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了,我终于等到一个替身。
只要把她拽下去,我就能去投胎。
可她是个孕妇。
挺着大肚子,在水里死活护着孩子。
岸上跪着一个人,哭着求我:"你放过她吧!"
那个人,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朋友。
我松了手。
我知道,我这三百年,又白等了。
可我不后悔。
1.
我叫阿沉,不是人,也不是神。
我是这条河里的水鬼,死了快三百年了。
三百年前,我也是个活人,有爹有娘,有家,有热乎乎的炕头,有秋天里蒸出来的桂花糕。
后来……后来我就成了这条河里的一个鬼,日日夜夜泡在冷水里,等着一个替身。
你可别以为做水鬼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做水鬼最惨的地方,不是冷,不是黑,也不是再也见不着太阳。
是:等。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的替身。
我在这条河里,等了快三百年。
三百年里,淹死过的人不多。
有的水鬼运气好,守了几年就等来一个投河的、一个失足的、一个在河边滑倒的,把人往水里一拖,一命换一命,自己就能去投胎。
我不行。
我这河段太偏,偏得连想不开寻死的人都不往这儿走。
偶尔来一个,不是会水,就是命不该绝,阎王爷不收。
也有过那么几次,我眼看着有人落水,心里那股子"等来了"的狂喜还没过去,又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救了上去。
那种滋味,比泡在冷水里还难受。
我就这么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地泡着,泡得心里那点火都快灭了,泡得我几乎要忘了自己还是个有魂儿的。
你可知道,一个鬼,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鬼差,不是道士,不是那打鬼的桃木剑。
是没人记得你。
活着的时候,好歹还有人叫你一声名儿,逢年过节,还有人给你烧点纸钱。
可日子一长,你的儿孙死了,你认识的人都投胎去了,这世上就再没一个人记得你是谁了。
到那时候,你就成了一团孤零零的、漂在水里的影子,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就是这样的一个鬼。
我早忘了自己叫什么了。只隐约记得,好像叫什么"沉"。
沉水的沉。
你看,连名字都透着股子要沉下去的死气。
这三百年,我看尽了这条河的春夏秋冬。
看柳树绿了又黄,看芦苇割了又长,看天上的雁来了一群又一群,又走了一群又一群。
有时候,我会想起我活着时的事。
可越想越模糊,越想越远,到后来,连我娘的脸,我都快要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她蒸的桂花糕,是甜的。
那是我这几百年里,唯一还记得的一点甜。
直到有一天,河边上来了一个人。
一个会吹笛子的、活着的、热乎乎的人。
2
我头一回听见那笛声,是在一个深秋的黄昏。
那时候天快黑了,河边起了雾,白茫茫的一片,把对岸的青石桥都给遮没了。
我泡在水里,半截身子露在水面上,正百无聊赖地数着游过的鱼。
忽然,一阵清越的声音穿过雾气,落进我耳朵里。
那是笛声。
我一下子愣住了。
多少年了?多少年没听过活人吹笛子了?
三百年前,我活着的那个年代,笛子可是个金贵物件,只有镇上请的戏班子、或是大户人家的少爷才吹得起。
我这种穷小子,也就隔着老远,听个响儿,解解馋。
可就是那远远的一声响,我记了三百年。
笛声从上游传来,断断续续的,吹得并不熟练,有些地方跑了调,有些地方又气不足,活像个刚学吹笛的愣头青。
可就是这样,我还是听得出,那曲子是《姑苏行》。
我年轻那会儿,也爱听这曲子。
我顺着声音,慢慢往上游漂过去。
雾气很重,我浮在水面上,像一条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过芦苇丛。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年纪不大,顶多二十出头。他坐在河边的青石阶上,赤着脚,裤腿挽到膝盖,两条腿浸在冰凉的河水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头发有些乱,在风里轻轻飘着。
他手里拿着一根竹笛,正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吹。
那副样子,专注得有些好笑。
我看他吹了一会儿,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一个活人了。
就在这时候,他停了下来,抬头望着河面,长长地叹了口气。
"爹,"他对着河水,轻声说,"我又来了。"
我心头一凛。
原来这人是来祭奠的。
他大概是家里有人淹死在了这条河里。
果不其然,他从怀里掏出几个白面馍,又掏出一个小酒壶,把酒慢慢倒进河水里。
"爹,你在那边还好吗?"他絮絮叨叨地说,"娘前些日子又病了,抓了几副药,总不见好。家里的地,我租给隔壁老周家了,一年收点租,够我们娘儿俩糊口。"
他说着,忽然笑了一下,眼睛却红了。
"爹,你要是在,就好了。"
我泡在水里,离他不过两三丈远。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心里那根弦,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原来这世上的可怜人,不止我一个。
那之后,我就记住了这个人。
他叫沈青梧。
青梧,梧桐的青梧,很好听的名字。
他每回来,都先对着河拜一拜,再把他爹爱喝的酒往河里倒上一点,然后才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家常话。
他每隔三五天,就会到河边来一趟。
有时候是给他爹上香烧纸,有时候只是一个人坐在河边发呆,有时候会吹一会儿笛子。
吹得还是那首《姑苏行》,还是那样断断续续,还是那样跑调。
我听着听着,竟听出了瘾。
我本可以不理他的。
我是个水鬼,我该做的是等替身,不是在这儿偷听一个活人吹跑调的笛子。
可我就是管不住自己。
有一天,他又来吹笛子。
吹到一半,忽然"啪"地一下,笛膜破了,吹不响了。
他懊恼地叹了口气,把笛子放下,自言自语:"这破笛子,笛膜又破了。"
我看着他发愁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慢慢地,从水里伸出一只手。
水鬼的手,是凉的,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
可我还是伸了出去,在水面上轻轻一点。
一点水珠溅起来,落在他脚边。
他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四处张望。
"谁?"
当然没人应他。我早就缩回了水里。
他定了定神,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许是鱼。"
我躲在水底,心里竟有几分得意,又几分……说不清的心虚。
这之后,我胆子越来越大。
他吹笛子跑调的时候,我就搅动一下水面,溅几朵水花,逗得他以为河里有大鱼。
他坐在河边发呆的时候,我就让水流得慢一些,再慢一些,像在陪着他。
他往河里倒酒祭他爹的时候,我就悄悄把酒接住——虽然鬼尝不出味儿,可那酒气,我也算闻着了。
他若是来得晚了些,我就让河面上起一层薄薄的雾,好让他觉得,这条河是在等他。
就这么过了一个冬天。
那个冬天,雪下得很大。
有一回,他在河边坐到天全黑了还不肯走,我就把河里的水汽凝成一层暖雾,轻轻拢在他周身,替他挡一挡那刺骨的寒气。
他浑然不觉,只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奇怪,河边倒也不怎么冷。"
我在水底,偷偷地笑了。
等到来年开春,柳树发了芽,河边的草绿了,我和沈青梧之间,已经有了某种心照不宣的东西。
他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一直在他身边。
可我知道,我已经开始盼着他来了。
一天不来,心里就空落落的。
3.
一个夏天的午后。
那天沈青梧又来了。
他脱了鞋,把脚泡在河里,吹了一会儿笛子,然后就不吹了,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远处的青山发呆。
我躲在水底,也陪着他静静地待着。
忽然,我听见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要是能有人陪我说说话,就好了。"
我愣住了。
那句话像是长了脚,直直地往我心口里钻。
我在这条河里泡了三百年,头一回,这么想浮出水面,去跟一个人说句话。
可我是水鬼啊。
我怎么能让他看见我呢?
水鬼的样子,我自己都不忍心看,浑身湿淋淋的,皮肤白得发青,头发长到腰际,眼睛……眼睛在水里泡久了,红得吓人。
这样的人,不,这样的鬼,谁见了不怕?
可我还是没忍住。
那几天,我天天泡在水里,心里像揣了一窝蚂蚁,怎么也静不下来。
我想,我就跟他说一句话,就一句。
说完我就走,从此再也不露面。
可我又怕。
我怕我一出现,就把他吓跑了。
我怕我这张鬼脸,会让他做噩梦。我怕我好不容易盼来的这么一点人间的热闹,会因为我的鲁莽,变成一场空。
我犹豫了整整三天。
到第四天,我实在熬不住了。
我想,就算被当成疯子,就算被当成鬼,我也要跟他说句话。
我在这条河里泡了三百年,头一回,这么想当个人。
那天傍晚,他又要来河边。
我提前上了岸,藏在一丛芦苇后面,变出一个"人"的模样。
做水鬼,多少会点障眼法。
我把自己拾掇成人样,穿了一身不知道从哪年河里漂下来的旧衣裳,头发也用根破布条扎了起来。
我尽量把自己弄得……不那么吓人。
等他来了,吹笛子吹到一半,我就从芦苇后面走出来,装作路过的样子。
"哟,"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个活人,"这笛子吹得……挺别致。"
沈青梧吓了一跳,笛子差点掉进河里。
他抬头看我,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是……"
"路过的。"我干巴巴地说,"听你吹笛子,就过来看看。"
他倒是不怕生,反而来了兴致:"你也懂笛子?"
"略懂。"我昧着良心说。
其实我哪懂什么笛子。我死那会儿,笛子都是稀罕物,我连摸都没摸过。
可为了搭上话,我硬是装出一副很懂的样子,指着他的笛子说:"你这笛膜贴得不对,所以音老发闷。"
他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真的?我就说怎么老吹不好!你会贴?"
我哪儿会贴啊。
可我硬着头皮点了点头:"会。"
于是,我这个死了三百年的水鬼,破天荒地,帮一个活人贴起了笛膜。
我笨手笨脚地弄了半天,好歹是把笛膜给贴上了。他试着吹了一下,音色果然清亮了许多。
"嘿!"他高兴得像个孩子,"还真是!太谢谢你了,恩公!"
"恩公"这称呼,把我听得一愣。
我死之前,从来没人叫过我恩公。我死之后,就更没人了。
我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说:"别叫恩公,难听。"
"那叫啥?"他问。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早就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了。
三百年了,谁还会记得一个水鬼的名字?
他见我不说话,自己笑了:"那我还叫你'路过的'?"
"……随便。"
"成,那我就叫你'河先生'吧。"他说,"你是常在河边走的人,叫河先生,正合适。"
河先生。
我心头微微一颤。
这名字,倒也不错。
从那天起,沈青梧隔三差五就来找我。
我们一起吹笛子——好吧,其实是他吹,我在旁边瞎指挥。
我把我三百年来听过的、记下来的那些曲子,一样一样地哼给他听。
他学得认真,吹得却还是那样跑调。
可我不嫌弃。
人活一世,能有个愿意听你吹跑调笛子的人,是多难得的事。
我们一起看过河边的日出,一起数过天上的星星,一起在夏天的夜里捉过萤火虫——虽然萤火虫是我用鬼火给他变的,他一点都没发现。
那年的七夕,他说想许个愿。
河对岸有座小庙,庙前有棵老槐树,树上挂满了红布条,都是来往的人许下的心愿。
"河先生,咱们也去许个愿吧?"他拽着我的袖子,眼里满是期待。
"我是鬼……"我差点说漏了嘴,忙改口,"我这人,不信这个。"
"去嘛去嘛。"他不由分说,拉着我就往对岸走。
那座小庙,我其实不敢去。
我怕那庙里的香火,怕那神像的眼睛。
我一只水鬼,混进庙里去许愿,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可我拗不过他。
我硬着头皮,跟他过了河。
所幸那天人多,香火虽旺,倒也没谁注意到我这个混进来的"人"。
他买了两根红布条,递给我一根,自己拿一根,认认真真地在上面写起字来。
我凑过去偷看,他却用手挡着:"别看,看了就不灵了。"
"小气。"我撇撇嘴。
轮到我写,我提着笔,却半天不知该写什么。
一个水鬼,能许什么愿呢?
许愿投胎?许愿解脱?
还是……许愿,能一直这样陪着他?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鬼使神差地,写下了四个字。
那四个字,我到现在都记得。
写完,我把红布条系在树枝上,趁着他不注意,又偷偷把我写的那根,跟他的系在了一起。
风一吹,两根红布条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他仰头看了看,忽然笑了:"河先生,你系这么高,都跟我的缠一块儿了。"
"……风大。"我面不改色。
"是吗?"他眨了眨眼,也不戳穿我,"那正好,咱们的愿望,就一起灵验。"
我心里那根弦,又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软得厉害。
4.
那年除夕,他破天荒地,带了一壶酒、一包酱牛肉,还带了两根糖葫芦,来找我。
"河先生,过年啦!"他冻得鼻尖通红,呵着白气,把糖葫芦往我手里塞,"喏,给你的,甜着呢。"
我接过来,愣愣地看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三百年了,早没人记得,这世上还有个我,也没人记得,我也可以过个年。
"你怎么不回家陪你娘守岁?"我问他。
"我娘让我来的。"他搓着手,笑着说,"她说,我这一年,多亏了有你这么个朋友照应,该来谢谢你。"
我喉头一哽。
原来,他连他娘都瞒着,没说我其实……不是人。
我低头咬了一口糖葫芦。
那糖衣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苦。
"好吃吗?"他眼巴巴地看着我。
"甜。"我点头,"甜得很。"
其实,我一个鬼,哪尝得出什么甜不甜。
可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我觉得,这糖葫芦,是我这几百年里,吃过最甜的东西了。
那晚,我们并排坐在河边,就着一壶温酒、一包酱牛肉,守到了天亮。
他喝了几口酒,脸颊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拉着我,絮絮叨叨地说他明年的打算:要多种几亩地,要给他娘攒钱看大夫,要娶个媳妇,好让他娘抱上孙子……
说到"娶媳妇"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看了我一眼。
"河先生,"他含糊地说,"等我娶了媳妇,你还会来河边陪我说话吗?"
我端着酒壶的手,微微一顿。
"会。"我轻声说,"只要你来,我就来。"
他听了,咧开嘴笑了,笑得像个偷到了糖的孩子。
"那一言为定!"
我望着他,也笑了。
可我心里,却不知怎的,酸得厉害。
他终究是要娶媳妇的。
而我,终究只是这河边的一个过客,一个……见不得光的鬼。
我们说了很多很多话。
他跟我说他家里的事:他爹是怎么死的,他娘是怎么病的,他一个人是怎么撑着这个家的。他说他爹也是个吹笛子的好手,那根竹笛,就是他爹留下来的,他吹不好,却舍不得扔。
日子久了,有些东西,在我心里悄悄地变了味儿。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我只是一只水鬼,我死的时候,还不懂什么叫情。
我活着的时候,是个没成过亲的穷小子,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
可我隐约知道,我对沈青梧的心,早就不只是"朋友"两个字能装得下的了。
我会在他吹笛子跑调的时候,故意板着脸笑话他,心里却觉得他这跑调的笛声,比天底下任何曲子都好听。
我会在他讲到他娘、讲到伤心处的时候,恨不得替他难过,却又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递过去一句:"行了,都过去了。"
我会在他来晚的时候,心焦得在水底团团转,又在他终于出现的那一刻,装作漫不经心地说一句:"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更会在夜深人静、他不在河边的时候,一个人浮在水面上,望着天上的月亮,想着他的脸,想得心里又酸又软。
我知道,我喜欢上他了。
一个水鬼,喜欢上了一个活人。
这要是让阎王爷知道了,怕是连鬼都做不成。
可我就是管不住。
就像我管不住自己不偷听他吹笛子那样,我也管不住自己,喜欢他。
5.
深秋的夜里。
天有些凉了,他披着一件旧夹袄,抱着那根竹笛,坐在老地方。
我照旧坐在他旁边——用障眼法维持着人样,装作不经意地,离他近了一些。
"河先生,"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我,"你说,人死了以后,真的会有鬼魂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他低头摆弄着笛子,声音闷闷的,"就是……想我爹了。也不知道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爹要是知道你过得这么惦记他,他一定舍不得走。"
"真的吗?"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那眼神,干净得让我不敢直视。
"真的。"我别开脸,望着河面,"做鬼的,最怕的就是被活人惦记。你越惦记他,他越舍不得去投胎,就只能在那边干等着。"
他听了,忽然笑了:"那河先生,你懂这么多,你见过鬼吗?"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见过。"我硬着头皮说。
"长什么样?吓不吓人?"他来了精神,往我这边凑了凑。
他的呼吸,几乎要扑到我脸上。
我慌了,忙不迭地往后挪了挪:"就……就跟人差不多,就是白一点,冷一点。"
"哦。"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又说,"那要是我死了,我也变成鬼,我肯定不吓人。我这么好看。"
我被这话逗得哭笑不得:"你倒是一点不谦虚。"
"那是。"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垮下脸来,"不过我还是别死了。我娘还在家等我呢。"
他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根针,扎进了我心里。
我忽然就想起我娘了。
想起我娘也在家等过我。
可我再也没能回去。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久的话,久到月亮都偏了西。
临走的时候,他站起身,忽然回头,看着我,认真地说:"河先生,你也要好好的。你要是哪天不见了,我会难过的。"
我愣住了。
半晌,我才挤出一个笑,说:"放心吧,我这条命,硬着呢。"
其实我想说的是——
我舍不得不见你。
6.
我其实不是自己失足落水的。
我是被人推下去的。
三百年前,我十八岁。
我家住在这条河的下游,一个叫"沉溪村"的地方。
我爹死得早,是我娘一个人,靠着几亩薄田,把我拉扯大的。
我娘是个极温柔的女人。
她不识字,却会讲好多故事;她穷,却从没让我饿过肚子。
每年秋天,河对岸的桂花开了,她就会攒上一小把桂花,给我蒸上一锅桂花糕。
那桂花糕,是我这辈子——不,是我这几辈子——吃过的最甜的东西。
十八岁那年,村里来了个外乡人,姓周,是来做生意的。
他在河边起了个铺子,卖些杂货,日子过得红火。
我娘那会儿病了,病得不轻。我为了给她抓药,借了周家的钱。
利滚利,那钱越欠越多,怎么都还不清。
那年深秋,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周家的人找到我,说愿意把账一笔勾销,条件是——要我帮他们去河对岸,送一船货。
我信了。
可我没想到,那是一个圈套。
我上了船,行到河中央,那几个周家的人忽然变了脸。
他们把我推下了河。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河水有多冷。
冷得刺骨,冷得我浑身的骨头都要裂开。
我在水里拼命地挣扎,拼命地喊:
"娘!娘!救我!"
可没有人来救我。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船越划越远,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个人站在船头,面无表情地看我沉下去。
最后,我的身子一点一点地,沉进了河底。
我死了。
我死在十八岁那年的深秋,死在我娘最需要我的时候。
后来我才知道,那周家的人,是看我娘生得好看,起了歹念。
他们知道我死了,家里就只剩下我娘一个弱女子,好拿捏。
我娘知道我的死讯后,跑到河边,哭了一天一夜。
她哭得嗓子都哑了,眼睛都哭瞎了。
第二年开春,我娘也走了。
听后来的人说,她是投了这条河。
她是去找我了。
我成了水鬼,泡在这条冰冷的河里,一天天地等。
我恨过。
我恨周家的人,恨他们害死了我,害死了我娘。
我恨这条河,恨它吞了我,又吞了我娘。
我更恨我自己,恨我当年怎么就那么傻,会信了那帮畜生的话。
可恨归恨,人死不能复生。
我娘投胎去了,周家的人也早死了,埋进了土里,化成了灰。
三百年过去,什么都成了过眼云烟。
只剩下我,还泡在这条河里,等着一个替身,等着一个解脱。
所以,当沈青梧第一次出现在河边,红着眼睛对他爹说"你要是在,就好了"的时候,我心里那根弦,才会被拨得那么疼。
因为我也曾有过一个,等着我回家的娘啊。
7.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天黑得像一盆墨汁。
我忽然感到一阵异样的悸动,从骨子里翻涌上来。
那种感觉,我太熟悉了——是替身!
有替身要来了。
我猛地从水底浮起来,心里又惊又喜,又慌又乱。
惊的是,我等了快三百年,替身居然真的来了。
喜的是,我终于可以摆脱这暗无天日的鬼生,去投胎,去重新做一回人。
慌的,乱的,是我忽然想到了沈青梧。
我要是去投胎了,他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就被那股子悸动给压了下去。
替身的气味越来越浓,像一根无形的绳子,拽着我往河心走。
我顺着水流漂过去,果然看见河中央,有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正顺着水势浮浮沉沉。
那是一个溺水的人。
我心头狂喜。三百年了,终于等到你了。
三百年啊。
你可知道,这三百年来,我做过多少个这样的梦?
可现在,不是梦。
那个落水的人,是真的。
那股子替身的气味,是真的。
我等了三百年的解脱,是真的。
我颤抖着,伸出了那只苍白的手。
我对自己说:下手吧。你不是等了三百年了吗?你不是做梦都想投胎吗?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就在这一伸手之间。
下手吧。
没人会怪你。这就是水鬼的命。一命换一命,天经地义。
我闭上了眼睛,手掌已经贴到了那人的衣角。
就在这时候,那人忽然翻了个身,脸朝上,对着我这边。
借着河里那点微弱的光,我看清了他的脸——
是一个女人。
一个挺着大肚子、脸色惨白、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的,孕妇。
我的手掌,僵在了半空。
"救命……救命……"
那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
她一边在水里挣扎,一边死死地护着自己的肚子。
"救……救我的孩子……"
我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替身……是个孕妇?
我泡在水里,看着那个孕妇在水里沉浮,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水鬼的规矩,我比谁都清楚:一命换一命。
谁溺水,谁就是替身。
把人拖下去,让他淹死在这条河里,他的魂魄就会被困在这里,替我当这水鬼,而我就能去投胎。
孕妇也好,孩子也好,老人也好,对我这个水鬼来说,本没有分别。
替身就是替身。
我只要一伸手,把她往水里一拽,我就自由了。
三百年啊。
我整整等了三百年的自由,就在这一伸手之间。
可我的手,就是伸不出去。
因为我想起了沈青梧。
想起了他那天坐在河边,红着眼睛说"爹,你要是在,就好了"的样子。
想起了他说"要是能有人陪我说说话,就好了"的落寞。
想起了我们一起吹笛子、一起看星星的那些日子。
我这一伸手,是解脱了我自己,可这个孕妇呢?她肚子里的孩子呢?那个还没出世、还什么都没做错的孩子,就要跟着他娘一起,沉在这条冰冷的河里。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是被这条河夺走的。我娘在河边哭,哭得昏天黑地。
那哭声,我这三百年,从没忘记过。
……
我闭上了眼睛。
就在我犹豫的这一瞬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河先生!河先生!"
是沈青梧的声音。
他不知怎么的,竟然在这黑夜里,跑到了河边。
他大概是听见了呼救声,一路跑过来的。
他冲到河边,一眼就看见了水里挣扎的孕妇,又一眼,看见了我。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后头漏了出来,正好照在我身上。
我浑身湿淋淋的,皮肤白得发青,眼睛红得吓人——在水鬼的本相里,被月光一照,什么都藏不住了。
沈青梧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河……河先生……你……"
他看清了。
他看清了我不是人。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8.
"河先生,"沈青梧的声音在发抖,可他竟然没有逃,
"那水里……那水里的是个孕妇!你、你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
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看见了那个孕妇,也看见了我要做什么。
他以为我要把那个孕妇拖下去,当作替身。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解释什么呢?
我确实是个水鬼。
我确实需要替身。我确实……在那一瞬间,动过念头。
"你放过她吧。"沈青梧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河边的泥地里,"我求你了,你放过她吧!她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啊!"
他跪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你要替身,你……你冲我来!我命贱,我不怕死!你把我拖下去,我替她!"
我浑身一震。
他……他居然要替那个孕妇去死?
"沈青梧,"我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水底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他仰着头,眼睛亮得吓人,"我知道你是水鬼,我知道你要投胎。你等了多少年了?我……我虽然不知道,可我看得出,你等得很苦。"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
"你等得那么苦,一定很不容易。所以,你要投胎,我不怪你。可你……你别害一个孕妇,别害一个还没出世的孩子。"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要是不嫌弃,就拿我当替身。我这条命,换他们母子俩的命,值。"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这个傻子。
他什么都不知道,却愿意拿自己的命,去换一个陌生人的命。
他连那个孕妇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连她肚子里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就这么"扑通"一跪,把命交了出来。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你起来。"我哑着嗓子说,"我不需要你的命。"
"河先生……"他还跪着,不肯起,"我爹就是淹死在这条河里的。我从小就听人说,淹死的人,得等一个替身,才能去投胎。我一直以为,这只是吓唬小孩的瞎话……"
他抬头看着我,眼泪糊了满脸:
"可我现在信了。原来这世上,真的有水鬼,真的有替身。"
"那你怕不怕?"我问他。
"怕。"他老实地点头,"怕得要死。"
"怕你还冲我喊?"
他愣了一下,随即,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怕你,可我也……舍不得你一个人在这河里,永远等下去。"
我愣住了。
原来,他心里想的,不光是那个孕妇。
还有我。
他是在心疼我。
心疼我一个人,在这冰冷的河里,等了那么久。
"沈青梧,"我缓缓说,"你听好了。"
他仰起脸,认真地看着我。
"我不用你替。我也不会拿那个孕妇当替身。"
他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我别开脸,不敢再看他那双眼睛,"我……我自有打算。"
其实,我哪有什么打算。
我只不过,是想通了一件事——
若要我踩着一个无辜的孕妇、一个未出世的孩子,甚至是眼前这个傻子的命,去换我的投胎,那我这三百年的苦,才算是白受了。
那样的投胎,我不要。
我宁愿,就这么在这条河里,再泡上三百年。
我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虽然鬼的眼泪,流出来也是凉的,像河水一样。
"沈青梧,你以为,我会拿你当替身吗?"
我缓缓朝他走过去,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视。
"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朋友。"
我伸手,想摸摸他的头,却终究没有落下去。我这双手太凉了,凉得我自己都害怕。
"我怎么会害你呢?"
他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
就在这时候,河里的孕妇又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呼救,她的身子往下沉得更厉害了。
我猛地回过头。
没有时间了。
我若是再不救她,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就真的要死在这条河里了。
9.
"算了。"
我走到河边,深吸一口气——虽然鬼用不着呼吸,可我还是下意识地吸了口气。
然后,我伸出手,对着河面,轻轻一推。
河水像是听懂了我的话,忽然温顺地托起了那个孕妇,缓缓地,把她往岸边送。
沈青梧在一旁看呆了。
"河先生……"
"别傻站着了,"我没回头,"搭把手,把她拉上来。"
他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把已经快要虚脱的孕妇拉上了岸。
那孕妇上了岸,瘫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只手还死死地护着肚子,另一只手却伸过来,抓住了沈青梧的胳膊。
"谢谢……谢谢你们……"她气若游丝,"谢谢……"
沈青梧扶着她,连声说:"没事了没事了,你安全了,孩子也安全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后悔,也不是释然。
而是一种……很平静的满足。
三百年了,我头一回觉得,我做了一件对的事。
我转过身,想悄悄地离开。
可沈青梧叫住了我。
"河先生!"
我脚步一顿。
他安顿好那个孕妇,快步朝我跑来,一把拽住了我的衣袖。
"你别走。"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还有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倔强,"你刚刚……你刚刚是要救我,对不对?你放弃了投胎,就为了……就为了我,就为了他们母子俩?"
我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干巴巴地说,"我那是……我看那个孕妇顺眼,不行吗?"
"河先生,"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你这个傻子。"
我愣住了。
这世道怎么了?我一个活了三百年的水鬼,居然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骂"傻子"?
可我竟然,一点都不生气。
"行了,"我挣开他的手,"天快亮了。那个孕妇你送她回去,别让她一个人走夜路。"
"那你呢?"他追问,"你以后……怎么办?"
我沉默了很久。
"还能怎么办。"我望着黑沉沉的河面,轻声说,"接着等呗。"
"等什么?"他问。
"等下一个替身。"我自嘲地笑了笑,"说不定,又是三百年。"
他说不出话了。
半晌,他才轻轻地说:"河先生,你能不能……再陪我吹一次笛子?"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并排坐在河边的青石阶上。
他吹笛子,还是那首《姑苏行》,还是那样跑调,还是那样断断续续。
可这一次,我听得格外认真。
仿佛这一生——不,这几百年——我等的,就是这一首跑调的笛子。
我听着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难过。
我想起我刚死的那几年。那时候,我天天盼着有人落水,盼着能有个替身,好让我快点去投胎。
可越到后来,我心里越空。等替身等得久了,我竟有些忘了,我到底为什么要投胎。
是为了重新做人吗?
可做人有那么好吗?
我活着的时候,穷,苦,被人害死。做人的那十八年,我好像也没尝过多少甜头。
真正让我觉得这世道还有点暖意的,反而是这几个月——是我变成了鬼以后,遇见沈青梧的这些日子。
是他在河边吹跑调的笛子。
是他拉着我,去庙前的老槐树上系红布条。
是他红着眼睛说"河先生,你要好好的"。
是他刚才,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孕妇,跪在泥地里,求我。
我忽然就明白了。
我这三百年的等待,等的也许根本就不是什么替身。
我等的,是这样一个人。
一个能让我在冰冷的河水里,也觉出暖意的人。
一曲吹罢,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晨光洒在河面上,把河水照得波光粼粼,美得不像是真的。
沈青梧放下笛子,转头看着我,眼里有泪,也有光。
"河先生,"他说,"我要走了。"
"走吧。"我点点头,"你娘还在家等你呢。"
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可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别来了。"我说。
他愣住了:"为什么?"
"天要亮了,你该过你活人的日子去了。"我别开脸,不敢看他,"跟我一个水鬼待久了,对你没好处。"
"我不怕!"他急了。
"我怕。"我轻声说。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地说了一句:"河先生,你等着我。等我下次来,我还给你吹笛子。"
说完,他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我坐在河边,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晨雾里,心里像是被人掏空了一块。
三百年了,我早就习惯了孤独。
可这一刻,我忽然觉得,孤独是这么的难熬。
10.
沈青梧走后的第三天,我又听见了笛声。
这回,笛声是从河面上传来的,清越悠扬,竟然一个音都没跑调。
我以为是沈青梧回来了,心里一喜,连忙浮出水面。
可河面上没有人。
只有那笛声,空灵地,一遍一遍地,回荡在这条河的上空。
那曲子,正是《姑苏行》。
我怔怔地站在水里,听着那笛声,忽然明白过来了。
是沈青梧。
他在远处,对着这条河,吹响了那首我们吹了无数遍的《姑苏行》。
他记得。
他记得我们所有的约定。
那笛声,穿过晨雾,穿过芦苇,穿过三百年的光阴,一声一声,落进我的心里。
不知怎么的,我忽然觉得,浑身的鬼气,在一点点地消散。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苍白、冰冷、没有血色的手,竟然在慢慢地,变得有了温度,有了血色。
我愣住了。
这是……
这是超度。
原来,一个水鬼,也可以不是靠替身,而是靠一个人真心的笛声,被超度的。
我抬起头,望着笛声传来的方向,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
"沈青梧……"
我轻声念出他的名字。
在那一刻,我这一生——不,这几百年——的过往,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闪过。
我看见了三百年前那个被人推下河的少年。
我看见了河边哭瞎了眼的老母亲。
我看见了这三百年里,一个又一个孤寂的寒夜,一潭又一潭冰冷的河水。
然后,我看见了沈青梧。
我看见他第一次出现在河边,红着眼睛说"爹,你要是在,就好了"。
我看见他笨拙地吹着跑调的笛子,看见他拽着我的袖子去庙前系红布条,看见他红着眼眶对我说"河先生,你要好好的"。
最后,我看见他跪在泥地里,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孕妇,为了一个还没出世的孩子,苦苦地求我。
原来,我这几百年,最亮的,也不过就是遇见了这样一个人。
值了。
真的值了。
然后,我的身体,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光。
那些光,顺着笛声,缓缓地、缓缓地,飘向天际。
我这一生,等了三百年的投胎,到头来,竟是被一首跑调的笛子,给超度了。
可我不后悔。
真的,一点都不后悔。
因为这一世,我遇见了你。
在我彻底化作光之前,我看见了那条通向轮回的路。
路的尽头,有一团模糊的光。
一个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我耳边:
"水鬼阿沉,你尘缘未了,本不当此时投胎。念你为救无辜母子,舍了替身,又得真心笛声超度,特准你,入轮回。"
"你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我站在那团光前,回头望了一眼。
我望见了那条河,望见了河边的芦苇,望见了那方青石阶,也望见了——虽然我看不见他,可我知道,他一定站在某个地方,正吹着那首为我而响的笛子。
"我的心愿,"我轻声说,"只有一个。"
"我想……再做一回人,再遇一次他。"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
"那女子腹中胎儿,本命不该生,已在生死簿上划去。你既愿救她,可愿入那孩子之身,替那个不该出生的孩子,活这一世?"
我愣了一下。
原来,我救下的那个孕妇,她肚子里的孩子,本该胎死腹中。
那个孩子,本不该出生。
而现在,命运给了我一个选择——让我,替那个孩子,出生。
我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愿意。"
我说。
"求您,让我替他,活这一世。"
11.
一个月后。
临河镇的沈家,添了一个男丁。
是沈家一个远房的守寡亲戚。
那天夜里,沈青梧把那个落水的孕妇送回了家。
那妇人姓沈,是沈家出了五服的远亲,丈夫早年病故,她一个人怀着遗腹子,日子过得艰难。那晚,她本是去河边给亡夫烧纸,天黑路滑,才失足落了水。
沈青梧连夜请了稳婆,又抓了安胎药,忙前忙后,才保住了她母子二人的性命。
那妇人醒来后,拉着沈青梧的手,泣不成声,只说等他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定要让孩子认他做干哥哥,报答这份救命之恩。
沈青梧忙摆手说不用,可那妇人铁了心,执意如此。
一个月后,孩子降生了。
是个男娃。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黎明的宁静。
接生婆推开门,喜气洋洋地喊:"生了生了!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等在门外的沈青梧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谢天谢地……"他喃喃着,眼泪夺眶而出。
他冲进屋里,看见那妇人脸色苍白地靠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
"沈家兄弟,"那妇人虚弱地笑着,把怀里的孩子往他面前递了递,"快看看你干弟弟。"
沈青梧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小婴儿。
那孩子很小,小得可怜,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可就在沈青梧抱住他的一瞬间,那孩子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又圆又亮,直直地望着沈青梧。
然后,那孩子的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沈青梧的一根手指,抓得紧紧的。
沈青梧浑身一震。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觉得,这双眼睛,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双眼睛,清澈得像是……像是河水的倒影。
"沈家兄弟,给孩子起个名吧。"那妇人说。
沈青梧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婴儿,忽然轻轻地笑了。
"叫……阿沉吧。"他说。
"阿沉?"那妇人疑惑地重复了一遍,"哪个沉?"
"沉静的沉。"沈青梧说,"也是……河水的沉。"
那妇人不懂他的意思,只是笑着点头:"好,就叫阿沉。阿沉,阿沉,多好听的名字。"
沈青梧没说话。
他只是抱着那个叫阿沉的小婴儿,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那条静静流淌的河。
晨光正好,河面波光粼粼。
他轻轻地说:
"河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怀里的小婴儿,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咧开没牙的嘴,冲着沈青梧,露出了一个笑。
那是他来到这个世上,第一个笑容。
很多年后,阿沉长大了。
他成了临河镇上出了名的俊俏少年,聪明,温和,还特别会吹笛子。
说来也怪,他从没正经学过吹笛子,可一摸到笛子,就能吹出最动听的曲子,尤其是那首《姑苏行》,吹得比谁都好。
镇上的人都说,这孩子是天生的。
只有沈青梧知道,那是河先生吹过的笛子。
阿沉打小就黏沈青梧。别的孩子哭闹,谁哄都不行,偏沈青梧一抱,他就不哭了。
再大一点,他会走路了,就总拽着沈青梧的衣角,一步都不肯撒手。
沈青梧去河边洗衣服,他跟着;
沈青梧去田里干活,他也跟着;
沈青梧晚上坐在门口纳凉,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仰着脑袋,听他讲些有的没的。
说来也奇,阿沉这孩子,总有些旁人看不懂的怪癖。
他不怕水。
别的孩子见着河水都发怵,偏他一到河边就高兴,恨不能整个人都泡进水里去。
有一回,他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溜到河边,把两条小腿浸进河水里,闭着眼睛,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沈青梧找来的时候,又气又急,一把把他从水里捞起来,就要骂。
可阿沉却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仰头看他,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哥,这水,好暖和呀。"
沈青梧愣住了。
那明明是入秋的河水,凉得刺骨。
可他到底没舍得骂,只是把阿沉抱起来,用衣襟擦干他湿漉漉的小脚,叹了口气,说:"以后不许一个人来河边,听见没?"
"听见啦。"阿沉笑嘻嘻地应着,小手却还不老实地往河水那边够。
沈青梧抱着他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阿沉趴在他肩上,奶声奶气地问:
"哥,你说,人死了,会变成什么呀?"
沈青梧脚步一顿。
"怎么问这个?"
"没什么,"阿沉小声说,"就是觉得,我好像……在水里,睡过很久很久。"
沈青梧抱着他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把怀里这个小小的、热乎乎的身子,抱得更紧了些。
有一回,阿沉问他:"哥,你为什么不娶媳妇啊?"
沈青梧被他问得一噎,半天才说:"小孩子家家的,管这么多。"
"我就问问嘛。"阿沉撇撇嘴,"隔壁的张叔都当爹了,我瞧着你也不比他差,怎么就没个嫂子呢?"
沈青梧叹了口气,望着远处的河,半晌,才幽幽地说:"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啊?"阿沉追着问。
"等一个……"沈青梧顿了顿,"可能不会回来的人。"
阿沉听不懂,只当沈青梧是在说傻话,就咧着嘴笑:"那我也陪你一起等!"
沈青梧低头看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他说,"那你可得记着,别让我等太久。"
在一个蝉鸣四起的夏夜,阿沉和沈青梧并排坐在河边的青石阶上——就像许多许多年前那样。
阿沉吹着笛子,沈青梧静静地听着。
一曲吹罢,阿沉放下笛子,忽然转头,看着沈青梧,轻声说:
"哥。"
"嗯?"
"我总觉得,"阿沉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眼神有些恍惚,"这条河,我好像来过。"
沈青梧心里一动,却没有说话。
"还有,"阿沉又看向他,"你,我好像……也见过。"
"在哪儿?"沈青梧的声音有些发颤。
阿沉想了想,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极了当年那个在河边吹跑调笛子的少年。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说,"在……河的那一头。"
沈青梧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伸出手,像当年那个水鬼想做、却终究没有做的那样,轻轻地,摸了摸阿沉的头。
"欢迎回来,"他哽咽着说,"河先生。"
阿沉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我回来了,"他说,"沈青梧。"
沈青梧张了张嘴,想问他记不记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
怕阿沉只是随口一说,怕这一切只是他一个人的痴心妄想。
可就在这时,阿沉忽然歪了歪头,望着他,轻声说:
"哥,我以前,是不是总说你吹笛子跑调?"
沈青梧浑身一震。
"是不是……还帮你贴过笛膜?"
沈青梧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你……"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都记得?"
阿沉低下头,伸出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
那双手,是温热的,有血色的,再不是三百年前那双泡在冷水里、苍白冰冷的手了。
"有些记得,"阿沉说,"有些,模模糊糊的,像一场很长的梦。"
他抬起头,看向沈青梧,眼睛里映着满河的月光:
"可我醒过来,第一个看见的人,就是你。"
"我就知道,这一世,我该回来了。"
沈青梧再也忍不住,一把将阿沉抱进了怀里。
抱得紧紧的,像是怕他再一次,化作那满河的波光,飘散而去。
阿沉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却也不挣扎,只是把下巴搁在他肩头,笑着,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行了行了,"他说,"一个大男人,哭什么。"
"我高兴。"沈青梧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高兴,还不行吗?"
"行,行。"阿沉失笑,"你想哭就哭,我陪着你。"
夜风拂过河面,吹来一阵清甜的桂花香。
两个少年,一个曾在这条河里等了三百年的水鬼,一个曾用一首跑调的笛子超度了他的活人。
终于,在这滚滚红尘里,重逢了。
后来,镇上的人常看见,沈青梧身边跟着个俊俏的少年,两人形影不离。
沈青梧种地,少年就在田埂上吹笛子;
沈青梧去赶集,少年就替他挎着竹篮;
沈青梧坐在河边发呆,少年就静静地坐在他身旁,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陪他一起看那流水。
有嘴碎的婆子问沈青梧:"你那个弟弟,怎么老跟着你,也不张罗着说亲?"
沈青梧便笑着摇头,说:"他在等一个人。"
"等谁呀?"
沈青梧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眉眼弯弯,轻声说:
"等我。"
那婆子听得一头雾水,只当他是说胡话。
可只有沈青梧自己知道——
那个人,已经等了他三百年。
这一世,换他来等他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