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九七八年夏天,我姐周丽华跳了河。
遗书上就一句话:妹妹抢了我的一切。
三个月后,我替她嫁进了纺织厂梁副厂长家。
婆婆让我学我姐说普通话,学她坐在厂广播站里念稿子。
念错一个字,晚饭就别吃了。
“周丽萍,你也配学丽华?”
丈夫梁建军七年没正眼看过我。
只有喝醉的时候,他会喊我“丽华”。
第七年冬天,我回娘家拿棉被,碰上邮递员送来一张汇款单。
从省城师范学院寄来的。
汇款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邮递员是个后生,脸冻得通红,车铃还在叮叮当当地响。
“周会计家?汇款,二十块。章带了没有?”
我爸在里屋咳嗽。我把棉被往门框上一靠,伸手接了。
绿颜色的通知单,薄薄一张。收款人写的是我爸。
汇款人:周丽萍。
地址:省城师范学院中文系。
我把这三个字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钢笔字,每一笔都往左边倒,倒得很匀,一排字齐齐地歪着身子。
单子右上角印着号码,〇四七三一。我扫一眼就记住了。我记数向来牢,七八年那张准考证上的号,我到今天还背得出来。
“同志,盖章啊。”邮递员跺着脚催。
我还没抬头,手里一空。
我妈从灶屋冲出来,围裙上沾着面,一把把单子抽走了。抽得太急,单子边上撕开一道小口。
“我来,我来。”她冲邮递员赔笑,“我去拿章。”
她转身进了里屋,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我跟进去的时候,她已经踩上板凳,掀开柜顶那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天安门,漆掉了一半。她把单子往里一塞,盖子按严,又把盒子往柜顶最里头推了推。
“妈,周丽萍是谁?”
我妈没回头。“重名。”
“省城师范学院也重名?”
里屋的门帘一掀,我爸披着棉袄出来,眼皮都没抬。“邮局写错了。全中国叫周丽萍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那她为什么给你寄钱?”
我爸不说话了。他从抽屉里摸出私章,哈了口气,出去给邮递员盖。
我妈从板凳上下来,拿抹布擦凳面上的鞋印,擦了一遍又一遍。
我爸盖完章回来,把私章扔回抽屉,拿火钳捅了两下炉子。
“二丫头,往后回娘家,提前捎个信。”
“怕我撞见什么?”
火钳在炉膛里停了一下。
“怕你婆婆说闲话。”他说,“你在梁家安安生生过日子。你姐的事,已经够让人戳脊梁骨了。”
我没问,姐姐的事跟一张汇款单有什么关系。他自己大概也听出来了,转身回了里屋,门帘甩得啪啪响。
“萍萍,被子拿了就回吧。”我妈说,“你婆婆还等着你做饭。”
七年了,我在梁家是“建军家的”,在厂里是“周家那个二丫头”。后半句没人说出口,谁都知道是什么。
昨天晚上的广播稿里有个“鞋”字,我一张嘴,念成了老家的“孩”。婆婆当着建军的面,把我那碗面条倒回了锅里。
“丽华念了两年稿子,一个字没错过。”
“周丽萍”这三个字,在梁家只在婆婆骂我的时候用。
我没想到,这三个字会自己从省城回来,还给我爸寄了二十块钱。
我抱着棉被出门,走到巷子口,又站住了。
我妈抽走单子之前,我看见了附言栏。
那里也是一行往左倒的小字。
“爸,左耳朵的药别断。”
我爸的左耳朵,是七七年去车间盘账,在织机跟前站久了震坏的。他嫌丢人,连厂医都没告诉。
出了我们家这个院子,没人知道他左耳朵聋了。
2
婆婆让我用左手梳辫子。
“丽华是左撇子。”她坐在炕沿上,看我对着镜子拆了重编,“左手梳出来的辫子,往右边斜。你那右手梳的,一边高一边低,像什么样子。”
七年,每天早上都是这一出。
左手攥不住头发,梳齿一扯,半根辫子散下来,掉在我棉袄领子里。婆婆不催,她就这么看着,看到我编得两根一般齐,才起身去灶屋。
吃晚饭的时候,建军还没回来。婆婆给我盛了半碗。
“吃吧。你吃的粮,还是从我本子上划的。”
这话她说了七年。我嫁过来那年冬天,户口说是要从娘家迁到梁家,公公去办,回来说那头手续没走利索,等等。
一等等到今天。
我在厂里是临时工,没户口转不了正,粮票、布票全从婆婆的本子上扣。每扣一回,她就说一回。
我低头扒饭,脑子里还是那张汇款单。
周丽萍。省城师范学院中文系。
七八年夏天,我也是考过的。
考完那天,邵老师把标准答案抄在黑板上,我们一个个对。我拿铅笔在演算纸上一题一题地加,加了三遍,四百一十二。
我把这个数写在复习书的扉页上,写完又用手指头抹,抹不掉,脸先红了。
八月里,我爸说分数下来了,没过线。
我当时想,是我估错了。人一高兴,手底下就松。
再往后,就是八月二十四号那天晚上。
我姐落了榜,在家里躺了半个月,那天傍晚突然起来,冲进我屋里,把我装证件的铁皮盒子摔在地上。
“你什么都跟我抢!”
她嗓子是练过的,广播站的嗓子,一喊整条巷子都听得见。窗户还开着,对门的婶子端着碗出来看。
我蹲在地上捡毕业证,问她我抢了她什么。她不答,摔门走了。
那天夜里,我把屋里翻了个底朝天,准考证没找到。
第二天一早,青河边上发现了她的塑料凉鞋,鞋底下压着一张纸。
妹妹抢了我的一切。
那年雨水大,河里的人没捞上来。
我妈坐在河坡上哭,我还在问她看见我的准考证没有。她回手给了我一巴掌。
“人都没了,你还找那张纸!”
三个月后,我穿着我姐没来得及穿的红棉袄,嫁给了她的对象。
“发什么呆?”婆婆拿筷子敲了敲碗沿,“饭都凉了。”
我把凉了的饭扒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一九七九年春天,高考又报名了。
我去街道报名,人家翻了半天本子,说你户口不在本县,报不了。我回来问公公,公公说正在办,让我别添乱。
那天晚上我在灯底下翻书,建军推门进来,一身酒气。
他把三本书一本一本拎起来,扔进了炉子。第三本是历史,扉页朝上,火苗先舔了那一页。
我去抢,手背上烫起一溜泡。
他踩住我的手腕,蹲下来看我。
“你姐考不上,你倒想去念大学?”
“你要是再敢碰书,我就去河边,把你姐的衣冠冢刨开,让她看看她妹妹多有出息。”
3
广播站的柜子里,锁着从建厂起的每一期厂报。
一年一本合订本,牛皮纸封面,麻线装订。胡姐管着钥匙,平时谁也不让碰。
“翻七八年的干什么?”她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
“找我姐当年的稿子,练练字音。”我说,“前天又念错了。”
胡姐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把钥匙扔给我。
厂里人都知道,我婆婆逼着我学丽华。胡姐不说什么,可每回我念错字挨罚,第二天她都会在稿子上把那个字用红笔圈出来,旁边标上拼音。
七八年那本合订本最厚。我一期一期往后翻,翻到八月,手停了。
八月八号。再翻一页,是八月二十二号。
中间那期没了。
有人顺着装订线把它撕了下去,一点一点往下扯,线脚上连纸毛都抠干净了。要不是期号断了,谁也看不出来。
我把合订本抱到胡姐跟前。
“胡姐,八月十五号这期呢?”
胡姐眯着眼看了半天,“哦”了一声。
“那期啊,印出来第二天,厂办就来人全收回去了,说名单印错了,又重印了一期。”
“什么名单?”
“高考上线的职工子弟呗。每年都登。”她把缸子里的茶叶沫子吹开,“我那份我没交。站里的东西,我都留一份。年底装订的时候,就把那份订进去了。”
“那现在怎么没了?”
胡姐想了想。
“去年开春,你公公来借过。说厂里要修厂志,要七八年的材料。拿去小半个月才还回来。”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看着我。
我没接话,把合订本抱回柜子边上,蹲下来,假装找下一本。
七八年八月,厂报上的高考名单印错了,收回重印。
同一个八月,邵老师来过我家。
那天下午我在里屋糊鞋样子,听见院门响。是邵老师的声音,他嗓门大,在讲台上喊惯了。
“周大成同志,我找丽萍,问她一句话。”
我爸在门口拦着。
“邵老师,孩子没考上,您别问了。她心里难受,见了人更难受。”
“没考上?”邵老师的声音拔高了,“你让她出来——”
院门关上了。门闩落下去的声音很重。
我当时坐在里屋,手里的浆糊刷子一直没放下。我以为邵老师是来安慰我的,我没脸见他。
后来听说他调去了邻县。一走就是七年,再没回来过。
我把牛皮纸合订本一本一本放回去,刚要锁柜子,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
公公背着手站在门框里,中山装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老胡,下午的安全通报稿送来没有?”
“桌上呢,梁厂长。”
他没去拿稿子,眼睛落在我手边的柜子上,柜门还敞着一道缝,露出一排牛皮纸书脊。
“翻什么呢?”
“小周学她姐当年的稿子。”胡姐抢在我前头说,“字音老是不准。”
公公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
“学得像点。”
他拿了稿子走了,皮鞋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响,响到楼梯口才停。
我锁上柜子,把钥匙还给胡姐。
胡姐没接钥匙。她拿钢笔在今天的稿子上圈了个“鞋”字,标上拼音,推给我。
“字念错了能改。”她说,“名字念错了,可就改不回来了。”
我攥着稿子,没动。
胡姐低头去拧收音机的旋钮,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合订本缺一页不要紧。你姐当年念过的稿子,我都留着底。一张没扔。”
4
广播站的钥匙,胡姐挂在门框上头第二颗钉子上。
这事全站只有我们俩知道。她以前说过,夜班稿子临时要改,省得半夜去她家敲门。
那天晚上十点的交接班广播念完,我没走。
我跟婆婆说过,夜班稿子多,要在站里抄完。婆婆没说什么。她只管我念得像不像丽华,不管我几点回去。
广播站在办公楼三楼最里头一间。我关了顶灯,只开桌上那盏绿罩子台灯,灯光压得很低,照不出窗户。
底稿柜靠着墙,一格抽屉放一年。胡姐说话算话,每张念过的稿子都在,按月份装在牛皮纸袋里,袋口拿麻绳缠着。
七八年那层最难拉,抽屉轨道锈了。我蹲下来,一点一点往外拽,拽一下,停一下,听楼道里有没有脚步声。
八月的袋子比别的月份薄。
我把稿子一张张摊在桌上,从八月一号往后翻。
翻到八月十二号,是厂办送来的一张喜报。
“我厂职工子弟在一九七八年全国高等学校招生考试中取得优异成绩,以下同志成绩已达到录取分数线……”
底下是名单,七个人。名字、分数,一人一行。
第三行。
周丽萍,四百一十二分。
一道蓝墨水的横线,从这行字上划过去,把名字和分数一起盖住了。线划得很用力,纸都起了毛。旁边的空白处,有两个小字:不念。
我盯着那个数看了很久。
四百一十二。
和我演算纸上加了三遍的那个数,一分不差。
七八年八月十二号下午,我在院子里晾衣服。家属院的喇叭挂在电线杆上,那天是我姐的声音,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念。
我晾完一盆衣服,又晾一盆,听到最后一个名字念完,喇叭里开始放《咱们工人有力量》。
我没听见我自己。
我把衣服夹子攥在手里,站在院子当中,站了好一会儿。后来我妈从窗户里喊我,说饭好了。
那天晚上,我爸告诉我,分数下来了,没过线。
我坐在台灯底下,手指头按着那道蓝线。
线的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在右边,墨水洇开一个圆点,是笔尖落下去的地方。细的那头在左边,越拉越淡,最后带出一个小钩。
一般人划线,从左往右。
我姐不一样。她是左撇子,写字划线都是从右边起笔,往左边推。小时候她给我改作业,错字上划的杠,全是这样,右边一个墨点,左边一个小钩。
我被她划了十几年的错字,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我把那张稿子从一沓里抽出来,对折,又对折。
胡姐立过规矩,站里的底稿一张都不许往外拿。我把它揣进棉袄里的时候,手抖得扣子半天系不上,第三颗扣到了第四个扣眼里。
我把剩下的稿子按原样码好,装回袋子,麻绳绕三圈,打个活结,跟我拆开之前一模一样。抽屉推回去的时候,锈轨道又响了一声,我停住,屏着气数到二十。
楼道里有人咳嗽了一声,是看大门的老头在巡夜。
我关了台灯,在黑地里坐着,等他的脚步声下了楼。
划掉我名字的那一笔,是从右往左拉的。
5
信封上我写的是“省城师范学院中文系 收”。
邮局的柜台比我胸口还高,我踮着脚,借柜台上那支拴着绳子的蘸水笔。
信纸是从广播站拿的,抬头印着厂名。我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剩几行:
“贵系老师:冒昧打扰。想打听一位叫周丽萍的同志,是否七八年入学,现在何处。此事于我十分要紧,盼复。”
落款那里,笔尖悬了很久。
回信总得写个收信人。写“广播站”,收发室的人拆了就念;写胡姐,胡姐要挨问。站里叫这个名字的,只有我一个,信到了,胡姐一看就知道该交给谁。
我也想过,这三个字要是先落进那个人手里,会是什么后果。
可七年了,我想用一回。我想知道那边收信的人,看见这三个字,会是什么脸色。
我写了:周丽萍。
柜台里的大姐扫了一眼信封:“省城?平信还是挂号?”
“平信。”
挂号要两毛五。我兜里一共三毛钱,是这个月广播站发的夜班补贴,婆婆还没来得及收走。
回信地址我留的是广播站。贴了八分钱的邮票,信从投信口滑下去,“嗒”的一声。
那张底稿,我昨晚拿回去,拆开棉袄的里子,缝在了左边胸口的夹层里。针脚很密,走路的时候,纸角会轻轻硌一下。
从邮局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梁家的院门开着一条缝,婆婆坐在门里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地上一圈瓜子皮。
“几点了?”
“站里稿子多,抄晚了。”
她把瓜子皮往地上一撒,站起来。
“丽华在广播站那两年,天一擦黑就回家,从来不让人等。”她说,“你倒好,学了七年,学会了晚归。”
她进屋端出一个镜框,摆在堂屋窗台上,脸朝着院子。
镜框里是我姐。十八岁,两根辫子,往右边斜。
婆婆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旧稿子,是我姐当年念过的,她不知从哪里要来的,一直压在箱底。
“站这儿念。念完一张换一张。念错一个字,从头来。”
十二月底的风顺着巷子灌进来,吹得稿纸哗哗响。我站在院子当中,对着窗台上那张脸,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全厂职工要发扬艰苦奋斗的精神……”
我念得很慢。普通话是我这七年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前鼻音后鼻音,平舌翘舌,胡姐圈过的每一个红圈我都记着。
那天晚上我一个字都没念错。
婆婆在屋里听着,挑不出毛病,就让我一直念。
念到第六张,手冻得捏不住纸,稿子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胸口那张底稿硌了我一下。
我直起腰,接着念。
堂屋的门开了,建军端着搪瓷盆出来泼水。他下了班跟车间的人喝了酒,脸上发红,泼完水也没进去,靠着门框看我。
看了一会儿,他抬眼去看窗台上的镜框。
我嗓子已经哑了,念到“增产节约”,“节”字破了音。
婆婆在屋里喊:“重来!”
我把稿子翻回第一页。
建军把空盆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进屋,走到门槛那儿停了一下,没回头。
“念大声点。丽华听不见。”
6
回信是第十一天到的,胡姐替我从收发室截了下来。
她把信往我桌上一放,信封朝上。
“省城师范学院中文系办公室”,红字印的。收信人是“纺织厂广播站 周丽萍同志”。
厂里收发室看门的老头不识几个字,可“周丽萍”三个字他认得,拿着信在传达室门口念叨了半天,说这个名字耳熟。胡姐一把抢了过来,说是站里订的学习资料。
“拆吧。”胡姐坐回她的椅子,背对着我,“我不看。”
信封口粘得很牢。我拿裁纸刀挑开,抽出一张信笺,上头是油印的抬头,底下是钢笔字,规规矩矩的仿宋体。
“周丽萍同志:
来信收悉。经查,周丽萍同志系我系一九七八级学生,一九八二年七月毕业,因成绩优秀,留校任助教至今。”
我把这段话念了两遍。
一九七八级。成绩优秀。留校。
我把信笺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又翻回去,手指头按在“成绩优秀”那四个字上,按了很久,指肚底下的钢笔字一点都不烫手。
那是我的分数换来的四年。
我坐在广播站的桌子后面,窗户外头是厂里的大烟囱,正往外冒白烟。喇叭里放着午间的样板戏,锣鼓点一下一下敲。
七年里,她在省城念完了书,留在大学里教书。
我在县城学她梳辫子。
胡姐的椅子吱了一声。她没回头,手在抽屉里翻什么东西,翻出一张盖着红章的通知,往后一递。
“地区广播事业局办的有线广播员培训班,在省城,一月十五号开班,十天。”她说,“名额是给我的。”
“胡姐……”
“我这把年纪,学不学都那样。”她把通知塞进我手里,“你去。宣传科那边我去说,就说你是站里业务最好的,丽华当年想去都没去成。”
她说完就去摇桌上那部手摇电话,接通宣传科,三两句就把事说定了,口气跟每天报节目单一样平常。
“……对,小周去。她业务比我强,年轻人多学点好……行,名单我下午送过去。”
她挂了电话,又补了一句:“最后那半句,是说给你婆婆听的。”
婆婆这辈子最想听的,就是我替她死去的准儿媳,把没做完的事做完。
我攥着那张通知,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说不出话。
胡姐终于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
“七八年八月十二号那天,”她说,“那张喜报是我交给你姐的。她拿回来的时候,第三行划了一道。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厂办交代的,那个不念。”
“我那时候想,划掉的是她亲妹妹,她念别人的名字,念得比哪回都响亮。”
胡姐把搪瓷缸子拿起来,又放下。
“我想了七年,没想明白。”
我低下头,去看信笺的最后一行。
那行字写得比上面的小,挤在落款前头,像是写完了才想起来补的。
“另:来信已转交周丽萍同志本人。”
信笺右下角盖着系办公室的公章。日期是一月四号。
整整七天前。
7
省城的火车站,比我们县城大十倍。
我背着一个帆布包,在出站口站了很久,人从我两边挤过去,有人骂了一句“挡道”,口音和我们那里不一样。
培训班住在地区广播事业局的招待所,八个人一间屋。头一天上午讲发声,下午讲设备,我坐在第一排,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第三天下午,我跟带班的老师说肚子疼,回屋躺着。
等走廊里没人了,我把棉袄穿上,摸了摸左边胸口,那张底稿还在。我出了门,换了两趟公共汽车。
省城师范学院的大门是灰砖砌的,门楣上的字是毛体。门卫拦住我,问我找谁。
“找中文系的周老师。”我说,“家里人。”
他上下打量我,从棉袄看到布鞋,挥挥手让我进去了。
校园里比我想得大。红砖楼一栋挨一栋,路边的白杨树光秃秃的,墙上刷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学生们夹着书往食堂走,饭盒里的勺子叮当响,空气里有一股蒸馒头的碱味儿。
一个扎马尾的女学生从我身边跑过去,胳膊肘撞了我一下。
“对不起啊,同学!”
她回头冲我摆摆手,又跑远了。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挪步。
同学。
七年里,没人这样叫过我。
我拦住一个抱着暖壶的男学生,问中文系怎么走。
“最里头那栋。”他往后一指,“你找谁?”
“周丽萍老师。”
“周老师啊,讲古汉语那个。”他笑了,“她的课不好占座,普通话比电台播音员还标准。”
他抱着暖壶走了。我站在白杨树底下,把“比播音员还标准”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中文系在最里头那栋三层楼。一楼走廊的墙上钉着一块木板,贴着这学期的课表,玻璃罩子擦得很亮。
我从上往下找。
古代汉语,二年级,三〇二教室,周四下午第二节。任课:周丽萍。
后面括号里两个小字:助教。
今天是周四。
我上楼的时候,腿是软的,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上挪。三楼走廊很安静,只有一间教室里有人在讲课,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那是一口很好听的普通话,前鼻音后鼻音分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落在点上。
我在县城的喇叭里听了七年这样的普通话。我学了七年,学不像。
三〇二的后门上嵌着一块方玻璃。我贴着墙走过去,踮起脚。
教室里坐着四十来个学生,一个个低着头抄笔记。讲台上站着一个女人,穿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头发剪短了,齐着耳根。
她背对着门,在黑板上写字。
左手捏着粉笔。
她写的是一句古文,竖着写,一笔一画往左边倒,倒得很匀。
“……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她一边写一边念,“这句期末要考。这个‘参’字,大家注意读音——”
粉笔在黑板上“咔”地断了。
半截粉笔掉在讲台上,滚到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去捡,把剩下那截放回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她转过身来。
8
她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一点吃惊。
隔着那块方玻璃,她看了我一眼,就像看一个走错教室的学生。然后她回过头,捡起粉笔,接着往下讲。
“……这个字在这里读‘cān’,不读‘shēn’。”
我在门外站了二十分钟,一直站到下课铃响。
学生们从前门涌出去。她最后一个出来,夹着讲义,在走廊里停下。
“萍萍。”她说,“到我宿舍坐坐。”
这个小名,七年里只有我妈叫过,每回都是在赶我回梁家。
她住在教工单身楼的二楼,一间屋子,一张床,一个书架,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暖壶是新的,她给我倒了一缸子热水,缸子上印着学校的校徽。
“我收到你的信了。”她在我对面坐下,“落款写的你自己的名字。萍萍,你还是那个脾气。”
我捧着缸子,手抖得水往外溅。
“姐,你没死。”
“死了。”她说,“七八年八月二十五号,在青河里。你不还去河边给我烧过纸?”
她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样子没变,左边嘴角先翘。
“四百一十二分,”我说,“是我的。”
她没接这句话。她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个本子,又坐回来,翻开给我看。是她的教案,一页一页,左手写的字往左倒,倒得很匀。
“你看,我没糟蹋你的分数。四年,门门优秀,毕业留校。系里谁不说周丽萍有出息。”
“那汇款单呢?”
“每年入冬,二十块。爸妈养我一场,我该的。”她说,“爸那耳朵,你们谁也不知道操心,就我记着。”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口气里有一点委屈。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七年里我想过她无数回,想她在河底冷不冷,想她到死都在恨我什么。我没想过她会坐在一间有暖壶的屋子里,跟我说她委屈。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厚厚的,是一沓大团结。
“这些你拿着。回去跟梁家好好过。建军人不坏,就是轴。”她顿了顿,“梁叔那边,会照应你的。”
我听见“梁叔”两个字,抬起头。
她没看我,在看我捧缸子的手。
我手背上有一溜疤,七九年烫的,颜色已经淡了,皱巴巴的一片。
“建军烧的?”她问。
我没说话。
她看了那片疤很久,把目光移开了,看窗台上的文竹。
“萍萍,你那性子,就算来了省城,也是让人欺负的命。”
我把信封推了回去。
“我不要钱。我要我的名字。”我说,“我回去就去教育局。”
她把信封收回大衣口袋,动作不快不慢。
“你回去拿什么要?”她说,“档案上贴的是我的照片,学籍卡上是我的照片,毕业证上也是。”
“县城里谁都知道,周丽华七八年投了河,死之前留了遗书。遗书写的什么,你比谁都清楚。”
她站起来,替我把棉袄的领子理了理,手指在我左边胸口停了一下。那里缝着那张底稿。
她没往下摸,把手收了回去。
“我活着这件事,你说出去,有人信吗?”
她弯下腰,凑在我耳朵边上,声音很轻,还是那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萍萍,你是害死我的人。谁会信你?”
9
火车到站的时候,公公和建军在出站口等我。
培训班还有六天才结束。我从姐姐的宿舍出来,在招待所门口站了一夜,天一亮就去买了回县城的票。
我得赶在她前头。
我没赶上。
公公穿着那件中山装,手揣在兜里,看见我出来,脸上什么都没有。建军站在他身后半步,两只手攥成拳,指节发白。
厂里那辆北京吉普停在站前广场上,司机正蹲着抽烟。
“上车。”公公说。
一路上没人说话。吉普车颠得厉害,公公的中山装口袋里露出一角浅黄色的纸,是电报纸。车一颠,那角纸往外蹭了一点,我看见几个字。
速阻。左襟。
我把头转向窗外,青河结了冰,灰白一条,从车窗外头慢慢退过去。
婆婆在院门口等着。我刚下车,她就伸手来扒我的棉袄。
“省城回来,一身外头的脏味儿,脱了,我给你拆洗。”
“妈,我自己洗。”
她不听,手直接往我左边胸口摸。摸到那里,停了一下,脸上的肉跳了跳。
她知道在哪儿。
有人告诉过她在哪儿。
我往后退,建军从背后把我两只胳膊拧住了。婆婆拿剪刀挑开棉袄里子,针脚一根一根崩开,那张对折的底稿掉出来,落在雪地上。
婆婆捡起来看了一眼。她不识几个字,看不懂上头写的什么,只看见一道蓝线,和底下那两个小字。
她拿着稿子进了灶屋。
“妈!”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建军的手跟铁钳一样。
灶屋里炉盖掀开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
等我被放开,冲进灶屋,炉膛里只剩一小片发黑的纸边,卷着,冒最后一缕烟。
我蹲在炉子跟前,伸手去够那片纸边。手指刚碰到,它就碎了。
这是我手里唯一的东西。
我把它弄丢了。是我自己写信,自己落款,自己跑去省城,站在她跟前说“我回去就去教育局”。
她连我缝在哪儿都摸清楚了。
我蹲着没起来。建军在灶屋门口站着,挡住半边光。
“你去省城找谁了?”
我抬起头看他。
“找我姐。”
建军愣住了。
“我姐没死。”我说,“她在省城师范学院教书,用的是我的名字。七八年考上大学的是我,四百一十二分,她顶了我的名字去念的。”
灶屋里很静,炉子里的煤块响了一声。
建军看着我,脸上一点一点变了颜色。先是白,后是红。
然后他笑了。
“周丽萍,你为了跑出这个门,连死人都编排上了?”
“我没编。”
“她遗书上写的什么,你忘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她是让你逼死的。你现在跟我说,她活着,在大学里教书?”
公公在堂屋里咳了一声。
“建军,进来。”他说,“她在省城让人带坏了,脑子不清楚。广播事业局打电话来,说她培训逃了课,人找不着。你跟她较什么真。”
建军站着没动。
我扶着灶台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
“广播事业局是打电话说的?”我问,“那你爸兜里那张电报,是谁拍的?”
建军转头去看堂屋。
堂屋门帘后面,公公的影子没动。
我看着建军的后脑勺。七年了,我第一次没有低头。
“建军,你敢不敢自己去省城看一眼?”
10
婆婆在门外落了锁。
是西屋,原先堆杂物的,一张木板床,一扇朝北的小窗,窗上糊着报纸。一天三顿,婆婆从门缝底下推进来一个碗。
厂里那边,公公让人去广播站说了,周丽萍在省城受了凉,回来发高烧,歇几天。
我在西屋里待到第三天,公公来了。
他没开锁,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外头。我从门缝里能看见他的皮鞋尖,鞋油擦得锃亮。
“丽萍啊。”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和气,“你在广播站这几年,干得不错,厂里都看在眼里。开春有两个转正指标,我给你争取一个。”
我没出声。
“户口的事,我也托人问了。快的话,下个月就能给你落上。”
我坐在床沿上,听着这几句话,一句一句往心里沉。
七年办不下来的户口,原来他一句话就能落。
“条件呢?”我问。
门外头静了一会儿。
“安安分分过日子。”他说,“省城那趟,就当做了个梦。你姐的事已经过去了,你再翻出来,周家梁家都没好处。你爸妈那么大岁数了,你也替他们想想。”
“爸,”我隔着门问他,“我的户口,原先在哪儿?”
门外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凳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皮鞋尖从门缝里消失了。
第四天,我妈来了。
婆婆开了锁放她进来,又在外头把锁挂上,只是没锁死。我听见她拖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嗑瓜子。
我妈一进门就哭。她拉着我的手,眼泪掉在我手背的疤上。
“萍萍,你别闹了。你姐……你姐她……”
她说到一半说不下去,攥着我的手直抖。
“你姐每年写信回来,那些信我一封都没敢扔,就怕哪天……”
她停住了。
我看着她。
“妈,你知道她活着。”
我妈的嘴张了张,脸一下子白了。她松开我的手,去擦眼泪,擦了左眼又擦右眼,就是不看我。
“我是说……我是说你姐以前写的东西……”
“七年。”我说,“每年入冬二十块钱。你把汇款单塞进饼干盒的时候,手比今天还抖。”
她不哭了,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揪着围裙边。
“你爸会坐牢的。”她说,声音很小,“萍萍,你爸会坐牢。”
我没问她为什么。
她自己也知道说多了,起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着,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天黑得很早。
我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听见有人在门外站着。不是婆婆,婆婆的脚步碎。这个人站了很久,一直没动。
“她……”是建军的声音,哑着,“她头发留多长?”
我愣了一下,坐起来。
“剪短了,齐耳根。”我说,“左手写板书。笑的时候,左边嘴角先翘。”
门外没有声音了。
我以为他走了。过了很久,才听见他的脚步,一步一步往院门那边去。
后半夜,院子里有自行车链条响。院门的门闩被人轻轻拉开,又轻轻合上。
第二天一早,婆婆在院子里骂了一早上。
“四十块钱!家里攒着过年的四十块钱,一张不剩!他拿去买了去省城的票!”
11
胡姐是拎着一壶开水来的。
那天婆婆去车站堵建军,一早就出了门。院子里没人,胡姐在门外叫了一声“小周”,我扑到门缝上应她。
“你婆婆跟厂里说你发高烧,我来送壶开水。”她说,“站里的同志,总得来看看。”
她把暖壶放在地上,从棉袄兜里掏出一把改锥。
门上那把锁她没碰,她蹲下去拧门鼻子上的四颗螺丝。螺丝锈了,她拧得直喘气,一边拧一边嘟囔:“我这辈子撬的头一扇门。”
最后一颗螺丝掉下来,门鼻子连着锁一起耷拉在门框上。
“走吧。”她把暖壶塞给我,“厂里我替你顶着。天黑前回来,再把螺丝拧上,谁也看不出来。”
我抱着暖壶站在院子里,冬天的太阳晒在脸上,有点晃眼。
“胡姐,我缝在棉袄里那张稿子,烧了。”
胡姐看着我,叹了口气,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是一张空白的介绍信,抬头印着厂宣传科,右下角盖着红章。
“宣传科的章,平时搁我抽屉里。”她说,“抬头你自己填。”
派出所在县城东头,户籍室里只有一个年轻民警,正拿着搪瓷缸子喝茶。我把介绍信递过去,说要查一个人的户口。
“谁?”
“周丽萍。”
他从柜子里抱出一本厚厚的底册,翻了半天,手指头点在一行上。
“周丽萍,女,一九六〇年生。”他念着,“一九七八年十月九号迁出,迁往省城师范学院集体户,迁出原因,升学。”
他抬头看我:“你查她干什么?”
“我就是周丽萍。”
民警愣住了,又低头去看底册,又抬头看我。
“人七八年就迁走了,你是哪个周丽萍?”
我从兜里掏出厂里发的临时工工作证,放在他面前。上面贴着我的照片,盖着厂里的章,写着我的名字。
他拿起来看了半天,放下了。
“这事我做不了主。”他把底册合上,“你要查,得让单位出面,往上报。”
“那你把刚才念的那几句,给我抄一份。”
他犹豫了一下,看看介绍信上的红章,撕了一张便签,写了几行字,签了名。
县教育局在一栋两层小楼里,招生办公室在二楼。屋里坐着一个戴套袖的老大姐,正在糊档案袋。
我说要查一九七八年的考生登记。
“七八年的?”她瞪着我,“那么老的账,查它干嘛?”
“我那年考过。我想知道我考了多少分。”
她大概觉得我可怜,起身去里屋翻了一阵,抱出一本绿皮登记册,上面落着一层灰。
“考号?”
我张嘴就背了出来。七个数,七年里我在心里念过不知道多少遍。
她顺着考号找,找到了,手指头停在那一行上,抬头看了我一眼。
“周丽萍,文科,总分四百一十二。录取院校,省城师范学院中文系。备注,已报到。”
她念完,又看了我一眼。
“你这不是考上了吗?”
我站在桌子前头,没说话。
老大姐把登记册往我面前推了推,自己也凑过来看了看。“这一届档案是小梁管的,”她随口说,“梁副厂长的表弟。那年忙完录取,他就调地区去了。”
我请她照着抄一份。她抄完,在底下写了“与原件核对无误”,签了名,按了个手印。
出了教育局,我去汽车站买了去邻县的票。
邻县一中在县城北边,教师宿舍是一排平房。我挨家问,问到第五家,门开了。
邵老师老了。头发白了一半,戴着一副腿用胶布缠过的眼镜,手里还捏着一支红钢笔。
他眯着眼看了我很久。
“周丽萍?”
我点头,嗓子堵着,叫不出那声“邵老师”。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没问我为什么来,没问我这七年在哪儿,张口先报了一个数。
“四百一十二。那年全县文科第三。”
12
建军回来那天,堂屋的门是从里面闩上的。
那是他走后的第四天,夜里十点多。我在西屋听见院门响,自行车靠在墙上,车铃磕了一下。
他没回东屋,直接进了堂屋。
婆婆这几天骂累了,早早睡下,东屋里一点声音没有。
我从床底下摸出那只暖壶。胡姐送来的,竹编的壳子,我把派出所的便签和招办的抄件卷成细卷,塞在壳子和瓶胆中间。
那天傍晚胡姐来替我拧螺丝,拧了两圈就停了,冲我眨了眨眼。
我把门轻轻一推,门鼻子松松地晃了晃,开了。
院子里很冷,月亮照着地上没化的雪。我贴着墙走到堂屋门口,门缝里漏出一条灯光。
“爸。”建军的声音,“丽华活着。”
屋里没人接话。
“我在她宿舍门口等了两天。她见了我,一点都不慌,给我倒水,问我吃饭没有。”建军顿了一下,“她让我回来问你一句话。她说,‘梁叔没跟你说过?’”
又是很长的安静。
“你不说也行。”建军说,“我明天一早就去厂纪委,说丽华没死,让他们派人去省城查。查出什么,是什么。”
然后是火柴擦着的声音。公公点了一根烟。
“坐下说。”
“我不坐。”
“那就站着听。”公公的声音很平,跟他在厂里开会念文件一个调,“七八年开春,厂里账上亏了一笔,四千三。查账的人下个月就要来。”
“周大成管账。他给我平了。”
“他提了一个条件。他大闺女要上大学。”
我扶着门框,手心贴在冰凉的木头上。
“那年丽华没考上。丽萍考上了。你表叔在招办管档案,照片换一张,户口迁一迁,录取通知书交到周大成手里,事就成了。”
“那丽华跳河——”
“她没跳。”公公吐了一口烟,“凉鞋是她自己摆的。遗书是头一天晚上写好的。”
“吵架呢?”建军的声音变了,“那天晚上她跟丽萍吵,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吵是吵给邻居听的。准考证让她拿走了,报到用不着那张纸,可留在丽萍手里,就是个祸。”
我站在门外,想起那天晚上我蹲在地上捡毕业证,问她我抢了她什么。
她没答我。
她早就写好了答案,压在第二天的凉鞋底下。
“总得有个人背着。”公公说,“一个死了的姐姐,一个逼死姐姐的妹妹,谁还会去问分数。”
屋里有椅子腿刮地的声音,很响,像是被人踹了一脚。
“那我呢?”建军的声音在抖,“你让我娶她,也是这里头的一步?”
“丽萍得放在眼皮底下。”公公说,“放在别人家,哪天她去报名、去查分,谁拦得住?放在咱家,户口我卡着,她连县城都出不去。”
“七九年她要去报名,你跟她说户口在办。”建军一字一句往外挤,“我回来看见她在灯底下看书,我把她的书扔进了炉子。我还当我是在替丽华出气。”
公公没吭声。
“我娶的是个看门的差事?”
“你要娶的那个,人家不要你。”公公把烟头按灭在桌上。
“建军,你也不小了。这事捅出去,你爸要进去,你周叔要进去,丽华这辈子就完了。你那个媳妇,她拿什么告?她一个临时工,连户口都没有。”
我把手从门框上拿下来。
我有。
派出所的便签,招办的抄件,邵老师那句话。还有一只饼干盒,在我妈家柜顶上。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底下踩着一块冻硬的雪,“咔”地响了一声。
堂屋里一下没声了。
门闩拉开,门被一把拽开,灯光泼了我一身。
建军站在门里,眼睛通红,看见是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公公坐在八仙桌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半截烟。
建军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
“你都听见了。”
13
我爸是第二天一早来的。
天还没大亮,公公连夜让司机开吉普去接的。我妈跟在后头,头上包着一块灰头巾,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
西屋门上那把锁,夜里已经被建军卸了。他卸完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回了东屋。
我爸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边,就坐在昨晚公公坐的那个位置。他没摘帽子,两只手揣在袖筒里。
“二丫头。”
我站在桌子对面。
“你要是告上去,我得坐牢。”他说,“做假账,四千三,够判几年的。你姐的书白念了,饭碗也砸了。周家就完了。”
他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像在算一笔账。
“爸,”我问他,“那年邵老师站在院门口,你跟他说我没考上。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的录取通知书,在不在你兜里?”
我爸揣在袖筒里的手动了一下。
他没回答。
“你姐比你强。”过了很久,他说,“她嘴巧,模样好,在广播站干过,去了省城能出头。你呢?闷葫芦一个,见了生人话都说不全。同样一张通知书,搁她手里,能顶两张用。”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主。”
“我是你爸。”
我妈在旁边“扑通”一声跪下了。
她跪在堂屋的砖地上,膝盖磕得很响。她抓着我的裤腿,仰着脸,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萍萍,妈求你了。你爸都这把岁数了,你让他去蹲大牢,他还能活着出来吗?”
婆婆站在东屋门口,手扶着门框,脸色灰白。她昨晚什么都没听见,今天一早被公公叫起来,三言两语听明白了,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我弯下腰,去拉我妈。拉不动。
“妈,你起来。”
“你答应妈,妈就起来。”
我蹲下来,跟她平着。
“七年前,你坐在河坡上哭。我问你看见我的准考证没有,你给了我一巴掌。”我说,“那时候你就知道,那张准考证在哪儿。”
我妈抓着我裤腿的手松开了。
她看着我,嘴张着,眼泪还挂在脸上,哭声却停了。
我站起来,没再拉她。
我爸从八仙桌边站起来,帽子都没戴正,冲公公点了一下头,扯着我妈的胳膊往外走。我妈被他拽着,一步一回头。
那天下午,我回了一趟娘家。
我爸在里屋躺着,门关着。我妈在灶屋里烧火,看见我,手里的火钳停了一下,又接着往灶膛里送柴。
我抬头看柜顶。那只印着天安门的饼干盒,还在最里头。
“妈。”
“你回吧。”我妈没回头,“你爸醒着呢。”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夜里九点多,梁家的院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我妈,头上还是那块灰头巾,怀里抱着一个包袱,用蓝布包着,四个角系得死死的。
她把包袱塞进我怀里。隔着布,我摸到了铁皮盒子的棱角。
“你爸睡着了。”她喘着气,一路是跑过来的,“我拿剪子把锁扣撬了。”
我解开包袱,借着门洞里的月光掀开盒盖。
里头是七张汇款单的附言条,一年一张,用皮筋扎着,最上面那张,边上撕开一道小口。底下压着五封信,信封上全是往左倒的字,落款一个字:萍。
我抽出最底下那一封。是七八年十一月寄来的,她走后的头一封信。
“爸、妈:我在这边一切都好,勿念。梁叔说了,妹妹那边他会看着,出不了岔子,你们放心。”
我把信折好,放回去。
我妈站在门外的雪地里,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
“这些年,妈没给你做过一回主。”她说,“萍萍,妈就这一回,替你做主。”
14
建军在一张信纸上写了三遍,才写对他爸的名字。
头两遍,“梁”字写完,笔尖就停在那里,墨水洇出一个黑点。他把纸揉了,扔在脚边,再铺一张。
第三遍他没停。
“我父亲梁德厚,于一九八五年一月二十五日夜,在家中亲口承认……”
他一边写一边念,念到“四千三”,念到“照片换一张”,声音一直很平。写完了,他签上名字,拿大拇指在印泥盒里按了按,按在名字上,按得很重。
他把信纸推到我面前。
“拿去。”
我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遍,折好,放进饼干盒里。
“还有这个。”他从兜里掏出一卷钱,“去地区要坐车,要住店。”
“我有。”
“你有什么?”
“胡姐借了我二十。”我说,“建军,你的证明我收下,是因为它是证据。别的,我一样都不要。”
他手里攥着那卷钱,站了一会儿,又揣回兜里去了。
邵老师是第二天到的。
他坐了两个钟头的长途汽车,下车的时候棉帽子歪着,怀里揣着一个塑料皮的笔记本。
他把本子翻开给我看,是七八年那一届的成绩,他一个学生一个学生抄下来的,钢笔字,一笔不苟。
第十九行,周丽萍,四百一十二。
“那年分数一下来,我就抄了。”他说,“我教了二十年书,头一回有学生考这么高。”
他在县一中的信纸上写了证明,写了满满两页,从八月他怎么去我家,怎么被挡在门外,写到他后来几次去县招办打听,被人说“老邵你管得太宽”,再写到他怎么被调去了邻县。
写完,他也按了手印。
正月十六一过,我揣着饼干盒去了地区。
地区纪委在一栋灰楼里,接待我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短头发,穿着灰制服,说话很快。
她把饼干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在桌上:七张附言条,五封信,派出所的便签,招办的抄件,邵老师的两页证明,建军的一页证明。
她看到七八年十一月那封信,看到“梁叔”两个字,抬头看了我一眼。
看到建军那页证明的落款,她又抬头看了我一眼。
“梁建军是你什么人?”
“我丈夫。”
“梁德厚是他父亲。”
“是。”
她没再问,把东西重新码好,拿一个牛皮纸袋装了,在袋口写上日期和我的名字。
“回去等着。”她说,“这个案子,我们接了。”
我等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里,公公在家里一句话都不跟我说,他去了两趟地区,回来的时候脸色一次比一次灰。招办那个表弟,听说已经被叫去谈过话了。
三月头上,厂办在广播站门口贴了一张通知:临时工周丽萍因病不能坚持工作,即日起停职休养。
胡姐把通知揭下来,攥着去了厂长办公室。她在里头待了一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手里的通知没了。
第二天的交接班广播,还是我念的。
婆婆不让我念稿子了,也不让我学丽华了。她每天早上看见我拿右手梳辫子,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四月初,调查组进了县城。地区纪委、教育局,还有公安的人,住在县招待所。
他们去了一趟省城,带回来一沓材料:学籍卡上的照片,毕业证存根上的照片,教工档案上的照片。一张一张,都是我姐。
省城师范学院让她停了课,交由调查组带回县里,核对笔迹,当面对质。
那个灰制服的女同志来梁家找我,在院子里跟我说话。
“周丽华昨天晚上到的县里。”她说,“她到招待所的第一句话,是要见你。”
15
县招待所二楼,二〇三房间。
调查组的人在门口站着,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我姐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还穿着那件藏青呢子大衣,人比一月份瘦了一圈,下巴尖了。她看见我进来,站起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包糖,递过来。
大白兔奶糖。
我七八岁的时候,她拿攒了半年的钢镚,在供销社给我买过一包。我一颗一颗剥着吃,吃了一个月。
我没接。她把糖放回床头柜上,坐下了。
“萍萍,坐。”
我站着。
她也不勉强,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七年的讲台站下来,她连坐着都像在上课。
“那些信,是我写的。”她说,“附言条也是。笔迹一对就对上了,我不跟你争这个。”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
她把声音放低了。
“你去跟调查组说,你是一时糊涂,跟我赌气。你就说,名字是你自愿借给我的,那年你不想念书,想早点嫁人。”
她看着我,“自愿借的,性质就不一样了。顶多算违纪。爸不用坐牢,梁叔也能保住,我回去写个检查,书还能教。”
“那我呢?”
“我每个月工资六十二块五,给你寄一半。”她说,“一直寄。你在梁家,有了这笔钱,腰杆子也硬了。”
我看着她。
“姐,你还记得我那年考了多少分吗?”
她没吭声。她从床头柜上拿了一颗奶糖,剥开糖纸,又包回去,剥开,又包回去。
“四百一十二。”我说,“你在喇叭里念别人的名字那天,我在院子里晾衣服,一直听到最后一个。”
她低下头,看自己交叠的手。
“萍萍,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走不可吗?”
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我在广播站念了两年稿子。念先进,念喜报,念谁家闺女考上了中专,谁家小子招工进了城。”她说,“我念别人的名字,念得字正腔圆。我念了两年,没有一张稿子上有我。”
“那年我落了榜。爸跟我说,有个法子,问我敢不敢。”
“我说敢。”
“我划你名字那一笔,手一点都没抖。”
我看着她的左手。就是这几根手指,捏粉笔,写教案,签汇款单,七年里把我的名字签了几百回。
她说完这句,屋里静了很久。门缝外头,调查组的人咳了一声。
“你那性子,”她又说,声音软下来,“闷,倔,见了生人不会说话。就算你去了省城,也是坐在最后一排,四年下来,谁也记不住你。”
“萍萍,这书我替你念了,念得比你好。这个名字,在我身上才算没白瞎。”
我想起那个抱暖壶的男学生,说周老师的普通话比播音员还标准。
我想起我在院子里对着她的照片,一张一张念稿子,念到嗓子破音。
“你书念得好。”我说,“字也念得准。‘参’字你会念,‘省’字你会念,你会教四十个学生怎么念。”
“可这三个字,你念了七年,没有一回是对的。”
她的脸色变了。
“周丽萍。”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她听,“你每回签它,笔都往左倒。你划掉它的时候也是。这名字在你身上七年,它一天都没认过你。”
她猛地站起来,膝盖碰翻了床头柜上的那包奶糖,糖撒了一地,一颗滚到我脚边。
我没捡。
“周丽华,”我说,“从今天起,你只能念你自己的名字了。”
16
厂里开大会那天,喇叭里放的第一首歌,还是《咱们工人有力量》。
四月中旬,礼堂里坐满了人。前头是各车间的职工,后头挤着家属,过道里也站着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手里还拿着没织完的毛衣。
主席台上一排桌子,铺着红布。厂长坐中间,调查组的几个人坐两边。公公的位置在最边上,他穿着那件中山装,风纪扣还扣着,两只手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调查组的组长讲了半个钟头。讲完,厂长清了清嗓子。
“地区的通报,要传达到每一个车间、每一个班组。夜班的同志听不到,家属院的同志来不了。”他转头往台下找,“广播站的同志,把通报念一遍,全厂同步广播。”
胡姐站起来,没往台上走,转身把手里的稿子递给了我。
“你念。”
礼堂里有人回头看我。
我接过稿子,走上台。话筒架在主席台左边,是我念了七年交接班广播的那一只,话筒上缠着一圈防滑的胶布,胶布的边已经翘了。
我站到话筒前头,低头看稿子。
台下很静。我听见有人在小声问:“那不是周家二丫头吗?”
我开口了。
“关于一九七八年高考冒名顶替一案的调查通报。”
我的声音从礼堂四角的喇叭里出来,也从车间的喇叭里出来,从家属院电线杆上的喇叭里出来。我知道,那根电线杆还在我娘家那条巷子口。
“经地区纪委、地区教育局、县公安局联合调查组查明:
“一九七八年全国高等学校招生考试中,原我厂职工子女周丽萍同志,文科总分四百一十二分,被省城师范学院中文系正式录取。”
台下有一个声音“啊”了一下,又捂住了。
“其录取资格,被其姐周丽华冒名顶替。周丽华伪造投河身亡假象,持周丽萍同志的档案与户口迁移证,入学就读,毕业后留校任教至今。”
我念到“伪造投河”,礼堂后排有人站起来了。是我娘家对门的婶子,她扶着前排的椅背,嘴张得老大。
“我听见的……”她跟旁边的人说,声音发颤,“那天晚上,她喊得一条巷子都听见……”
我没停。
“原副厂长梁德厚,挪用公款四千三百元,指使原财务科会计周大成做假账掩盖;并利用其亲属在县招生办公室管理档案之便,调换考生照片、违规办理户口迁移,系本案主谋。”
主席台最边上,公公的手从桌面上滑下去了。
台下前排,机修车间的一个老师傅一拍大腿:“我就说!七八年那期厂报,头天发下来,第二天就收回去了,我还纳闷名单错哪儿了!”
旁边有人跟着嚷起来,礼堂里一下子乱了。厂长拍着桌子喊安静。
我等他们静下来,接着往下念。
“经查,周丽萍同志七年来被隐瞒录取事实,户口被违规迁出,长期以临时工身份工作,其受教育权利受到严重侵害。
“经报请省教育厅同意,恢复周丽萍同志入学资格,于一九八五年秋季入省城师范学院中文系就读。”
家属那几排里,有个人手里的铝饭盒掉在地上,饭盒盖滚出去老远,在水泥地上转了好几圈才停。
是婆婆。
她弯着腰去够那个盖子,够了两下没够着,就那么弯着,没再起来。
两个穿制服的公安从侧门进来,走到主席台边上,在公公耳朵边说了句什么。公公站起来,扣着风纪扣,跟他们走了。他走过话筒跟前的时候,没有看我。
我把稿子翻到最后一页。
“特此通报。”
我念完了,往后退了半步,伸手去关话筒的开关。
开关“咔哒”一声,礼堂四角的喇叭里,那点嗡嗡的电流声也没了。
胡姐站在台下,仰着脸看我,眼眶红着,冲我点了一下头。
我想起七八年八月十二号那天下午,院子里的晾衣绳,手里攥着的衣服夹子,喇叭里最后放的那首歌。
那是七年来,喇叭里第一回念对我的名字。
17
处理结果是一张一张贴出来的。
厂门口的公告栏,五月贴一张,六月又贴一张。下了班,职工们围在那里看,看完了不说话,推着自行车走。
周丽华,撤销学籍,注销学历,开除公职,以冒名顶替、伪造证件,移送司法机关。
梁德厚,撤销副厂长职务,开除党籍,以贪污罪依法逮捕。
县招生办原档案管理员梁某,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
周大成,撤销会计职务,退赔全部款项,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二年,留厂察看。
最后那张贴出来那天,我妈来厂门口找我。她头发白了好些,站在公告栏旁边,等我下班。
“你爸在家躺了半个月了。”她说,“不吃不喝,就盯着房梁。”
我没说话。
“你姐……”她顿了顿,“你姐托人捎信,说她想吃我腌的雪里蕻。”
她说完就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我,像是想等我说点什么。
我站着,看她一个人往家属院那边走,走进那条巷子里去。
婆婆把窗台上那个镜框收了。我看见她拿一块蓝布包了几层,压进箱子最底下。
那以后她再没跟我提过丽华,也没提过公公。她每天早上起来,在灶屋里烧好一锅稀饭,自己盛一碗,剩下的搁在锅里,不叫我,也不赶我。
户口落回来那天,派出所那个年轻民警亲手把户口本递给我,说:“周丽萍同志,这回没错了。”
走的前一天早上,我在锅里看见两个煮鸡蛋,蛋壳拿红纸染过,红得发亮。婆婆在院子里扫地,背对着我,扫了一遍又一遍。
我把鸡蛋装进了包里。
我在西屋收拾东西的时候,建军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是厂里发的工作手册,蓝塑料皮的,边角磨得发白。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那年我烧你的书,”他说,“第二天早上掏炉灰,有一页没烧透。”
他把工作手册翻开,从里头抽出一张纸。
纸是黄的,脆的,一半烧没了,剩下的一半边上焦黑。是历史书的扉页,上头有一个铅笔写的数,还有一道被手指抹过的印子。
412。
我十八岁的字,写得很小,歪歪扭扭的,像怕被人看见。
“我当时看见这个数,”建军说,“我当你是吹牛。一个害死亲姐的人,还有脸写自己考了四百多分。”
“我把它夹在本子里,七年。我每回翻本子看见它,就在心里骂你一句不要脸。”
他把那张纸递过来,手在抖。
“丽萍。”
这是他七年来,头一回叫我的名字。
我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把它放进饼干盒里,和七张附言条搁在一起。
然后我从桌上拿起一张离婚申请书,推到他跟前。单位证明,胡姐已经替我去宣传科盖好了章。
建军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长时间。
“我能不能……”他嗓子发紧,“我跟你一块儿去省城。我在那边找份活干,我……”
“建军。”
他停住了。
“你那年烧我的书,是因为你信你爸。你今天给我写证明,是因为你不信他了。”我说,“这两回,都跟我没关系。”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拧开笔帽,在申请书最底下签了字。签完了,他没放下笔,就那么攥着。
我把申请书收起来,拎起包袱,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梁建军,你烧的是三本书。我丢的是七年。”
18
一九八五年九月,省城还是热。
中文系那栋楼前头的白杨树,一月里光秃秃的,现在叶子密得遮了半边天,风一吹,哗哗地响。
报到处设在树底下,两张课桌拼在一起,铺着白布。排队的都是十七八岁的孩子,有家长扛着铺盖卷跟在后头,有人拎着网兜,网兜里装着脸盆和暖壶。
我排在队伍中间,背着那个帆布包。包里有一套换洗衣服,一个搪瓷缸,一只饼干盒。
前头一个梳着两根短辫的姑娘回过头,打量了我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老师,报到是在这儿吗?”
“是这儿。”我说,“我也是来报到的。”
她愣了一下,脸红了,赶紧把头扭回去。
胡姐送我上火车的时候,塞给我一支钢笔,英雄牌的,说是站里评先进发的,她用不着。她站在月台上冲我挥手,喊了一句什么,火车开起来,我没听清。
火车过青河大桥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河水涨了,黄汤汤的,看不出哪一段是七八年那双凉鞋摆着的地方。
后来她写信来,说她转了正,当上了站长。新来的广播员是个小伙子,念错字的时候,她还是拿红笔圈出来,标上拼音。
信的最后,她写:你念的那份通报,我留了底。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面前摊着一本花名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念。念到谁,谁就应一声,上前领学生证和饭票。
“李卫东。”
“到。”
“王小梅。”
“到!”
前头那个梳短辫的姑娘领完东西走了。我站到桌子跟前。
女老师低头看花名册,手指头顺着往下滑,停在一行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岁数不对,又低头核了一遍。
“周丽萍。”
一九七八年八月十二号下午,家属院电线杆上的喇叭念了六个名字,没有这一个。
七年里,它被人划掉过,被人借走过,被人签在汇款单上,一笔一笔往左倒。
现在它从一个陌生人嘴里念出来,平平常常的,跟“李卫东”“王小梅”一样。
“到。”我说。
女老师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递给我一个红塑料皮的小本子。
“学生证,自己把名字填上。”
我从包里拿出胡姐给的那支钢笔,拧开笔帽,用右手在姓名那一栏写下三个字。
字是正的,一笔都没歪。
我从饼干盒里抽出一张汇款单的附言条,边上撕开过一道小口,那是去年冬天我妈从我手里抽走时撕的。上面那行往左倒的小字还在。
爸,左耳朵的药别断。
我把它夹进学生证里,合上。
一个扎马尾的女学生从旁边跑过去,胸前别着学生会的牌子,手里抱着一摞新生手册。她看见我站在那里,停下来,指了指东边那排红砖楼。
“同学,女生宿舍在那边。”
我说了声谢谢,把学生证揣进兜里,往东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