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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3 16:17:53

地府投胎要摇号,人道上岸要考核。

我抽中的任务,居然是去救奸臣前夫的命。

他害死我全家,救他?

我不趁机弄死他就不错了。

「要是不救会怎样?」

白无常面无表情回答:「考核失败,右转畜生道。」

实在不敢想象下辈子做牲口,死得花样百出的下场。

我一跺脚。

「救!我救还不成嘛!」

1

曹千岁遇刺,阉党倒台。

锦衣卫指挥使江维即将下狱问罪。

偌大的江府最后只剩下幕僚沈度和我。

江维蹙眉,似乎不明白我为何要留下。

我垂着脸,生怕头不够低,让他看见我眼底的幸灾乐祸。

「大人在狱中一定要保住性命,妾身一定会想办法救您出来。」

江维诧异:「昨日你不是还想下药毒死我?」

我用袖子捂着半张脸,颇为尴尬。

想起白无常那句:「手沾人命,不但失去投胎资格,还要下油锅地狱,受油滚之刑。」

只好硬生生将下了毒的茶杯扔出去。

没想到竟都被他看见,现在只能昧着良心回答。

「妾身相信大人是无辜的,一定会查明真相,还大人清白。」

他神情古怪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我附身在侍妾周婉身上,待她兄长来接我时,我才明白江淮神情古怪的原因。

「婉儿,这些日子多亏了你暗中传递消息,大理寺才能顺利将他绳之以法。」

什么???

居然是「我」把江淮送进大狱的。

2

「江维身负大功德,应当长命百岁,如今却有枉死之相,需得拨乱反正。」

我真想问问白无常,这句话打脸不打脸。

白日我去大理寺给当差的周婉兄长送茶点。

趁他与同僚分食的空隙,悄悄翻阅江维的卷宗。

发现他罪行滔天,简直罄竹难书。

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实在没有什么清白可言。

无冤可伸。

此路不通。

3

江维贪污受贿金额巨大,赃款却不知去向,账本更是不翼而飞。

此事牵连甚广,朝中人心惶惶。

为了逼问赃款和账本的下落,大理寺对江维用了刑。

急得我头顶冒烟,生怕他熬不住死在狱中。

决定先把他捞出来再说。

我偷了周婉兄长的令牌,悄悄溜进大狱。

江维被鞭打得体无完肤,蜷缩在潮湿的稻草上,一动也不动。

我心里一咯噔,颤巍巍去探他鼻息。

下一刻他骤然起身,手里的锁链绞住我的脖子。

「你也想杀我?」

他的声音带着狠厉,我拼命拍打他的手,艰难出声。

「我……我是来救你的。」

锁链一松,啪嗒作响。

江维手段狠辣,但奈何实在长得好,素有玉面阎罗之称。

此刻脸上带着伤,目光如炬,衬得容颜越发昳丽。

暗淡的烛火下,他冷冷地盯着我。

「你不是第一个死在我手里的人,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劝你想清楚了再说。」

我摸着青紫交错的脖子,猛烈地咳嗽。

「大人决不能交出账本。」

4

账本既是江维的催命符,也是他的保命符。

名单上的人能为了账本杀他,也能为了账本保他。

待出去后,找到这些人从中周旋,这死罪也不是不能免。

我喘匀了气才开口。

「我已摸清岗哨换防,大人可先随我逃出去。」

江维眯着眼,讥讽道:「出去后再杀人灭口?」

呸,他以为我是他?

净干这种缺德事。

我暗骂他不知好歹。

忽然想起方才路过幕僚沈度的牢房。

沈度没他这么好待遇,受了梳洗之刑。

弥留之际,他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东南。

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才会到死都惦记。

沈度是江维的心腹,此事对他定然也同等重要。

或许能从此事入手,获取他的信任。

我试探着问:「大人,何为东南?」

江维看我的神情,像看一个死人。

他语气发寒:「你真应当庆幸长了这张脸。」

我愣住了。

江维明知周婉是奸细,却没杀她,竟是这个原因?

她与我生前长得有八分相似,再刻意学我打扮,乍一看难辨真伪。

江维别过脸,厌烦道:「滚吧,别在这碍我的眼。」

我摆了摆头,将这点无关紧要的情绪摇散。

脑中却清明起来。

江维不是蠢人,这般坦然入狱,定然留了后手。

可我死都不可能想到,他的后手,居然是东南水师。

6

江维背过身仰头望向天窗外,背影挺得笔直。

月光将他的影子拓印在地上,像一座等待信徒朝奉的神像。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尖锐的哨声呼啸而过。

是驿站的急哨。

信使的嘶吼声,随着旭日升起,炸响九霄。

「东南大捷!」

数百年来,东南沿岸饱受倭患之苦。

仅近十余年,便遭受袭扰六百多次。

如今一战大捷,彻底肃清倭患,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可问题是朝廷并未拨款。

东南总督又是哪里来的钱,打造的水师舰队。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江维贪污的那些不翼而飞的巨额赃款。

牢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江维。

他整个人不自觉颤抖,似多年夙愿终于落了地。

狱门「啪」地一声,被一脚踹开。

我下意识躲进阴暗墙角处的稻草堆里。

江维瞥了我一眼,不动声色地挡住我。

北镇抚司曹修昀阴阳怪气地闯了进来。

「拯救东南百万百姓于水火,真是好大的功劳。」

「人人都骂我们阉党罪大恶极,谁曾想竟出了江大人这般的活菩萨。」

「可惜江大人这双手并不干净。」

「功过不能相提并论的道理,江大人应该明白。」

「即便你今日出了这大狱,明日我们照样能用其他罪名将你入狱。」

「这卷宗怎么写,还不是由执笔的人说了算。」

「世人愚昧,功不一定记,但过一定得罚。」

「江大人未免也太不懂人心。」

江维连眼神都不屑给他一个,嗤笑道:「江某不懂人心,那你们这些被我玩弄于股掌的人又算什么?蠢货吗?」

「你!」

「你今日斗不过我,难道明日就斗得过。」

曹修昀被江维的狂妄激怒,当场拔剑横在他脖颈上。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7

!!!

我紧盯着江维脖子上的剑,盘算着哪个角度能一举撞飞。

江维却挑眉,不急不慢地踱步向前,曹修昀被迫一步一步后退。

「你不敢!如今民心在我,你杀了我,如何向陛下和东南百姓交代。」

「我只需说你昨夜便已暴毙,他们又能奈我何。」

江维停住脚步,冷冷盯着他:「那账本的明细便会洒满京城,你猜猜你贪的那些银两,足够你死多少次?」

没了曹千岁庇佑,锦衣卫本就是众矢之的。

曹修昀靠着检举他人才侥幸逃过一劫。

若是再被查出贪污,十条命都不够死。

曹修昀面如死灰。

我也差不多。

江维都布局到这种程度,还需要我救他什么。

我不禁怀疑白无常在耍我。

脚底的稻草忽然发出声响。

「谁?」

曹修昀霎时上前,一手掐住我的脖颈。

江维奇怪地看着他说道:「不是你们送进来的吗?」

曹修昀气笑了。

「我有病吗?还特意送个女人进来伺候你?」

他将我提到眼前,仔细打量片刻,忽然大笑。

「都说江大人对夫人一往情深,连找的侍妾都与她一模一样。」

「可你那夫人若是知道,当年你是拿她父亲的人头做的投名状,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江维脸上的血色霎时退却,他攥紧颤抖的掌心。

「日后我自会去地府向夫人解释。」

曹修昀的手越捏越紧,我的颈骨咯噔作响。

耳边渐渐什么都听不清。

他要解释什么?

8

解释我父亲不是被他所害?

解释我一家老小不是被他所杀?

我忍不住冷笑,只觉得讽刺。

他忘了我是怎么死的了吗?

是他带兵将我一家驱赶上船,行至海中杀人抛尸。

婶婶嫂嫂们的哀嚎,弟弟妹妹们的哭声。

与后背穿过的刀剑一起,将我和怀中幼弟串成一串,击落海底。

血从我的嘴里呛出来,氤氲在水里。

随着密集的气泡从我嘴里溢出。

我看见水面越来越远,直到窒息而亡。

那般悲惨的死状,至今心有余悸。

我只恨自己有眼无珠嫁错人,连累家人惨遭不测。

如今想报仇,亦是不能。

他身负大功德,天道不但不允许我杀他,还逼着我救他。

9

眼前突然血色茫茫。

我知道这是快死的前兆。

变故发生得突然。

曹修昀不知道说了什么,江维骤然失魂落魄地跌倒在地。

生死面前面不改色的他,忽然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

曹修昀正要大笑离去,江维却突然起身,一头撞在他的剑刃上。

魂魄离体时,我看见他脖颈的血喷涌而出。

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如同海上升起的血月。

亲眼目睹他死得这般惨烈,我应该高兴。

可不知道为何,心里却空落落的,涌起无尽的悲伤。

尘埃迸飞,顺着金色的晨光漂浮。

在曹修昀惊恐的喊叫声中。

我和江维同时倒地。

他朝着我魂魄的方向,嘴角翕动。

「卿仪,等……等我。」

斗转星移,我又魂归地府。

我拽住白无常的衣袖,气愤道:「他是自杀!他自己要找死,你让我怎么救他!」

白无常拨开我的手,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应该问,与他相关之人何其多,为何偏偏选中你去救他。」

难不成是因为江维临死时念叨着我的名字?

我不禁怒从心来。

他究竟凭什么要我等他。

因江维自杀升起的那点异样情绪,被即将下畜生道的恐惧冲散。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投胎做猪时,白无常突然开口。

「按规定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若是再失败,你不但要投畜生道,你的家人也得投。」

我刚想说祸不及家人,就被他一袖子掸飞。

飘离地府前,我看见白无常对着虚空看不清的人影叹息。

「她忘记太多事了。」

人影的声音听不真切。

「无妨,忘了也好。」

下一瞬我便从周婉身上醒来。

这次溯回到她刚入江府时,时间提前了一个月。

10

我本想直接告诉江维,马上阉党要倒台,他会被下罪斩首。

让他赶紧寻个外派的差事,避开这一劫。

可刚想开口,就差点被雷劈了。

白无常火急火燎地托梦。

「不可暴露身份,也不可预言后世之事,否则定遭雷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真是气煞我也。

七年前江维刚调回京城,在官场上寸步难行。

他毅然投入曹千岁门下,做尽谄媚之事。

所有人都骂他没有骨气,包括我。

当时我与江维已成婚三年,感情甚笃。

我父亲乃百官清流之首,抨击阉党属他最激进,也因此被抓进诏狱。

正当我焦急为救父亲四处奔走时,却得知江维投靠阉党的消息。

「你若是怪我父亲连累了你,我们和离便是!」

我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将和离书甩在他脸上。

「你哪怕一辈子做不上大官,跟你吃糠咽菜我都认。」

「但我没有当走狗的夫君!」

我娘早逝,父亲忙于公务,是长姐一手将我和幼弟拉扯大。

可后来她在宫宴中被曹千岁看中,第二日便身无寸缕死在池塘边上。

我平生最恨的,便是这阉党曹千岁。

怎能允许枕边之人,做他的走狗。

可如今真相大白,他并非奸佞。

相反,还是救东南百万百姓于水火的有功之臣。

当初怨他的理由落了空。

我只觉得老天爷跟我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既然他并非真心投靠阉党,自然也不该记恨我因此与他决裂。

可为何还要对林家妇孺痛下杀手。

11

我也不是没有给过江维解释的机会。

冲动扔下和离书后,我便冷静下来。

他出身寒门,家世不显。

可我认定他秉性纯良,执意下嫁。

三年相濡以沫,我自认为了解他的为人。

夜里我备了酒,想好好问问他。

却意外在书房外听见他与阉党密谋。

「我一落魄,她便要与我和离,算哪门子夫妻。」

「江某定当以林氏满门,当做贺礼,献于曹千岁。」

我没有犹豫,立即回了林府,将听到的一切告知大伯父。

大伯父当即召集族人,决议先让妇孺悄悄远离京城避祸。

林氏世代清流,文人脊梁不可断。

众叔伯执意留下来,与阉党抵死相争。

我带着女眷稚童连夜出城,却被江维带人截了下来。

驱赶我们上船时,他与我隔岸相望。

我以为他是要放过我们。

可穿过海峡的下一刻,背后刀尖相向。

我恨他给了我生的希望,又让我彻底绝望。

更恨自己识人不清,招来灭族的祸患。

白无常说我忘了好多事。

可这些事我分明记得清清楚楚。

12

但如今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曹修昀究竟对江维说了什么,才让他反常自杀。

若阻止不了他寻死,我和家人都得投胎当牲口。

可现在别说见曹修昀,我连江府的门都出不了。

如今江府后院管事的是江维的乳母庄嬷嬷。

他父母早逝,庄嬷嬷将他拉扯大,相当于半个娘。

庄嬷嬷初一十五都会去城外高山寺祈福上香,偶尔曹修昀的夫人也会去。

我赶制出一双护膝,送过去请安,求得了一同出门上香的机会。

庄嬷嬷在寺中后院单独捐了一座佛堂,不允许旁人进出。

每次都孤身跪拜到天亮,求家宅平安。

我忍不住嗤笑。

江维这般罪孽深重,菩萨不会宽恕他。

我原本是来碰碰运气,谁知曹夫人今日真的来了,还与我们一起入住了客寮。

夜里我想去听听墙角,却意外看见曹夫人的婢女鬼鬼祟祟溜去后院。

我急忙跟上,入眼是冲天而起的火光。

是佛堂方向。

「糟了,庄嬷嬷还在里面!」

我与江维成婚后,一直拿她当长辈敬重。

她待我如亲女儿一般,我不能眼睁睁看她死在这里。

我扯下斗篷,塞到水缸里浸湿。

随即顶在头顶,撞开门冲了进去。

抬头却愣住了。

供台上那一排又一排的牌位,分明是我林氏满门的名讳。

我的目光顺着牌位上移到了神坛上。

那菩萨的脸,怎么与我一模一样?

庄嬷嬷被浓烟呛到,却仍旧拼命去收供台上的牌位。

我连忙将浸湿的手帕递给她,示意她捂住口鼻。

「嬷嬷,木梁要塌了,快跟我出去!」

「不行,卿仪和她家人的灵位还在这!」

她执意不肯走,我拗不过她,只好赶紧帮她一起收。

屋外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刀剑相碰铮铮作响。

曹修昀幸灾乐祸的声音骤然出现。

「好巧啊江大人,属下这就帮您一起救火。」

13

哪有这么巧的事,分明是他设的局。

我父亲当年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痛斥曹千岁,致他颜面扫地。

他恨透了我父亲,要江维杀林家满门,以表投诚的决心。

如今若是被曹千岁知道,他纵容乳母私设灵堂祭拜林氏一族,恐怕不会有好下场。

从前曹修昀不是没有去告发过江维,可每次都被反将一军。

曹千岁痛斥他无事生非,挨了好大的罚。

这次为了稳妥起见,他干脆将事情闹大。

这下人赃并获,江维总跑不了了吧。

我咬牙用肩抵住神台,用力将神像推倒。

庄嬷嬷尖叫起来。

「你在干什么?」

我夺过她怀里的牌位,一把扔进火里,厉声道:「嬷嬷,活人不能被死人连累!」

话音未落,屋外的曹修昀和江维一起闯了进来。

「江大人好大的胆子,居然私设灵堂,祭拜罪臣……」

神像的脸已经摔得四分五裂,牌位更是烧得看不清字迹。

曹修昀原本胜券在握的笑容,霎时僵在脸上。

江维深深看了我一眼,脸色恢复从容,皮笑肉不笑道:「曹大人若是有疑心病,趁早去看太医。」

眼见布局又落了空,曹修昀将一腔怒火撒在我头上。

「说!你刚才烧的是什么?」

他的巴掌眼看就要扇到我脸上,我吓得闭上眼。

掌风停在我面前,江维截住了他的手,呵斥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当着我的面打我的人。」

曹修昀一而再再而三吃瘪,连表面功夫都不想再装。

「你莫以为当初私放林氏妇孺出海一事无人知晓,待我找到证据,一定让千岁将你碎尸万段!」

江维原本面无表情的脸,此刻却阴沉得要滴出水来,一字一句追问。

「你怎知我将她们送出海?」

14

双方人马骤然交锋,江维趁曹修昀忙于抵挡后方,一剑刺穿他的琵琶骨。

他如同窥探到难以置信的真相,疯魔一般狠辣逼问。

「当年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也紧紧盯着曹修昀,连呼吸都短促了几分。

身上的痛楚似乎激起了曹修昀心底的恨意,他咬牙切齿地看着江维。

「我做了什么?我为千岁出生入死多年,眼看就要当上指挥使。」

「可你却半路杀出来,抢了原本属于我的位置。」

「我也想问你又做了什么,凭什么你一来就获得千岁的重用?」

曹修昀的语气充满怨毒,存心想让江维不痛快。

江维静静地听着,手背的青筋却逐渐暴起。

「千岁信你,可我不信。暗查多日,终于让我抓到了你的把柄。」

「千岁明令要杀林家满门,你居然妄想偷偷放林家妇孺出海逃生。」

「这么好的机会,我怎能放过。我带人潜伏在船上,想挟持林家妇孺,诱你孤身上船,逼你认罪再杀了你。」

「可你那夫人硬是一声不吭,她手里捏着信火,明明放出去就能引你回头救她。」

「但她至死都没有放,而是紧紧抱着信火坠落海底,葬身鱼腹。」

曹修昀似乎连伤口的疼痛都忘了,放声大笑。

「你机关算尽想送她们走,可我偏偏不如你的意!」

「江维啊江维,可笑你还以为她们的船是被倭寇劫杀,整日想着剿除倭患。」

「你不知这些年我看你被瞒在鼓里,心里有多痛快!」

15

原来上次江维就是听了这些话才自杀的。

我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不自觉颤抖起来。

缺失的记忆骤然回笼。

当时将和离书扔在江维脸上,我就哭了。

江维顾不得脸上的掌印,心疼地握住我的手,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说:「夫人别哭,我假意投诚,定会想办法救岳父大人出来。」

「待会阉党就要来人,夫人赶紧回林府找大伯父相商离京之事。」

「我留在京中斡旋,为你们拖延时间。」

我忍不住流泪,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泣不成声。

「那你呢?你怎么办。」

他捧起我的脸,用指腹擦干我的眼泪,浅浅的吻落在我眼皮上。

「待我救出岳父大人,就来找你们。」

「夫人放心,我一定会去找你。」

后来他确实来了,却不敢看我的眼睛,只一味地催促我们上船。

「你们无论逃到哪里,阉党都不会放过你们,与其整日担惊受怕,不如出海求生路,待日后风声过去再回来。」

我猜测到父亲恐怕已遭不测。

忍住心底悲痛,紧紧抱住他:「夫君,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他反身将我扣在怀里,亲吻我的头顶。

「我不能走,我答应岳父大人要保东南平安。」

「夫人此行定要平安顺遂,待来日除尽阉党,东南风清月朗,我将与夫人旧地重逢,共赴白头,再也不分离。」

我不敢问父亲是怎么死的,他不敢告诉我父亲身首异处。

船离了岸,我们各自背过身。

眼泪如断了线,落入水中消失不见。

下一刻锦衣卫鱼贯而出包围了船屋。

我死后浑浑噩噩游荡至鬼门关时,嘴里一直念叨着夫君。

路过的游魂告诉我。

人死之际,瞳孔会记住凶手的样子,嘴巴会记住凶手的名字。

我的瞳孔里印着的是挥之不去的飞鱼服。

记性如碎片般拼凑,我逐渐认定江维是害死我全家的凶手。

此刻我跌落在佛堂的地上,难以置信地盯着江维。

我的夫君,从未叛变。

也从未与我离心。

16

曹修昀猖狂地挑衅:「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我看你怎么跟千岁交代。」

他笃定江维不敢杀他。

此时与上回在大狱中不同。

上回曹修昀如丧家之犬,江维手里的账本足以要他的命。

可此时曹千岁还未遇刺,江维若是无故杀了曹修昀,定然会遭曹千岁问罪。

东南大业未成,绝不能在此功亏一篑。

但江维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反手拔出长剑,嘶吼着向曹修昀胸口刺去。

「夫君不要!」

我猛地冲了上去,将他的剑撞偏。

转身落入江维怀中,紧紧抓住他的衣襟,下一刻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回到了江府,胳膊上的伤也已包扎妥当。

江维坐在我的床榻边,手里拿着我给庄嬷嬷做的那双护膝仔细摩挲。

见我醒来,他自顾自说着。

「夫人从前为我做衣裳,也是习惯在收口处绣上一串如意结,寓意事事平安、顺遂如意。」

我刚想与他相认,还未开口,屋外便雷声大作。

惊得我一头栽进他怀里,噤若寒蝉。

他不敢低头,声音颤抖。

「不能说是不是?」

我点了点头,顷刻泪如雨下。

他从前一向不求神佛,此刻却对一丝玄而又玄的希望,满心期冀。

盼老天慈悲,将我还给他。

「这七年我一直求菩萨怜悯,菩萨终于听见了。」

我顿时想起佛堂的那尊神像,连忙开口询问。

「那佛堂神像是怎么回事?」

江维定定地看着我,漆黑的眼眸中倒映着我的身影。

如信徒般虔诚,俯身亲吻我的手背。

「那是我的菩萨。」

17

在我的阻止下,江维没有当场杀掉曹修昀。

「既然你对千岁这般忠心,想必你也很想当太监。」

在曹修昀惊恐的目光下,江维手起刀落。

「啊啊啊!!!」

江维命人扒光曹修昀的衣裳,扔到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任人围观。

虽没要曹修昀的命,但却比杀了他更可怕。

曹修昀就此害了怕见人的病,整日躲在府中不敢出门。

曹千岁将江维叫去问话。

「何故对同僚下此狠手?」

江维挺直脊梁,冷冽回答。

「此人三番四次构陷于我,这次还放火差点烧死我的乳母,若不出手惩治,倒显得我这指挥使优柔寡断御下不严。」

曹千岁当初就是看中了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击要害的狠厉手段。

听完哈哈大笑,就将此事揭了过去。

按道理来说,解决了曹修昀这个祸患,我与江维之间的误会也已解开,应当安心才对。

可不知为何,我心头总是隐隐不安。

18

屋外寒风凛冽,屋内却暖意融融。

江维温柔地拿着帕子替我擦拭湿发。

他细细将我的头发梳理开,又将暖炉推进了些,浅浅地烘着。

如同从前一般,没有一丝不耐。

当年溪桥初见,梨花落满头。

他收扇躬身执礼,侧身对我轻笑。

只一眼,我便红了脸。

后来他高中探花,上门提亲。

我一直以为是我先对他动了心。

可成婚那日,他却与我说。

「江维倾慕夫人已久,今日终于如愿以偿。」

见我神情疑惑,他拿起交杯酒递给我,细细解释。

「夫人心善,开了免费的书舍收留上京赶考的寒门学子。」

「不仅让他们有了温习之所,还提供替百姓代写书信的差事,让他们赚取吃饭的银钱,能够安心读书备考。」

「我便入住过这书舍,受过夫人的恩惠。」

父亲常年监考,深知学子科考不易。

我看出他有心照拂,便揽下这差事,开了这书舍。

一开始是为了成全父亲的心愿。

可后来开着开着发现他们许多人并非没有才学,而是囊中羞涩,无力安心备考。

我明白了父亲的担忧。

这民间并非没有人才,只是被世家和党派排除在外。

英雄不论出身,可英雄若是出不了头呢?

19

后来我便愈加上心起来,寻了许多差事来给他们挣取生活所需的银钱。

此举正好排除那些想浑水摸鱼白吃白喝的人。

「可我开书舍并非只为照拂你一人,你无需为此以身相报。」

江维笑了,双眸灿若星辰地看着我。

「夫人忘了,夫人是切切实实帮过我的。」

「去年冬日乳母病倒,天寒地冻雪落成冰,我心急如焚背着她四处求人,想凑些钱带她去医馆。」

「可旁人都当我是骗子,以为我想骗钱,说我好手好脚干这等缺德的事。」

「只有夫人听清缘由后,让婢女拿了钱袋给我,还让出了马车,对我说救人要紧,乳母这才及时就医,侥幸救回一条性命。」

他拿出陈旧的钱袋,上面绣着几簇梨花,收口处绣着几个如意结。

确实出自我手。

我竟不知我与他有这样的缘分。

当时大雪纷飞看不清面容,我见他救母心切,不禁想起早逝的娘亲。

不忍他与我一般失去至亲,这才出手相助。

恰好旁边就是点心铺,想着幼弟嘴馋,便下车去买点心,命马夫将他们送去医馆。

事后我只当桩小事,早已抛诸脑后。

可他却记得这样清楚。

龙凤烛交相辉映,他取下我的凤冠,轻轻褪去我的嫁衣。

缱绻呢喃,珍而重之。

「盟誓之言,皎如日月。苟或背此,神明非欺。」

「夫人,我心悦你,此生唯尔。」

灯火摇曳,水乳交融。

一夜好春光。

婚后婶婶们劝我早些要孩子。

江维却说:「我见医书上说,妇人太早生子,对身体有损。」

「我不愿夫人身体受损,孩子之事可以晚些再考虑。」

他眼都不眨,一碗又一碗喝下避子汤。

成婚三年,他与我琴瑟和鸣,恩爱两不疑。

我死后七年,他为东南大业殚精竭虑,至死方休。

为人夫,他情深不寿。

为人臣,他忠心不二。

这般好的人,确实应当长命百岁。

20

距东南捷报还有十五日。

东南水师舰队应当已经蓄势待发,马上就要与倭寇海舰开战。

曹千岁不会允许有人背着自己,在他眼皮底下组建军队。

哪怕是抵抗外敌也不行,谁知道打完仗会不会回头打他自己。

军权一事他向来谨慎,不会冒这种风险。

江维是他的眼睛,可同样也能蒙蔽住他的双眼。

这做假账和假消息的功夫是炉火纯青。

给东南拨钱拨粮,做得是有理有据,神不知鬼不觉。

这些年有他在京城坐镇,东南才会没有后顾之忧。

如今江维提供的钱粮皆已到位。

大局已定,我想寻个由头将他支出京城避祸。

我垂着脸,靠在江维怀中,试探着开口。

「我最近身子有些乏,夫君陪我去城郊庄子上住上几日可好?」

可他却饱含歉意地拒绝了我。

「近日有要事在身,着实不能离京。待我将手中事情办妥,日后便有大把时间陪夫人,到时夫人想去哪,我们便去哪。」

京城即将乱成一锅粥,他留下必身陷囹圄。

我劝不动他。

一想到上次他所受的刑和最后脖子上那道深可见骨的致命伤。

我就忍不住想哭,眼泪啪嗒掉下来。

明明有上一次的记忆,知道江维不会死于朝堂之争。

知道他会赢到最后。

可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唯恐冥冥中会生出变数。

21

江维握住我的双臂,将我推开一些,慌乱地去擦我的眼泪。

他小心翼翼地问:「夫人为何伤心?」

见我不语,他瞬间明悟。

「若是不方便说,那便我来猜,夫人点头或摇头就行。」

我点点头。

「京城会陷入纷争,夫人怕我留下有危险。」

我继续点头。

他握住我的双臂用力了些,目光与我平视。

「我不能走,东南即将开战,还需我在京中斡旋遮掩,东南的局势才不会乱,后勤才能及时保障。」

「夫人可还记得,随我调任东南的第一年。」

怎么可能会忘。

22

成亲后第二年,江维因党派之争殃及池鱼,被外放至东南一座沿海小城做县令。

还没上任,辖区就遭到倭寇袭击。

沿海的一个小渔村被屠杀殆尽。

男子分尸,女子凌辱。

怀孕的妇人被剖开了肚子,腹中婴孩被挑在刀尖。

老人被扒皮,人皮晾在了平时晾衣服的竹竿上。

孩童被扔进一口大锅里,架在火堆上烹煮。

我目睹此等人间惨剧,当场就吐了出来。

发了三天高烧,浑浑噩噩一直做噩梦。

后来,这样的袭击又经历了好多好多次。

江维每次都努力派人围剿。

可倭寇极擅水性,往往我们的人刚到,他们就溜进水里,跑得无影无踪。

他们的船极快,我们的小渔船根本追不上。

那一年新春,海风声和数不尽的哭声围绕在我们耳边。

而京城歌舞升平,庙会的锣鼓声和烟花爆燃声响彻云霄。

京官不知京城外的民生疾苦。

只当新的一年胜旧年。

咸咸的海风里,江维紧紧抱住我。

头深深埋在我的脖颈间,滚烫的眼泪沾湿了我的衣领。

「夫人,你说何时才能彻底击退倭寇。」

我双手搂住他,轻轻抚摸他的背脊。

「会有那么一天的。」

叹息声随着海风远去。

安慰他,也像是安慰自己。

23

后来江维被调回京城,本不必再管东南的事。

他可以不依附曹千岁,做个两袖清风的忠臣。

安稳老去,青史留名。

可他却选了一条不归路。

他跪在我父亲面前,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学生愿为东南大业,潜身阉党。」

「此举定会遭世人唾骂,你可想清楚了?」

「老师曾教导学生,为官当爱民如子,倭寇屠杀我东南子民,国仇家恨,学生不敢忘。」

「哪怕遗臭万年?」

「哪怕遗臭万年,宁死不悔。」

「好!那为师便舍身取义,做你的投名状。」

父亲赠他头颅,助他获取曹千岁的信任。

阉党常年把持六部,军饷要靠户部拨款,人事要靠吏部调动。

他若不抱曹千岁的大腿,就什么也做不了。

这些年他比谁都贪。

可贪来的一分一毫,都被他送去东南,化作海上的利舰。

24

少年意气和青年热忱重叠交错,定格在江维脸上。

「我是可以不管,可若此战败了,倭寇不知道还要袭击多少年,东南不知道还要死多少百姓。」

「多少人会妻离子散,多少家庭会家破人亡。」

「我知道这不是我的责任,也没有人会怪我。」

「可我睡不着,那些枉死的渔民在我耳边日日夜夜地哭。」

他选了一条最脏的路,忍受所有人的误解,踽踽独行了七年。

哪怕到了此刻,他依然初心依旧。

江维眉眼温和地看着我。

「夫人,我不怕死,但此战容不得有一点闪失,只能胜不能败。」

「我的所作所为,自有后人评说,我只求无愧于心。」

我的眼泪如断线珍珠往下掉,悲伤汹涌而来。

声音在雷声中忍不住颤栗。

「可后世无人为你争辩,史官更是将你编写成佞臣,他们只记得你依附阉党,只记得你贪赃枉法。」

「他们都在骂你!无人去深究你的功绩。」

天光随着惊雷骤然大亮,闪电劈开了屋檐。

我心疼得整个人快要碎掉,差点眩晕过去。

替他委屈,亦替他难过。

与白无常争辩时,我瞥了眼他手中的功德簿。

上面记载着后世对江维的恶评和污蔑。

当时我有多幸灾乐祸,如今心就有多痛。

江维惊讶过后,俯身拥我入怀,温热的掌心擦干我脸上的泪水。

他的声音依旧温柔。

「可是东南百姓都得救了不是吗?」

25

我无力地看着高悬的月亮,心底升起寂静的绝望。

如同在时间洪流中挣扎的扁舟,即便拼尽全力逆流而上。

遇到命运的大浪兜头扑来,亦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无声沉没。

我知道他不会离开京城了。

只好退而求其次,让他发誓。

「若我走了,你不可以做傻事。」

江维顿时慌了,他立马抓住我的手:「夫人要去哪?」

林卿仪早已是海底一具枯骨,如今的我不过是附在周婉身上的一缕阴魂。

指不定哪天就会离体而去,魂归地府。

既然他的死因在我。

那我若走了,他会不会又想不开,随我而去?

我伸手抚摸他的脸,指腹从眉眼流连至鼻尖。

「我不愿离开你,但你也应当明白,此事由不得我。你答应我,即便我走了,你也要好好活着,待百年以后再来地府寻我,我会等你,一直等你。」

我逼他发誓,逼他活下去。

下定决心待完成考核任务后,我便在奈何桥边等他。

彼时再携手去下一个人间。

可偏偏世事不尽如人意,变故陡然发生。

离东南捷报前三日,是曹千岁寿宴。

原本刺客趁祝寿之际刺杀,会一举要了他的性命。

可这次曹千岁却没有死。

整日不肯出门的曹修昀突然出现,替他挡住了致命一击。

他盯着江维的方向,笑得诡异。

如恶魔低语,向曹千岁告发。

「是江维要杀您!」

26

赴寿宴前,我本想随江维一起去,他却不允。

「此刻所有人都想抓我的把柄,若是让人知晓我有夫人这个软肋,定当会陷夫人于危险之中。」

他拨开我的鬓发,在我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夫人乖,好好睡上一觉,在家等着我回来。」

周婉的身子并不怎么好,时常犯咳疾。

江维寻了许多名医,为我诊断。

此时盯着我喝了药,才放心离去。

我原本吊着一颗心,应当是睡不着的。

可药里似乎加了安神的药材,不一会我便乏了。

梦里混乱无比。

我看见父亲尸首分离,看见幼弟像破布娃娃一样被人从我怀里拉扯出来,扔在甲板上。

看见自己落入海底,被水草纠缠,日日夜夜地望着海面的光。

我猛然从床榻上惊醒,大汗淋漓地叫人。

却听见曹千岁没死,江维被抓的消息。

27

幕僚沈度带人匆匆赶来,跪在我身前。

「大人有令,若发生意外,命属下一定要护送夫人平安离开。」

可我心中决断已定。

「我若与你一起走,势必会引来阉党重兵追击。」

「沈大人要责在身,还请尽快带着账本出城,我会想办法为你拖延时间。」

沈度连忙劝阻:「夫人不可!」

我关上屋门,厉声驱赶。

「我心意已决,不必再劝。」

江维七窍玲珑心,凡事都走一步思三步。

曹千岁杀人受贿,账本上字字句句铁证如山。

今日刺杀不成,来日东南捷报,也能与军功一起呈于殿前,以正圣听。

到时朝堂对证,自有忠魂与他一起将曹千岁绳之以法。

沈度离开后,我将家仆驱散。

往木匣子里装了两本书,又换了婢女的衣裳。

躲在人群里,趁着混乱一起往外跑。

东南战起,四处的流民向京城涌来。

在阉党的追击下,我藏身流民堆里,东躲西藏了近两日。

直到曹修昀以屠杀流民为威胁,我才被迫站了出来。

「我在这!你莫要伤及无辜。」

28

被抓进大狱时,曹千岁一巴掌狠狠甩在曹修昀脸上。

「你就被这么个女人吊着跑了两日,搜出来的账本居然还是假的。」

曹修昀惊惧地跪地磕头,急切道:「也并非全然没有收获,江维将这个女人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她一定能撬开他的嘴。」

江维被墙角伸出来的锁链钉穿琵琶骨,奄奄一息地瘫倒在地上。

他腿骨已断,脚趾更是被敲得粉碎。

整个人像泡在血水中,俨然快活不成了。

但他们不肯轻易放他痛快地死去。

曹修昀命人扣开江维的嘴,灌下莨菪和麻蕡。

清醒那一瞬,他看清楚我的脸,顿时瞳孔一缩。

江维硬生生将脸别了过去,不耐烦地讥讽道:「随便从我后院找个女人来,就想拿捏我,未免也太可笑了。你们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来!」

只是他背后的双手骤然紧攥,指甲将掌心抠出了血,身子更是忍不住颤抖。

不知是因为痛,还是恐惧。

曹千岁手里茶盖轻扣在茶盏上,他吹了吹热气,皮笑肉不笑地对着江维开口。

「咱家自问待你不薄,七年养一条狗也该养熟了,可你倒好,竟然还想置咱家于死地。」

曹修昀拽住我的头发,一把将我摔在江维面前。

「你若劝不动你家大人交出账本,那这满屋子的男子可就都等着你伺候!」

29

在男人们狞笑声中,我向江维跌跌撞撞爬了过去。

我心痛如绞,咬破了唇,凑上前亲他。

耳边响起调笑和口哨声。

曹修昀阴阳怪气道:「江大人艳福不浅。」

我猛然吐出一口血,整个人无力地往地上跌落。

江维不顾身后锁链生生拉扯血肉,扑下来接住了我。

他惊慌失措,撕心裂肺地喊叫出声。

「夫人!」

我想起七年前曹修昀拿着刀,逼我放出手中的信火。

当时我毅然决然抱着信火跳入海中。

彼时与此时逐渐在我眼中汇聚,我说出与当初一模一样的话。

「我不允许任何人拿我的命威胁夫君。」

我深知落入阉党手中绝不会有好下场。

在看见曹修昀的那一刻,便毫不犹豫地服了毒。

这一路忍着腹如刀绞的痛苦,就是为了见上江维最后一面。

可见到他如今这般生不如死的模样。

我改了主意,决定带他一起走。

我摸了摸他的脸,笑中含泪,满腔歉意。

「对不起,别怪我。」

下一刻江维也喷出一口血来。

他亦中了毒。

我亲自渡到他嘴里的毒。

我早该想到的。

这所谓的考核任务,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30

再睁眼已在地府,白无常气到头昏。

「你疯了吗?居然给他下毒!我是让你去救他,不是杀他!」

可我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我真的能救他吗?」

白无常将笔摔在功德簿上:「你质疑我!」

「是在你骗我。」

我冷静地问:「我若真将他救出大狱,度过此劫,他就真的可以长命百岁了吗?」

自古身负大功德之人,得到的奖赏不是得道成仙,就是投得平安富贵的好胎。

从未听过会让另一缕游魂,去介入他的生死,改写他的结局。

那场突如其来的梦境,让我直面心中的不安。

一路抽丝剥茧,终于找到了问题所在。

我死后尸骸困于海底,魂魄被水鬼缠身,日日夜夜受啃食之苦。

怎么突然就逃出海底,恰好来到了鬼门关。

又那么恰好,白无常就正在那等着我。

有人告诉过我,世间从无诸多巧合,只有谋事在人。

在这场一次又一次的时间溯洄中,

竭力所要救的人,一开始就不是他。

而是我。

想到曾与白无常对话的那抹虚影,我心头隐隐发颤。

「到底是怎么回事?」

31

白无常别开眼,叹了一口气。

「江维身负大功德,原本是可以脱离凡胎,去城隍庙办理仙籍,等待任命。」

「他得知你被困海底,为了救你断然舍弃成仙的机缘。」

「可你魂魄遭水鬼撕咬七年,不但记忆缺失,还三魂不稳、六魄不全,迟早是要魂飞魄散。」

「他求我相助,诓你入局。」

「一旦你插手他的生死,改写他的死因,便能重塑因果,承接他的功德,助你凝聚魂魄,重新投胎做人。」

白无常神情复杂地看着我:「可你白费了他一番苦心。」

果然如此。

正因为我猜到了他的苦心,所以才要亲自下手毒死他,斩断这因果。

时间溯回不过是镜花水月,改写死因不代表能阻止他死。

人寿天定,皆是命数。

魂飞魄散也好,下油锅地狱也好。

我不要他的功德。

「我毒杀了他,阴魂沾了人命,该受油滚之刑,我甘愿受罚。」

我诚恳请求:「还望无常转告他,此去仙途,不必再惦念我。」

让他去得道,让他去成仙。

别回头,别为我停留。

我要他万人敬仰,前路坦荡。

白无常却摇了摇头,神色怜悯。

「来不及了。」

32

无数的星光跨忘川而来,汇聚在我周遭,一点一点渗进我的魂魄。

我透明的身躯逐渐凝实,神识从未如此清晰。

可我的心却前所未有的慌乱。

「这是什么?」

白无常伸出手,星光碎片如流水从他手心穿过。

「是功德。」

我斩断因果,拒绝江维的馈赠。

可他却执意要救我,生生将一身功德剥离散开。

「我跟他说过,你记忆不全,不但忘记你和他之间的感情,还误以为是他杀了你全家。」

「他却说没关系,你恨着他,最后便不会因他消失而伤心。」

「可你如今竟想起了一切,果真是造化弄人。」

我仓皇失措地抓住白无常:「他去哪了?」

「枉死地狱。」

没了功德,他便只是寻常一缕阴魂。

自杀乃逆天道之罪,需打入枉死地狱。

让其永远受困于临死那一刻,重复自己自杀的过程,永世不得为人。

难怪他说我忘了也好。

他一开始就没给自己留后路。

33

我大闹奈何桥,被赶来的判官拿下。

「大胆,何故在此大闹?」

白无常怕我口无遮拦惹怒判官,急忙上前拦我,却被我摇头推开。

我俯身以头抢地,低声哀求。

「我夫君并非自杀,是我毒死了他,你们应该惩罚的是我。」

岂料判官翻开生死簿,上前念道。

「江维是割喉而亡,并非毒杀。」

我未曾想到,那毒血的剂量不足即刻毒死江维。

在我毒发身亡后,他悲痛欲绝。

一掌拍碎了我袖中落下的瓷瓶,将碎片抵在脖间。

他满脸泪水,对着曹千岁疯狂大笑。

「江某有幸以身入局,诛尔曹贼,虽死无悔!」

说罢毫不犹豫对着自己的脖子,狠狠地扎了下去。

鲜血喷涌而出,在他衣襟上晕开了花。

接连变故不过一瞬之间。

大狱忽然冲进大批禁卫军,将阉党全部拿下。

东南捷报已到,这次整整提前了一日。

江维的账本与捷报一起直达圣听。

圣上龙颜大怒,下令诛杀曹千岁及其党羽。

一切尘埃落定。

江维死前却阖不上双眼,他对着虚空遗憾地喃喃自语。

「夫人相邀共赴黄泉,我却要失约了。」

他什么都算到了。

连我猜到真相,不肯接受他的功德,可能会选择杀他,他都想到了。

即便时间溯洄中的江维,不知道地府发生的这一切,却依然选择在最后一刻自杀。

足以证明他想要救我的决心。

35

我执拗地要去阎王殿替江维求情,却遭判官呵斥。

「荒唐!」

「他擅自转让功德给你,本就有违天道。」

「你本该魂飞魄散,他执意逆天行事,更是有违因果。」

「他既然放弃仙籍,自杀而亡入枉死地狱,便是他的命数。」

殿中阴风阵阵,彻骨的寒意从我的膝下传到心脏。

我满腹悲怆,质问道:「我生前从未害过人,死后却被困于海底,魂魄遭水鬼啃食至今。」

「我夫君宁可下枉死地狱,也要舍弃一身功德来救我。」

「我也想问,究竟什么是天道?什么是因果?什么是命数?」

「我们做错了什么?要如此惩罚我们?」

判官大怒,雷霆呵斥。

「莫要冥顽不灵,在此纠缠不休。」

「这世界万法自有因果可寻,你既然执意想受罚,那就如你所愿。」

「来人!送她去油锅地狱!」

就在我绝望至极时,周周遭突然鼎沸了起来。

比刚才星光更盛的星河从鬼门关外飘来,向着枉死地狱的方向汇聚而去。

判官顿时惊讶:「这是谁的仙路,竟铺到了地府?」

我忍不住颤抖。

江维曾经说的话在我耳边回荡。

「可东南的百姓都得救了不是吗?」

我抬起双手,捂住泪流满面的双眼。

江维所做的一切,不是无人知晓,无人铭记。

纵使后世曲解,后人唾骂。

可受他所救的百万东南百姓,记得清清楚楚。

他们为江维建庙塑像,燃起数万孔明灯祭拜。

信仰化作功德,如荧荧星火笼罩在酆都之上。

天命难违,唯有众生可逆。

熟悉的身影散发着莹润的金光,自远处缓缓而来。

在我热泪盈眶中,江维倾身抱住我。

「夫人莫哭,我回来了。」

36

江维再次拒绝成仙,用功德换来与我的十世姻缘。

我抬头觑他:「十世都对着我,夫君不会腻吗?」

他轻笑地屈指点点我的额头。

「莫说十世,与夫人在一起,百世千世都不够。」

白无常受不了我们之间的腻歪,抖了抖身子,再三向江维确认。

「再次舍弃仙籍,仙君当真不悔?」

江维不甚在意,抬手为我挽起鬓发。

「不悔。」

「如今再也没有什么事,能比与夫人在一起更重要。」

走过奈何桥前,我回首与白无常告别。

问出心中一直以来的疑惑。

「你明知是淌浑水,为何还要帮我们?」

他单手执在背后,望着无边无际的忘川河,看着里面数不尽的阴魂,神情悲悯。

最后目光缓缓地落在远处的江维身上。

「也许我也想像某人一样,站在万事万物的因果里,尽我所能,尽我所不能,渡尽众生苦厄,拯救苍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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