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边关远信,灶火难凉
清水村的初夏,蛙鸣吵得震天响。
苏晚系着粗布围裙,蹲在灶台前搅动锅里的野菜面糊,鼻尖萦绕淡淡的麦香。茅草屋破旧,墙缝漏风,可灶台永远干干净净。
八年前,她嫁给沈砚。
沈砚是村子里走出的汉子,自小习武,被征召从军。成亲才三个月,圣旨下来,征召他奔赴北境抵御外敌。临行前夜,他把家中仅有的二两银子塞到苏晚手里,掌心布满练刀磨出的厚茧。
“晚晚,委屈你了。若是三年不归,你……你可以自行改嫁。”
苏晚当时瞪了他一眼,把银子推回去一半:“沈砚,我嫁你,不是图一时三餐。你安心打仗,家里我守着。”
这一走,不是三年,足足八年。
八年间,书信极少。边关路途遥远,信使难寻,偶尔捎来只言片语,寥寥几个字,报平安而已。村里闲话早就满天飞。
“你瞧苏晚,年纪轻轻守活寡,丈夫怕是早就埋在沙场了。”
“一个妇道人家带个娃,迟早守不住那几分田地。她婆家那几个叔伯,早就盯着这块地呢。”
苏晚对此,左耳进右耳出。
她有个儿子,名叫沈念安,今年七岁。小家伙瘦瘦的,但是眼睛透亮,嘴馋又懂事。此刻正扒着灶台边,踮着脚尖,使劲嗅锅里的味道。
“娘,今天吃啥?”
“野菜鸡蛋饼,再加一碗南瓜粥。”苏晚用锅铲轻轻敲了敲他的脑门,“方才是不是又去后山抓蚂蚱了?衣裳全湿,当心着凉。”
沈念安吐吐舌头:“蚂蚱我抓到了,本来想烤着吃,可是看见隔壁王大娘的鸡,追鸡追摔进小溪里了。”
苏晚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这孩子,随他爹,胆子大,偏偏手脚毛躁,天天在外惹出一堆啼笑皆非的小事。
“下次不许追人家的鸡!王大娘那只老母鸡,是她下蛋换盐的宝贝,你再追,人家上门来告状,我可要罚你抄《千字文》。”
“知道啦娘!”沈念安一溜烟跑到院子,去整理他的小竹筐。
苏晚叹一口气,继续做饭。
日子苦,但是她懂吃食。寻常野菜,别人煮出来苦涩难咽,她简单焯水,拌上一点点面粉,煎成金黄薄饼,香得隔壁孩童趴在墙头张望。地里种的萝卜、青菜,少量杂粮,被她变着花样做成饭菜,母子俩从没饿过肚子。
只是麻烦从来不会少。
沈家的两个叔伯,自打沈砚杳无音讯,就三天两头上门。今日借口要帮忙打理田地,明日说要接苏晚母子回老宅,真实心思,就是想把苏晚手里的几亩良田夺过去。
这天晌午,两个叔伯结伴登门。
“侄媳妇,你一个女人,带个孩子种地太辛苦。砚儿八年没有消息,多半已经不在人世。不如把田地交给我们打理,念安送到老宅养着,你寻个好人家再嫁,也算解脱。”
大伯端着长辈架子,说得一本正经。
苏晚擦干净手上的面粉,淡淡一笑,把刚出锅的红薯饼摆上桌:“大伯,二伯,先尝尝饼。”
二人对视一眼,拿起红薯饼咬了一口,香甜软糯,满嘴暖意。
苏晚缓缓开口:“沈砚没有战死。去年信使捎信,说他还活着,只是边关战事吃紧,无法返乡。田地是我与沈砚的婚产,有官府地契在。只要我还活着,地就不会交出去。”
二伯脸色一沉:“那书信真假谁知道?边关消息难辨,莫不是你找人伪造,糊弄村里人?”
这话刚说完,一旁的沈念安突然从门后冲出来,举着一根细细的木剑,学着军营将士的模样,大声喝道:“休要欺负我娘!我爹是大将军!等我爹回来,定要把坏人抓起来!”
小家伙气势汹汹,脚下一滑,“啪叽”摔在泥地上,木剑飞出去老远。
场面瞬间破功。
两个叔伯本来要发难,见状忍不住憋笑,气势直接垮了。苏晚赶紧上前扶起儿子,哭笑不得。
“念安,不可无礼。”她转头看向两位长辈,“二位若是无事,便请回。往后不必再来商议田地之事。”
叔伯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离开。
等人走远,苏晚揉着儿子摔疼的膝盖:“你呀,想护着娘是好事,但是别动不动就摔跟头。真遇上歹人,你这木剑,挡不住的。”
沈念安揉着膝盖,倔强仰头:“我要习武,像爹一样保护娘!”
苏晚心里酸涩,轻轻摸他的头顶。
她何尝不盼沈砚归来。只是边关刀枪无眼,生死难料。她不敢日日盼,怕盼来噩耗。唯有一日一日,认真做饭,好好养娃,守住这个小家。
2 灾年风波,一锅肉汤救邻里
转眼两年过去,沈念安九岁。
这一年大旱,田地里庄稼大半枯死。清水村家家户户粮食紧缺,树皮草根都快被挖干净。不少人家一日只能喝一碗清水粥。
流言再起。有人眼红苏晚存下的一点杂粮,暗地里散播谣言,说苏晚藏了不少粮食,自私自利,不肯接济乡邻。
一日傍晚,村长带着十几个村民来到苏晚家门口,神色为难。
“晚丫头,村里人实在撑不住了。大家听说你地窖存了粮食,能不能拿出一些,分予众人度过灾年?”
人群之中,有人低声嘟囔:“她丈夫在外当大官,肯定藏了不少好东西,凭什么只顾自己?”
苏晚站在院门口,平静看着众人。地窖里确实还有半袋杂粮,还有一小块腌肉,是她攒了许久,留给念安补身子的。若是拿出去分,母子二人接下来数月就要挨饿。
沈念安紧紧拉住她的衣角,小声道:“娘,我们自己也不多了。”
苏晚轻轻拍一拍孩子的手,朗声开口:“我地窖杂粮不多,不足以分给全村。但是今晚,我熬一锅肉汤,大家可以过来喝汤,垫垫肚子。粮食我不能全数拿出,我与孩子,也要活下去。”
众人半信半疑。
苏晚转身进厨房,拿出那块珍藏许久的腌腊肉,配上地里仅剩的萝卜、干菌菇,架起大锅,添水慢炖。柴火噼啪作响,肉香一点点漫出茅草屋,飘满整个院落,飘到村口。
村民们围在院外,闻着香气,原本带着火气的情绪慢慢平复。
苏晚一边守锅,一边和大家说:“我夫君在边关,十年未归。这些年,我母子二人也是靠省吃俭用熬过来。灾年艰难,我愿意出肉煮汤,但我没有余粮全部施舍。大家若想长久活下去,不如一起上山挖野菜,寻野菌,抱团渡灾。”
汤煮好,浓郁鲜香。苏晚拿出粗瓷大碗,一碗一碗分给众人。
大家捧着热汤,一口下去,暖意从喉咙落到腹中。先前挑事的几个人,面露愧色。
村长叹了口气:“晚丫头,是我们强人所难。多谢你这锅肉汤。”
风波就此平息。
灾年数月,苏晚带着村民辨认无毒野菜,教大家简单烹饪,避免吃坏肚子。她的厨艺,在灾年帮了不少村里人。乡邻渐渐放下偏见,不再传她的闲话。
只是日子依旧辛苦。夜里,苏晚坐在油灯下,缝补衣裳,看着一旁读书的沈念安。
“念安,想不想去私塾读书?”
沈念安眼睛一亮,随即黯淡下去:“私塾束脩很贵,家里钱要留着等爹爹回来。”
“束脩娘慢慢攒。你要好好识字读书,将来不论从文习武,都有出路。”
从这天起,苏晚更加用心。她做酱菜、腌萝卜,蒸杂粮糕,托赶集的货郎带到镇上售卖。她手艺好,酱菜咸香入味,糕饼扎实香甜,镇上的人很爱买。一点点攒银钱,打算送沈念安入私塾。
日子缓缓向前。
又一年秋,信使终于带来一封厚重的书信。信封上,是沈砚熟悉的字迹。
苏晚捏着信纸,指尖微微颤抖。信里说,北境大战大捷,边关基本安定,他已经递交奏折,请求短暂归乡。
不久,沈砚就要回来了。
沈念安拿着信,蹦蹦跳跳,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
“爹要回来了!爹要回家了!”
苏晚站在原地,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眼眶发热。整整十一年的等待,她守着灶台,守着田地,守着孩子,终于等到归期。
3 将军归乡,鸡飞狗跳的重逢
深秋,落叶铺满村口小路。
一队人马缓缓行来。为首男子身披旧铠甲,风尘仆仆,身形挺拔,眉眼深邃,脸上带着征战留下的浅浅刀疤。正是沈砚。
他打发亲兵停在村口,独自朝着茅草屋走来。
远远就看见院中,苏晚正站在灶台外,颠锅炒菜。沈念安蹲在一旁烧火,时不时偷偷伸手抓一块炒好的豆子塞嘴里,被苏晚用锅铲轻轻拍手背。
烟火袅袅,人声温柔。这一幕,是他在边关无数次梦里见过的景象。
沈砚脚步顿住,心口发烫。
十一年未见,当年的少年将军,如今满身风霜;当年新婚的少妇,被岁月烟火打磨得沉静从容。
“晚晚。”
一声呼唤,苏晚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
沈砚大步跨进院子,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不移。苏晚放下锅铲,鼻尖发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轻声一句:“你回来了。”
沈念安呆呆看着眼前高大男人,一时不敢上前。他只在书信、娘的口述里听过父亲,从未见过真人。
沈砚弯腰,温和看向少年:“你便是念安?”
沈念安怯生生点头,忽然想起自己那把小木剑,转身跑进屋里拿出来,递过去:“娘说,爹爹是大将军。我也想学本事。”
沈砚接过木剑,指尖抚过粗糙木柄,心头柔软。
只是将军常年在军营,不懂农家日常,回家第一天,就闹出一堆笑话。
苏晚炖了一锅排骨萝卜,端上桌。沈砚习惯军营干粮,见到满满一桌家常菜,欣喜不已,拿起筷子大口吃,一不小心,把骨头吐到了院子地上。
苏晚无奈扶额:“沈砚,在家里吃饭,骨头要放在碟子里,不可随地吐。”
沈砚愣了愣,像个做错事的少年,老老实实照做。
第二日,他想着帮苏晚干农活。下田除草,分不清麦苗和杂草,一炷香功夫,把半畦麦苗拔了大半。
苏晚到田里一看,哭笑不得。
“大将军,你在战场上杀敌所向披靡,怎么到田里,庄稼都认不出?”
沈砚看着一地被拔掉的麦苗,满脸窘迫,耳根微微发红:“军营只练刀枪,不曾学种田。”
沈念安在一旁哈哈大笑:“爹是打仗的高手,种田的笨蛋!”
一连数日,各种趣事不断。
沈砚想帮忙烧火,柴火添太多,浓烟灌满厨房,呛得母子俩连连咳嗽;他喂鸡,一把谷物全部撒下去,引得鸡群扑上来,追得他连连后退。
往日杀伐果断的大将军,在小小的农家院落,处处笨拙。
可他学得认真。每日跟着苏晚,认菜、烧火、喂鸡,安静坐在一旁,看她做饭。看着她手腕翻动,简单食材变成美味饭菜。夜里,等孩子睡熟,夫妻二人坐在灯下闲谈。
“这些年,辛苦你了。”沈砚握住她的手,看见她掌心常年做饭劳作磨出的薄茧,满心愧疚,“我原以为三年便能归来,战事一拖再拖。”
苏晚摇摇头,浅浅一笑:“我知道你身不由己。你守边关,我守家。各有各的职责。”
十一年相隔,没有日日相伴,可感情没有变淡。不是朝夕厮守的热烈,是长久等待沉淀下来的安稳深情。
只是平静日子没过多久,一道圣旨送到清水村。
北境虽大局安定,仍有残余敌寇作乱。皇帝下旨,令沈砚半年之后,重返边关,镇守三年。
圣旨宣读完毕,院子里一片安静。
沈砚眉头紧锁。他刚刚归家,舍不得妻儿,可君命难违,边关不能无人镇守。
苏晚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臂:“不必为难。国事为重。”
沈念安听到消息,瞬间红了眼眶:“爹,你又要走?”
“是。”沈砚蹲下身,摸一摸少年的脑袋,“边关需要人守护。但爹答应你,三年之后,战事彻底平息,我便不再领兵,彻底归乡,再也不离开。”
沈念安抿紧嘴唇,努力忍住眼泪。他长大了,不再是当年举着木剑摔跟头的孩童,渐渐懂得家国二字。
而另一件大事,也即将到来。苏晚攒够束脩,可以送沈念安入镇上私塾读书。
4 私塾求学,少年志在远方
开春,苏晚带着沈念安,前往镇上拜师入私塾。
私塾先生看着少年,考核学问。沈念安平日里在家跟着母亲读书识字,基础扎实,聪慧机敏。先生十分满意,收下他做弟子。
入了私塾,沈念安眼界大开。同窗来自各处,先生讲授经史、天下山川。少年心里生出远大志向。
每日清晨,天未亮,他便起身读书。白日在私塾勤学,傍晚回家,帮母亲干活,听父亲讲边关山河,讲塞外风沙。
沈砚在家的这半年,是一家人难得团聚的时光。
白日,苏晚做饭,沈砚跟着学农活,沈念安读书归来,三人围坐一桌吃饭。晚饭桌上,听沈砚讲边关故事,母子二人听得入神。偶尔依旧闹出搞笑小事,沈砚学着揉面,面团揉得坑坑洼洼,苏晚笑着重新上手。
半年转瞬即逝。离别的日子悄然到来。
临行前夜,苏晚做了满满一桌饭菜,有沈砚最爱吃的酱肉、杂粮饼、菌菇汤。
沈砚慢慢吃饭,目光反复落在妻儿脸上。
“晚晚,我走之后,家里一切辛苦你。念安读书,若是遇到难处,写信给我。”
“放心。”苏晚给他打包行囊,装了许多耐存放的酱菜、干粮,“在外保重身体,刀剑无眼,万事谨慎。我在家,守好田地,照看念安。”
第二日清晨,村口送别。
沈念安恭恭敬敬行礼:“爹,安心镇守边关。我好好读书,将来学有所成,去往更远的地方,看天下山河。”
沈砚愣了愣,原以为孩子会舍不得,哭喊挽留,没想到少年心中已有远方。
“好。爹等你的消息。”
马蹄扬起尘土,沈砚再度远去。
苏晚牵着儿子,站在村口,目送队伍消失在山道尽头。
往后三年,日子重回母子二人相守。苏晚依旧每日在灶台忙碌,售卖酱菜糕饼,供沈念安读书。沈念安在私塾刻苦,学业日渐出众。书信往来不断,一封寄往边关,一封寄回清水村。
三年期满,边关彻底安定。沈砚兑现承诺,上交兵符,辞官归乡。
再次踏回清水村茅草屋,沈砚看见苏晚正在灶台前炖鸡汤。少年沈念安已经长成挺拔青年,书卷气十足。
一家人重逢,安稳度日。沈砚不再奔赴沙场,每日陪着苏晚打理田园,晨起种菜,傍晚看苏晚做饭。
只是没过多久,沈念安和父母谈起自己的打算。
“爹娘,先生举荐我,去江南书院继续求学。路途遥远,要离家多年。”
苏晚握着锅铲的手微微一顿。沈砚也愣住。
好不容易一家人团圆,儿子却要远赴他乡。
夜里,夫妻二人坐在院中,低声商议。
“辛辛苦苦养大,刚刚团聚,他却要远行。”苏晚轻声开口,心里不舍。
沈砚望着夜空,缓缓道:“孩子长大了,自有他的路。我们不能把他困在小小的村庄里。当年我远赴边关,你放我走;如今儿子想奔赴远方,我们也该成全。”
苏晚静静思索许久,缓缓点头。
是啊。这么多年,她早就明白,相守未必是寸步不离。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夫妻如此,母子亦然。
5 远山相送,灶火长明
转眼到了沈念安启程之日。
苏晚起个大早,在灶台忙碌许久。蒸干粮,做酱菜,卤上牛肉,打包满满两大包袱吃食,路上供儿子充饥。她一手厨艺,从头到尾,都用来守护家人。
沈砚陪着儿子整理书箱,把自己当年随身的短匕首送给沈念安,用来路上防身。
“在外读书,好好照顾自己。不必挂念家中。我与你娘,守着这片田地,日子安稳。”
沈念安看着两鬓染上浅白的父母,眼眶泛红,躬身深深一拜。
“爹娘养育之恩,儿永世不忘。待学有所成,我会常寄书信回来,有空便回家探望。”
三人走到村口。
春日暖风,山花遍野。
沈念安背起行囊,转身踏上远行的道路,频频回头挥手。直到身影慢慢消失在山道转弯处。
苏晚静静站在原地,望着远方。沈砚走到她身侧,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舍不得?”
“舍不得。可路是他自己选的。”苏晚浅浅一笑,“当年你远赴边关,我守灶台等你归来。如今孩子奔赴远方求学,我们守好家园,等他消息。”
沈砚看向身侧相伴十余年的妻子。
十一年边关相隔,聚少离多;后来短暂团圆,儿子又远行。他们这一生,没有时时刻刻相守一处,却从未丢失彼此的心意。
正如那句,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回到茅草屋。
苏晚重新点燃灶火,淘米洗菜。铁锅温热,炊烟缓缓升起,依旧是熟悉的人间烟火。
沈砚搬来小板凳坐在灶台边,看着她忙碌,轻声道:“今日中午,我想吃你做的南瓜饼。”
“好。”苏晚扬起嘴角,“我给你煎。”
田地里庄稼静静生长,灶间饭菜飘香。
不必所有人永远挤在一处。有人奔赴边关守护家国,有人远赴他乡求学问道,有人留守田园,守住一灶人间烟火。
离别常有,牵挂长存。
岁月缓缓,温情不散。
6 续篇
送走儿子的最初半月,茅草屋里安静得不习惯。
往日这个时辰,总能听见沈念安读书的诵读声,或是他蹦蹦跳跳跑进院子,嚷嚷肚子饿,催苏晚快点开饭。如今堂屋空荡荡,只有风吹过窗棂的轻响。
沈砚见苏晚常常收拾碗筷时,下意识多摆一副碗筷,又默默收回去,心里便知她舍不得。
这天清晨,天刚亮,沈砚早早起身,拎着竹筐往后山去,回来时筐里装着新鲜春笋、几朵野木耳,还有一小捆荠菜。
“今日咱们不喝粥。”他把筐子放在灶台边,眼底带着笑意,“我记得,念安最爱吃春笋焖肉,咱们做一份,就当替他尝尝味道。”
苏晚看着筐里鲜灵灵的野菜,轻轻笑了,眼底淡淡的怅然散了几分。“你倒是记牢他的口味。也好,炖上一锅,等晚上写家书,写给他看。”
说罢,她系上围裙,燃起灶火。柴火噼啪,铁锅烧热,五花肉下锅煸炒,油脂慢慢渗出来,香气一点点漫开。春笋脆嫩,吸饱肉汁,再丢入泡发的干菌菇一同慢炖。
沈砚没有闲着,搬个小板凳坐在灶台旁,帮她择荠菜。只是多年握刀杀敌的手,干这种细活依旧笨拙,择菜择得歪歪扭扭,菜叶扯碎大半。
苏晚瞥一眼,忍不住打趣:“大将军,上阵斩敌万军不在话下,择一把野菜都这般艰难。若是念安在家,又要笑你种田做饭样样不行。”
沈砚手上一顿,耳根微微泛红,却也不恼。“我本就是沙场粗人,这些烟火本事,是跟着你才慢慢学的。”他把择坏的菜放在一旁,认真道,“从前在边关,夜里宿营,风雪吹着帐篷,我最常想的,就是家里这口热饭菜。”
炖肉的香气飘出院落,隔壁王大娘闻到味道,隔着院墙探头笑:“晚丫头,今日炖肉呢?好久没闻这么香的味道了。是不是念安回来了?”
“没有,念安去江南读书啦。”苏晚扬声回话。
“哎哟,孩子走了,屋里冷清不少吧。有空来我家串门,别总闷在家里。”
闲聊几句,苏晚把焖好的春笋肉盛出来,又用荠菜和面,摊了两张薄饼。夫妻二人坐在小院石桌旁慢慢吃饭。少了少年叽叽喳喳抢肉吃,安静,却并不凄凉。
饭后,苏晚铺开素笺,准备写家书。沈砚坐在一旁,一字一句口述边关曾经见过的风光,让她一并写进去,宽慰远在江南的儿子。
“告诉念安,江南多雨,读书莫要熬夜,夜里凉,记得添衣裳。银子若是不够,只管写信回来,不必硬撑。”
苏晚提笔,一边写一边笑:“上次写信你也是这句话,次次都叮嘱,怕是念安看久了,都能背下来。”
“多叮嘱几句总没错。少年在外,容易顾不上自己。”沈砚望着院外青青田亩,轻声道,“当年我离家从军,爹娘只匆匆嘱咐一句保重,之后便是天人永隔。我不希望念安孤身在外,连一句惦念的话都收不到。”
苏晚笔尖一顿,抬眼看他。沙场半生,杀伐无数的将军,心底藏着这样柔软的遗憾。她伸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我们按时寄信,年年都给他捎去家乡腌菜、糕饼,让他走到哪里,都记得家里的味道。”
日子就这样缓缓流淌。沈砚不再有军务缠身,每日跟着苏晚打理田园。春天育秧,夏天除草,秋日收割,冬日晒菜干。
偶尔还是闹出不少笑话。
一次苏晚教他腌萝卜,叮嘱盐要放得刚刚好。沈砚估摸着下手,盐放多了,一坛子萝卜咸得发苦,只能切碎拌在土里当菜肥。
还有一回,他想着给苏晚摘一束院外野菊,修剪花枝的时候,手劲没把控好,一剪下去,连花枝带根都拔起来。
苏晚每每见此,都是笑过便罢,从不会责备。夫妻二人相伴,不必轰轰烈烈,这些细碎的小趣事,填满了平淡岁月。
只是安稳田园,也并非全无风波。
这年秋,邻村传来消息,一伙流寇四处劫掠,好几户人家被抢,一路往清水村方向来。村里的百姓慌作一团,村长连夜登门,面色焦急,求沈砚拿主意。
全村人都知道,沈砚是卸甲的大将军,懂行军布防。
沈家二伯闻讯也匆匆赶来,先前还惦记田地,如今遇上匪患,再不敢有别的心思,只焦急道:“砚侄,那些流寇凶狠,咱们村子没有护卫,这可怎么办!”
沈砚神色沉静,起身安抚众人。“不必慌乱。流寇只是散兵,并非正规敌军,人数不多。咱们村里青壮年集结,准备木棍、镰刀,守住村口要道。”
他连夜安排布防,划分值守的人,教大家简单防御的法子。
苏晚也没有闲着。她点燃灶台,连夜和面,蒸上大量耐存放的杂粮干粮,又煮了一大锅驱寒的姜茶。第二日值守的村民轮流换岗,干粮与热姜茶管够。
“守夜寒冷,大家喝点姜茶暖暖身子。”苏晚提着木桶送到村口,“干粮只管拿,吃饱了才有力气护家。”
村民捧着热姜茶,心里安定不少。从前不少人只当苏晚是个会做饭的妇人,此刻才看见她的沉稳大气。
两日后,流寇果然摸到村口。远远看见村口有人布防,队伍整齐,又听闻守在这里的是从前镇守北境的沈大将军,心里先怯了三分,试探性对峙片刻,不敢强攻,绕路离开了。
危机散去,全村人松了一口气。村长带着乡邻上门道谢,送来一筐新收的小米。
沈砚推辞不收,只淡淡一笑:“同住一村,守望相助本是应当。”
风波过后,转眼入冬。大雪落满茅草屋顶,天地一片素白。
苏晚在屋内腌制腊肉、晒萝卜干,沈砚坐在一旁打磨木件,打算做一套新的书箱,来年开春,托货郎捎给江南的沈念安。
“不知道念安那边,会不会下雪。”苏晚一边翻动架子上悬挂的腊肉,轻声说道。
“江南暖,很少下这样的大雪。”沈砚停下手里的刻刀,“不过他来信说,学堂课业繁重,同窗皆是有才之士,他长进很快。”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货郎的呼喊声,还捎来了一封厚厚的家书。
苏晚心里一喜,连忙出去取信。拆开信纸,是沈念安的字迹,洋洋洒洒写了满满两页。
信上说,他在书院学业顺利,先生很看重他;江南水乡风景秀丽,他跟着同窗出游,见识许多风土人情;还说学会了简单做饭,煮米粥、蒸糕,常常想起母亲做的春笋焖肉。
末尾写道:爹娘不必挂念我。人生聚散无常,我知晓你们守在家乡,岁岁平安,便是我最大安心。待学有所成,我便回来探望。
苏晚读完信,眼眶微微发热,把信纸递给沈砚。
沈砚一字一句看完,长久沉默,而后缓缓露出笑容。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夜里,屋内炭火融融。苏晚揉面,打算蒸一笼南瓜饼,明日托货郎一并寄给远在江南的儿子。沈砚坐在炭火边,静静看着她忙碌的身影。
这么多年,他们尝过漫长别离,熬过灾年困苦,见过匪患惊扰。曾经他远赴边关,她守着灶台等候;后来短暂团圆,儿子又奔赴远方求学。
世人总以为恩爱夫妻、一家人,就得朝夕相守,寸步不离。可他们这一家人,早就懂得,牵挂不必依靠朝夕相伴。
苏晚把饼胚摆进蒸笼,回头看见沈砚静静望着她,不由得笑:“看什么?”
“看我的妻子。”沈砚声音温和,“半生聚少离多,兜兜转转,好在最后,是你陪我守着这一方小院,一灶烟火。”
蒸汽缓缓从蒸笼缝隙漫出来,氤氲满屋。窗外大雪静静飘落,屋内暖意绵长。
山高水远,有人远行求学;田园小院,有人相守等候。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相隔千里,心意相通;纵然离别,牵挂永存。灶火年年常燃,思念岁岁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