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是被一记耳光打醒的。
铁锈味在口腔里炸开,他本能地想抬手去挡,却发现手腕被扎带捆着,勒进肉里,像两条毒蛇。眼前一片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人把一只蜂窝倒扣在他头上。
“醒了醒了。”有人用蹩脚的中文说,语气里带着笑。
他被人拽着头发从地上拖起来,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疼得他眼前发白。视线慢慢聚焦,他看到三张脸。一张是圆脸,笑眯眯的,像邻家大叔;一张脸上有道疤,从左眉延伸到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还有一张戴着金丝眼镜,斯斯文文,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像个文员。
“陆远先生,”戴眼镜的人开口了,声音温和,像在办公室谈业务,“欢迎来到妙瓦底。我是你的客户经理,你可以叫我阿成。从今天起,你在这里工作,为期一年。做满一年,你可以选择续约,或者拿一笔钱离开。”
“我要回家。”陆远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砂纸。
阿成笑了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那是一份合同,上面有他的签名和指纹——他记得,在曼谷机场,那个热情的老乡说帮他办工作签证,让他签了几份文件。他签了,按了手印。当时他还感激对方,觉得遇到了贵人。
“合同第十二条,”阿成指着其中一行小字,“违约方需赔偿公司损失,包括但不限于机票、住宿、培训、管理费,合计人民币三十八万元。你有两个选择:工作一年,或者让家里人打钱。当然,”他顿了顿,扶了扶眼镜,“你也可以选择不配合。看到那边了吗?”
他指向窗外。
陆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窗外是一堵高墙,墙顶拉着电网,墙外是茂密的热带丛林。高墙下,一个男人被吊在篮球架上,双手反绑,脚尖勉强触地。他的身体在抽搐,发出一种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声音。
“他来了三天,一直说要回家,”阿成轻描淡写地说,“现在他不想回家了。”
陆远感到胃里一阵翻涌,弯腰吐了出来。他两天没吃东西,只吐出一些酸水。
“带他去宿舍,”阿成摆了摆手,“给他一部手机,让他给家里报个平安。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清楚。”
他被拖进一栋楼里,走廊很长,灯光昏黄,像某种动物的消化道。两侧的房门紧闭,隐约能听到敲键盘的声音、说话声、还有偶尔的哭声。他被推进一间屋子,里面摆着六张铁架床,上下铺,被褥潮湿发霉。屋里蹲着五个人,都在敲键盘。看到他进来,只抬了抬头,目光空洞,然后继续盯着屏幕。
“新来的?”一个瘦得脱相的男人凑过来,压低声音,“别想着跑。上个月有人跑了,被抓回来,右手手指被剁了三根。现在还在医务室躺着。”
“这是哪里?”陆远问。
“妙瓦底。缅甸。克伦邦。”瘦男人苦笑了一声,“诈骗园区。你是被谁骗来的?”
陆远没有回答。他想起那个在曼谷机场拍着他肩膀的老乡,想起那顿丰盛的接风宴,想起那杯喝下去就天旋地转的酒。原来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已经是货物了。
“给家里打电话,”看管他的人扔过来一部手机,“开免提。说你在泰国找到工作了,待遇很好,暂时不回国了。让你妈别担心。”
陆远接过手机,手指在颤抖。他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通了。
“喂?哪位?”是妈妈的声音,带着一贯的疲惫和急躁。她大概正在做饭,背景里有油烟机的声音。
“妈,是我。”
“小远?你怎么用这个号?你在泰国怎么样了?你那个老乡靠谱吗?”
他张了张嘴。看管他的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电击棍,漫不经心地转来转去。他的目光落在电击棍上,又转向窗外那根篮球架。那个人还在抽搐。
“挺好的,”他说,声音出奇地平稳,“公司待遇很好,包吃包住。泰国这边风景也不错。就是……最近比较忙,可能不方便经常联系。妈,你和爸注意身体。”
“那就好那就好,”妈妈松了口气,“你爸昨天还念叨你呢,说你这孩子第一次出远门,也不知道能不能照顾好自己。对了,钱够不够用?不够妈给你打……”
“够了够了。”他打断她,喉咙发紧,“妈,我要去开会了。先挂了。”
“好好好,你忙你忙。记得吃饭啊。”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他听到妈妈最后一句嘱咐,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把手机递还给看管的人,蹲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铁床架。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水泥地面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再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他被安排到一个工位上,面前是一台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社交软件账号,微信、QQ、WhatsApp、Telegram。他的工作是“引流”,用各种话术在网上找人聊天,把目标引到公司的“投资平台”上。
“话术本在桌上,”旁边的老员工告诉他,“背熟。每天至少加三十个好友,成功引流五个。完不成任务,没饭吃,还要挨打。”
他翻开话术本,上面写满了各种剧本。有“高富帅爱上你”的杀猪盘,有“稳赚不赔的投资导师”,有“内部渠道抢名额”的虚假理财。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某种邪恶的咒语。
第一天,他加了十五个人,成功引流零个。被抽了五鞭子。鞭子是橡胶做的,打在后背上,火辣辣地疼,像被烙铁烫过。晚上趴在床上,他听到对面床铺的人在哭,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像受伤的动物。
第二天,他加了二十个,引流一个。没挨打,但没饭吃。饥饿让他头晕眼花,打字的手在抖。旁边的老员工扔给他半块面包,小声说:“先活下来。活着才有机会。”
他嚼着干硬的面包,目光落在屏幕上。一个头像闪动着,是个年轻女孩,照片里笑得很甜。他点开对话框,开始按照话术本输入:“你好,我是做金融投资的,最近有个内部项目……”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日子开始变得模糊,像一条被拉长又不断重复的皮筋。他学会了在聊天中分辨哪些人好骗、哪些人警惕。他学会了用各种借口要钱:“保证金”、“手续费”、“解冻费”。他学会了看着那些转账截图,麻木地复制粘贴,发给上级。偶尔,在深夜,他会想起那些被他骗过的人。他们现在怎么样?他们会不会也像他一样,被逼到绝境?
但他不敢想太多。想太多会疯。
第一个月结束时,他因为“业绩达标”被奖励了三天假期,可以在园区内自由活动。他第一次完整地走遍了这座监狱。高墙围起来的天地里,有食堂、宿舍、办公楼、KTV、赌场、甚至还有一个小型医院。这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自由。
他看到了更多被打的人。有的被吊在篮球架上,有的被关在水牢里——一个齐腰深的水泥坑,人只能站着,蹲不下去,站久了腿会浮肿。有的被带进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出来时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他学会了不看,不听,不想。他把自己变成一个壳,只留下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打。
但有些事,你越想忽略,它就越往你脑子里钻。
园区里有个叫阿贵的男人,四十多岁,广东人,据说是被亲戚骗来的。他话不多,总是缩在角落里,但眼神偶尔会露出一种执拗的光。有天晚上,阿贵悄悄凑到陆远耳边说:“我看了,围墙西边那段,晚上十一点换岗,有两分钟空档。墙外是河。我会游泳。”
陆远没有接话。他见过逃跑的人被抓回来是什么下场。
“你不走,我走。”阿贵说。
第二天,阿贵没有出现在工位上。第三天,园区里传言,有人跑了。第四天,阿贵被抬回来了。他的一条腿断了,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他被放在篮球架下,当着所有人的面,用铁棍把另一条腿也打断了。他叫得很惨,后来叫不动了,只发出嗬嗬的声音。再后来,他就没有声音了。
那天晚上,陆远吐了很久。他蹲在厕所隔间里,后背抵着冰冷的水箱,听着外面看守的脚步声。他想起了妈妈,想起她做的红烧肉,想起家门口那棵老槐树,春天会开满白色的花。他想起自己曾经抱怨过的一切——堵车、加班、房贷——现在想来,那些都是天堂。
他决定,他要活下去。不管多脏,不管多卑微,他要活到能离开的那一天。
第三个月,一个转机出现了。
园区里新来了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短发,戴着眼镜,气质跟这里格格不入,像是一头误入狼群的鹿。她被分到陆远隔壁的工位,英文名叫Linda。她不太说话,但敲键盘的速度极快,眼神平静得有些异常。
有天中午,排队打饭的时候,Linda排在他前面。她低声说了一句:“我在找一个人。我女儿。她被骗到这里来了。”
陆远没有回头,假装没听见。
“她叫小雅,”Linda继续说,声音平静,但握着餐盘的手指关节发白,“十九岁。有人给我发了她在园区的照片。”
“那你应该报警。”陆远低声说。
“报警没用。跨境,证据不足。”Linda顿了顿,“但我有别的办法。”
她没有说是什么办法。陆远也没有追问。在这里,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但命运有时就是喜欢开玩笑。两天后,陆远被分配了一个新任务:管理一个“公司内部群”,群里有十几个女孩,都是被各种话术骗来的。他的工作是在群里发一些“成功案例”和“盈利截图”,维持这些女孩的“信心”。
在群成员列表里,他看到了一个名字:小雅。头像是一个女孩的侧脸,阳光打在她脸上,眼睛弯弯的,很像苏晚。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系统提示他:该用户在线。系统又提示:该用户发来一条私信。
“你是老板吗?我想回家。求求你放我走,我妈妈在等我。”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
然后他回复:“我不是老板。我也是被关在这里的。”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发来一个问号。
“别信任何人,”他飞快地打字,“不要转账,不要签任何东西,不要试图自己跑。等。”
“等什么?”
他没有回复。他关掉对话框,删除了聊天记录,然后站起来,假装去上厕所。路过Linda的工位时,他停顿了一秒,用余光扫了一眼她的屏幕。她正在一个加密聊天界面里打字,收件人的头像是一面小小的红旗。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心跳如鼓。
一个月后,Linda消失了。那天晚上,陆远被一阵骚动惊醒。窗外有人喊,有人跑,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乱晃。他听到缅甸语的喊叫,夹杂着中文的咒骂。然后,是一阵密集的、像鞭炮一样的声音。
他趴在窗台上往外看。高墙外,几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灯没开。有人从园区侧门冲出去,朝车跑。追出来的人开了枪。火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
他看不清跑的人是谁。但他看到了那辆车的车牌——是缅甸的牌照。车门打开,一只手伸出来,把人拽上车。然后车猛地启动,消失在雨幕里。
第二天,园区里少了几个人。Linda的工位空了,小雅的头像也变成了灰色。看守们在到处搜查,脸色铁青。阿成把所有人集合在食堂里,声音不再温和,而是像一条冬眠的蛇被吵醒后发出的嘶嘶声。
“昨天,有些人做了错误的选择,”他环视着所有人,“他们会被找到的。我保证。至于你们,”他顿了顿,“你们最好记住,逃跑的后果是什么。”
陆远站在人群后面,面无表情。但他的心脏在狂跳。他想起Linda消失前那个中午,她趁人不注意塞给他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行字:“如果你能出来,打这个电话。会有人帮你。”
他把纸条嚼碎咽了下去。
那之后,园区里的管控更严了。手机会被定期检查,微信不能删记录,所有聊天内容都在监控之下。陆远的工作量翻了一倍。他每天要加五十个好友,成功引流十个。完不成就被拖到篮球架下,当着所有人的面打。
他学会了装。装得顺从、麻木、甚至积极地配合。他开始在群里主动发言,发一些煽动性的消息,表现得像一个被洗脑的“优秀员工”。阿成开始注意到他,偶尔会拍拍他的肩膀说:“小陆不错,有前途。”
有天晚上,阿成叫他去办公室。桌上摆着两杯茶,还有一叠文件。
“小陆,”阿成推了推眼镜,“你来这里快半年了。我看你能力不错,想不想升组长?组长不用睡大通铺,有独立房间,每月还有提成。”
陆远的心跳了一下。他垂下眼睛,看着那叠文件。文件上是一个新的合同,期限两年,薪资翻倍。他注意到合同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自愿放弃一切回国申诉权利。”
“我能考虑一下吗?”他问。
阿成笑了。“当然。给你三天时间。”
回到宿舍,陆远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急促而沉重。他想起Linda塞给他的那个电话号码,想起她说的“会有人帮你”。他想起小雅发的那个问号。他想起阿贵被抬回来时那条断腿。
他做了一个决定。
三天后,他找到阿成,签了那份合同。阿成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他一把钥匙和一个新的手机。组长手机可以发国际短信,不用经过园区服务器。
第一个晚上,他把自己关在独立房间里,用那个手机拨出了那个号码。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对面是一个低沉的男声,说的是中文。
“我是。你是谁?”
“一个想回家的人。”
对面沉默了几秒。“你知道规则吗?”
“知道。”
“好。接下来一个月,你什么都不用做。正常上班。下个月的今天,晚上十一点,西墙。会有人接应。暗号是‘雨季结束了’。”
电话挂断。陆远把手机卡取出,掰断,冲进马桶里。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表现得比任何时候都积极。他带领小组完成了全园区最高的业绩,被阿成在例会上表扬了三次。他拿到了“优秀员工”的奖金,在园区超市买了零食分给组员。他笑得开朗,说话响亮,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完全被驯化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天晚上,他都在数日子。
第三十天到了。那天白天,他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笑。晚饭时,他吃了很多,把肚子填得饱饱的。晚上十点,他回到房间,换上深色的衣服和一双运动鞋。他把所有积蓄——几张皱巴巴的缅币和人民币——塞进口袋里。然后他坐在床边,等着。
十点四十五分。他听到换岗的脚步声。十点五十分。他听到巡逻的人走远。十点五十五分。他推开窗户。外面是一片黑暗,空气潮湿闷热,带着丛林特有的腐败气息。
他翻出窗户,贴着墙根走。西墙在园区最偏僻的角落,那边是废弃的仓库和污水池,平时很少有人来。他脚步很轻,心却跳得很重。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自己血管里的声音。
十一点整。他到达西墙。墙根下,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锁被剪断了。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到墙外是一条窄窄的河,河水黑沉沉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河对岸,停着一艘小船,船上有人影。
他正要跨出门,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小陆。”
他僵住了。慢慢转过身。
阿成站在仓库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把手枪。枪口对准他。他身后还有两个人,手里都拿着铁棍。
“我早就知道,”阿成说,语气依然温和,像在谈一笔生意,“从你签合同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装的。但我给了你机会。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能演下去。”
陆远靠在墙上,喘着气。河就在几步外,但对岸的小船已经开始发动引擎,突突突的声音像心跳。
“跑啊,”阿成说,“你跑得比子弹快吗?”
陆远看着他。然后他笑了。
“我不跑,”他说,“你开枪吧。开枪之后,我会倒下。但枪声会传出去。对岸的人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你们最近已经在被查了,对吧?Linda带走了小雅,还有她收集的所有证据。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阿成的笑容消失了。
“而且,”陆远继续说,“我已经把你们园区的位置、结构、人员名单、还有你们几个负责人的照片,都发出去了。在我签合同那天晚上。用组长的手机。你没有检查我的发送记录,对吧?”
他其实没有发。但他赌阿成不知道。
阿成的脸色变了。他转头跟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缅甸语,陆远听不懂。然后他重新看向陆远,枪口没有放下。
“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有赢,”陆远说,“我只是不想再输了。”
下一秒,河对岸突然亮起几道强光,是探照灯。扩音器里传来一个声音,先说缅甸语,然后说中文:“所有人原地不动!放下武器!”
阿成的脸色彻底白了。他转过身,想要跑。但仓库后面涌出十几个人,穿着迷彩服,手里拿着枪。
陆远趁乱转身,冲出门,跳进河里。河水比他想象的冷,比想象的深。他不会游泳,但他在水里扑腾着,喝了好几口水。然后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领,把他拽上了小船。
他趴在船底,咳嗽着,把水吐出来。有人给他裹上一条毯子。他抬起头,看到Linda坐在船头,旁边是小雅。小雅在哭,Linda抱着她。
“你做到了,”Linda说,“谢谢你。”
陆远没有力气回答。他躺在船底,看着天空。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小船突突突地往对岸开去,身后园区的灯光越来越远。
他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妈妈。这一次,他可以给她打一个真正的电话了。
他想告诉她:“妈,我回来了。我想吃红烧肉。”
后来他才知道,那次行动是联合行动。Linda是退休的警务人员,她女儿被骗后,她花了大半年时间打入内部,收集证据,联系了国内警方和缅甸当地的反拐组织。陆远发送(或者说假装发送)的信息,虽然不准确,但给了阿成足够的心理压力,让他在对峙时犹豫了几秒。那几秒,决定了结局。
他回到国内时,是冬天。走出机场,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和清冽。他站在到达口,看到妈妈举着一块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他的名字。她瘦了,头发白了很多。
他走过去,抱住她。她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你瘦了,”她摸着他的脸,“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没事,”他说,“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他坐在家里的餐桌前,吃着妈妈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他吃了两碗米饭,然后放下筷子,说:“妈,我明天去找份工作。”
妈妈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不急,你先歇歇。”
“不歇了,”他说,“歇太久了。”
他望向窗外。城市的灯火明亮,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有些人可能还在被骗,有些人可能还在被骗的路上。他想起园区里那些和他一样被困住的人,想起阿贵,想起那些空洞的眼睛。
他救不了所有人。但他救了自己。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