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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3 16:56:22

第一章 三十万澳元,买我一句谎

三十万澳元,折合人民币一百多万。

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把支票放到我面前时,甚至没有问我愿不愿意。

“陆小姐,签完这份文件,钱就是你的。”

我盯着桌上的支票,没动。

男人姓陈,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他说话总是不紧不慢,像个教养良好的大学教授。

可我知道,他不是普通律师。

昨天下午,我亲眼看见墨尔本一家私人银行的经理在酒店门口替他开车门,还微微弯了腰。

那家银行,我去过一次。

因为账户里只有两万多澳元,连预约客户经理的资格都没有。

“陈先生,我不太明白。”

我把文件推回去。

“事故发生的时候,我根本不在现场。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我签字?”

陈至远看了看手表。

“你是林小姐的私人助理。事发当晚,你陪她参加了宴会,也看着她离开。你对她当晚的身体状态具有直接了解。”

“所以呢?”

“所以,你只需要确认,林小姐离开宴会时神志清醒,没有明显饮酒迹象。”

我抬起头。

“她喝酒了。”

陈至远没有说话。

“我亲眼看见她喝了两杯香槟,后来又喝过威士忌。她准备离开的时候,我还劝她不要开车。”

他拿起咖啡,轻轻吹了吹。

“陆小姐,人对细节的记忆,可能存在偏差。”

“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那就更应该谨慎。”

他放下杯子。

“你知道自己的证词,会给多少人带来麻烦吗?”

我没回答。

陈至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袋子里是一叠照片。

第一张,是我父亲坐在县医院走廊上的照片。

第二张,是我母亲在菜市场挑菜。

第三张,是我弟弟骑电动车进入学校大门的背影。

照片都是最近拍的。

我感觉后背慢慢凉了下来。

“你调查我家里人?”

“只是了解一下你的情况。”

陈至远重新露出笑容。

“你父亲去年做了手术,家里欠着十九万贷款。你弟弟明年毕业,准备考公务员。你一个人在澳大利亚,签证还有十个月到期,工作一直不算稳定。”

他把照片收回纸袋。

“陆小姐,你是个很努力的年轻人。我很欣赏努力的人。”

我看着他,手心全是汗。

“你想拿这些威胁我?”

“恰恰相反,我希望帮你解决困难。”

他用手指点了点支票。

“三十万澳元。你甚至不用等到明天,现在就可以转账。”

咖啡馆里很安静。

窗外有人牵着狗经过,两个年轻女孩坐在隔壁讨论周末去哪儿旅行。咖啡机不断发出蒸汽声。

一切都正常得让人发慌。

我突然想起三天前的那个凌晨。

那天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林见夏给我打电话。

她坐在一辆车头撞烂的宾利旁边,哭着问我:

“晚晚,警察会不会查我的爸爸?”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一个闯了祸、害怕父母责骂的富家小姐。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

她真正害怕的,根本不是自己的驾驶证会被吊销,也不是以后还能不能开那辆四十多万澳元的车。

她害怕的,是她父亲的名字出现在报纸上。

“陈先生。”

我把支票推回去。

“林见夏到底是谁?”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摘下眼镜,慢慢擦干净。

“一个二十四岁的普通女孩。”

“普通女孩能开四十多万澳元的宾利?”

“她家经济条件确实不错。”

“那她父亲是做什么的?”

陈至远终于抬起眼睛。

“陆小姐,有些问题,问出来,对你未必有好处。”

我看着照片袋。

“你都调查我父母了,还有什么话不能说?”

他的表情第一次发生变化。

那是一种极短暂的不耐烦。

不过很快,他又恢复了平静。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重新戴上眼镜。

“从前有个村子,村里最有钱的人修了一条路。村民可以通过这条路去外面做生意,年轻人可以去大城市读书。大家都过上了好日子。”

“后来,有人在路边摔断了腿。”

“有人觉得修路的人应该负责,于是要把这条路挖掉。”

他停下来。

“陆小姐,你觉得,最后吃亏的是谁?”

我没想到他会给我讲这种故事。

“修路的人没提醒大家路上有坑?”

陈至远怔了一下。

“什么意思?”

“摔断腿的人,是因为路上有坑,还是因为他自己走路不小心?”

他的嘴角慢慢收了起来。

我站起身。

“你们要是认为林见夏没责任,就让调查人员查清楚。别找我编证词。”

陈至远没有拦我。

直到我走到咖啡馆门口,他忽然开口。

“陆晚。”

我停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不叫我陆小姐。

“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拥有的生活,其实很脆弱?”

我回过头。

陈至远仍旧坐在那里。

“三十万澳元,对有些人来说,是吃一顿饭、买一件首饰的价格。但对你来说,可能是一辈子都存不下来的钱。”

“你今天拒绝的,不只是三十万。”

他把支票折起来,塞进信封。

“你拒绝的,是一个重新选择生活的机会。”

我没有再说话。

出了咖啡馆,我走到路边,给母亲打电话。

国内已经是上午。

母亲接电话时正在医院排队开药。

“晚晚,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澳洲不是半夜吗?”

“妈,家里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来过?”

“没有啊。”

“有人问过我的事吗?”

母亲想了想。

“前天有个人来菜市场,说是你以前同事,问我你现在是不是还在国外。”

我心里一沉。

“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说你在国外工作。他还问你弟弟在哪儿读书。”

我闭上眼。

“妈,以后不认识的人问这些,别告诉他们。”

“怎么了?你出什么事了?”

“没有,最近骗子多。”

母亲还在电话里念叨。

我挂断后,在路边站了很久。

二十六岁之前,我一直以为有钱人的世界和普通人的世界,只是银行卡余额不同。

后来我才知道,有钱还分很多种。

有的人钱在银行卡里。

有的人钱在公司里。

还有的人,钱在哪里,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知道。

而我雇主林见夏的名字,在那起车祸之后,像有人用橡皮擦过一样,开始从澳大利亚的某些公开信息里消失。

直到三天后,我收到一封匿名邮件。

邮件没有正文。

只有一张扫描件。

那是一份十多年前的境外资产申报附件。

上面有一个九岁女孩的照片。

女孩扎着两条辫子,穿红色毛衣,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我认识那张脸。

那是林见夏。

可照片下面写着的,并不是她的名字。

顾小满。

父亲一栏,是另外三个字。

顾怀钧。

我在国内新闻里见过这个名字。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陈至远为什么愿意给我三十万。

他要保护的,或许从来不是那个撞了车的女孩。

第二章 一个没有工作的人,每月花掉三十万

八个月前,我还在墨尔本一家华人超市做兼职。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坐四十分钟电车去上班,晚上十点后才能回家。

研究生毕业那年,我投了两百多份简历。

大多数石沉大海。

有家公司愿意录用我,但试用工资低得连房租都付不起。另一家公司谈到最后,听说我需要考虑签证安排,便没了下文。

我父亲做过一次心脏手术。

家里原本的小店在疫情后关了,母亲靠打零工还贷款。弟弟正读大四,每个月还需要两千多生活费。

我本来打算回国。

就在退租前一周,一个华人中介给我发了消息。

“布莱顿海边有位年轻女客户,招中文私人助理,税前月薪九千八百澳元,工作五天,偶尔加班,额外计费。”

我看了三遍。

“真的假的?”

中介回:“雇主已经预付了半年服务费。要求学历不错,口风紧,会开车,能做几道家常菜。”

最后一条让我觉得奇怪。

我问中介,怎么招聘私人助理还要做饭。

她发来一个笑脸。

“有钱人想吃家里的味道呗。”

面试地点是一栋面朝海湾的独立住宅。

门口没有夸张的铁门,也没有雕像和喷泉,只有修剪得很整齐的草坪。

我按门铃后,一位五十岁上下的澳大利亚女人开门,把我领进客厅。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林见夏。

她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白T恤,坐在地毯上拆快递。

周围堆着十几个购物纸箱。

有的来自奢侈品牌,有的来自日用品商店。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叫陆晚?”

“对。”

“会不会做红烧排骨?”

“会。”

“番茄炒蛋呢?”

“会。”

“炒得甜一点还是咸一点?”

“我自己喜欢咸一点,你喜欢甜的也可以做。”

林见夏想了想。

“那就你吧。”

整个面试不到五分钟。

我有点傻眼。

“林小姐,你不看看我的简历?”

“中介看过了。”

“那工作内容……”

“正常帮我安排生活就行。我不喜欢有人天天跟着,也不用你做什么危险的事。”

她指了指桌上的快递。

“今天要是没别的安排,先帮我看看这些东西能不能退。”

我从箱子里拿出一只手袋。

吊牌上的价格让我手抖了一下。

四万三千澳元。

“这个为什么要退?”

“颜色太老气了。”

“你买的时候没看颜色?”

“看了。但那个销售说特别适合我。”

林见夏拆开一包巧克力。

“拿回来以后越看越难看。”

我想起自己为了省两澳元,曾在超市门口等了半小时,买快打折的面包。

那只四万三千澳元的手袋,被她像退一条普通裙子一样丢在沙发上。

我没有再问。

后来,我慢慢摸清了她的生活。

她通常上午十一点起床,下午去做美容、购物,晚上看电影。有时她会去画廊,站在一幅画前看很久,最后买下来,却又不记得挂在哪个房间。

她没有固定工作。

也没有我能查到的公司。

她在墨尔本有三处住宅,一辆宾利、一辆迈巴赫,还有一辆很少开的保时捷。

所有车辆的购买、保养和保险,都由一家叫“岸屿私人资产管理”的公司负责。

她每个月都有一笔生活预算。

三十万澳元上下。

有时更多。

最夸张的一次,她想在家里举办一个小型生日晚宴。

来的只有六个人。

厨师团队从悉尼飞来,花艺师提前两天布置,空运来的鲜花当天晚上就被工作人员处理掉。酒单上有几瓶我从没见过的红酒,负责服务的人说,其中一瓶的价格接近我半年工资。

晚宴总支出,八万六千澳元。

第二天,林见夏趴在沙发上,问我:

“晚晚,我昨天是不是花得太多了?”

我说:“你那个晚宴的费用,够我家还差不多一半贷款。”

她愣了一下。

“这么贵?”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账单明明是她让我核对的。

她却像第一次听见那个数字。

过了一会儿,她认真地问我:

“你家欠多少钱?”

“十九万人民币左右。”

“那我转给你吧。”

我拿着账单的手停住了。

“什么?”

“你不是说家里还欠钱吗?”

她说这话时,正把一块巧克力掰成两半,喂给自己吃。

好像十九万人民币和借别人一把伞没什么区别。

我摇头。

“不用。我自己会还。”

林见夏抬头看我。

“为什么?”

“因为我在你这里上班,不是来要钱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

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奇怪。”

我后来才明白,在她过去二十四年的人生里,遇到问题先问钱够不够,几乎是所有人的习惯。

房子不喜欢,换。

车不喜欢,换。

朋友闹矛盾,送礼物。

员工不高兴,给奖金。

她从没有遇到一件钱完全解决不了的事。

至少,车祸发生之前没有。

那时我还发现,她的生活有三个奇怪的规矩。

第一,不能拍她的照片。

第二,不能询问她国内的家庭情况。

第三,国内打来的电话,任何人都不准代接。

我问过为什么。

她说:“家里人不喜欢别人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笑着开玩笑:“你爸是什么大人物啊?”

她没有笑。

那天晚上,她在阳台上坐了三个小时。

后来我收拾桌子时,发现她把一本画册撕坏了。

画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抱着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

我只看了一眼,林见夏便从我手里抽走了照片。

“以后别乱翻我东西。”

她声音很冷。

那是她第一次对我发脾气。

第二天,她给我发了两千澳元奖金,备注写着:

“昨天心情不好,对不起。”

我把钱退了回去。

她又转来一次。

我再次退回。

最后,她发来一个表情包。

“陆晚,你怎么比我爸还难伺候。”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口中的父亲到底是谁。

第三章 酒会上的一群中国人

车祸前两周,林见夏带我参加了一场私人酒会。

地点在雅拉河边的一栋老建筑里。

主办方是一家私人投资俱乐部,来的客人大多数是亚洲面孔,也有几位澳大利亚本地商人。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见识到她真正生活的圈子。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孩戴着百达翡丽,谈起在伦敦买房时,说那边最近“挺便宜”。

一个中国女孩抱怨私人飞机临时更换机组,害她在新加坡机场多等了四十分钟。

还有个穿浅蓝色西装的年轻男人,问林见夏要不要去瑞士滑雪。

“我家去年刚买了个小木屋,可以住十几个人。”

林见夏听得兴致缺缺。

“雪不好玩。”

男人笑着说:“那我们去冰岛?”

“我不去。”

“为什么?”

“冷。”

对方有点尴尬。

我站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男人的家族在东南亚经营多家能源和航运公司。

他本人在澳洲读了七年书,换过三个专业,最后没有毕业。

可这丝毫不影响他在几家企业里担任董事。

酒会进行到一半,来了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

他叫许柏骁,个子不高,头发有点稀疏,手腕上戴着一只看起来很普通的钢表。

可他刚进门,正在聊天的几个人就主动迎了过去。

有人喊“许总”。

有人喊“许叔”。

他笑着一一回应,最后径直走到林见夏面前。

“小满,好久不见。”

我看见林见夏的脸色变了。

“许叔,你认错人了。”

许柏骁愣了一下。

随即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瞧我这记性。见夏,见夏。”

他向周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你妈妈让我给你带了点东西,改天安排人送过去。”

林见夏没有接话。

许柏骁很快转身离开。

可我注意到,刚才那个邀请她去滑雪的年轻男人,始终在偷偷看她。

十几分钟后,那人端着香槟走过来。

“见夏,你跟许总很熟?”

“不熟。”

“我听说他以前在国内做过不少大项目。”

“哦。”

“你家是不是也做投资的?”

林见夏放下酒杯。

“你想问什么?”

年轻男人笑了。

“随便聊聊嘛。”

“那我告诉你,我爸在老家种地。”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

林见夏拿起手袋,拉着我就往外走。

到了地下停车场,她突然停下来。

“晚晚。”

“怎么了?”

“刚才那个许叔,你以后见了他,不用打招呼。”

“为什么?”

“我不喜欢他。”

她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忽然又回头。

“还有,他叫我小满的事,别跟别人说。”

我点头。

“好。”

她坐进车里。

司机发动汽车时,我从后视镜看见许柏骁也走进停车场。

他没有上车。

只是站在柱子旁边,看着我们离开。

旁边一个年轻男人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许柏骁点了支烟。

隔着几十米,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那天晚上,林见夏回家以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很久。

第二天早晨,我在打印机旁边发现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行英文。

“Beneficiary identity review.”

受益人身份审查。

下面有岸屿私人资产管理公司的标志。

我正准备把纸放回打印机旁,林见夏从楼上下来。

看到那张纸,她快步走过来。

“谁让你碰这个的?”

“它在打印机里。”

“给我。”

我递给她。

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等她出门以后,我把垃圾袋扎起来,放到外面的垃圾收集处。

那时候,我没有多想。

直到车祸之后,我才重新想起那张纸。

一个每个月可以随意花掉三十万澳元的女孩,为什么还需要被审查身份?

而那个曾经叫她“小满”的许柏骁,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第四章 宾利撞上了一个父亲

事故发生在星期六凌晨。

前一天晚上,林见夏去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晚宴。

我陪她过去,负责确认司机安排、结清部分费用。

晚上十一点,林见夏已经喝了不少酒。

她喝酒的时候话比平时多,脸颊发红,坐在露台上给我讲小时候的事。

她说自己八岁前住过一个很大的院子。

院子里有两棵石榴树。

平时家里总有人来,穿着深色夹克,拎着文件包,见到她父亲就笑。

“他们都可烦了。”

她用勺子搅着冰块。

“我爸明明说好了带我去游乐园,结果临时来个客人,他就让我先跟阿姨去。”

我问:“那你爸很忙吧?”

“忙。”

“现在呢?”

“更忙。”

她举起杯子,对着灯光看。

“他现在连我在哪儿都不想让人知道。”

我以为她在赌气。

晚上十二点多,晚宴快结束时,林见夏接到一通电话。

她出去接了十几分钟。

回来以后,整个人都变了。

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她摇头。

“我想回家。”

我拿起手机联系司机。

她突然按住我的手。

“不用叫他。”

“你喝酒了。”

“我知道。”

“那打车吧。”

“我自己开车。”

我以为她只是说气话。

可她走到地下停车场,直接按下了宾利车钥匙。

那辆深绿色宾利,是她半个月前刚提回来的新车。

我挡在驾驶座前。

“见夏,你别闹。”

“让开。”

“你今天真不能开。”

“陆晚,我说让开。”

她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我也来了脾气。

“你要自己开,那我就报警。”

林见夏看着我。

她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愣住。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连自己去哪儿都决定不了吗?”

她一把推开车门。

我试图伸手拦她,但她已经坐进去,锁上了门。

车窗缓缓降下一条缝。

“你回去吧。”

“见夏!”

“我不会有事的。”

车子驶出停车场。

我追了几步。

尾灯很快消失在路口。

我站在原地,给她打了四个电话。

全被挂断。

我又给私人司机打电话,让他去找。

司机说,林见夏没有开启车辆位置共享,他只能沿常走的路线寻找。

两点四十七分,电话终于响了。

林见夏在电话里哭。

她说自己撞车了。

我赶到现场时,已经有警车和救护车停在路边。

海滨大道封了半条车道。

宾利的前保险杠碎了,左前轮歪向一侧。

二十多米外,一辆白色厢式货车撞进护栏。

消防员正在拆除驾驶室。

我看见一只沾着血的手,从扭曲的车门边缘露出来。

有人用英语喊:

“他还有意识!”

我站在那儿,腿软得几乎走不动。

林见夏披着毯子坐在路边。

她额头上有一道伤。

可最先问我的,却是另一件事。

“晚晚,我的手机被警察拿走了。”

“拿走就拿走,人没事就好。”

“你帮我给陈叔打电话。”

“哪个陈叔?”

“陈至远。”

她死死抓着我的手。

“告诉他,出了事。”

“我知道,我马上联系。”

“还有……”

她的嘴唇在发抖。

“你告诉他,千万别让人查到我爸。”

我看着她。

“见夏,先别管你爸了。那边有人受伤了!”

林见夏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

消防员刚把那个男人从驾驶室里抬出来。

他的工作服浸着血,左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着。

林见夏猛地站起来。

她想过去,却被警察拦住。

“我不是故意的!”

她哭着喊。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没有人回应她。

救护车的后门关上。

蓝色警灯一下一下闪过她的脸。

我站在旁边,忽然发现,那个平时连换一只手袋都有人代劳的女孩,已经快要站不稳了。

但真正倒霉的不是她。

是被抬上救护车的那个男人。

他叫周启山。

四十八岁。

一个普通的中国移民。

那天凌晨,他只是想把最后一车冷冻食品送到超市,然后回家睡觉。

第二天上午,他本来还答应了女儿,陪她去参加大学开放日。

那是他半个月前就在日历上圈好的事情。

他的女儿叫周念。

十七岁。

和林见夏十四岁被送到澳大利亚时一样大。

那天凌晨,两个中国女孩的人生,第一次因为同一个男人交错在一起。

其中一个,正坐在海滨别墅里接受私人医生检查。

另一个,坐在医院手术室外面,握着父亲染血的工作证。

她们都在哭。

可天亮以后,面对的完全是两种生活。

第五章 他女儿的学费还差四千块

事故发生后的第六天,我去了医院。

去之前,我在超市买了一袋苹果,又买了一盒营养品。

结账时一共花了八十七澳元。

我站在收银台前犹豫了半分钟,最后还是刷了卡。

医院在市区。

我找到周启山的病房时,一个女人正在走廊里打电话。

她四十来岁,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毛衣,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

“我知道,我知道。”

她压低声音,用中文说。

“他现在真的去不了。医生说还得再做一次手术。不是我们不想还钱……”

她听了一会儿。

“下个月吧。下个月一定给。”

女人挂断电话,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我走过去。

“请问,您是周启山的家属吗?”

她抬头看我。

“你找老周?”

“我是那天事故中另一位司机的助理。”

女人的表情瞬间变了。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转身就往病房走。

“你回去吧。”

“阿姨,我只是想看看周叔叔。”

“用不着。”

她推开病房门,声音突然提高。

“你们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前天来了两个律师,昨天又来了个保险公司的,说来说去,就是让我老公签字!”

走廊里有人看过来。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阿姨,我没有要您签字。”

“你是不是也替那个有钱女孩来的?”

我没有回答。

女人笑了一声。

“那不就得了?”

她叫周梅。

我后来才知道,周梅在澳大利亚做了十几年清洁工,英文只够日常交流。周启山出事以后,医院、保险公司、物流公司和律师事务所轮流给她打电话。

她经常听不懂。

有时候挂断电话,甚至不知道对方究竟要求她做什么。

周启山在里面听到动静,开口喊她。

“阿梅,谁来了?”

“没人!”

“我都听见了。”

周梅没办法,只好让我进去。

病床上的周启山比我想象中还瘦。

他左腿固定着支架,右手裹着厚厚的绷带,脸上有几处擦伤。

看见我拎着东西,他勉强笑了笑。

“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

这句话让我鼻子发酸。

我的父亲住院时,也喜欢这么说。

我把水果放在床边。

“周叔叔,您现在怎么样?”

“好多了。”

周梅忍不住插嘴。

“好什么好?昨天疼了一整夜,止痛药都不顶用。”

周启山瞪她。

“姑娘难得过来,你说这些干什么?”

周梅背过身去,不说话了。

我坐在床边。

“周叔叔,我来是想问问,您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周启山想了想。

“能不能帮我看看保险公司发的邮件?”

周梅转身从包里拿出手机。

手机屏幕碎了一角。

她打开邮箱,一封一封找。

我看见几十封未读邮件,有医院的,有保险公司的,也有学校的。

最新的一封,是学校发给周念的活动缴费通知。

周梅看见了,赶紧把页面划过去。

可我还是注意到了。

邮件里有一笔四千多澳元的费用。

那是周念参加一个大学预科及海外交流项目需要缴纳的钱。

“念念成绩好。”

周启山看出了我在看什么。

“她想学建筑。去年参加比赛,还得了奖。”

“那挺好啊。”

“嗯。她说以后想设计一栋带院子的房子,咱们一家人都住进去。”

周启山笑了笑。

“我跟她说,房子不用太大,别像现在这样,冬天卧室的窗户漏风就行。”

周梅又转过身。

“你少说两句,医生让你休息。”

我低头替他们整理保险公司的邮件。

一封邮件提到,因为事故责任尚未最终确定,某些赔偿项目需要等待进一步评估。

另一封邮件是物流公司发来的,通知周启山临时工作安排暂停,长期劳动能力需要重新评估。

周梅让我把邮件翻译成中文。

翻译到最后,她只问了一句:

“那就是说,这个月还是没有钱?”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周启山在床上轻轻叹气。

“没事,慢慢来。”

周梅突然火了。

“你什么都说没事!房租快交不上了,女儿的活动费也没着落,你还说没事!”

她声音越来越大。

“你躺在这儿当然可以说没事,我每天睁眼就是账单!”

说完,她冲出了病房。

周启山看着门口,过了一会儿才对我说:

“别怪她。她这阵子累坏了。”

我摇头。

临走前,他忽然叫住我。

“陆姑娘。”

“嗯?”

“那天开宾利的,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吧?”

“二十四岁。”

周启山沉默了一会儿。

“我记得救护车来之前,她好像一直在哭。”

“对。”

“她是不是也吓坏了?”

我点头。

周启山把头靠在枕头上。

“那就好。”

“什么?”

“人没出大事就好。”

他的声音很轻。

“要是她也没了,事情就更大了。”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出医院以后,我坐在停车场里,给林见夏发了一条消息。

“周启山还在医院,情况不太好。他女儿明年想上大学。”

十分钟后,她回我:

“我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发来第二条。

“晚晚,你帮我问问,一百万澳元够不够?”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最后回她:

“这件事不是你随口说个数字就能解决的。你应该先问律师怎么承担责任,再通过正规方式和伤者家属沟通。”

她没有再回。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把她的聊天窗口设置成了免打扰。

第六章 她真正的名字

匿名邮件到达时,是周三下午。

我坐在租来的公寓里,正在修改求职简历。

陈至远那天在咖啡馆里说的话,让我很不安。

虽然我还没有正式辞职,但我已经决定不再继续替林见夏工作。

邮件没有署名。

发件人的地址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字母。

附件是一份扫描文件。

我打开时,本来以为又是广告。

直到看见照片上的女孩。

顾小满。

九岁。

穿红毛衣。

和林见夏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

父亲:顾怀钧。

母亲:方玟。

我盯着那个名字,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顾怀钧。

我知道他。

准确地说,我在新闻里见过这个名字。

在这部故事里的澜川省,顾怀钧曾担任分管重大项目和经济工作的省级领导,后来又进入省级领导班子的重要岗位。

他的照片经常出现在招商引资、产业发展和重大工程建设的新闻里。

我大学时写过一篇地方经济发展的课程论文,还引用过一次他的讲话。

可这怎么可能?

我拿出手机搜索顾怀钧的公开资料。

很快找到一段几年前的新闻视频。

画面里,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坐在会议桌前,面容严肃,头发有些花白。

他讲话的语速很慢。

每句话都说得很短。

我突然想起林见夏以前接电话时的样子。

有一次,她开了免提。

电话里那个男人问她:

“最近有没有接触不熟悉的人?”

林见夏回答:

“没有。”

男人又说:

“家里最近事情多,你少往人多的地方去。”

林见夏不高兴。

“我天天在家待着,都快发霉了。”

电话里的男人沉默了片刻。

“有些事情,过了这段时间再说。”

当时我觉得那只是一个严厉的父亲。

现在重新想来,我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继续往下翻。

公开资料里没有顾怀钧女儿的照片。

也没有与林见夏有关的任何消息。

我尝试搜索“顾小满”。

结果只有一些重名的人。

我又搜“顾小满 澳大利亚”。

没有结果。

“顾小满 澜川”。

仍然没有结果。

一个曾经出现在境外财产安排文件里的女孩,在互联网上几乎找不到痕迹。

我不知道她是合法改过姓名,还是从小使用不同的生活身份。

也不知道匿名邮件里的申报附件是真是假。

我唯一能确认的是,照片里的孩子就是我雇主。

我给林见夏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接通了。

“晚晚?”

“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你以前是不是叫顾小满?”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

隔了足足十几秒,她才说:

“你怎么知道的?”

我闭上眼睛。

“有人发给我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有你的照片,还有你爸妈的名字。”

林见夏开始喘气。

“晚晚,你现在在哪儿?”

“家里。”

“你别出门。”

“为什么?”

“我马上过去。”

四十分钟后,林见夏出现在我家门口。

她穿着灰色卫衣,脸上没有化妆,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

这是她第一次来我住的地方。

我的公寓很小。

客厅和厨房连在一起,沙发靠着墙,阳台只能放下一台洗衣机和两盆植物。

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你就住这里?”

“对。”

“一个人?”

“跟室友合租,她今天上班去了。”

林见夏没有再问。

她坐到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文件给我看看。”

我把电脑转向她。

看见照片的那一瞬间,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这是我小时候。”

“那顾小满就是你的真名?”

“是。”

“林见夏呢?”

“后来改的名字。”

“谁帮你改的?”

“我妈妈。”

“为什么?”

她摇头。

“不知道。”

我没有说话。

林见夏抹掉眼泪。

“我小时候不叫林见夏。我叫顾小满,小满是我奶奶取的名字。”

“你什么时候来的澳大利亚?”

“十四岁。”

“以前在国内读书?”

“读过。”

“那为什么突然出国?”

她低下头。

“我爸说,我继续留在国内不方便。”

“什么不方便?”

“他说,有些人总喜欢盯着领导的家属。”

我看着她。

“那你爸现在……”

她打断了我。

“你别查了。”

“见夏。”

“陆晚,我求你,别查了。”

她把电脑推回来。

“这些东西不是我发给你的。有人想害我爸。”

我问:“害你爸,为什么要从你身上下手?”

她沉默。

良久,才说:

“因为我花的钱太多了。”

我愣住。

林见夏用手背擦了擦脸。

“我不知道那些钱哪里来的。我以前问过,陈叔说是家族投资收益。”

“你相信?”

“我还能怎么办?”

她抬头看我。

“我十二岁的时候,想去迪士尼,我妈安排人陪我。十四岁,我说不想出国,我爸说必须出去。十八岁,我想回家,我妈说过几年。二十二岁,我又想回去,陈叔告诉我现在不合适。”

她声音越来越低。

“他们给我钱,给我房子,给我买车。只要我不回国,想买什么都行。”

我忽然想起她那间塞满手袋的衣帽间。

“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不让你回去?”

林见夏看了我一眼。

“想过。”

“为什么不问?”

她苦笑了一下。

“我问过很多次。”

她指着电脑上的照片。

“你知道我爸最后一次陪我过生日,是哪一年吗?”

我没回答。

“九岁。”

她看着照片里的小女孩。

“就是这一年。”

那天晚上,我让她留在家里吃饭。

我煮了两碗西红柿鸡蛋面。

她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突然问我:

“晚晚,如果我爸真做了坏事,我会不会也有责任?”

我想了想。

“你做过的事,你要负责。别人做过的事,要查清楚才知道。”

她点点头。

没有再说话。

临走时,她看了一眼我的书桌。

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

“本月房租:1280澳元。”

她盯了很久。

我以为她要说什么。

可最后,她只是把自己用过的碗放进水槽,轻轻关上了门。

第七章 父亲不允许她回国

两天后,林见夏让我陪她去见陈至远。

地点不是律师事务所。

而是她在墨尔本市中心的一处公寓。

我以前不知道她还有这套房子。

公寓在一栋高层建筑的顶层,客厅能俯瞰大半个城市。屋里没有多少生活用品,看起来长期空置。

陈至远已经到了。

他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两部手机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看见我,他微微皱眉。

“林小姐,我们之前谈过,家庭事务最好不要让外人参与。”

林见夏在他对面坐下。

“晚晚不是外人。”

陈至远看了我一眼。

“好吧。”

他拿出一份文件。

“按照目前的安排,布莱顿的住宅需要暂时停用。部分车辆会出售,你名下的日常开支账户也要调整。”

林见夏愣住。

“为什么?”

“外部关注太多。”

“我已经很少出门了。”

“这不是出不出门的问题。”

他语气仍然很温和。

“现在有些人,对你的个人财富非常感兴趣。我们需要先整理资产材料。”

林见夏低头看文件。

“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国?”

陈至远翻页的手停住了。

“这件事暂时不能考虑。”

“我想回去见我爸。”

“你们可以视频通话。”

“我已经几年没见过他了!”

陈至远抬头。

“林小姐,请你理解家里的难处。”

林见夏突然站起来。

“我理解什么?”

她声音很大。

“我十四岁到澳大利亚的时候,你们说等我高中毕业就能回去。高中毕业以后,你们说等我大学毕业。后来我大学都没念完,你们又让我继续待在这里!”

陈至远看着她。

“你的教育问题,是另一个话题。”

“我现在不想聊教育!”

她的手指一直在发抖。

“我只想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陈至远终于拿起其中一部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起身走到窗边。

“顾先生,是我。”

我和林见夏同时抬头。

“对,她在这里。”

陈至远听了一会儿。

“好的。”

他把手机递给林见夏。

“你父亲。”

林见夏接过电话。

“爸。”

我听见一个低沉的男声。

“最近怎么样?”

“我不好。”

“身体没什么事吧?”

“没有。”

“那就好。”

林见夏吸了吸鼻子。

“爸,我想回家。”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家里最近事情比较复杂。”

“我都二十四岁了!”

男人的声音冷了下来。

“小满,说话不要这么急。”

林见夏握紧手机。

“那你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安心把澳洲的事情处理好。”

“爸!”

“听话。”

这两个字让她彻底崩溃了。

“我从小到大听了你多少次话?你让我出国,我就出国。你不让我用以前的名字,我就不用。你不让我跟以前的朋友联系,我也不联系!”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到底还要听你多少次话?”

电话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陈至远走过来,想把手机拿走。

林见夏躲开了。

“爸,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让我回家?”

男人终于开口。

“小满,你要明白,你不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

“那又怎么样?”

“你的一言一行,不只关系到你自己。”

林见夏怔住。

“所以我撞了人,也不只关系到我自己?”

男人没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

“爸,我把一个人撞进医院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已经有人在处理。”

“你有没有问过他伤得怎么样?”

这一次,电话那边传来明显的呼吸声。

“赔偿问题会按法律程序解决。”

“可你从头到尾,只问我有没有接受采访,有没有被人拍照!”

“顾小满!”

男人突然提高声音。

房间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我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这种语气喊她。

“你已经给家里添了很大的麻烦。”

林见夏的表情僵住。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不要再制造新的问题。”

电话挂断了。

她拿着手机,站了很久。

后来,她慢慢坐回椅子。

陈至远伸手拿过手机。

“林小姐,你父亲最近压力很大,你应该体谅一下。”

林见夏没有理他。

她盯着桌面,轻轻问:

“陈叔,那个司机还在医院,对吧?”

“对。”

“他的腿是不是很严重?”

“医疗机构正在评估。”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爸觉得,已经处理好了?”

陈至远没有回答。

我看见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一眼,让我很不舒服。

离开公寓时,林见夏在电梯里突然说:

“晚晚。”

“嗯?”

“从今天开始,我不想再让陈叔替我做决定了。”

我没说话。

电梯下降到二十楼时,她又说:

“我想自己找律师。”

我转头看着她。

“你知道怎么找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付钱?”

她想了想。

“我有银行卡。”

我苦笑。

“你的卡不是陈叔管着吗?”

她沉默了。

电梯门打开。

外面是装修得金碧辉煌的大堂。

林见夏走出去,站在街边。

汽车从她面前经过。

她突然问我:

“晚晚,一个正常人,如果想做一件事,是不是可以直接去做?”

“那得看什么事。”

“比如,找个律师。”

“当然可以。”

“那我为什么连这个都做不到?”

我没有回答。

她看着街上的行人。

一个男人推着婴儿车,一个女孩背着书包跑过马路,还有两名穿工装的清洁工坐在路边吃三明治。

林见夏站在他们中间,手里拿着价值十几万的皮包。

那一刻,她看上去竟有些不知所措。

第八章 一百七十六页账本

真正让我怀疑林见夏的财富来源,是一份一百七十六页的财务报告。

那是她主动拿给我的。

三天前,她要求陈至远提供完整的海外资产资料。

陈至远最初不同意。

他说,这些文件涉及复杂的投资结构,普通人没有能力理解。

林见夏只回了一句:

“可钱不是说都给我的吗?”

第二天晚上,她的邮箱里出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有银行对账单、投资报告、信托年度汇总、法律顾问费用,以及几家公司之间的交易记录。

文件很多。

她看了不到十分钟就放弃了。

“晚晚,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我说:“我学的不是金融。”

“可你至少会看表格。”

我确实会。

研究生期间,我学过财务分析的基础知识。

但这份账本,比我以前接触过的所有报表都复杂。

我看了整整两天。

才勉强理清其中几条资金关系。

林见夏的生活开支,并不是简单地由父母向她转账。

她使用的账户背后,是一家澳大利亚受托管理机构。

这家机构负责持有几项投资权益,并向她提供固定生活预算。

资产来源包括股权收益、投资分配、贷款偿还等多种名目。

其中一家公司,叫远洲国际工程集团。

我认识这个名字。

酒会上的许柏骁,就是远洲集团的董事长。

几年前,远洲集团在澜川省承接了多个基础设施项目。

公路、物流园、产业新区、水务配套。

项目规模都很大。

我继续搜索公开资料。

其中一份早年的招标公告显示,某物流园项目由远洲集团旗下的建设公司中标。

另一家后来为林见夏的海外资产管理安排提供服务费的公司,曾向该建设公司提供咨询。

从文件表面看,它们属于不同领域。

一个做工程。

一个做投资咨询。

一个负责境外资产管理。

其中是否存在违法利益输送,我无法判断。

但这些看似毫无联系的公司,出现在同一份私人财产资料中,本身就让我觉得不寻常。

我把名字写在纸上。

远洲工程。

海屿咨询。

岸屿私人资产管理。

最后,是林见夏。

整个结构看起来绕了很大一圈。

我把纸递给她。

“这些公司,你认识几个?”

她看了一眼。

“远洲我知道,许叔开的。”

“其他呢?”

“不认识。”

“陈至远呢?”

“他不是公司。”

“我是问,你知不知道他以前在哪里工作?”

林见夏想了想。

“他以前跟我爸一起工作过。”

我停住了。

“什么时候?”

“我小时候吧。”

“做什么工作?”

“不知道。”

她随手翻了翻文件。

“反正陈叔一直很厉害。我妈说,有什么事找他就行。”

我忽然想起陈至远在咖啡馆里拿出的那些照片。

一个普通律师,怎么会对一个客户助理的国内家人了解得如此详细?

更奇怪的是,我发现所有文件的最终联系人,几乎都是陈至远。

即使公司名称变化,他的名字也一直存在。

我继续翻到最后。

在第172页,有一份费用批准表。

上面列着林见夏过去三年的个人支出。

购车。

房租。

购物。

旅行。

艺术品。

医疗。

私人安保。

所有金额加起来,足够让我头晕。

可在最下面,有一行很小的说明:

“特殊事项支出须经最终授权代表确认。”

授权代表:陈至远。

我问林见夏:

“你有没有办法,不经过陈叔,直接把这笔钱取出来?”

她拿起手机。

“我可以刷卡。”

“我是说大额转账。”

“应该可以吧。”

她试着登录账户。

几分钟后,手机弹出提示。

“该交易需要额外授权。”

林见夏盯着屏幕。

“什么意思?”

“就是你自己转不了。”

她有些不服气。

又试了一次。

结果一样。

她拨通私人银行客户经理的电话。

对方态度非常客气。

“林小姐,您的日常消费额度没有受到影响。”

“我想转五十万澳元。”

“根据账户的管理安排,这需要受托管理机构批准。”

“谁批准?”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

“目前是陈先生。”

林见夏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她挂断电话,看向我。

“晚晚。”

“嗯?”

“这钱到底是不是我的?”

我没有马上回答。

她坐在那张价值几万澳元的沙发上,脚边堆着还没拆封的购物袋。

整栋房子都是昂贵的。

可她刚刚发现,自己连五十万澳元都没有办法独立调动。

她一直以为自己拥有很多东西。

而实际上,她只是被允许使用它们。

第九章 陈叔叔的另一种身份

我开始调查陈至远。

最初,我以为他只是一个替富豪管理财产的律师。

可他的职业经历很奇怪。

在澳大利亚律师从业公开名录里,我没有找到他的执业登记。

岸屿私人资产管理公司的文件上,他的职务也不是律师。

而是“特别事务协调人”。

我向一位在律师事务所工作的朋友请教。

朋友看完文件,说了一句:

“这个人至少不是以注册律师身份给你提供法律服务的。你还是找真正有执业资格的人吧。”

我又搜索了他的中文名字。

结果不多。

但其中一条十几年前的地方新闻,让我愣住了。

那是一张会议合影。

站在顾怀钧身后第二排的年轻男人,戴着眼镜,穿深色西装。

虽然面容比现在年轻,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陈至远。

新闻中的身份是:

澜川省某政府部门办公室工作人员。

我继续往前查。

又找到几份旧资料。

陈至远曾在顾怀钧任职的部门工作多年,后来离职,经商,逐渐淡出公开报道。

而他离职的时间,恰好在林见夏被送到澳大利亚之前。

我把资料发给她。

林见夏很快打来了电话。

“晚晚,你在哪儿?”

“家里。”

“我过去找你。”

她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手里还拎着一袋刚买的面包。

我把电脑推到她面前。

她盯着屏幕。

“这就是陈叔。”

“你以前不知道他跟你爸一起工作?”

“知道一点。”

“那你知不知道,他现在是你海外财产的主要控制人?”

她抬头。

“什么意思?”

“他不只是帮你花钱。他有权决定哪些资产可以给你用,哪些不行。”

林见夏沉默了很久。

“我一直以为他是帮我爸妈照顾我的。”

“有可能。”

我说。

“但你得弄明白,他到底替谁办事。”

她拿出手机,给陈至远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直接问:

“陈叔,你以前是不是我爸的秘书?”

那边安静了片刻。

“是。”

“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你小时候就见过我。”

“可我不知道你一直在管这些钱。”

陈至远的语气没有变化。

“小满,这些事情比较复杂。”

“你别叫我小满。”

她突然说。

“你以前从来不叫我小满。为什么最近老这么叫?”

陈至远沉默了。

林见夏握着手机。

“陈叔,你告诉我,我妈给我留的钱,到底是不是我的?”

“当然是。”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取出来?”

“因为有些财产属于受托管理,并不具备随时提取的条件。”

“是合同不允许,还是你不允许?”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

陈至远的语气终于严肃起来。

“林小姐,我建议你不要听信不专业人员的解释。”

林见夏看了我一眼。

“陆晚没有骗我。”

“我没有说她骗你。”

“那你现在回答我。”

对方沉默片刻。

“有些资金的最终安排,需要征求你父亲的意见。”

“为什么?”

“这不是电话里适合讨论的问题。”

林见夏咬着嘴唇。

“陈叔,我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我爸不再同意给我钱,我是不是连现在住的房子都会失去?”

这一次,陈至远没有立刻回答。

很久之后,他说:

“你父亲不会不管你。”

林见夏笑了。

笑得有些难看。

“我知道了。”

她挂断电话。

窗外正在下雨。

雨水打在阳台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流。

她坐在那里,忽然问我:

“晚晚,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你给我开的工资,不是知道吗?”

“不是。我是问,你来澳洲之前,一个月能挣多少?”

“我在国内实习的时候,三千多人民币。”

“那你为什么还来?”

“想过得好一点。”

“如果没过好呢?”

“就继续找办法。”

林见夏看着我。

“你不怕没人给你钱吗?”

我有点想笑。

“我从十八岁开始,就没有人每个月给我生活费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

“那我如果什么都没有了,能做什么?”

“你会英文,会开车,画画也不错。”

“还有呢?”

“可以去学。”

她没有说话。

那晚临走前,林见夏主动提出,让我陪她去一家独立律师事务所。

“我想知道这些文件到底写了什么。”

我答应了。

她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

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

“晚晚。”

“怎么?”

“陈叔不会生你的气吧?”

我看着她。

“他已经生气了。”

林见夏愣了两秒,随后苦笑起来。

“也是。”

她走后,我收拾桌子,发现她买来的面包还放在那里。

收据压在塑料袋下面。

六块八澳元。

我拿起来看了半天。

这是她第一次自己去普通超市买东西。

她竟然还保存着收据。

第十章 富豪圈里的最后一场晚宴

出事后的第五周,许柏骁突然邀请林见夏吃饭。

地点是一栋私人住宅。

林见夏本来不想去。

可许柏骁亲自打来电话。

“小满,你爸以前帮过我,我跟你家也算几十年的交情。现在出了事情,总不能连见面都不见吧?”

林见夏说:“许叔,我不方便出门。”

“别担心,都是熟人,不会有人拍照。”

电话那边笑了笑。

“再说,你母亲托我给你带了一点东西,总该收下吧?”

林见夏挂断电话,问我:

“你觉得我该去吗?”

“你自己的律师怎么说?”

“他说最好别参加跟案件无关的聚会。”

“那就别去。”

她犹豫了很久。

“可我想知道我妈给我带了什么。”

最后,她还是去了。

我陪她一起。

那栋房子藏在墨尔本东南部的一片高档住宅区里。

门口有两名保安,客厅却没有想象中奢华。

深色木地板,米白色沙发,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

屋里只坐了四个人。

许柏骁。

一个叫罗聿的年轻人。

一位来自香港的投资顾问。

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女人。

罗聿就是上次在酒会上邀请林见夏去瑞士滑雪的那个男人。

他看见我们,笑着站起来。

“见夏,终于肯出来了。”

林见夏没理他。

许柏骁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孩子,瘦了。”

“许叔,我妈给我的东西呢?”

“先吃饭。”

晚宴用了两个多小时。

他们聊艺术品、地产、汇率,还有某些企业在亚洲的投资计划。

我坐在旁边,听得很不舒服。

车祸已经发生一个多月。

那个差点失去一条腿的司机还在医院里。

可这些人讨论林见夏的事故时,用的词是:

“风险。”

“曝光。”

“舆论窗口。”

“资产安排。”

没有一个人提起周启山。

饭后,许柏骁把林见夏叫进书房。

十几分钟后,我听见里面传来争执。

“我说了,我不签!”

林见夏声音很大。

“这不是你的钱!”

许柏骁压低声音。

“你不要误会,只是临时调整受益安排。”

“那为什么以前都不告诉我?”

“因为没必要让你操心。”

“我现在就要操心!”

门突然打开。

林见夏走出来,脸色发白。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许柏骁跟在后面。

“小满,你先冷静。”

林见夏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晚晚,我们走。”

许柏骁叫住她。

“顾小满!”

整个客厅瞬间安静。

罗聿抬起头。

那位香港投资顾问也放下了杯子。

林见夏转过身。

“许叔,你想说什么?”

许柏骁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我们单独谈。”

“不用了。”

林见夏把文件放到桌上。

“你让我签的东西,我不签。”

许柏骁沉着脸。

“你知不知道,这会给你父亲带来多大的麻烦?”

林见夏看着他。

“为什么每个人都拿我爸吓我?”

许柏骁没有回答。

罗聿起身打圆场。

“见夏,许叔也是为你好。”

她转头看过去。

“那你们谁能告诉我,我爸到底有什么麻烦?”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林见夏笑了。

“平时一个个说跟我家几十年交情,现在怎么都不说话了?”

许柏骁把文件收起来。

“小满,有些事不是你这个年纪该参与的。”

“我二十四了。”

“我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总当我只有四岁?”

许柏骁的脸沉了下来。

“因为你还没明白,自己能过今天这种生活,靠的是什么。”

那句话说得很轻。

林见夏却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她站在那里,足足半分钟没有说话。

随后,她拿起手袋。

“晚晚,走吧。”

我们离开时,罗聿跟了出来。

他靠在门口,叹了口气。

“见夏,你是真没想明白。”

林见夏看着他。

“想明白什么?”

“你以为我们这些人,真的都是自己挣的钱?”

他说完,又笑了。

“当然,有些人确实是。但有些事情,你最好不要问得太细。”

林见夏没说话。

罗聿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

“我爸以前跟我说过,享福的时候别问钱哪来的,出事的时候别问谁来救。”

他晃了晃钥匙。

“不过你运气比我好。你爸能救你,我爸只能给我钱。”

林见夏突然问:

“如果有一天,你爸也救不了你呢?”

罗聿脸上的笑容僵住。

几秒钟后,他耸了耸肩。

“那就看谁跑得快了。”

回去的路上,林见夏一直没有说话。

到了我家楼下,她突然把那份自己拿走的文件递给我。

“你帮我看看。”

我翻开第一页。

是一份受益权益调整协议。

上面列着她原本享有的部分财产安排,以及准备转移到其他受益主体的金额。

我不懂其中所有法律含义。

但有一项数字格外刺眼。

两千八百万澳元。

林见夏看着我。

“晚晚,你知道这个数字有多大吗?”

“知道。”

“可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钱。”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刚才问许叔,这笔钱到底从哪儿来。他告诉我,这个世界没有免费的午餐。”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从小到大吃的午餐,都是别人替我付的。”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

“可现在他们突然要我签字,把这些午餐的账全部认下来。”

那晚,她第一次主动要求冻结自己可以控制的部分大额支出,并联系独立律师核查相关文件。

她后来跟我说,这是她这辈子最贵的一次拒绝。

当时我们都不知道,那个夜晚之后,她的麻烦才真正开始。

第十一章 黑色越野车

一周后,我收到周念的消息。

她是周启山的女儿。

我们在医院见过两次。

她个子高高的,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很轻,跟她母亲的性格完全不同。

消息里只有一句话:

“陆姐姐,你能不能来看一下事故录像?”

我问:“什么录像?”

她发来一张截图。

画面是凌晨的海滨道路。

左侧有一道车灯。

右侧,是周启山开的白色厢式货车。

截图很模糊。

但在画面最远处,我隐约看见一辆黑色越野车。

周念又发来一条:

“我觉得警方后来给我们说明的行车路线,跟最早看到的材料不太一样。”

我赶紧打电话。

她说,父亲出事之后,物流公司提供过一段车辆行车记录仪影像。

画面里,宾利从侧后方驶来,突然偏向中间车道。

白色货车紧急转向避让。

随后发生碰撞。

可最近,保险公司的事故重建意见却提出另一种可能。

那份意见称,货车可能更早开始偏离车道,双方驾驶行为都需要进一步评估。

这原本只是不同机构之间对证据的判断差异。

真正奇怪的是,周念发现,保险公司引用的一张监控截图上,道路标线和事故当晚她见过的照片并不完全相同。

“他们说是拍摄角度的问题。”

周念在电话里说。

“可我学过一点视频剪辑,总觉得不对。”

我约她在一家咖啡店见面。

她背着旧双肩包,抱着一台用了多年的笔记本电脑。

坐下以后,她立刻打开视频。

这是物流公司早期提供给家属查看的副本。

画质不算好。

但还能看出一些东西。

凌晨两点三十多分,白色货车沿着道路正常行驶。

后方一辆深绿色宾利接近。

随后,画面左侧出现另一束车灯。

那辆黑色越野车,始终在宾利后方。

距离很近。

周念指着屏幕。

“你看这里。”

她反复播放几秒钟。

越野车突然向旁边变道。

宾利也跟着改变行驶方向。

紧接着,白色货车开始避让。

画面剧烈晃动。

几秒后,一声巨响。

录像结束。

我看了好几遍。

“你想说明什么?”

周念说:

“我觉得那辆黑车可能跟事故有关。”

“你爸看见过吗?”

“他说记不清。”

周念低头搅了搅咖啡。

“我爸受伤后,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我看着视频。

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事故那天,林见夏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

当时我以为她只是喝多了。

她说:

“晚晚,我后面一直有人。”

我问是谁。

她说不知道。

我当时没有继续追问。

现在,那句话突然变得很重要。

我把截图发给林见夏。

她几乎立刻打来电话。

“你从哪儿弄来的?”

“周念给的。”

“你见过她?”

“见过。那辆黑车到底是谁的?”

林见夏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

“我好像见过。”

“在哪儿?”

“我家附近。”

“什么车牌?”

“不记得了。”

她声音发紧。

“晚晚,你先别告诉陈叔。”

我愣住。

“为什么?”

“因为我怀疑,那辆车是他安排的。”

第十二章 她不是被保护,而是被看守

我原本不相信林见夏的猜测。

陈至远虽然控制着她的财产和生活安排,但这和跟踪她,是两回事。

直到我找到以前替她开车的司机。

司机叫黄志文,五十岁左右,马来西亚华人。

他在澳大利亚生活多年,曾经为几家私人安保公司工作。

事故发生后,他被调走了。

我联系他时,他已经在另一家公司开车。

约见面的地点,是一家亚洲食品批发市场旁边的茶餐厅。

黄志文一进门就问:

“林小姐现在怎么样?”

“还在配合调查。”

他点头。

“可惜了。”

我拿出那辆黑色越野车的截图。

“黄师傅,你认不认识这个车?”

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你哪儿来的?”

“行车记录仪。”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陆小姐,有些东西不要乱传。”

“你认识?”

他拿起茶杯。

“可能见过。”

“是不是陈先生的人?”

黄志文没有回答。

我把手机收起来。

“黄师傅,周启山还在医院里。那晚除了宾利,是不是还有一辆车跟着林见夏?”

他看着我。

半晌,叹了一口气。

“有。”

我的心猛地一跳。

“谁安排的?”

“安保公司。”

“为什么跟着她?”

“确保林小姐安全。”

“可她那天不想让人跟着。”

黄志文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陆小姐,你觉得我们这些拿工资的人,真有资格自己决定怎么干吗?”

我追问:

“谁给你们下的命令?”

“陈先生那边。”

“你当时知道?”

“我不是那辆车的司机。”

他想了想。

“不过林小姐身边长期都有安保人员。她有时候不知道,只是因为没人告诉她。”

我愣住。

“她一直被跟着?”

“有些时候是。”

“为什么?”

黄志文看向窗外。

“她的身份比较特殊。有人怕她出事,也有人怕她接触不该接触的人。”

“谁怕?”

他笑了一下。

“你说呢?”

我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

“这是以前给我们做车辆维护的师傅。事故前几天,林小姐那辆车送去检查过。”

“检查什么?”

“我不太清楚。”

黄志文把名片推过来。

“你要找原因,可以问问他。”

“黄师傅,你为什么帮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女儿跟林小姐差不多大。”

他说。

“那天晚上我本来应该送她回家。可她坚持自己开车,安保那边让我不要强行阻止,说会有人跟着。”

他低下头。

“我没想到会出事。”

我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警方?”

“警方找我问话时,我已经说了有安保安排。他们要查,还得调资料。”

他拿起外套。

“不过有些人不希望这些材料出现。你最好提醒林小姐,别再把所有事都交给陈先生。”

说完,他起身走了。

我看着那张名片。

上面是一家普通汽车维修店的地址。

那天下午,我去了那里。

维修店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华人。

听完我的来意,他说:

“我记得那辆宾利。很少见的颜色。”

“你们修过?”

“做过常规检查,也处理过车载设备的问题。”

“什么设备?”

他看了看我。

“你是车主?”

“车主的助理。”

“那让车主自己来问吧。”

我只好给林见夏打电话。

半小时后,她赶了过来。

老板见到她,立刻认出来了。

“林小姐。”

林见夏开门见山。

“我车上是不是装过定位设备?”

老板犹豫了一下。

“车辆本身有定位功能。”

“我问的是额外安装的。”

他沉默。

林见夏把手机放到柜台上。

“如果你不方便说,我让律师来问。”

老板看了看我们。

最后找出一份旧工单。

工单里列着一个车载安全设备。

委托方是一家安保服务公司。

联系人:陈至远。

林见夏拿着那张工单,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东西能知道我去哪儿?”

老板点头。

“在授权范围内,相关人员可以查看车辆位置。”

“我同意过吗?”

“我们接到的是管理方的安装指令,具体授权关系需要你找他们确认。”

林见夏没有说话。

她走出维修店,上车后,突然开始翻自己的包。

我问她找什么。

“手机。”

“手机不是在你手里吗?”

“另一部。”

她终于从夹层里找出一部银色旧手机。

开机后,屏幕上弹出十几条未接来电。

全是陈至远。

林见夏盯着屏幕。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放到座位上。

“晚晚,我以前以为他们派人跟着我,是因为我爸太担心。”

“也有可能是为了安全。”

“那为什么我去了哪里,跟谁见面,他们都知道?”

我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

“我有一次偷偷买机票回国,还没去机场,我妈就给我打电话,让我退票。”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三年前。”

她笑了一下。

“那时候我还觉得,我妈真神,什么都知道。”

我看着她。

“见夏,你得把这些情况告诉自己的律师。”

她点头。

窗外,一辆黑色越野车缓缓驶过。

林见夏下意识往座位里缩了一下。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她住的那栋海景别墅。

每个房间都装着昂贵的安防设备。

每次出门都有人帮她安排车。

每笔钱都经过别人授权。

她以前觉得那叫照顾。

现在,她开始怀疑自己这些年究竟被谁照顾,又被谁控制。

第十三章 消失的十一秒

事故发生后的第七周,周念给我打来电话。

声音非常急。

“陆姐姐,视频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找到最早的那段副本了!”

我赶到她家时,周梅正在厨房洗碗。

她见到我,没有像第一次那么生气。

只是指了指女儿的房间。

“念念在里面。”

周念坐在电脑前,桌上摆着三瓶空矿泉水。

她眼睛通红,像是一夜没睡。

“你看。”

她打开两段视频。

一段是事故后第二天,物流公司发给家属查看的记录仪副本。

另一段,是后来一份事故重建材料中引用的片段。

乍看之下,两段影像差不多。

可周念把时间轴拉到碰撞前,指给我看。

“你看这一段。”

左边的原始副本,黑色越野车突然靠近宾利。

右边的引用片段,黑色越野车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较远距离的道路画面。

我愣住。

“会不会只是取景角度不同?”

“我开始也这么想。”

周念拿出一张打印纸。

“可这里有一段光照和车辆位置对不上的地方。我已经找做影像鉴定的老师看过,他说可能存在拼接,不能直接当原始证据使用。”

“确定吗?”

“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老师说,必须核对原始文件、设备记录和提取过程。”

她看着我。

“可为什么后来那份材料,偏偏少了黑色越野车?”

我没有回答。

她又打开一张照片。

“还有这个。”

照片里,是物流公司事故第二天交接材料时的记录单。

交接记录显示,工作人员曾经导出一个较长的视频文件。

但保险公司后来引用的材料,比那份文件短了十一秒。

“十一秒。”

周念说。

“就是发生碰撞前最关键的十一秒。”

我问:“你有没有把这些情况告诉警方?”

“已经通过律师交了。”

“那就好。”

她突然低下头。

“可我怕。”

“怕什么?”

“怕他们根本不在乎。”

她声音越来越小。

“我爸到现在都不能正常走路。前几天医生说,他以后可能没办法做搬运工作了。”

我看着她。

“周念。”

她抬头。

“你继续把你知道的情况告诉专业调查人员,不要自己去找那些人。”

她点点头。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

周梅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

他说自己来自一家事故调查服务机构,希望就原始影像的保存情况进行核实。

周梅不懂英语,叫我过去帮忙。

我问他有没有正式委托文件。

他拿出一张名片。

公司名称,我有些熟悉。

那是一家与岸屿私人资产管理合作过的外部调查机构。

我在林见夏的账本里见过它。

我的心突然沉了下去。

“你们代表谁?”

男人回答:

“我们受有关方面委托,了解事故材料的完整性。”

“有关方面是谁?”

他没有直接回答。

“如果家属有影像资料,我们可以协助进行专业审查。”

周梅问我他说什么。

我翻译了。

周梅的脸立刻变了。

“不用!”

她挡在门口。

“我女儿已经把材料交给警察了。你们有什么事情,去找警察。”

男人还想解释。

周梅直接把门关上了。

她背靠着门,脸色发白。

“这些人怎么知道我们家地址?”

我没有说话。

周念站在卧室门口,抱着电脑。

“妈,是不是他们要来拿视频?”

周梅突然发火。

“我早跟你说了,不要乱折腾!”

周念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我没有乱折腾!”

“你爸已经这样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只想知道谁撞了他!”

周梅看着女儿,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周梅走过去,把女儿抱住了。

“妈不是怪你。”

她声音很低。

“妈是怕你也出事。”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陈至远给我的那几张照片。

原来这种恐惧,我不是第一个经历的人。

第十四章 要把责任推给司机的人

两天后,我收到林见夏的一条消息。

“晚晚,陈叔说他要出国。”

“去哪儿?”

“不知道。”

“什么时候?”

“明天。”

我立刻给她打电话。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

“他说澳洲这边工作调整,要去别的地方处理资产。”

“你现在在哪里?”

“自己租的公寓。”

“他知道地址吗?”

“应该知道。”

我想了想。

“你把新律师的电话给我。”

林见夏已经聘请了一家独立律师事务所。

负责她案件的是一位叫安娜·贝克的律师。

四十多岁,做事利落,讲话直接。

第一次见面时,她看完林见夏的材料,只问了三个问题。

“事故当天,你有没有喝酒?”

“有。”

“车是不是你开的?”

“是。”

“你是否愿意在律师帮助下,完整说明事实,包括可能对你不利的部分?”

林见夏沉默了很久。

“愿意。”

安娜把文件合起来。

“好。那我们从头整理。”

她没有承诺一定让林见夏免于处罚。

也没有说会替她摆平任何人。

她只解释,哪些是已知证据,哪些有争议,哪些事情需要交给警方和专业机构处理。

林见夏后来告诉我,那是她第一次遇见一个收她钱,却不急着哄她高兴的人。

这次我找到安娜,是想告诉她关于黑色越野车和影像疑点的情况。

安娜听完,要求我们不要私自接触可能涉及证据的人员,也不要传播尚未核实的文件。

她会通过合法程序向有关机构提出申请。

我问她:

“如果真的有人改过影像,会怎么样?”

安娜看了我一眼。

“那不仅涉及事故责任判断,还可能涉及独立的违法行为。”

“能查出来吗?”

“需要原始记录和证据链。”

她停顿了一下。

“但请记住,即使有人伪造了对林小姐有利的材料,也不代表林小姐本身没有责任。”

我点头。

“我知道。”

就在那天下午,一件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一名曾参与前期私人事故评估的工作人员,主动联系了安娜。

他姓徐,三十多岁,是专业影像分析人员。

他提供了一封工作邮件。

邮件来自一家外部调查机构。

要求他重新编写一份技术说明,强调白色货车提前偏离车道的可能性,并弱化黑色越野车对事故过程的影响。

徐先生没有同意。

几天后,他被换下了项目。

更重要的是,他说自己曾在工作群里看过一段较完整的事故监控。

其中,黑色越野车在宾利发生碰撞前,确实有异常接近和变道动作。

可后来提交给保险方的影像材料,已经无法看到那一段。

我听得头皮发麻。

“是谁安排的?”

徐先生犹豫了一下。

“我只知道委托方的负责人姓陈。”

我看向安娜。

她没有表现出太大惊讶。

只是问了几个技术问题,然后把相关情况详细记录下来。

临走时,徐先生忽然说:

“还有一件事。”

安娜抬头。

“请讲。”

“我最早接到的任务,是分析这起事故是否存在第三方车辆干扰。”

他顿了顿。

“可过了几天,客户却突然要求我们不要再分析那辆车。”

我问:“为什么?”

徐先生苦笑。

“客户说,他们已经确认那辆车跟事故无关。”

“凭什么确认?”

“我不知道。”

他把工作邮箱里保存的委托变更通知交给律师。

通知最后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陈至远。

那天傍晚,我跟林见夏坐在一家简陋的面馆里。

她听完后,一直没有说话。

最后,她拿出手机,给陈至远发了一条消息。

“陈叔,那辆黑色越野车是不是你安排的?”

过了二十分钟,他回复:

“你不用担心,已经处理好了。”

林见夏盯着屏幕。

又打了一行字。

“什么叫处理好了?”

对方没有回答。

半小时后,一封正式邮件发到她的邮箱。

岸屿私人资产管理公司通知她:

因近期情况变化,对她提供的部分账户服务将进行调整。

原有信用卡和大额支付权限,将在完成账户审查后重新确认。

林见夏看着邮件,突然笑了。

“晚晚。”

“嗯?”

“我现在终于知道,他们为什么一直叫我听话了。”

我没接话。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轻声说:

“因为以前我不听话,他们最多不让我回家。”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们连钱也不让我用了。”

我看着她。

“你后悔了吗?”

“后悔。”

她拿起筷子,挑起已经坨成一团的面。

“后悔那天晚上喝了酒,还非要开车。”

她低头吃了一口。

过了很久,又补了一句:

“也后悔以前什么都不问。”

第十五章 母亲藏起来的文件

真正把事情推向另一个方向的,是方玟。

林见夏的母亲。

她到澳大利亚那天,没有通知女儿。

林见夏接到她电话时,正在便利店里买矿泉水。

“妈妈?”

电话那边说:

“我在墨尔本。”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愣了好久。

“你在哪儿?”

“机场附近。”

“你怎么不告诉我?”

方玟停顿了一下。

“有些事,妈妈想当面跟你讲。”

那天晚上,我陪林见夏去见她。

方玟五十岁左右,穿一件深蓝色羊绒衫,没有戴什么首饰。

她看起来比照片里苍老不少。

坐在酒店房间里,甚至显得有点局促。

林见夏一进门就抱住她。

“妈!”

方玟搂住女儿,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小满,瘦了。”

林见夏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可方玟很快看向我。

“你就是陆晚吧?”

“阿姨好。”

她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麻烦你照顾她了。”

我说:“应该的。”

方玟看了看女儿。

“你先去洗把脸,妈妈有点事跟陆小姐谈。”

林见夏明显不愿意。

“有什么事不能当着我说?”

“不是坏事。”

“妈。”

方玟叹了一口气。

“好,那你也听着。”

她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有十几份复印件。

第一份,是远洲集团早年的股权协议。

第二份,是一家境外咨询公司的服务合同。

第三份,是一笔大额资金分配的内部审批记录。

最下面,还有一份签着方玟名字的授权书。

我看不懂所有细节。

方玟也没有要求我理解。

她只是把其中几页抽出来,放在林见夏面前。

“这些东西,你要保管好。”

林见夏看着她。

“妈,这到底是什么?”

“有些是你的资产资料,有些是妈妈以前保留的文件。”

“跟陈叔有关系?”

方玟没有否认。

“妈妈跟你说实话。”

她慢慢坐下。

“当年你父亲的工作越来越忙,家里的很多事情都交给别人打理。起初是投资,后来是信托、基金、海外公司。我签过一些文件,也有些根本没仔细看。”

“为什么?”

“因为你爸说,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林见夏怔住。

这句话,她听过太多次了。

方玟继续说:

“等我发现有些钱说不清来路,已经过去好几年。”

“你为什么不查?”

方玟看着女儿。

“你觉得我没有问过?”

她低头整理文件。

“有些人告诉我,资金都是合法投资收益;有些人说,涉及朋友之间的生意,家属不要干涉。我也想过把事情彻底弄清楚。”

“后来呢?”

“后来我害怕了。”

林见夏看着她。

“怕什么?”

方玟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

“怕查出来的东西,跟我想的不一样。”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林见夏轻声问:

“妈,这些钱有没有违法?”

方玟抬头看着女儿。

“我不能替调查机关下结论。”

她说。

“但我知道,其中几份合同有问题。”

“什么问题?”

“合同写着提供咨询服务,可实际上有没有做过那些服务,我说不清楚。”

我听得后背发凉。

林见夏却没有发火。

她只是继续问:

“那你为什么给我?”

方玟的眼睛红了。

“因为你不能再这样糊里糊涂地活下去了。”

林见夏低头看着文件。

“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陈叔在替我们管钱?”

“知道。”

“也知道他找人跟着我?”

方玟的手抖了一下。

“最初是为了安全。”

“后来呢?”

她沉默。

林见夏又问:

“后来是不是怕我乱跑,怕我见不该见的人?”

方玟抬头。

“你爸爸有自己的考虑。”

林见夏忽然笑了一声。

“又是我爸。”

她把文件放下。

“我从小到大,不管出了什么事,最后都是这句话。”

方玟伸手想拉她。

林见夏躲开了。

“妈,那你告诉我,我到底是不是你们的女儿?”

方玟的眼泪掉下来。

“小满,你说什么傻话。”

“那为什么你们每次都要让我一个人待在国外?”

她声音不大。

却一句比一句清楚。

“我生日的时候,你们不在。我生病的时候,你们让医生来。爷爷去世的时候,你们不让我回去。”

“现在我撞了人,你们终于肯来了。”

方玟捂住脸。

“妈妈对不起你。”

林见夏看着她。

良久,拿起桌上的纸巾,递过去。

“妈,你别哭了。”

方玟握住纸巾。

林见夏说:

“这些文件,我会交给自己的律师。”

方玟抬头。

“你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里面也有妈妈签过的字。”

林见夏看着她。

“我知道。”

方玟没有再说话。

离开酒店时,林见夏问我:

“晚晚,我是不是很自私?”

“怎么了?”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他们让我回家,我就什么都不追究。”

“现在呢?”

“现在我想知道,那些钱到底怎么来的。”

她把文件袋抱在怀里。

“可万一查出来,我爸妈真的做错了事……”

我没有替她说完。

电梯门打开时,她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那天夜里,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对方是个女人。

声音很轻。

“陆小姐,之前那封匿名邮件,你看到了吗?”

我猛地坐起来。

“你是谁?”

“方女士以前的工作人员。”

“为什么发给我?”

“因为林小姐一直不肯相信别人告诉她的事。”

对方沉默了一下。

“方女士让我找一个,她还愿意听的人。”

“是方阿姨让你发的?”

“她只让我把旧照片和姓名资料交给你。其他事情,你得自己判断。”

我还想追问。

电话已经挂断。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昏黄的路灯。

原来那张照片,从来不是什么偶然的网络泄露。

是一个母亲,在女儿被所有人要求闭嘴的时候,终于试着掀开了家里的帘子。

可她也不是完全无辜的旁观者。

那些文件上的签名,是真的。

她曾经相信过那些安排,也在漫长的沉默里,享受过安排带来的好处。

第十六章 他想让整个事故消失

第二天上午,安娜联系我们。

她说,周念提供的早期影像副本、徐先生保存的工作记录,以及相关车辆资料,已经由专业人员通过正式渠道处理。

警方也在核查事故中第三辆车的情况。

但最新调查出现了一个问题。

那辆黑色越野车所使用的安保服务,背后有多层商业委托关系。

表面上看,它只是一辆负责安全护送的车辆。

可事故当晚,车上人员没有按原计划向警方完整说明自己的行程。

更奇怪的是,事故之后,安保公司的相关项目突然终止。

参与那次任务的两个人,被安排离开墨尔本。

安娜没有直接下结论。

她只说:

“我担心有人在试图影响证人和证据。”

下午,我陪林见夏去了律师事务所。

她把方玟带来的文件全部交给安娜。

安娜看过之后,叫来另一位熟悉跨境资产事务的律师。

两个人关上门,讨论了很久。

出来以后,安娜问林见夏:

“这些文件,是谁给你的?”

“我妈妈。”

“她是否愿意确认资料来源?”

“我可以问她。”

安娜点头。

“里面有些信息需要核实,也可能涉及刑事或监管调查。你必须理解,一旦提供给有权机关,后续进程不由你决定。”

林见夏看着她。

“我知道。”

安娜停了一会儿。

“还有,你自己在事故中的行为,也不会因为这些财务问题而自动减轻责任。”

林见夏说:

“我没想过减轻。”

她这话说得很小声。

但我听得很清楚。

回家的路上,我们经过一家超市。

林见夏忽然让我停车。

“我进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洗发水。”

“家里不是还有吗?”

“那是以前的房子。”

她推门下车。

我坐在车里等。

二十分钟后,她提着袋子回来。

里面有洗发水、牛奶、面包、两盒速冻饺子。

还有一包打折的苹果。

我忍不住问:

“你怎么开始买打折的东西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

“我现在账户里只有六千多澳元。”

“那也不少。”

“可是房租一个月要三千多。”

她把购物袋放在脚边。

“我以前不知道,原来租房子要交这么多钱。”

我看了她一眼。

“你以前也不是不知道,是不用考虑。”

她点头。

“嗯。”

车开出去没多久,她的手机响了。

陈至远。

她没接。

电话又响。

她还是没接。

第三次,她终于按了接听。

“陈叔。”

电话里的声音比平时冷。

“你把文件交给律师了?”

“对。”

“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我自己。”

“林小姐,你知不知道,这会造成什么后果?”

“那你告诉我。”

她把手机拿稳。

“那些钱到底怎么来的?”

陈至远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现在不是该关心这些的时候。”

林见夏看着窗外。

“陈叔,我已经问了很多次了。”

“你父亲很失望。”

听到这句话,她握着手机的手明显紧了一下。

但这次,她没有哭。

她只是问:

“他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

“现在不方便。”

“那就等他方便。”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叹息。

“小满,你以前很听话。”

林见夏轻轻笑了。

“是啊。”

“那你现在为什么变成这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购物袋。

过了好一会儿,说:

“因为以前出了事,总有人替我处理。”

“现在我不想再让别人替我处理了。”

陈至远的语气变得严厉。

“你太天真了。”

林见夏没有回答。

他接着说:

“你以为把事情公开,所有问题就解决了?你的钱可能被限制使用,你的家人可能被调查,你自己也可能失去原有生活。”

“我知道。”

“你根本不知道。”

他的声音压低下来。

“你从小住的房子,读的学校,开的汽车,哪一样不是别人给你的?你觉得这些东西是天上掉下来的?”

林见夏闭上眼。

“不是。”

“那你为什么非要毁掉这一切?”

车里安静得只剩发动机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说:

“陈叔,我没有毁掉它们。”

“那些钱如果真有问题,问题也不是今天才有的。”

电话断了。

林见夏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晚晚。”

“嗯?”

“我以前真的特别怕陈叔。”

“现在呢?”

“还是怕。”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

“但我今天没挂他的电话。”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

笑完以后,她低头看着袋子里的速冻饺子。

“你说这个要煮多久?”

“水开以后六七分钟吧,看包装。”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么小一袋,还挺贵。”

我没有接话。

那一刻,我忽然想到周梅每天拿着账单算来算去的样子。

同样一句“挺贵”,从林见夏嘴里说出来,和从周梅嘴里说出来,分量仍旧完全不同。

一个人是第一次自己算生活费。

另一个人,是已经算了半辈子。

第十七章 最后一次谈判

陈至远没有立刻离开澳大利亚。

三天后,他又约了林见夏。

这一次,是通过她的新律师提出的正式见面请求。

安娜建议,如果需要谈,可以在律师在场的情况下进行。

会面地点是一间会议室。

陈至远进门时,还是穿着那套熟悉的灰色西装。

他看见我,微微点头。

“陆小姐。”

我没有回应。

他坐下后,直接拿出一份文件。

“林小姐,相关家庭人员希望你重新考虑资产文件的披露范围。”

安娜接过文件。

翻了几页。

“这是一份保密及和解安排?”

“可以这么理解。”

“它似乎限制了林小姐向某些机构主动提供文件的权利。”

陈至远露出笑容。

“我们希望保护各方合法权益。”

安娜把文件放下。

“任何安排都不能妨碍依法接受调查。相关条款需要重新审查。”

陈至远没有争辩。

他看向林见夏。

“小满,你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

林见夏低头坐着。

“陈叔,那辆黑色越野车,真是你安排的吗?”

“我已经解释过了,是安保工作。”

“为什么它一直跟着我?”

“保护你的安全。”

“那为什么后来有人想把它从事故影像里删掉?”

陈至远没有回答。

林见夏抬头。

“是你让人改材料的吗?”

他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亲自动过任何影像。”

“那是谁下的命令?”

陈至远看了看安娜。

“这部分涉及其他公司的工作,不适合在这里作简单解释。”

林见夏轻轻点头。

“好。”

她站起来。

“那就让调查人员去查。”

陈至远的脸终于沉了下来。

“小满!”

她没有停。

陈至远提高声音。

“你知不知道,你父亲这些年为了保护你,付出了多少?”

林见夏回过头。

“我不知道。”

她说。

“因为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

陈至远看着她。

良久,缓缓站起来。

“有些钱,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干净。”

房间一下子安静了。

我看见安娜握笔的手停住。

林见夏没有动。

陈至远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

“我的意思是,复杂的投资关系会引来误解。”

林见夏看着他。

“陈叔。”

“嗯?”

“那些钱如果有问题,你为什么还给我花?”

他怔住。

“什么?”

“你明明知道我每天乱买东西,为什么从来不劝我?”

陈至远皱眉。

“你的消费是家庭安排的一部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钱不能乱花?”

“因为当时没有必要。”

林见夏笑了。

她笑得很难看。

“原来我花的钱,从来不重要。”

她慢慢坐回椅子。

“重要的是,你们需要让我一直以为,我什么都有。”

陈至远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收起文件。

“既然如此,今天就谈到这里。”

他起身走到门口。

我忽然问了一句:

“陈先生,那晚你找人跟着林见夏,是怕她发生危险,还是怕她去见什么人?”

他的脚步停住。

我继续说:

“晚宴那天,她接过一个电话。然后就急着走。你们是不是知道她要去哪儿?”

陈至远回过头。

“陆小姐,你掌握的信息并不完整。”

“那你可以说完整。”

他看了我一会儿。

最后只是说:

“你会发现,有些事情根本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简单。”

会议室的门关上。

林见夏坐在椅子上,眼圈慢慢红了。

她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

“想知道车祸那晚谁一直跟着你,今晚八点,到旧港停车场。”

她把手机递给安娜。

安娜看了一眼,立刻说:

“不要去。”

林见夏点头。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没想到当天晚上七点五十分,旧港停车场发生了一场火灾。

第十八章 烧掉的不是汽车

火灾发生时,我正跟林见夏待在她租的公寓里。

她已经把那条陌生短信交给律师,按照建议没有去赴约。

八点零五分,一家本地新闻网站发布了简短消息。

旧港一处停车设施发生车辆起火事故。

消防人员正在现场处置。

没有确认人员伤亡。

林见夏看着新闻画面,整个人都僵住了。

起火的位置,恰好是短信里约定的区域。

“晚晚。”

她转头看我。

“要是我去了……”

我握住她的手。

“你没去。”

她的手冷得厉害。

第二天,警方通过律师联系我们。

一辆与前期调查相关的黑色越野车,在那处停车设施里受到火灾损毁。

车辆登记信息与当初负责林见夏安保服务的公司有关。

至于起火原因,当时尚未确定。

林见夏问:

“是不是有人故意烧的?”

安娜摇头。

“现在不能下结论。”

但她提醒我们,保存所有相关通讯记录,暂停私下接触可能涉及案件的人员。

就在那天下午,黄志文打来电话。

他声音很急。

“陆小姐,你们千万别去找原来那家安保公司的人。”

“怎么了?”

“他们内部已经乱了。”

“什么意思?”

黄志文停了停。

“我听以前同事说,事故当晚负责跟车的那个司机,正在考虑向警方说明情况。”

“他人呢?”

“不知道。”

我立刻把情况告诉了安娜。

接下来的几天,警方进行了多次补充调查。

那名安保司机最终通过律师主动提供了自己的陈述。

我们并不知道他具体说了什么。

直到后来庭审公开的部分证据里,我才第一次看见那晚完整的行车经过。

林见夏离开宴会以后,曾连续两次停在路边。

黑色越野车一直在附近跟随。

她试图绕路时,那辆车也改变了行驶路线。

在事故发生前的最后一段道路上,黑色越野车曾突然接近宾利,又迅速向另一车道移动。

当时林见夏已经饮酒。

她判断失误,急打方向。

车身偏向白色货车所在的车道。

周启山为了避让,向护栏方向转向。

最终,两辆车发生碰撞。

黑色越野车没有停下。

它驶离了现场。

这段经过并不是只靠一个人的口供确定的。

还需要依靠重新取得的道路监控、车辆资料和其他证据相互印证。

但一个事实逐渐变得清楚:

那辆黑色越野车并不是无关路人。

它的存在和行驶方式,可能影响了事故过程。

更让人震惊的是,后来的调查发现,曾有人要求外部评估机构修改技术说明,把调查重点转向白色货车的驾驶行为。

那份试图推翻原有证据的委托,来自与岸屿私人资产管理有关的服务安排。

陈至远最终无法再用一句“正常安保工作”解释所有问题。

我第一次看见相关调查消息时,正在家里吃泡面。

电视上播着本地新闻。

镜头里,一位警察正在向媒体说明案件进展。

我听见记者问:

“是否有人为了保护一名富裕家庭成员,试图干预事故调查?”

警方没有确认这一说法,只表示会对所有证据和相关人员进行调查。

我关掉电视。

拿起手机。

林见夏刚发来消息。

“晚晚,我想去见周启山。”

我回她:

“先问你的律师,也要尊重他愿不愿意见。”

她没有立即回复。

过了几分钟,她说:

“好。”

那天晚上,我梦见事故发生时的那条路。

白色货车被挤在护栏边。

宾利停在不远处。

黑色越野车的尾灯越开越远。

梦里我站在路边,拼命挥手。

可三辆车谁也没有停。

醒来时,天还没亮。

手机上有母亲发来的消息。

她说,家里的贷款终于还清了一小部分。

还说父亲最近恢复得不错,可以每天出去走二十分钟。

最后一句是:

“晚晚,工作再忙,也要好好吃饭。”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泪突然掉下来。

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而我每天替别人安排机票、酒店和私人司机,却连给自己买一张回国的机票,都要反复算账。

第十九章 她用自己的名字出庭

案件真正进入法庭时,距离车祸已经过去了十六个月。

这十六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

陈至远离开了原先的资产管理岗位,相关账户进入审查程序。他本人因涉嫌妨碍调查和其他经济问题,接受有关机构调查。

旧港停车设施的火灾被认定存在可疑情形,但火灾责任与具体人员之间的关系,仍需要进一步查明。

林见夏名下部分资产被限制处置。

许柏骁不再接她的电话。

罗聿曾经发消息说,有机会可以去欧洲散散心,后来也没了下文。

最重要的是,林见夏终于不用再经过陈至远,才能决定自己聘请哪个律师。

代价是,她必须自己面对法律程序。

开庭那天,我很早就到了法院。

周启山一家也来了。

周梅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袋。

周念扶着父亲。

周启山走得很慢,左腿仍然不太灵便。

从法院门口到审判庭,短短一段路,他走了好几分钟。

我过去打招呼。

“周叔叔。”

他抬头看见我,笑了笑。

“陆姑娘,来了?”

“来了。”

“这阵子怎么样?”

“还行,换了份工作。”

周梅在旁边问:

“你父亲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

她点头。

“那就好。”

我们一起走进法庭。

林见夏已经到了。

她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扎在脑后。

没有奢侈品手袋。

没有司机。

也没有保镖。

她旁边只坐着安娜和另一名律师。

她看见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坐在旁听席上。

法庭上的事情,比我原先想象的复杂。

律师提交了很多材料。

有事故现场勘查结果。

有车辆行驶记录。

有酒精检测资料。

有医疗报告。

也有那辆黑色越野车的相关证据。

法庭需要分别审查各方的行为。

黑色越野车的出现,不能自动证明林见夏无罪。

她当晚饮酒、驾车以及作出危险驾驶操作的事实,同样需要承担相应法律后果。

周启山在被允许的程序中,讲述了事故对他生活的影响。

他的声音不大。

他没有骂人。

也没有哭。

他只是慢慢说:

“以前我每天可以工作十几个小时。现在站久了,腿就疼。”

“我太太原来一周做四天清洁工作,现在经常要多做一天。”

“我女儿去年准备大学申请,很多事情都是她妈妈陪着去的。”

他停了一下。

“她以前很喜欢让我陪她看房子,研究房子怎么盖。”

周启山笑了笑。

“我是开货车的,也不懂建筑。但她给我讲,我就听着。”

法庭里很安静。

“出事之后,我不能开以前那种货车了。”

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干回原来的活。”

周梅坐在旁边,紧紧握着女儿的手。

林见夏一直低着头。

轮到她陈述时,她站起来。

她承认了自己酒后驾驶以及危险驾驶造成严重后果的行为。

她也说明了有人跟踪、车辆干扰和后续事故材料争议的情况。

律师为她提出了相关证据。

但这些并没有让她否认自己的责任。

她说:

“那天晚上,我有很多机会不去开车。”

“我可以让司机送我,可以叫出租车,也可以等到第二天。”

“陆晚当时劝过我。”

她回头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她是在看我,还是看旁听席的某个位置。

“是我自己决定开车的。”

她停顿了很久。

“周先生受伤以后,我一直想知道给多少钱才能解决。”

“后来我才知道,这不是一张账单。”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知道我现在说对不起,不能让他的腿恢复。”

“但我还是想向他和他的家人道歉。”

周启山坐在那里,没有抬头。

林见夏继续说:

“我接受法律对我行为的处罚。”

她说完以后,慢慢坐下。

那天没有立刻宣判。

走出法庭时,外面有几名记者。

他们喊着林见夏的名字。

有人问她:

“你父亲是不是中国的高级官员?”

有人问:

“你的财富来源是否合法?”

还有人问:

“你是不是一直使用不同身份在澳大利亚生活?”

林见夏没有回答。

安娜提醒她不要就与案件无关的事项发表未经核实的说法。

她低头走过人群。

就在她准备上车时,周启山叫住了她。

“姑娘。”

林见夏停住。

周启山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叔叔……”

她眼睛红了。

周启山看着她。

“你以后别喝了酒还开车。”

林见夏点头。

“我不会了。”

他又说:

“我不是来原谅你的。”

林见夏抬起头。

周启山神情很平静。

“我这条腿,每天疼不疼,只有我自己知道。你赔再多钱,也没法替我疼。”

林见夏的眼泪掉下来。

周启山停了一会儿。

“但你今天至少没说谎。”

说完,他转身走了。

周念过去扶住父亲。

周梅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一家三口慢慢穿过人群。

林见夏站在法院门口,哭了很久。

没有人过去替她擦眼泪。

第二十章 海外的钱,国内的人

几个月后,国内传来一则消息。

顾怀钧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有关部门审查调查。

消息很短。

只有几行字。

没有提及澳大利亚交通事故,也没有公开认定林见夏名下的全部财产存在问题。

但相关调查逐渐延伸到一些重大工程项目和关联企业。

远洲集团部分历史合同受到审查。

许柏骁被调查。

一些曾经在境外资产安排中出现的公司,开始接受资金来源核查。

在后续公开的案件材料中,部分所谓咨询服务被认定缺乏真实业务依据。

有关人员利用企业交易和境外投资安排,隐瞒了不当利益。

林见夏此前使用的部分资金,也被纳入调查范围。

这并不意味着她花过的每一分钱都必然违法。

也不意味着所有相关人员都承担相同责任。

但她曾经享受的那种生活,确实有一部分建立在无法经得起审查的利益安排之上。

方玟也接受了调查。

她曾经签署的文件,成为核查相关资金关系的重要材料。

母亲告诉林见夏,自己会如实说明知道的事情。

女儿没有劝她隐瞒。

她们通了很长时间电话。

最后,方玟在电话里哭着说:

“小满,妈妈以前总觉得,把你送到国外,给你足够的钱,你就可以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林见夏坐在公寓的地板上。

她面前放着一碗没吃完的面。

“妈,你有没有想过,我想要的不是那些钱?”

方玟没有回答。

林见夏继续说:

“我小时候想让你们陪我去游乐园。后来想让你们陪我过生日。再后来,我就只想回家。”

她看了一眼窗外。

“可是我每次说想回家,你们就给我买东西。”

电话那边传来抽泣声。

林见夏没有再责怪母亲。

她只是问:

“妈,我爸现在怎么样?”

方玟沉默了很久。

“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

“他说,他对不起你。”

林见夏愣住。

过了很久,她问:

“这是他亲口说的?”

“是。”

“那他有没有问过,周叔叔现在怎么样?”

方玟没有说话。

林见夏低下头。

“妈,你告诉他。”

“让他把自己的事说清楚。”

“我也会把我的事处理完。”

电话挂断。

林见夏坐在那里,一直坐到天黑。

她没有再给父亲打电话。

她已经没有办法像小时候那样,只要听见父亲的声音,就相信所有问题都会有人替她解决。

同一时期,周启山终于离开了长期康复机构。

他不能再做以前那种高强度运输工作。

经过职业评估和培训后,他在一家小型物流企业找到了调度岗位。

工资比过去少了很多。

但至少不用长期搬运重物。

周梅继续做清洁。

周念收到了大学建筑专业的录取通知。

她没有去原先考虑的海外交流项目。

那四千多澳元的费用,最终还是没有凑齐。

不过她申请到了部分助学支持,大学第一年的学费压力小了一些。

有一天,我去周家吃饭。

周念把录取通知拿给我看。

她笑得很开心。

“陆姐姐,我考上了。”

“厉害啊!”

周启山在旁边笑。

“你别夸她,夸多了尾巴就翘起来了。”

周念朝父亲做了个鬼脸。

周梅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你少说姑娘,人家比你有出息。”

一家人笑起来。

那天晚上,周梅做了六个菜。

其中一道红烧排骨,烧得特别好吃。

我吃了两块,忍不住说:

“周姨,你这排骨做得真好。”

周梅笑着摆手。

“哪有,你们年轻人现在出去吃饭,什么好东西吃不到。”

周启山在旁边接了一句:

“你这话说的,外头的饭再好,还不如家里一锅排骨。”

说完,他低头扒饭。

我看着这一家三口。

桌子很小。

房子的窗户仍旧有点漏风。

周启山吃饭时,受伤的腿要稍稍伸向一边。

可周念正兴奋地跟父母说,大学里有哪些课程,她以后想设计什么样的建筑。

周启山听得很认真。

他听不懂的时候,就让女儿再讲一遍。

第二十一章 她终于失去了名字

林见夏最终被判入狱。

判决认定了她在事故中的危险驾驶行为以及由此造成的严重伤害,并在量刑中考虑了她的认罪表现和其他相关情节。

关于第三辆车和后续证据问题,则继续依法处理相关人员的责任。

她没有上诉。

入狱前一周,她约我见了最后一次面。

地点还是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

老板已经认识我们。

看见林见夏进门,笑着问:

“姑娘,还是番茄鸡蛋面?”

她点头。

“再加个煎蛋。”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林见夏比第一次来这里时瘦了很多。

她穿一件普通外套,背着帆布包。

手机也换成了几百澳元买来的旧款。

她把一张银行卡放到桌上。

“晚晚,这个你拿着。”

我看了一眼。

“干什么?”

“以前你帮我做的那些事,还有一些工资没结清。”

“合法应付的工资,按合同走就行,不用私下给我卡。”

她笑了一下。

“你还是那么较真。”

我把卡推回去。

“你自己留着。”

她低头喝汤。

过了一会儿,突然问:

“你父亲最近怎么样?”

“好多了。”

“家里还欠多少钱?”

我想了想。

“还有七八万人民币吧。”

她看着我。

“那你为什么以前不肯收我的钱?”

“因为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工资。”

“可我是真想帮你。”

“我知道。”

我放下筷子。

“见夏,你那时候给我十九万,是因为你觉得我缺钱。可我还有工作,还有自己还债的办法。”

她点头。

“嗯。”

“你想帮我,我感谢。但我不想让自己的生活变成别人随手安排的一件事。”

她听得很认真。

过了很久,忽然说:

“以前我不懂这个。”

“现在懂一点了?”

“可能吧。”

她笑起来。

“我现在六块八的面包都得考虑一下。”

我也笑了。

可笑完,眼睛还是有点发酸。

吃完面,她跟我沿着海边走了一段。

夕阳落在水面上。

风很大。

她把头发扎得更紧了一些。

“晚晚,我刚到澳大利亚那年,特别想家。”

“你以前说过。”

“我半夜经常哭。”

她看着远处的帆船。

“后来有一天,陈叔带我来看海。他说,你以后想要什么,都可以给你买。”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想要我爸。”

她笑了一下。

“他当时特别尴尬。”

我们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

“你以后还留在澳洲吗?”

“先工作几年吧。等家里贷款还得差不多,再决定。”

“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你怎么总想着钱。”

我转头看她。

“现在呢?”

“现在我也开始想了。”

她把手插进口袋。

“我还欠律师费。有些资产暂时不能动,母亲那边的情况也没完全确定。”

她停了一会儿。

“从前我看到几十万的账单,随手就签。现在我终于知道,一张账单后面是什么。”

我们走到路口。

信号灯红了。

林见夏停下来。

“晚晚。”

“嗯?”

“我进去以后,你还会来看我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绿灯亮了。

路上的行人开始往前走。

我看着她。

“如果探视规定允许,我会去。”

她点头。

“好。”

我们穿过马路。

快到停车场时,她突然从包里拿出一个小信封。

“给你。”

我接过来。

里面是一张照片。

九岁的小女孩穿红毛衣,站在两棵石榴树之间。

背面写着:

顾小满,九岁生日。

我抬头。

“为什么给我?”

林见夏笑了笑。

“我留着电子版。”

“你不怕我把照片发出去?”

她摇头。

“不怕了。”

她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前,她回头说:

“晚晚,以后要是有人问你,我是不是一个坏人……”

我等她说下去。

她却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摇头。

“算了。”

她拉开车门。

“你不用替我回答。”

车子开走。

我站在路边,手里握着那张照片。

第二天,我在法院公开的案件文件里,看见了她完整的姓名记录。

顾小满。

曾用名,林见夏。

那是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在正式司法文件中,看见她小时候的名字与现在的名字并列出现。

她曾经拥有很多身份。

有钱人的女儿。

海外信托受益人。

私人银行的贵宾客户。

高级餐厅的常客。

豪华汽车的使用人。

后来,她成为了刑事案件中的被告人。

那些曾经围在她身边的人,终于不能替她决定每一件事。

尾声 三年后的那张收据

三年后,我回了一趟中国。

父亲已经恢复得不错。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去店里干活,闲下来就坐在阳台上侍弄花草。

母亲的头发白了不少。

弟弟考上了外地的事业单位,工资不高,但终于可以自己交房租。

家里的贷款也还清了。

那天晚上,母亲包饺子。

父亲坐在餐桌旁剥蒜。

电视正在播放新闻。

画面里,主持人谈到一起经济案件的后续进展。

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顾怀钧。

新闻中提到,有关人员已经因受贿等犯罪受到法律追究,部分违法所得被依法追缴。

画面很快切到下一条新闻。

母亲没留意。

她把饺子端上桌,招呼我们吃饭。

父亲关掉电视。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

吃到一半,母亲忽然问:

“晚晚,你以前在澳大利亚伺候的那个有钱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我放下筷子。

“你说见夏?”

“对,就是她。”

“已经服完刑了。后面还有些财产方面的事情在处理。”

母亲点点头。

“她还那么有钱吗?”

我想了想。

“她有些个人财产,但不是以前那种生活了。”

母亲叹了一口气。

“挺年轻个姑娘,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

父亲夹了一只饺子。

“人做错事,总得担着。”

母亲又问:

“她爸妈呢?”

“出了事。”

“那她以后靠谁?”

我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林见夏以前也问过我。

那时候她住着几千万的豪宅。

每天有人接送。

每月花掉几十万澳元。

她坐在沙发上,认真地问:

“晚晚,如果以后没人给我钱,我该怎么办?”

我当时告诉她,可以去学着工作。

母亲见我没说话,以为我不知道。

便没有继续问。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

手机忽然响了一下。

是一封来自澳大利亚的邮件。

发件人:林见夏。

我打开邮件。

里面没有长篇大论。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间普通的小型工作室。

窗边放着画架,桌上摆着几支铅笔和一只陶瓷杯。

墙上挂着一张画。

画的是墨尔本的海。

照片下面,她写了一段话:

“晚晚,我现在每周去工作室帮忙整理材料,偶尔画画。工资不高,但够交自己的那部分生活费。”

“前天买菜的时候,我看见超市的排骨打折,就买了两盒。”

“我照着你以前教我的方法做了,味道还是不太对。”

“等你回澳洲,教我一遍吧。”

我看着邮件,笑了。

没有马上回复。

手机又响了一下。

这次是周念发来的消息。

她已经大学毕业,正在一家建筑设计公司实习。

她发来一张照片。

父亲周启山坐在家门口,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正低头看她画的设计图。

照片里,他的左腿仍然放得不太自然。

周念写道:

“陆姐姐,我爸今天又说,等我挣钱了,让我帮家里换套有电梯的房子。”

我看着两条消息。

隔了很久,分别回了过去。

给林见夏:

“排骨先焯水,别一上来就加糖。等我回去再教你。”

给周念:

“你爸一定特别高兴。替我向他和周姨问好。”

母亲在厨房里喊我。

“晚晚,快过来帮我看看,这个高压锅怎么打不开!”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起身走进厨房。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父亲在客厅里看电视。

弟弟坐在沙发上打电话。

母亲一边埋怨高压锅不争气,一边让我帮她拧盖子。

这套房子,父母供了二十多年。

冬天有些冷。

厨房也很小。

我帮母亲把锅盖打开时,手背被蒸汽烫了一下。

她赶紧抓住我的手,打开水龙头。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

我站在水池前,看着她满是皱纹的手。

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墨尔本的一家咖啡馆里,陈至远把三十万澳元的支票放在我面前。

他当时问我:

“陆小姐,你知道自己拒绝的是什么吗?”

我那时确实不知道。

后来,因为不肯签那份证词,我丢了工作,也不得不重新考虑签证和职业安排。父亲的贷款因此多还了很长一段时间。

而那个曾经坐在我面前、随手开出三十万澳元的男人,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可以让所有人按照他的安排做事。

母亲关掉水龙头。

“还疼不疼?”

我摇摇头。

“不疼了。”

她擦干我的手,把我往客厅推。

“赶紧出去。饺子还热着,再吃几个。”

我走出厨房。

桌上放着一盘母亲刚煮好的饺子。

旁边压着一张超市收据。

三十七块六毛钱。

父亲拿起收据看了看,冲厨房喊:

“你今天买的肉怎么这么贵?”

母亲在里面回答:

“打折了我才买的!嫌贵你别吃!”

弟弟笑得差点呛住。

我坐下来,夹起一只饺子。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林见夏发来第二张照片。

这次是她自己做的红烧排骨。

颜色有点黑。

锅边还沾着糖浆。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晚晚,我把糖炒糊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

母亲在厨房里问我笑什么。

我说:

“没什么,一个朋友学做饭,把锅烧糊了。”

父亲抬起头。

“那你告诉她,火小一点。”

我拿起手机,给林见夏回了过去。

“我爸说,火小一点。”

窗外传来有人骑电动车经过的声音。

母亲又端来一盘饺子。

父亲继续唠叨超市的菜价。

我低头吃饭。

没有再看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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