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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3 16:30:49

第四十九章 本子

二伯下葬的第三天,我回了城。

那个本子,是父亲让我带走的。

他用一块蓝布包好,塞进我包里。

"你收着。"他说。

车走了大半日。

包搁在我膝盖上,没挪过地方。

到家是夜里。

我把本子放在书桌上,开了灯。

本子不大。

比手掌宽一点,比手掌长一些。

封面是深色的,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

纸硬了。

翻起来"咔"地响。

我把它翻开。

第一页上头,三个字。

陈砚山。

他自己的名字,写得端正。

往下,就都是别人的名字了。

一个接一个。

前头的字大。

后头的字小。

纸不够,就往下挤。

写到第八十四个名字后头,是一道横。

一道,一道,一道。

再翻过去,是二十九个没画道的名字。

字还是他的字。

只是落笔沉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行小字在最上头。

"把这本子,交给能记住的人。"

最底下空了一行。

那一行上,写着一个名字。

陈德福。

这本子我见过一回。

那年我放暑假,住在二伯家。

他把本子摊在桌上,写一个,念一个。

我问他写的是谁。

他说:人。

我问:什么人。

他说:一起的。

就没有下文了。

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我想起那年暑假。

他把本子摊在桌上,写一个,念一个。

写完了,他把本子合上。

他说:你去把门关上。

我把门关上。

他搬开墙角一块砖,把本子塞进去。

塞完,他把砖推回去。

第二天我再看那块砖,跟别的砖一样。

我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件事。

我想把这本子抄一遍。

找出一支笔,一张纸。

抄了三行,停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抄。

抄了,我算什么人。

不抄,它放在我这儿,又算什么。

灯亮着。

本子摊在桌上。

我又翻回最后一页。

末页那半张纸,还空着。

空着,像是等谁。

第五十章 上坟

二〇二四年清明,我跟父亲回陈家坳。

父亲这一年八十三。

他腿不好,上坡要歇两回。

后山那片坡,添了新坟以后,路也有人踩出来了。

二伯的坟在半坡上。

坟不大。

坟前立着一块青石。

上头的字是父亲找人刻的。

就三个字。

陈砚山。

父亲站在坟前,先不说话。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着,插在坟头的土里。

"他不抽烟。"我说。

"他不抽。"父亲说。

"这是给谁。"

"给旁边那些。"

我没听懂。

父亲抬手,往北边指。

"那边。"

北边是山,山后面还有山。

一层一层,压下去。

"那边是朝鲜。"父亲说。

我顺着他的手看。

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出来。

陈正来了。

他扛着一把锄头,来给自家老人添土。

大柱的坟也在这片,往下走十几步。

陈正比我大二十来岁,头发白了大半。

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杵。

"回来了。"

"回来了。"父亲说。

陈正蹲下去,拔了两把草。

"叔,"他跟我说,说的是父亲,"上个月,李家那个来过。"

父亲"嗯"了一声。

"他说有个东西,要交给砚山叔家里人。"

父亲拔草的手停了。

"什么东西。"

"他没说。"陈正说,"他说等家里人回来了,他再来一趟。"

风从坡上过去。

坟头那支烟,烧掉了一截。

烟灰没落。

下山的时候,父亲走得很慢。

走到村口,他停住了。

祠堂门口那棵银杏,发了新叶。

嫩绿的,一簇一簇。

他看了很久。

"这树,"他说,"是你二伯母栽的。"

"四八年。"

"她那时十七。"

第五十一章 纪念馆

五月,我一个人去了市里的纪念馆。

为那本原本去的。

纪念馆在城东,一座老楼。

二楼一个厅,摆着几件旧东西。

一支军号。

一个铝皮水壶。

一双草鞋。

厅子中间是个玻璃柜。

柜里躺着一本册子。

灯从上头打下来。

纸发黄,边上卷着。

说明牌上写着几行字。

写着"某部骑兵大队"。

写着"一百一十三人"。

最后一行写着捐赠人的名字。

陈砚山。

讲解员是个小姑娘。

她领着一队人看,念那段说明,念得很顺。

我在柜子前站着,等人散。

进来一队学生。

老师让他们抄说明牌。

有个孩子念出了声。

"一百一十三人。"

他念完,问老师:剩下的是多少。

老师愣了一下。

"回去算。"她说。

孩子们走了。

厅子里就剩我一个。

人走了,我贴近玻璃。

我看清了那一页。

原本的最后一页。

上头没有那行小字。

一个字都没有。

我往下看。

陈德福,在中间。

按着顺序,在中间。

不是最后一个。

没有单列。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

讲解员回来锁门。

"同志,要闭馆了。"

"我问一句。"我说,"这本子送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她想了想。

"送来的时候比这还破。"

"我们做过一次修复。"

"修的时候,从册子里掉出来过一张纸片。"

"纸片上就写了一行字。"

我心里一跳。

"写的什么。"

她摇头。

"这个我不能念。"

"上头是手写的。"

"我能不能看看。"

"得走手续。"她说,"你留个电话。"

锁响了一声。

灯灭了一排。

我走出纪念馆。

天还没黑。

我站在台阶上想:

既然给出去的那一本上没有单列,那我手上这一本,为什么要把他一个人,挪到最底下去。

第五十二章 侄孙

七月,我又回了一趟陈家坳。

是陈正捎的话。

李家那个来了。

李家在坳口,一进村就是。

三间土屋,墙根的砖塌了一角。

来的人叫李有成,是李老栓的侄孙。

六十多岁,瘦,手上有硬茧。

他把我让进屋。

屋里凉。

墙上挂着一只竹篮。

编得极细,一层压一层。

"我叔公编的。"他说。

"屋里还有十几只。"

"卖不掉,就挂着。"

他给我倒了水。

水是凉的。

"你叔公呢。"我问。

"早没了。"他说,"九七年冬天。"

屋后坡上有棵松树。

松树底下有一撮石头。

石头垒得整整齐齐。

"那是他垒的。"李有成说。

"他每年都上去烧纸。"

"后来上去不动了,就在底下坐着。"

~ ~

他起身,走进里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一只铁烟盒。

烟盒掉漆了,边上锈着。

他把烟盒放在桌上。

打开。

里头是一截布。

暗褐色的,粗布。

我把它拿出来。

布很轻。

烟盒里,垫着一张纸。

纸上有字。

歪歪扭扭。

"我叔不认字。"李有成说。

"这几个字,是他一笔一笔描的。"

我低头看。

上头写着两个名字。

石牯。

李老栓。

两个名字当中,画了个东西。

画的是个篮子。

篮子上有提手。

"我叔走那年,把这个交给我。"李有成说。

"他说,还给石牯。"

他看着我。

"我托人问过。说石牯进城了,找不着。"

"就这么搁着。"

"搁了二十七年。"

第五十三章 布条

那截布,我拿回了城。

父亲见了,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他认得。

"一九五一年正月。"他说。

"你二伯去后方医院看他。"

"他左腿锯了。"

"锯腿那天,他从自己裤子上撕下来一截。"

"给你二伯。"

父亲伸手,把布接过去。

他摊在掌上。

布只有巴掌宽,一拃长。

"褐的是血。"他说。

"洗不掉的。"

"你二伯带着它回来的。"

"一直带在身上。"

"五一年五月二十六。"父亲说。

我没接话。

"那天早上,他把它系在手腕上。"

"系了一整天。"

"回来的时候,布上又多了一层。"

"是泥。"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转业进城。"父亲说。

"六几年,他回村一趟。"

"把这截布,还给李家。"

"李老栓不收。"

"你二伯就搁在他床头。"

父亲把布折起来。

"李老栓临了,又把它交给他侄孙。"

"说还给石牯。"

屋里静了一会儿。

"那现在还回去吗。"我问。

父亲没答。

他把布放进那个蓝布里,跟名册包在一处。

"先搁着。"他说。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我想起李有成那只铁烟盒。

盒盖上有一道划痕。

像是指甲划的。

划了很多年。

第二天,李有成送我到村口。

他说:"我叔还留过一句话。"

"他说,那天在医院,你二伯跟他说了一件事。"

"他让我问问。"

他停了。

"问啥。"我说。

"他没说。"李有成说,"他说,他想不起那句是啥了。"

风从坳口过来。

他说:"你看,人老了就是这样。"

"该记的记不住。"

"偏偏那些没用的,全是清楚的。"

第五十四章 名单上的人

回城以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名册上那二十九个没画道的名字,抄在一张纸上。

抄的时候,我照着笔迹认。

认不清的,问父亲。

父亲戴上老花镜,看一行,说一个。

"这个是河南的。"

"这个四川。"

"这个,不知道。"

二十九个名字,父亲认得十八个。

剩下十一个,他摇头。

我先打电话。

按着地名,一个县一个县地问。

有的地方有回话。

有的没有。

回话的,多半是一句。

"人没了。"

有一家,是儿子接的。

我报了名字。

那头静了半天。

"那是我爹。"

"六几年就没了。"

我问:家里还有别人吗。

他说:没了。

"就我一个。"

"我爹没跟我提过这个人。"

我问:他留下什么没有。

那头想了想。

"有一张照片。"

"三个人并排站着,穿一样的衣裳。"

"背后写着名字。"

"我认了半天,认出一个。"

我问:哪个。

"我爹。"

"另外两个,认不出。"

我说:你念念那三个名字。

他念了。

头一个,是袁振山。

我把这个名字,在纸上圈住了。

电话挂了。

我坐在那儿,把那个名字圈了一下。

半年下来,二十九个里,找着了九个。

活着的,一个都没有。

有的村早搬了。

有的家断了户。

到了冬天,来了一封信。

山东来的。

字写得大,歪。

信很短。

"你要找袁振山,那是我爷爷。"

"他还在。"

"他耳朵背,你打电话他听不见。"

"你来吧。"

信末留了个地址。

是山东南部一个县。

我把信折起来,夹进名册里。

夹在第一页和第二页当中。

那天夜里,父亲打来电话。

他没问我去哪。

他说了一句:

"你去的时候,把这个带上。"

我问:带啥。

他把电话挂了。

第五十五章 小袁

山东南部,一个县城。

县城的巷子窄。

袁家的院子在巷子最里头。

袁振山九十了。

耳朵背,说话嗓门大。

他坐在藤椅里,膝上盖着毯子。

他孙子趴在他耳边喊,他才知道我是谁。

"石牯?"他喊。

"石牯的侄子?"

他打量我。

看了一会儿,他笑了。

"像。"他说,"眉眼看着像。"

他讲了一下午。

他讲你二伯骂人。

"他就三句。"

"'嗯。'"

"'行。'"

"'不行。'"

他说,全排最怕的不是他骂,是他就站在你后头,一声不出。

"你回头,他就看着你。"

"你就自己知道错了。"

他讲你二伯不发话。

全排急得跳脚,他坐着,不动。

天黑了,他才说一句。

他讲那口炒面。

"最后一口。"他说。

"他给了我。"

"那年我十六。"

我问:你后来干啥了。

"回来了,种地。"

"后来进了厂。"

"退休了。"

他孙子在旁边说:我爷上过报纸。

我问:啥报。

"县报。"他孙子说,"前年。"

"说他是老兵。"

"照片登了半版。"

袁振山摆了摆手。

"那张报纸上,"他说,"把我名字印错了一个字。"

"到今天也没改过来。"

我问:为啥给你。

他想了想。

"我最小。"

"就这一句。"

太阳偏西,他孙子端了碗面来。

他不吃。

他忽然抬手,指了指里屋。

"柜子。"他说,嗓门更大了。

"上头那个柜子。"

"你把那个盒子给我拿下来。"

盒子拿下来了。

是个饼干盒,铁皮的,掉漆。

他让我打开。

我打开了。

里面压着一张照片。

发黄。

照片上,是一个外国女人,和两个孩子。

第五十六章 照片

照片很旧了。

边角卷起来,中间有道折痕。

一个女人。

头发是浅的。

两个孩子站在她前头。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一家子。

"你二伯看过它一回。"袁振山说。

一九五一年春。

伏击敌军的坦克运输队。

俘了个美军上尉。

搜身的时候,从他贴身的口袋里,搜出这张照片。

"递到石牯手里。"袁振山说。

"他拿着看。"

"看了一晚上。"

第二天押送。

石牯把照片塞回去。

塞进那上尉的兜里。

那上尉不懂。

他掏出来,又递给石牯。

"你二伯没接。"袁振山说。

我问:他说啥了。

袁振山想了想。

"他说,你留着。"

"我也有家。"

屋里静了很久。

"那这照片,咋在你这儿。"我问。

"那军官后来托我的。"他说。

"要开拔了。他找翻译跟我说。"

"他说,万一哪天,那位长官想留个念想。"

"我就留着了。"

"留了七十年。"

我把照片拿在手里,翻过来。

背面有铅笔写的字。

不是中文。

弯弯绕绕的。

一个字也不认得。

我问:这写的啥。

袁振山摇头。

"我看了一辈子。"他说。

"一个字也不认得。"

"我就当,是个地址。"

"当是他家里的地方。"

窗外天黑下来。

灯还没开。

照片上那一家子,看不清了。

我问:你后来还找过吗。

"托人问过。"他说。

"问那上尉在不在。"

我问:问着了?

"没问着。"他说。

"那边,上哪儿问去。"

"我孙子会上网。"他说,"他给我查过。"

他孙子在旁边接话:查了三回。

"都不是。"

袁振山点点头。

"也可能在。"他说。

"就是不知道在哪儿。"

他停了停。

"跟我那些弟兄,一样。"

第五十七章 口述

我在袁家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掏出手机,按了录音。

"你说,我记。"

他看了我一眼。

"记这个干啥。"

"总得有人记。"

他笑了。

"你二伯也说过这话。"

他讲了很多。

有一件,他讲得最慢。

"一九五一年四月。"他说。

"部队往北走。"

"走了三夜。"

"第三夜,我起来解手。"

"我看见你二伯。"

"他一个人,靠着马,站着。"

"他在哭。"

"没声音。"

"肩膀一动一动的。"

"我没敢过去。"

"第二天他照常。"

"没人看出来。"

我问他:为啥哭。

"不知道。"他说。

"那天前头,到了一批信。"

"别人都有。"

"他没收到。"

他还讲了一件事。

"你二伯有个小本子。"他说。

"他晚上点名。"

"点一个,应一个。"

"没应的,他停一停。"

"然后点下一个。"

我问:谁没应。

他没答。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上头有我的名字。"

临走,我又问了一句。

我说:你记恨他吗。

他没有听懂。

他孙子在纸上写给他看。

他看完,把纸推回来。

"恨啥。"

"没他,我在黄草岭就没了。"

他顿了顿。

"要不是他,我也上不了那本子。"

他孙子送我出门。

走到院门口,屋里喊了一嗓子。

我回头。

袁振山扶着门框站着。

"你跟石牯说——"他喊。

"你跟他说,我到死也记得他。"

我张了张嘴。

他孙子在我耳边小声说:

"我爷爷去年摔过一跤。"

"好些事乱了。"

"可他说石牯的时候,一点不乱。"

"他不是忘了。"

"他是把石牯,记成还活着的了。"

第五十八章 送行

那年腊月,山东来电话。

袁振山没了。

是夜里走的。

他孙子说,走得顺。

头一天还能坐起来,跟人摆手。

第二天,我买了票。

出殡那天,人不多。

村里几个老人,他孙子一家。

我在灵前站了一会儿。

他孙子走过来,把一个信封给我。

"我爷留下的。"

"说给你的。"

信封里是一张纸。

上头一行字,还是歪的。

"照片你拿走。"

"跟石牯搁一块儿。"

我从山东把那盒饼干盒带回来了。

一个铁皮盒。

一张照片。

在车上,我把照片又翻过来。

背面那一行外国字。

一路上,我看了很多回。

一个字也不认得。

回来的火车上,我把名册摊在小桌上。

翻到那二十九个名字。

袁振山是里头一个。

我在他名字后头,添了一个字。

不是画道。

是一个"殁"。

我用铅笔写,很轻。

写完,我合上本子。

窗外是黑的。

车窗上有我的脸。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本册子不是记完的。

它是往下长的。

你不动它,它就在那儿搁着。

你一动手,它就开始长。

到家那天,我把饼干盒放在书桌上。

跟那个蓝布包,摆在一处。

蓝布里是名册。

夜里,我又翻开名册。

第一页的最后,我添了一行。

不是一个人的名字。

是两个字。

山东。

写完,我关了灯。

黑暗里,我想起袁振山最后那句话。

"他不是忘了。"

"他是把石牯,记成还活着的了。"

我躺着,睡不着。

我想,那么多人,都把我二伯记成还活着的。

那这本册子,是不是也能把他记成还活着的。

第五十九章 教书的

六月,我回了趟云溪县。

办事路过本乡。

我拐进了那条土路。

小学还在。

是那排老瓦房,墙上刷过好几回白灰。

学校早并到镇上去了。

老校舍锁着,里头堆着些桌椅。

我在门口站着。

一个老人从旁边过。

他看了我两眼。

"你是砚田老师的娃?"

我说是。

他把手里那袋菜放在地上。

"我姓吴。"他说,"村里人叫我满崽。"

他把我领到他家。

屋子收拾得干净。

墙上贴着几张奖状。

纸黄了,边角翘着。

"我跟你爸念的书。"他说。

"六二年到六七年。"

他讲你父亲。

"人家调中学,他不去。"

"乡里给他说过两回。"

"他说,这村里总要有人认字。"

他说你父亲写得一手好字。

当年村里写信、写对联、写状子,都来找他。

有一年,一个五保户要写状子。

你父亲写了一个月。

"他写的时候,我在旁边磨墨。"满崽说。

"他一句话不说。"

"写完,他念了一遍。"

"念完了,他说,这个字,你认得吗。"

我问:他后来教了多少人。

满崽想了想。

"这个说不清。"

"一个村里,两代人。"

临走,他从抽屉里翻出个本子。

牛皮纸的,边都磨圆了。

"你爸的。"他说。

"他记的学生。"

我翻开。

一页一页,全是名字。

从六二年往下记。

一年一批。

一批十几个,二十几个。

记到九几年,字就抖了。

我数了数。

一百多个。

我把本子合上。

满崽看着我。

"你爸说,本子不能丢。"他说。

"丢了,人就没名了。"

我问:这个本子,他给你了?

他摇头。

"他让我收着。"

"他还说了一句话。"

"他说,哪年我娃回来了,你给他看看。"

我问:为啥。

他把本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他说,你家有人会懂。"

本子搁在桌上。

跟那个黄了边的奖状,隔着一小段墙。

窗外,老校舍在太阳底下。

一排空桌子。

第六十章 第二个名字

父亲这一年八十四。

他耳朵还行,眼睛不行了。

看报要用两个放大镜叠着。

那天晚上,电视开着,他关了。

"你上回说,你去了山东。"他说。

"去了。"

"人没了。"

"没了。"

他点点头。

"你二伯这辈子,对不起两个人。"他说。

这句话我听过。

在病房里,他跟我说过。

那回他只说了一个。

"一个是狗娃。"他说。

我没接话。

"第二个,"他说,"你也知道。"

"砚莲。"

他把放大镜摘下,放在桌上。

"你二伯欠她的。"

"那年月,家里揭不开锅。"

"送她走的时候,他十六。"

"他背她走十里山路。"

"他跟她说,等哥有本事了。"

"后来他真有本事了。"父亲说。

"五六年,他去了。"

"他去了才知道,她已经有三个娃了。"

"他要是硬把她接回来——"

父亲停在这儿。

"那三个娃,就没娘了。"

我说:这不是他的错。

"不是。"父亲说。

"可他还是欠。"

他看着我。

"欠的不是那一趟。"

"欠的是那十里山路。"

"那句话他说出去了。"

"他没做到。"

我坐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父亲问我:你今年多大。

我报了岁数。

他算了算。

"你二伯五六年去的时候,跟你现在差不多大。"他说。

"他一个人,在山路上站了一下午。"

"他没进门。"

我问:没进门?

"没进。"他说。

"他把钱和布,放在门口。"

"他走了。"

屋里静了很久。

父亲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

"你要想弄明白,就自己去看。"

我问:看啥。

"吴家坳。"他说。

"去的时候,别空着手。"

第六十一章 迁坟

消息是陈正告诉我的。

县里要修一条路。

从坳口进去,翻过后山。

设计图上,那条线正好从后山那片坡上过。

规划的人来了两趟。

挨家挨户讲政策。

"迁一穴,补多少。"

"统一安置,有公墓。"

我回了村。

后山那片坡上,埋着的人不多。

二伯。

大柱。

大柱他娘。

还有几个,是外人叫不出名字的。

村里开了会。

会在大队的老屋里开。

去的人不少。

坐了一屋子。

陈正先说话。

"迁也行。"他说,"我爹那边,我认。"

底下有人接。

"公墓好。公墓有人管。"

"省得年年爬坡。"

我没说话。

后来有人点我。

"砚山同志那个,咋办。"

一屋子人都看过来。

我站起来。

我说:先看看。

散了会,我跟陈正上坡。

太阳快落了。

坡上那几个坟,都朝着北。

一个方向。

陈正站在二伯坟前。

他看了一会儿。

"我爹临走那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

"他说,坟别动。"

"他说,朝北就对了。"

我问:为啥朝北。

他指了指北边。

"那边有没回来的人。"

我们往回走。

走到半坡,陈正停了。

他指着路边一处。

那儿也有一堆石头。

比别的都小。

石头垒的,没碑。

"这个呢。"我问。

"这个不是坟。"他说。

"这是个望。"

我问:望啥。

"望人。"他说。

"早年,家里有人在外头没回来的,就在坡上找个高处,垒一撮石头。"

"过年过节,上这儿喊一声。"

"就算喊着了。"

我心里一动。

"这是谁垒的。"

"李家叔。"他说。

"你认得的,李老栓。"

天黑下来。

那撮石头在坡上。

像个人,朝北站着。

第六十二章 朝北

修路的事,拖了三个月。

先是测量。

后是开会。

再后来,村里出了个说法。

县里的人又来了一趟。

这回他们拿着一张改过的图。

线往后挪了。

挪的原因,说法有两个。

一个是,后山那片坡,地底下石头多,不好打。

另一个是,那儿埋着的人,有点来历。

哪个是真的,我不知道。

陈正说,是李有成跑了三趟。

李有成拿着李老栓留下的一本东西,去了县里。

一沓纸。

黄的。

上头是李老栓历年记的:名字、哪个村、哪年走的、哪年没的。

记了四十六年。

县里来的人在坡上站了半天。

后来那张图就改了。

定下来那天,我又上了坡。

二伯坟前,站着两个人。

陈正。

李有成。

他们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三个人在坡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一起转身,往南边走,下坡。

下到半坡,李有成停了。

他对着那撮石头,站直了。

他没喊。

他就站了一会儿。

回城前,我去看了父亲。

我跟他说:坟没迁。

他"嗯"了一声。

我又说:线往后挪了三丈。

他点点头。

他往窗外看。

窗外是城。

看了一会儿,他说:

"朝北就对了。"

他停了停。

"你还记得你二伯说过啥不。"

我问:哪句。

"他说,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死了没人知道他是谁。"

父亲把手放在箱子盖上。

"现在有人知道了。"他说。

说完,他让我把他的旧箱子搬出来。

箱子底下,压着一支钢笔。

红杆的。

他把笔擦了擦。

"这支笔,"他说,"你拿着。"

第六十三章 鸭绿江

二〇二五年秋,我去了丹东。

是一个人去的。

先去看了那座桥。

桥断在江心。

剩下的那半截,还能走人。

我上去,走到头。

江在底下。

水是绿的,浑。

对岸看得见。

岸上有树,有房子。

桥头有个老人,摆着一张小桌,卖书。

书是旧的,讲当年的事。

他看我在桥上站久了。

"找人的?"他问。

我说:找一个坟。

他笑了笑。

"当年的坟,多半找不着了。"他说。

"那山那岭,名字都改了。"

"地形也变了。"

"有的地方,现在是一片水。"

我问他:那咋办。

他把手里那本书放下。

"有别的法子。"他说。

他让我坐下。

他讲了一件事。

有一年,一个老太太来找丈夫。

找了三回。

第三回,她在江边坐了一整天。

天黑的时候,她把带来的一双鞋,扔进了江里。

"她说,你顺着水走吧。"老人说。

"这边也是你家。"

我问:那鞋是新的吗。

"新的。"他说。

"纳的底。"

"她做了三年。"

他顿了顿。

"她说,他走的时候,脚上那双,早烂了。"

"不能叫他光着脚回来。"

我没说话。

江面上有船。

船慢慢地,往上游去。

我问他:那管用吗。

他没答。

他往南边指了指。

"每年有一批人回来。"他说。

我问:什么人。

他把那本书翻开,指给我看。

书页上有一张照片。

一排一眼望不到头的棺椁。

盖着旗。

"你去找他们。"他说。

"他们那儿,有名单。"

第六十四章 回来的人

从二〇一四年起,每年都有一批回来。

从南边过来。

落在沈阳。

我坐了火车,往北去。

到的时候,是清早。

陵园门口排着队。

有老人。

有穿校服的学生。

有跟我一样,说不清是来找谁的。

那天有一批安葬。

我站在人群里。

棺椁一具一具抬过去。

每一个上头,盖着旗。

没有名字。

都是从那边找回来的。

找不着的,就都在里头。

队伍过完,我站着没动。

我想:狗娃会不会在这几具里头。

想了一会儿,我摇头。

狗娃不在。

狗娃是埋着的。

埋在那棵半冠松底下。

坟朝北。

陵园有一面墙。

墙上刻着名字。

我找了半天。

从上到下。

一行一行。

没有陈德福。

也没有陈砚山。

有的是别的人。

我在墙底下站到太阳偏西。

旁边还站着个女的。

她比我大几岁。

她手里也拿着一个本子。

本子上也是名字。

"你找谁。"她问。

我说了名字。

她翻了翻。

"没有。"

我问:你找几年了。

"十年。"

她说:我姥爷也没找着。

"我每年都来一趟。"

"来一趟,就当见着了。"

有个老头走过来,问我找谁。

我报了名字。

他摇头。

"这墙上,是找回来的。"他说。

"埋在外头的,上不了这墙。"

我问:那他们上了哪儿。

他愣了一下。

他往陵园里头指了指。

"上了那些人的心里。"他说。

走的时候,我对着那面墙,抬起了右手。

像二伯那样。

我不会敬礼。

手举得歪。

我举了一会儿,放下了。

没有一个人看我。

第六十五章 半冠松

回来的路上,我打了几个电话。

一个打给纪念馆。

一个打给县里的退役军人事务局。

一个打给一个寻访团。

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那个岭,还在不在。

那棵树,还在不在。

回复来得慢。

有的说,查不到。

有的说,那边地名早改了,对不上。

有的说,那个地方,现在是一片荒坡。

最后有一家回得最细。

他们说,像这样的墓,当年是临时埋的。

记在纸上,写的是"某某岭后坡"。

几十年过去,纸黄了,人老了。

那一片坡上,后来修过路,开过荒。

树,多半不在了。

我把这几句话抄下来。

抄在名册后头的空页上。

抄完了,我坐了很久。

我一直想着要去。

想着等我攒够了钱,想个法子。

想着总有一天。

那天夜里,我把这个念头放下了。

我对着那半张空纸,说了一句话。

"不等了。"

说完,我把笔搁下。

那支笔,是红杆的。

第二天,我给寻访团回了电话。

我说:去不了没关系。

我说:你们要是去,帮我带一把土。

那头答应了。

"什么土。"他问。

我想了想。

"随便。"我说,"就那片坡上的。"

"黄的,黑的,都行。"

他问:你给谁。

我说:一个十五岁的。

那头静了一下。

"行。"他说。

我又问:那边还有没有树。

那头想了很久。

"不好说。"

"有的山,全秃了。"

"有的山,又全长起来了。"

我说:要是长起来了,是哪一棵。

他笑了一声。

"哪一棵都行。"他说。

"哪一棵都是。"

第六十六章 无字

那是二〇二六年清明前。

我把名册摊在桌上。

翻到最后一页。

陈德福的名字,在最底下。

空着一行。

我拿起那支红杆钢笔。

我在他名字后头,画了一道。

一道横。

画得很慢。

画完,我看了一会儿。

别人的道,是"没回来"。

他这一道,不是。

他是我二伯没看住的。

那年他十四,虚报十六,跟着部队走的。

到了前线,你二伯把他放在身边,当通信员。

五月二十六那天,他跑出去,抱回来一个朝鲜小女娃。

抱回来了。

他自己没回来。

你二伯说过一句话。

"这一百一十三个,他都能忘。"

"就这一个,他不敢忘。"

我合上本子。

过了几天,纪念馆来了电话。

是那个讲解员。

她说:同志,你上回问的那张纸片,手续办下来了。

我去看了。

纸片很小,夹在两层玻璃中间。

上头一行字。

手写的。

"把这本子,交给能记住的人。"

我看了很久。

原来他写了两回。

一回,写在纸上,夹在册子里,交给国家。

一回,自己抄在本子上,留给家里。

两回,字是一样的。

从纪念馆出来,我在台阶上站着。

台阶上有风。

我把手插在兜里。

兜里是那个本子。

硬的。

像一块骨头。

我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我想起那个寻访团的人说的"行"。

我想起那捧土。

土还没来。

但我已经知道,那捧土该往哪儿搁。

搁在名册后头那一页。

跟那几个抄下来的地名,搁在一处。

土也是纸。

纸也是坟。

第六十七章 孩子

我儿子今年十一。

那天他放学回来,看见桌上摊着本子。

"爸,这是啥。"

"一个本子。"

他凑过来看。

"人名?"

"人名。"

"这么多人。"

"一百一十三。"

他数了一会儿,数不清。

他指着那些横。

"这些道是啥。"

"是没回来的人。"

"没回来是啥意思。"

我想了想。

"就是在外头,没回家。"

他"哦"了一声。

他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

"陈德福。"他念。

"这个没画道。"他说。

"画了。"我说。

他仔细看。

"这一道是你画的。"

"是我画的。"

"他多大。"

"十五。"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

"比我才大四岁。"

他抬起头。

"他怕不怕。"

我没答。

我想起你二伯。

有人问过他怕不怕。

他说:怕。

我说:怕。

"那他还去。"

"去了。"

他把本子合上,又打开。

"你给我念念。"他说。

我从头念。

他跟着念。

念错的,我给他正一遍。

念了三十几个,他停了。

"太多了。"

"一天念几个。"

"行。"我说。

"那我啥时候念得完。"

我说:不着急。

念一个,念一个。

念到第八十四个,我停了一下。

后头那些,我都念完。

念到最后一个。

陈德福。

他一直听着。

听完了,他说:

"那我记住了。"

我看着他。

他抱着本子,坐在桌边。

灯是白的。

他脸上有点困。

"你记住啥了。"

他想了想。

"陈德福。"

"十五岁。"

"没回来。"

第六十八章 能记住的人

那年冬天,我拿了一个新本子。

牛皮纸的。

我照着名册,抄了一遍。

抄了一遍,又添了些东西。

添了那些人的后来。

谁哪年没的。

谁家还有人在。

谁的名字,刻在哪块墙上。

添了袁振山。

添了李老栓。

添了满崽。

添了陈正。

抄完,本子厚了。

一百一十三个名字,没有少一个。

过年,我带儿子回了陈家坳。

先去祠堂门口。

那棵银杏还在。

是四八年栽的。

两个人抱不过来。

叶子落光了。

我儿子抱着树身。

他说:"这么粗。"

我说:是的。

我们上后山。

坡上的坟,都朝北。

二伯的坟在中间。

坟前的青石上,三个字。

陈砚山。

我把那个新抄的本子摊开。

翻到最后一页。

那行小字在上头。

"把这本子,交给能记住的人。"

我儿子站在旁边。

他问:这是给谁的。

我说:给你。

他愣了一下。

"我?"

"刚才念的,你还记着?"

他想了想。

"记着几个。"

"那就行。"

他把本子接过去,抱在怀里。

他抱得很紧。

风吹过来。

坡上的草响。

往北看,是山。

山后面还是山。

一层一层。

我抬手,指了指那边。

"那边是朝鲜。"我说。

他顺着我的手看。

看了很久。

"爸,"他说,"那这些人,啥时候回来。"

我想了想。

"记着,就算回来了。"

他点点头。

他把本子往上提了提,抱稳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

"爸,那个铁盒子呢。"

"在家里。"

"里头是啥。"

我想了想。

"一张照片。"我说。

"跟咱家不相干的一家人。"

他"哦"了一声。

走了几步,他又说:

"那也得留着吧。"

我说:留着。

坡上很静。

风一直吹。

下坡的时候,他忽然停住。

"爸。"

"嗯。"

"这个本子,我以后给谁。"

我看了看他。

我没答。

我们往坳口走。

祠堂门口那棵银杏,在太阳底下。

影子很长。

一直伸到,我们脚底下。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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