俺妈。哄人,先哄耳朵。大嫂,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上一世,这份契,丢过。丢得比这一世还顺当:也是两瓶酒,也是一包点心,也是一个说,一个帮腔。契过了手,三叔家没养老。王桂兰病了三日,没人抓药。再后来,北屋拆了,木料拉走了,王桂兰搬进东屋的灶房。周糖,就是从那间灶房里,被送走的。送到三十里外。契丢的时候,许招娣不在场;孩子丢的时候,许招娣也不在场。两件事,都是后来才知道。知道的时候,一样也追不回来。这一世,许招娣在场。
看似是许招娣要管周家的事,其实不是管周家的事。契丢了,院子就没了;院子没了,孩子才没的。许招娣护的不是周家的院子,是周糖的路。
许招娣盘了盘。三叔好酒。好酒的人,不用下套,酒就是套。三叔喝酒,有两个规矩:头一个,必用自己的锡酒盅,盅口磨得发白,三叔说,我的盅干净;第二个,盅里不剩酒,剩酒,是对盅不敬。许招娣想:好。这一回,就叫这只盅一直满着。盅满着,三叔就得一直喝。喝多了,话就出来了。三叔说,盅干净,事就干净。这一回,就叫三叔自己,把不干净的事,当众说出来。
九月十四,晌午,周家堂屋。老会计来了,笔墨带了。队长来了。三叔来了,锡酒盅也来了。传海站在三叔身后,不说话。门口,圪蹴着两个看热闹的。过契这事,瞒着周传河。周传河在化肥厂出车。三叔说:传河那儿,生米做成熟饭,再说。
王桂兰从箱底,摸出那张老契。契用红布包着,红布外头,又包油纸。一层一层,拆。契摊在桌上。老会计提笔,先写新契。新契写明:周王桂兰,自愿将北屋五间、门楼一座、井一眼,过与周传海名下;传海承担养老送终。写完,老会计念了一遍,问:按手印吧?
王桂兰的手,伸向印泥。
院门外,有人说话:三叔办事,俺来随个礼。
许招娣来了。手里两样东西:一斤卤猪头肉,一瓶酒。王桂兰的脸撂下来:这儿没你的事。许招娣说:俺不是来闹事的。休婚那天,三叔坐的是上座。今天,俺还三叔一杯。还完就走。三叔的眼睛,在酒瓶上停了一下。三叔好酒。三叔说:让她敬。
许招娣把酒搁在桌上。瓶装高粱大曲,一块二。许招娣说:三叔喝酒,用三叔的盅。三叔的盅干净。三叔笑了。笑,是受用。三叔把锡酒盅推过来。许招娣斟酒。斟满。三叔端起来,咂了一口:好酒。
许招娣说:三叔,俺敬你。这杯酒还了,俺的心也尽了。三叔又喝一口:好酒。盅空了。三叔的规矩,盅里不剩酒;许招娣斟满,三叔就得喝。让盅满着,是许招娣的局。许招娣又斟。斟满。
许招娣问:三叔,俺问一句不该问的。这契一过,俺妈住哪儿?三叔说:住这儿。养老,传海管。许招娣说:三叔仁义。俺再敬一杯。三叔喝。好酒。许招娣又问:俺妈百年之后,这院子,是传海哥的?三叔说:过继了,就是传海的,那还有假?许招娣说:那俺妈眼下,吃啥喝啥,谁管?三叔说:传海管,一天三顿。许招娣说:病了哩?三叔说:抓药。许招娣说:契上写不写?三叔说:写,咋不写。许招娣说:三叔说得对。纸上的字,不哄人。俺再敬三叔。
酒过三巡。一瓶酒,去了大半。三叔的脸红了,话密了。许招娣斟得勤,三叔喝得勤。喝一口,好酒;喝一口,好酒。好酒这两个字,三叔说了一辈子。这两个字,把三叔抬上去过,也把三叔摔下来过。这一回,是摔。
许招娣说:三叔,俺笨。俺再问最后一句。俺妈把契给你,图个养老。三叔,你图个啥?
三叔笑了。笑出了声。笑完,说:图啥?图这五间房。传海说媳妇,人家要房子。俺那东屋,塌了半截。俺不图她五间房,俺图啥?
许招娣说:那养老哩?
三叔摆摆手:养老?契一到手,她爱跟谁跟谁。契是纸。纸哄人,不犯法。
屋里静了。静了,许招娣又斟一杯。许招娣说:三叔,俺妈要是不依哩?三叔说:她敢不依?俺说她是绝户,她就是绝户。绝户的家产,按老规矩,本来就归近门。俺跟她客气,是给她脸。两瓶酒,一包点心,一块四毛五,换五间北屋。这买卖,俺划算了一个月。嫂子,嫂子,俺叫她三声嫂子,她掉三滴泪。女人家,耳朵软。
屋里又静了。这一次的静,跟休婚那天的静,不一样。休婚那天,是怕的静;今天,是冷的静。老会计的笔,停在半空。队长的烟,忘了点。三婶的嘴张着,合不上。传海低着头,往后挪了半步。三叔还在说。说下去,没人接。三叔觉出来了。三叔抬头,看王桂兰。
王桂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一动不动,不是没听见,是听见了,在咽。咽了半天,王桂兰站起来。
王桂兰走到桌前。把那张老契拿起来,红布包上,油纸包上,一层一层,包好,揣进怀里。把新契,从老会计手里抽过来。抽过来,撕了。撕契的时候,手不抖。
王桂兰说:三叔,俺也敬你三句话。头一句:这院子,是传河他爹一砖一瓦挣的,是传河的。俺差点拿儿子的家,换俺自己的棺材板。这是俺浑。第二句:你说俺是绝户。俺告诉你,俺孙女姓周。女娃,也姓周。第三句——王桂兰看了一眼许招娣——往后,谁再说招娣是外人,先问俺。
三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三叔说:嫂子,俺喝多了。
王桂兰说:喝多了?三叔,你喝多了,说真话。俺跟你说句掏心的。俺八岁进的周家门,民国二十五年。俺是童养媳。俺婆婆打俺,擀面杖,打断了三根。打俺的时候,俺婆婆说一句话:咱们家的事,得按咱们家的规矩办。俺挨了十年打,才听明白:规矩,是打人的人定的。俺婆婆死了,俺熬成了婆。俺发现,俺只会一样东西,就是那句规矩。俺拿那句话,压过俺的儿媳。压了三年。今天俺才明白,那句话不是规矩,是绳子。绳子捆人捆惯了,就忘了,自己也是叫绳子捆过来的。三叔,你今儿拿两瓶酒,一捆绳子,哄俺的院子。你哄的不是院子,是俺这四十年。
三叔站起来了。站起来,不看王桂兰,不看许招娣,看自己手里那只锡酒盅。看了半天。三叔说:好酒。这两个字,说得比哪一回都轻。说完,三叔把锡酒盅,往地上一摔。锡不碎。锡盅落在地上,蹦了两下,瘪了。瘪了的盅,还是盅,就是盛不住酒了。三叔一脚踩上去,踩扁了。三叔走了。传海跟着走了。三婶走的时候,没敢回头。
堂屋里,剩三个人。队长把烟点上,抽了一口,问:这事,咋办?王桂兰说:咋办?契在俺怀里,院子在俺脚下。谁再来提过契,俺跟他去公社,把老契验一验,把新账算一算。队长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也站着。队长想:休婚那天,也是这两个人。那天,一个要赶,一个要走;今天,一个护,一个留。还是那个院子,人不是那个人了。
第二天,王桂兰去了南关口。兜里,揣着两个鸡蛋。鸡蛋八分一个,两个,一毛六。摊子上,周糖在递草纸。王桂兰站在摊边,看这妮儿,看了半天。周糖看见她,愣了一下,往许招娣身后躲了躲。许招娣说:叫奶奶。周糖小声叫:奶奶。王桂兰应了一声。应得很低:哎。把鸡蛋塞到周糖手里。鸡蛋还热着。
人心这个东西,不是一天凉的,也不是一天热的。
11。 护娃死局破
九月二十八,进货的日子。要进的东西,许招娣头天晚上就列好了:猪头一百四十斤,两毛五一斤,三十五块;下水三十副,八毛一副,二十四块;粗盐二十斤,一毛五一斤,三块;草纸两刀,一毛。六十二块一毛。账算完,许招娣吹了灯。吹了灯,没睡着。
九月二十八。这个日子,许招娣记了两辈子。上一世,也是晚秋,也是这一天,周糖没了。上一世的没法,是送人;周家趁她不在,把孩子送走了。这一世,日子又来了。日子来了,挡不住;挡不住的,就守着过。许招娣想:上一世,这一天,我不在场。这一世,人我安排下。
安排是这样:摊子照出。刘翠芬看摊,周糖递草纸,不离摊子半步。王桂兰,自打院子里那件事后,天天来摊上,不看别的,就看周糖。周传河,化肥厂歇班,来摊上劈柴、挑水。一个看摊,一个看孩子,两个干活的。看似是摆摊,其实不是摆摊,是布阵。阵布好了,许招娣才敢走。
走之前,许招娣蹲下来,跟周糖说:
"妈去进货。你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中。"
"谁给糖,也不接。"
"中。"
"谁叫跟走,也不跟。"
"跟谁也不跟?"
"跟谁也不跟。"
周糖点头。点完头,又问:
"妈,你晌午回来?"
"晌午回来。"
许招娣起身,又看了一圈。看刘翠芬,看王桂兰,看周传河。三个人都点了头。许招娣才挑起担子,出门。出门的时候,日头刚出来。
到屠宰场,天大亮了。老哈照例,猪头留了十个,下水三十副。许招娣挑猪头,鼻子闻,舌头搭,挑完,付钱。付了钱,不走。老哈问:
"妮儿,还有事?"
"没事。"
没事,人却站着。站着,是心里有事。老哈杀了二十年猪,看人一眼,知道人心里有事。老哈不说破,只说:
"盐,俺这儿有。粗盐,一毛五,比供销社便宜两分。"
"来二十斤。"
盐称了,担子满了。许招娣挑起来,往回走。走到半路,右眼皮跳。跳了一下,又跳一下。许招娣不信眼皮,信日子。日子是九月二十八。许招娣放下担子,改了主意:货先撂在老哈这儿,人先回去。老哈说:
"出事了?"
"不知道。回去看看。"
"中。货俺给你看着。"
许招娣往回走。走,后来成了跑。八里地,跑得鞋底发烫。
摊子那边,事情已经出了。
事情是这样的。晌午前,摊子上人多。生意翻倍之后,晌午也排队。刘翠芬切肉,收钱,忙得脚不沾地。王桂兰抱着周糖,在摊子后头。周传河在井边挑水。这时候,来了一个女人。女人三十来岁,蓝布褂子,头上包着围巾,怀里抱个包袱。女人不买肉,站在摊边,看周糖。看了一会儿,从包袱里摸出一朵绒花,红的,在周糖眼前晃。
拍花子。这个行当,有来历。老话说,拍花子的不抢,哄。一朵花,一块糖,一方手帕,孩子看个新鲜,魂就被牵走了。牵走的孩子,有的卖给人家当儿女,有的卖给戏班子,有的,就没了下落。民国时候,县城里有专干这个的,一年经手十几个孩子,没人查得清。这行当,赚的是绝户钱。赚绝户钱的人,心是绝的。
这个女人,就是拍花子。
周糖看那朵绒花。看了,没伸手。许招娣的话,她记着:谁给糖,也不接。女人笑了,把绒花往前递了递,说:
"妮儿,拿着。不要钱。"
周糖摇头。王桂兰在旁边,说了一句:
"俺妮儿不要。你走。"
女人不走。女人圪蹴下来,跟周糖平齐,说:
"妮儿,俺那儿还有个小老虎,会叫。你跟俺去看看?就在巷口。"
这时候,摊前来了十几个买肉的,刘翠芬喊:桂兰婶,搭把手,称肉。王桂兰应了一声,把周糖放下,去搭手。前后不过一袋烟的工夫。王桂兰回头,周糖不在了。
王桂兰的腿,软了一下。软了一下,又硬住了。王桂兰没喊,先看。看见巷口,蓝布褂子在前头走,走得快;后头,一朵红绒花,一颠一颠。王桂兰追。五十岁的人,追得鞋跑掉了一只。追到巷口,蓝布褂子抱着孩子,已经上了大道。王桂兰喊:
"站住——"
喊的不是话,是命。
大道上,周传河正挑着水。听见喊,周传河回头。回头看见蓝布褂子,看见孩子。周传河的水桶撂了。撂了桶,人横到道中间。周传河口拙,急了只会一个字:
"那、那、那——"
蓝布褂子见道中间横着个人,拐往路边。王桂兰从后头赶到,一把薅住蓝布褂子的衣襟。薅住了,不撒手。蓝布褂子回手就是一方手帕,往王桂兰脸上捂。王桂兰偏头,手帕擦着耳朵过去了。王桂兰不躲第二下,低头,抱腿,把蓝布褂子撂倒了。撂倒了,压住。周糖在蓝布褂子怀里,哇地哭出来。
周传河抱起周糖。抱过了,手还抖。王桂兰压着人,喊:
"来人——"
人来了。买肉的来了,刘翠芬来了,看热闹的来了。围了一圈。蓝布褂子被按在地上,还在挣。挣着,说:
"俺没抢孩子。俺是孩子的姨。"
王桂兰说:
"俺是孩子的奶奶。俺咋不知道,她有个姨?"
蓝布褂子不说话了。不说话,等于承认。承认,又不认账。这一路数,许招娣见过,王桂兰也见过。王桂兰说:
"不认账,中。去公社,慢慢认。"
许招娣是这时候赶到的。八里地,跑得鞋底发烫。赶到摊前,看见一圈人。挤进去,看见周糖在周传河怀里,看见王桂兰光着一只脚,压着个蓝布褂子。许招娣的担子,早就撂在半路了。许招娣走过去,从周传河怀里,把周糖接过来。
接过来,抱住。抱得很紧。周糖哭,许招娣不哭。许招娣拍着周糖的背,拍一下,又一下。拍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这辈子,妈再也不松手。"
周糖把脸埋在许招娣怀里,说:
"妈,俺没跟走。俺没接糖。"
"中。俺妮儿中。"
许招娣说完,抬起头。抬起头,脸就冷了。许招娣走到蓝布褂子跟前,蹲下:
"说吧。谁叫你来的。"
蓝布褂子说:
"没人叫。俺是她姨。"
许招娣说:
"大嫂,俺不跟你掰扯这个。俺就说两件事。头一件,拍花子是啥罪,你比俺清。第二件,你说出来,是人家指使你;你不说,是你自己干的。指使的,还有个人垫背;自己干的,全算你头上。你掂量。"
蓝布褂子掂量了。掂量了一袋烟的工夫,说:
"白薇薇。供销社白主任的闺女。"
人群里,嗡了一声。
"她给俺十块。先给了五块。说,把这妮儿抱走,抱得越远越好。说,那女人抢了她的东西,她叫那女人一辈子找不着孩子。"
许招娣说:
"啥时候的事?"
"三天前。她到俺家找的俺。"
"凭啥信你?"
蓝布褂子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手帕是白的,角上绣着一朵小梅花。蓝布褂子说:
"这是她给的,叫俺拿手帕哄孩子。俺干这行,讲究留个凭据。凭据在手,事后好要钱。"
人群又嗡了一声。有人认得那方手帕:白薇薇的手帕,角上都绣梅花,供销社的人都见过。
白薇薇是被她娘搀着来的。来了,肚子挺着,脸白。白薇薇说:
"胡说。俺不认识她。"
蓝布褂子说:
"不认识?三天前,在你家东屋,你给俺的五块钱,票子还是新的。你说,事成之后,再给五块。"
白薇薇说:
"俺那五块,是买鸡蛋的。"
这时候,人群外头,有个人挤进来,又停住了。小赵。小赵是供销社的采购员,今天来王家坪对货单。小赵站在人圈边上,看了一眼蓝布褂子,看了一眼白薇薇,脸变了。变了,转身就走。走得快。
有人看见了,喊:
"小赵,你跑啥?"
小赵不答。不答,跑得更快。跑出十几步,拐了个弯,没了。
人圈里,静了一下。静了一下,话就出来了。有人说:小赵跑啥?有人说:是啊,跑啥?又有人说:白薇薇的肚子,说是传河的。传河的事,小赵跑啥?话到这里,不用再说。跑,就是答案。看似是小赵怕事,其实不是怕事,是心虚。心虚的人,腿比嘴快。
许招娣站起来。站起来,说:
"离婚那天,俺说过一句话。俺说,白薇薇肚子里的孩子,不知道是传河的,还是采购员小赵的。那时候,没人信。今天,俺不用再说了。小赵的腿,替俺说了。"
王桂兰也站起来。光着一只脚,站起来,说:
"俺也说一句。薇薇的肚子,俺早知道不是传河的。俺知道,俺没说。俺那时候图的,是供销社的路子。俺捂的不是肚子,是俺自己的算盘。今天,俺把算盘撂这儿。咱们家的事,得按咱们家的规矩办。俺们家的规矩,往后就一条:谁动俺妮儿,俺跟谁拼命。"
白薇薇站不住了,被她娘架着,往回走。走的时候,没人拦。也没人说话。蓝布褂子被人捆了,送去公社。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摊子。看啥,没人知道。
白主任是傍黑来的。来了,不闹,站在摊前,站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背比来的时候驼。三天后,县供销社来人。查的,不光是这一件事。抽屉里那张空信纸,市管所那封举报信,闺女雇拍花子,三件事,并成一件查。查了半个月。半个月后,白主任停职。停职那天,供销社门口,二顺的卤味摊,也收了。
小赵再没回供销社。有人说,他投了外县的亲戚;有人说,他跑了。跑的人,和停职的人,和被捆走的人,各走各的路。路是他们自己选的。
那天晚上,摊子照出。油灯点上,锅还热。周糖不递草纸了,抱着许招娣的腿,不撒手。许招娣切肉,一手切,一手揽着孩子。刘翠芬添火,添得轻。王桂兰坐在摊边,圪蹴着,看周糖。看一会儿,说一句:
"俺妮儿,得劲不?"
"得劲。"
日子还得过。过日子的法子,不是躲事,是接着。事来了,接着;事走了,接着过。九月二十八,上一世,许招娣丢了孩子。这一世,同一天,孩子还在怀里。怀里的人热着。热的,就比啥都强。
12。 满记开张啦
"满记卤味"开张这天,是1988年清明后第三天。开张要置办的东西,许招娣列了一张单子:新门板一副,五十八块;玻璃柜台一张,四十二块;白棉布门帘一块,六块;账本两本,一块二;算盘一个,七块;鞭炮一百响,三块;糖瓜五斤,一块。进货跟他们摆摊这几年比,少。账,许招娣心里早算过:门板是二手,玻璃柜台是县供销社旧货折价,白棉布是刘翠芬纳鞋底省下的。开张,图的是个名分,不图排场。排场是给外人看的,名分是给自己挣的。许招娣分得清。
开张前一天,许招娣把新誊的招牌挂上去。招牌是周传河做的,一块木板,刷了三道漆,黑底,用菜油写的字:"满记"。字是王桂兰添的。王桂兰不识字,但会纳鞋底,把"满记"两个字,照着许招娣写在纸上样子,用线绣了出来。绣完,端详半天,说:
"这字,俺一辈子没写过。往后,天天见。"
许招娣没说话。看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招牌没挂"招娣",也没挂"许家",挂的是"满记"。满记满记,满满当当,自己把自己活满——这是许招娣琢磨了两个冬的意思。执照上,写的还是"许记"。满记这个"满"字,许招娣先挂在招牌上,后晌再去公社,把名改到纸上。
开张这天,鞭炮点着,糖瓜撒了一地。来的,都是老主顾。这几年,南关口的卤味摊,从一张木板,到两顶油布棚,到现在这间临街的门脸,主顾跟着走,走成了熟人。熟人不用请,闻着味就来了。开张第一天,卖了猪头肉三十二斤,卤鸡蛋一百八十个,卤豆腐二百二十块,卤下水十六斤。到下半晌,货就空了。空的,是好事;空得早,证明有人认。
收摊后,许招娣张罗着吃顿饭。饭在店里吃。桌子一摆,人齐了:王桂兰,周传河,周糖,刘翠芬,三叔。三叔是最后一个来的。来了,扛着一只锡酒盅。旧的锡酒盅,去年摔在院子那件事上;这一只,是三叔新打的。新盅发亮,三叔说:
"这回,盅我赔上。往后喝酒,不误说理。"
许招娣说:"三叔,理在理,不在盅。"
三叔说:"那中。先喝。"
喝酒之前,照了张相。照相的,是县里新开的照相馆。五个人,加一个周糖,站在招牌底下。周糖四岁了,扎两个小辫,站在最前头。周传河站在许招娣左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放在周糖头顶。王桂兰站在许招娣右边,圪蹴惯了,站不直,摄影师喊了三回,她才站直。刘翠芬站在边上,笑,笑得露牙。三叔站在最后,一手攥着新锡酒盅。喊"茄子"的时候,五个人都笑。周糖笑得最响。
相片洗出来,许招娣看了半天。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去公社,改名字。
改名字这天,许招娣带了一张纸,写上"许满"两个字。公社民政的人问:
"改啥名?"
"许满。"
"原来叫啥?"
"许招娣。"
"为啥改?"
许招娣说:"招娣招娣,招的一辈子是别人。俺这一世,想给自己招个满。"
民政的人不懂,也不好说不懂。不懂,就照办了。办完,把那张写了"许满"两个字的新户口页,递过来。许招娣接过来,手有点抖。抖,不是怕,是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在公社,办离婚证的那天。那天,她叫许招娣,带着一个两岁的孩子,身上就八十块封口钱,加周传河偷偷塞的十块。那天,她不知道往后的路咋走。今天,她还是不知道往后的路咋走。但不一样的是,那天,路是别人给的;今天,路是自己铺的。
改名这事,王桂兰知道。知道了,说了一句话:
"招娣这名字,是她爹起的。你爹起这名,图的啥,你比我清楚。你改,该改。改成满,好。满,是圆满的满,也是满满的满。"
周糖问:"妈,那你现在叫啥?"
"许满。"
"许满?"
"对。满记的满。"
周糖笑了:"满记的满,好记。"
许满也笑了。
改完名字那天,从省城来了一封信。信是挂号信,停在满记的柜台上。信封上,写的是"南关县南关口满记卤味收"。拆开,是一个做熟食连锁的商户写来的,问"满记"愿不愿意把方子和手艺,往省城带。信不长,末尾一句:若有意,盼复。
许满把信读了两遍。读两遍,不是因为字难认,是因为那句话,她上辈子也见过。上辈子,她接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五十五岁,病在床上了。这辈子,信来得早。早,就还有一世的工夫。
许满把信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放着那张新户口页。许满没回信。她想:回不回,是往后的事。往后的事,慢慢想。
这一世,日子还长。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