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靠!
白苒苒坐在她的王座上把头发挠得乱七八糟,怎么想的,竟然让方圆千里青要山第第第一好看的男妖精喊自己姐姐。
想起他睁着小狗眼睛含羞带怯地喊她姐姐画面,她又使劲拍了拍大腿,这还怎么下嘴啊!
想起他说的他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是八百年前救他的前辈,白苒苒瘫坐在王座上,想抽自己一巴掌。
下头的小妖精看她心情不好,谄媚着说:“大王,大王您看看小的新得的宝贝。”她挥手,小妖精呈上来一面镜子,镜子上镶嵌着五颜六色的宝石,她拿起来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盛世美颜,皱皱眉头,拿手指敲了敲,就这?话音刚落一股子吸力把她拽走,小妖精看着不见了的大王还有掉在地上的铜镜,可着嗓子嚎:“不好啦,镜子把大王给吃了!”一团黑雾袭来,抓着他的脖颈子,咬牙切齿问:“你说什么?!”
白苒苒是被冻醒的。
她贴着地,一片冰凉。
她愣了半晌,慢慢把身子撑起来。撑起来的时候,有很长一截东西从雪里跟着抬起来,扫过地面,压出一道很宽的雪痕。
那是她的尾巴。
三千年道行的身子,她认得。这是她这小半年一直住着的那具身子,白得发亮,鳞片一层压着一层,像冰底下的月光。
这是给她干哪儿来了?又穿了?
山涧就在她脚下。涧水冻实了,冰面上一路雪。她站在涧边,风从涧那头刮过来,刮得她一身的鳞都紧了紧。
接着,她听到涧底下传过来一点动静。
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冰底下磨,磨一下,停一下。
白苒苒顺着声音往下看。
涧底靠边的地方,冰上有一道裂缝。缝里有东西——黑黑的,长长的一条,冻在冰里,只露出一小截身子在外头。
是一条蛇。
她滑下涧,落到冰面上。
那条蛇冻得僵直,脊背上有一道伤,伤口的血早冻成了紫黑色。它一动不动,只有尾巴尖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垂死的人最后一口气。
她伸出尾巴,把它从水里捞起来。
“沉死了。”她说。
黑蛇没动。
“谁把你打成这样?”她端详了一会儿,“还是你自己摔的?这也太笨了。”
黑蛇的尾巴尖,抖了一下。
“别睡。”她把他卷紧了些,“这个天睡下去就醒不过来。听见没有。”
爬到涧上的时候,她找了块朝阳的坡地,把雪扒开,露出底下的枯草,把黑蛇放在草上,让日头正正地照着他。
日头照着,雪化了一点,枯草上有点潮气。黑蛇身上的霜,一寸一寸地退。
她盘在旁边,看着他。
很久之后,他动了。
先是尾巴尖,然后是一寸一寸往上撑。撑到一半,大概是扯着了脊背上的伤,整个身子一僵,又软下去。再撑,撑起半寸,头终于抬了起来,转向她。
白苒苒看着那双眼睛,脑子里“轰”了一下。
这双眼睛,她见过。
2
还不等她想明白,那股熟悉的吸力又来了。
她被拉出雪地,落进一个怀抱。冷杉木的味道先传过来,紧接着,她被紧紧地抱住了——抱得像怕她再消失一次。
她抬眼,撞进一双眼睛里。刚刚在冰面上见过的,那双眼睛。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梁。
这个人跟在她身后,从北到南,跟她一起爬过山、坐在房顶上看星星。他的小本本上,记的都是她。
她一直以为,他心里压着一个人——他八百年前那条救命恩蛇。
“墨渊,”她说,“八百年前那个冬天,你冻在黑水涧底。是不是。”
墨渊愣了一下。
“是。”他说。
“谁救的你。”
“青要山的前辈。”他说得很平,“破冰下来,把我卷出去晒太阳。她嫌我沉,骂了一路。”
白苒苒闭了闭眼。
“她骂你什么了。”她问,“你还记得吗。”
墨渊看着她,忽然不说话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从怀里取出那个小本本。
封皮已经磨破了,边角卷得像荷叶。
那一页上只有几行字,墨迹很旧:
“山中大雪。我伤了脊骨,冻在黑水涧底。有白蟒破冰下来,卷我出去晒太阳。她嫌我沉,骂了一路。骂得很顺口。”
下面还有一行,是后来补上去的,墨色新一些,笔画比上头那行抖:
“声音像她。”
白苒苒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我知道是你。”他说。
这还说什么呢。
之前心里那点道德阴影——“鸠占鹊巢”四个字压出来的那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太好了,她喜欢的人,恰好喜欢的也是她。
白苒苒可不是会给自己找不痛快的人,更不会自我折磨。
至于他到底是爱她,还是感激她?
都喜欢了,这还不行吗?非得给自己找什么不痛快。
这下好了,人对了,她要好好爱,大胆爱,使劲爱。
三十一岁大龄女青年,加三千岁大龄女妖精,竟然找了个年下。开心从心口往外冒,捂都捂不住。年下多好啊,我们一定要珍惜年下——
就地正法。
今夜洞房。
白苒苒回过神来。
这才看见,地上一地镜子渣,映着月光,闪闪的。
白苒苒看看那堆碎渣,居然有点可惜——又觉得幸好。
夜色里,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掠过,同色的红发带,飘在风里。
2
她把墨渊拽进自己房里,关上门,反手一个壁咚——标准的,霸总教材那种。
“姐姐。”墨渊手足无措,脸红得不行,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心脏跳得白苒苒隔着半步都能听见。
“小墨渊,”白苒苒问,“你是不是……喜欢姐姐啊。”
墨渊怔住了。
姐姐知道了。她竟然知道了。怎么办,等下,姐姐知道了。要不要承认?承认了,姐姐会不会从此再也不理我?他被自己的想法折磨得快哭了,眼角泛红。
“是。”他说,“我喜欢姐姐。”
白苒苒:……他被我吓哭了?
她松开手,讪讪地转身,开始反思。是不是短剧看多了,动不动就壁咚。万一他是条传统的蛇怎么办。自己是不是玩大了,搞砸了。
不过他承认了哎。他也喜欢她,哈哈哈,她早就知道好吗,这小子喜欢得这么明显。可现在怎么办,给人吓哭了……要不还是慢慢来吧。
心急吃不了热弟弟。
墨渊看着她突然松手转身,心一点一点凉了下去。她,不喜欢自己。绝望排山倒海袭来。
白苒苒转回身,看这小子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叹了口气。
真吓坏了。还是先哄哄吧。
“小墨渊,是不是姐姐吓到你了?是姐姐着急了。你还小。”
“我不小了。”
“好好好,我知道你不小了。可这件事吧,确实是姐姐着急了。我们可以慢慢来,我不着急。”
“姐姐,”墨渊抬起头,带着委屈和不自信,小心翼翼地问,“你也有一点喜欢我,是不是。”
白苒苒看着少年这副样子,心疼了一秒。
“当然喜欢你。”她说,“不是一点点,是很多点。”
墨渊不敢置信:“真的?姐姐,你再说一遍。”
“行吧。”白苒苒清了清嗓子,“我,白苒苒,喜欢墨渊。很喜欢。”
墨渊眼泪还没掉下来,就先笑了。
白苒苒从没见他这样笑过,好看得她移不开眼。
3
“姐姐,”他期期艾艾地说,“我可以抱抱你吗?刚才你不见的时候……吓死我了。”
“要抱抱?当然行啊。”白苒苒大方得很,别说抱抱,亲亲举高高也行啊。
不过妖精谈恋爱,进度条是怎么走的,她还真不知道。好像……是不能原地圆房的。
墨渊再次抱住了她。他比她高一个头,伸手把她拥进怀里,小心翼翼,像捧一件易碎的珍宝。
白苒苒抬手环住他的腰。
这手感,舍不得撒啊。
两个人静静相拥,契合得像她本来就嵌在他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墨渊开口:“姐姐,我、我……我回去了。”
这就走了?没抱够呢。
刚确定关系的小男友,一刻也不想撒手。
要不——撒个娇试试?据说撒娇是恋爱必备润滑剂。
她把人抱得更紧了些:“我不想你走嘛。留下来陪我好不好?你走了,我一个人害怕。”
说完,当场社死。
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你一个三千年的妖怪,别人不怕你,你还怕什么了?
墨渊低低地笑出了声。
“我也想一直陪着姐姐。”他说,“一刻也不离开。”
白苒苒把脸埋进他怀里,没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吗。怎么如此美好。
墨渊抱着她没动。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那姐姐,我们现在做什么?”
白苒苒想了想:“洗澡。”
墨渊:“……姐姐要沐浴?”
“后山有温泉。”白苒苒在他怀里仰起脸,“我们去那边,好不好?”
“好。”
“你抱我去。”
墨渊笑了,宠溺里还带着点羞涩:“姐姐想怎么抱。”
白苒苒心想,当然是公主抱,正好考验一下男友臂力。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侧身就往上跳。
墨渊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反应却极快,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腰,一手接住腿弯。
“这叫公主抱。”白苒苒搂着他的脖子宣布,“好了,咱们走吧。”
墨渊把她往上掂了掂,让她靠得更舒适些,单手托着她的腿弯,另一只手拉开了门。
低头看她躺在自己怀里,他心里美得直冒泡。原先以为,能一辈子跟在姐姐身后,就已经是极好的了。
没想到,被姐姐喜欢的感觉,这么美妙。
他御风而起,抱着她往后山去。
温泉修葺得雅致——竹影婆娑,白纱低垂,袅袅的雾气从水面升腾。加上今夜的满月,后山美得如诗如画。
白苒苒脱掉外衣,沉入水中。微烫的泉水把她整个人包围,她舒服地叹了口气。真是舒坦啊。
她扭头,看见墨渊站在泉边一动不动,朝他招手:“下来啊。”
墨渊脸颊爆红:“不、不来。姐姐,我在这边给你守着。”
白苒苒眯起眼:“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哈哈,恋爱绝杀梗。
搞一个小墨渊,还不是手拿把掐。
果然,墨渊瞬间就慌了:“怎么可能!”
“那你下来。”
墨渊期期艾艾脱掉外袍,进了温泉,在离她三尺远的对面坐下。
白苒苒撑着下巴,打量自己新出炉的小男友。
真的好难把持啊。他就在那儿,什么都不干,发梢滴着水,像一块香喷喷的小蛋糕引诱她靠近。
把持住。白苒苒。别把人吓着。
墨渊也在想。自己是不是该主动一点?不然,姐姐又要误会自己不喜欢她了。
人越是克制的时候,越容易出乱子。
白苒苒的尾巴悄悄跑了出去,鬼鬼祟祟地贴着池底游过去,一圈,缠住了墨渊的脚踝。
她的尾巴,比她本人诚实多了。
4
墨渊浑身一僵。水底那圈微凉的触感一收一收,酥麻感顺着脊背往上爬,他大口呼吸着,颤声叫:“姐、姐姐……”
白苒苒游到他身前,覆了上去,对着早就瞄准的那截漂亮锁骨,狠狠吸了一口。
小男友味道真的好好啊,好喜欢。
她抬起头,用手挑起他的下巴:“乖,不许叫姐姐。你可是我的道侣预备役。”
墨渊懵了:“什么是……道侣预备役?”
“就是以后可能成为道侣的人。”
“不太可能。”墨渊说,“是一定。”
“哎,先别急着表态。”白苒苒摆出谈条款的架势,“按照契约原则,我们互相喜欢的时候,是道侣预备役。但是小墨渊,还没见过几个女子——万一以后不喜欢姐姐了呢?或者,喜欢上别的女妖精了怎么办?”
墨渊急了:“姐姐,我不会。我只喜欢你。”
“我知道你现在是真喜欢我,我也相信你现在对我的感情。”白苒苒语重心长,“可是以后的事,谁说得清呢?我们就在喜欢的时候,好好喜欢。不喜欢了,就各自安好嘛。”
她给他普及着这套先进的恋爱观。
墨渊的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姐姐生气了吗?还是说,姐姐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份喜欢,是不会长久的?
白苒苒还在兴致勃勃地规划“好聚好散”的美好蓝图,完全没注意到,对面的人,眼里已经蓄起了一汪水光。
墨渊难过地大口呼吸着。
脸颊上的鳞片不受控制地往上爬,一片,又一片,眼睛都红了。
这副模样落在白苒苒眼里,一下子撞开了她的心。
是不是现代生活给她做了不好的榜样。
感情也像快餐,谁先认真谁就输,谁上头谁丢人。
她带着这套规矩活了三十来年,现在拿这套来对待墨渊的感情。
可眼前这个人,只是一眼,就守了八百年。
她前世拢共才活了三十年,理解不了他的八百年。但被人这样一直记着、等着、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的分量,她不懂。
白苒苒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该对这份感情,再认真一些。
可是话都说出去了,怎么办。
哄吧。自己造的孽啊。
她伸出双手,捧住墨渊的脸,逼着他跟自己对视,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了。只要你不变心,我就永远喜欢你。”
墨渊被安抚到了。
他抬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她掌心里蹭了蹭。
白苒苒心里骂自己:真是该死啊你。人家把心掏出来记了八百年,你搁这儿预备役预备役的。
她清了清嗓子:“刚才说不许叫姐姐——那你以后叫我什么?”
“我的未来道侣。”
白苒苒说:“有人在场的时候,叫我苒苒。没人的时候,随便你怎么叫。”
墨渊沉默了两秒,低低地叫了一声:“苒苒。”
怪了。之前别人叫她白苒苒,从来没这感觉。就这两个字,从心底里泛起一层一层的涟漪。
“那姐姐叫我什么?”他问。
“阿渊,好吗?”
墨渊点头,又问:“那没人的时候呢?姐姐叫我什么?”
白苒苒心想,那可多了。
“弟弟,小渊渊,宝宝,宝儿,小乖乖,小心肝……”
墨渊着急地伸手捂住她的嘴,脸颊通红:“姐姐!”
白苒苒伸出舌头,舔了他的手心。
墨渊整个人,红得像只虾子。
“好啦,不逗你了。”白苒苒笑着说,“我们回去吧。”
墨渊把她从温泉里抱上来,又用妖力烘干了她,抱回房。
两个人躺到床上。
白苒苒想找一个最舒服的睡姿,翻过来,滚过去,来回折腾。
墨渊撑着头,宠溺地看着她,任她折腾。
折腾了一会儿,她也困了,迷迷糊糊地抱住墨渊,睡着了。
墨渊没睡。
他舍不得。
他怕这是一场梦,等睡醒睁开眼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想,得在本子上记一笔:姐姐喜欢温泉。
往后要是有了小蛇,是叫墨白,还是叫白墨?跟他姓墨,姐姐会不会不乐意。
他侧过头,看着她的睡颜。
姐姐好美。
他伸手想摸一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把自己纠结住了。
5
白苒苒是被热醒的。
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一条腿压着他的腿,一只手扒着他的胸口,脸埋在他颈窝里。
墨渊醒着。
姿势好像还是睡前那个姿势。
她刚一动,他的尾巴先醒了。微凉的尾巴尖从被子里钻出来,卷住她的手腕,像是不许她走。
“……收回去。”白苒苒拍了拍它。
尾巴松得极不情愿,临了还用尾巴尖儿在她手背上蹭了蹭。
“你这胳膊。”她撑坐起来。
墨渊的右臂被她压了一夜,抬起来的时候笔直一条,像根木棍。
他动了动手指,小声说:“麻了。”
“麻了你不会抽走?”
“姐姐抱着。”他说,“我不想抽。”
白苒苒捏着他的胳膊揉了半天。
男朋友的胳膊手感真不错啊。
“你昨晚睡着了吗。”她忽然问。
“没有。”
“为什么。”
“我怕睡醒了,发现是一场梦。”
白苒苒心都要化了。
救命啊,他真的好爱。
她伸手捧着他的脸,揉啊揉。
“你有点傻啊。”
“要不要我咬你一口,看是不是在做梦。”
墨渊红着脸。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姐姐可以咬我。”
白苒苒:“我……”
这可是你说的啊。这么可爱的弟弟,怎么能不满足他。
她撑起胳膊,看着他不断闪躲的眼睛,俯身咬了他的耳朵,顺带往他耳朵里轻轻吹了一口气。看着又脸红的墨渊,白苒苒忍着笑。
哈哈哈,姐姐这波操作怎么样,也是可以评为祸国妖姬的啊。
逗完了小男友,白苒苒掀被子起床。
“吃饭。”
留墨渊一个人在床上愣了半天没回过神。
洗漱完,墨渊站在她身后,把那条红发带替她系好,蝴蝶结打得比昨天还齐整。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太死板了,一点都不飘。她伸手扯松了些,这才像样。
6
她照例巡视她的领地。
三千年的大妖,青要山方圆千里都是她的江山。
走了约莫一炷香,她忽然停下来。
风里有点味道。
铁锈味儿还带着一点腥。
是血。
紧接着,风里飘过来一声叫。
很细。很尖。
是一只断了尾巴的猫妖。她怯怯地抬起脸,大大的眼睛里都是恐惧。
白苒苒心里冒出来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是妙脆角哇。
“你是哪里的妖怪?”
猫妖朝她行礼:“我是汤谷的,叫拾月。”
她家原本在汤谷,是守林子的一支猫族。散妖,谈不上什么宗门、什么传承,就在那一片林子里活着,一代一代。
后来阴阳宗来了。
他们是海外瀛岛的修士。
建山门的那年,宗里说林子是他们的,汤谷是他们的。
猫族不服,宗里说,那就做宗产吧——签一张契,往后吃宗里的谷,喝宗里的水,受宗里的庇护。
契上按了手印。
“签的时候,他们说,签了就有靠山。”拾月说,“后来我才知道,靠山的意思是,我们成了山上的东西。”
白苒苒没打断她。
她听得懂。她太听得懂了。
海外瀛岛,扶桑阴阳宗。就这两个名字,把白苒苒的火“腾”地点着了。
“宗里每年冬至要开一回池子。”拾月说,“池子叫阴池,在扶桑树底下。到了日子,就有人来点名——点到谁,谁就跟着走。”
“宗里说,送进去是供奉,是给山门养气。”拾月说,“也有人说,是做炉鼎。我不懂那些字。”可是我的爹娘,姐姐都去了再也没有回来,我是被族长悄悄放出来逃走的,不想打扰了前辈。”
她说完,伏下去磕了个头。
“求前辈……救我。”
白苒苒起身,招呼墨渊。
墨渊过来:“姐姐,怎么了?”
她大手一挥:“跟姐姐走。”
不过片刻,便到了阴阳宗的门口。
山门开着。牌坊有六丈高,底下一排长明灯,从牌坊一直排到殿前,大白天也亮着。
白苒苒活动了一下手腕,往前走了两步,抬脚——
一脚。
扶桑阴阳宗的山门,连门带匾,整个掀翻在台阶底下。
门轴断的声音,半座山都听见了。
半扇门板飞出去老远,砸在灯廊上,一整排长明灯晃成了火海。
山门深处,钟声炸响。一声追着一声,急得变了调。
白苒苒拍了拍手上的灰。
墨渊站在她身侧半步,望着那扇飞出去老远的门板,认认真真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她,想了想,说:“姐姐做什么都好看。”
这话他说得一本正经,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她拍拍手上的灰,正要往里走,山下上来了一行人。
青白色的道袍,袖口一圈纹样绣得密,像水波,又像两尾鱼咬在一起。一行十来个人,跑得袍角都掀起来了。为首的留着两撇小胡子。
跑到近前,小胡子才看清山门的惨状——半扇门板砸在灯廊上,一整排长明灯烧成火海,匾额断成两截,斜插在台阶底下,火苗顺着金漆往外舔。
他先愣了一下,再看清台阶上还坐着个人,气就全顺到一处去了,两撇胡子肉眼可见地翘起来,指着她喊:“什么人!竟敢来我阴阳宗放肆!”
白苒苒就近找了块崩下来的门轴石,往上一坐,还抬手拍了拍旁边,像在招待客人。
“你姑奶奶。你家这破石头硌我脚,叫管事儿的出来赔钱!”
身后四人齐齐愣在原地。
“还能这样?”
墨渊点了点头,觉得可行。
7
小胡子被这句噎得两撇胡子直颤,指着她,手指头都在哆嗦,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欺人太甚——来人!结阵!”
钟声再响。
山门深处涌出一层又一层的弟子,佩剑的、扛幡的、掐诀的,眨眼间在台阶下摆开一座大阵。青光层层流转,水纹一圈套一圈,把台阶上这几个人围在正当中。
墨渊更不讲理。
他不躲不闪,任凭几道法诀打在身上,跟挠痒一样,然后一巴掌一个,拍得又稳又狠,落地就没再爬起来的。
有弟子边退边喊:“这俩人怎么打不疼的?!”
没人答得上来。
白苒苒坐在石头上,托着腮看。
山门深处,第二波弟子已经涌了出来。
她眼睛一亮:来得好。
白苒苒也没闲着。
她从石头上站起来,把妖力注入掌心,专挑阵眼密的地方轰。
正打得痛快,天边的乌云,开始集结了。
先是山尖上蒙了一层灰,接着灰里透出青,青里翻出紫,一层压着一层,转眼把半边天都染沉了。风也变了向,卷着灯楼上的火苗,齐齐往山门这边倒。林子里的鸟炸了窝,黑压压一片往海那边逃。
底下有弟子先停了手,仰头看天,看着看着,腿一软,兵器脱了手。
阵里的水纹,都在发抖。
白苒苒抬头看天,笑了。
“来了。”
她的功德早就满了,之前一路压着不敢动。现在压制解了,修为也没再压着,还大肆地用着法力——她就不信,这道雷,它憋得住。
好在凌波微步和缥缈无相功都吃了个大概。
那游戏,就开始吧。
只见天雷滚滚,像是攒了很久,卯足了劲往下劈。
第一道雷落下来的时候,白苒苒脚尖一点,整个人斜斜飘出去三丈,堪堪贴着雷边滑了过去,裙角燎出一缕青烟。
雷没劈着她,结结实实砸进了她身后的人堆里。
一声炸响,一圈人连人带甲成了焦炭。
大妖的雷劫——这些人族修士,哪里挡得住。
白苒苒眼睛一亮。
好家伙,还能这么玩。
她也不躲远了,专门往人多的地方跑。雷追着她劈,她追着人跑,凌波微步一展开,整个人影在人群里飘来飘去,比雷还快。天上的雷就追着她的影子砸,一个山头的雷声此起彼伏,就没停过。
弟子们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跑得慢的,一雷一个。
雷把钟楼劈了,雷把藏经阁劈了。最后连那座飞檐金顶、气派得晃眼的大殿,也挨了一记正着——轰隆一声,好好的大殿,给劈了个粉碎。
烟尘里,内殿的门轰然洞开。
扶桑阴阳宗的宗主高天原,踏了出来。
8
此人闭关多年,一身白袍几乎没沾过山门里的烟火气,眉须皆白,走出来的时候,身后弟子齐刷刷跪了一片。
然后他就站在台阶最高处,看着自己多年心血——山门碎了,大殿平了,藏经阁还剩个架子在冒烟,满山弟子东倒西歪。
再看始作俑者。
一个女子,还在满山引着雷炸他的宗门,炸得眉飞色舞。
高天原喉头一甜,一口血气直往上涌,抬手压了两次才压回去。他抬起手,一个狠招裹着风,朝白苒苒当头砸去。
白苒苒此刻一点也不好受。
雷是一下都没真劈到她,可雷劫的余威,也让她够呛。
每炸开一道,她耳朵里就嗡一声,骨头缝里跟过了电流似的,又麻又胀,站久了眼前都在晃。
她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这一关叫“劫”。渡过去是造化,渡不过去,连骨头渣子都是别人的。
更糟的是刚才——那一招裹着天雷砸下来,她躲闪不及,是墨渊从旁边扑过来的,用背替她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现在他人还倒在地上,一口一口地吐血。
白苒苒看了墨渊一眼。
心口像也被那道雷劈了一下似的——真疼。
她的小男友——
这雷劫怎么没完没了。
她咬着牙,把嘴里的血腥味咽回去,站直了。
没事。不就是死吗?今天就算交代在这里,还拉了一山头的人陪葬呢。
来啊,谁怕谁。
白苒苒一咬牙。
宁可被雷劈死,不能死在樱花国手里。
她迎着雷光,站到了雷劫底下,把腰杆挺得笔直。
头顶的雷光盘旋不落,紫电在云层里游走,像蛇信子,一吐一吐。
墨渊目眦欲裂,从血泊里撑起半个身子,嘶声喊:“姐姐不要——”
白苒苒看着拼命向自己跑来的墨渊,笑了。
她的小男友啊。
她站在雷底下,等着。
那道雷在头顶盘了两圈,始终没落下来。
像是看了她一眼。
认了。
——然后,散了。
白苒苒眨了眨眼,又扬起了志得意满的笑。
“哈哈哈,真是天不绝我白苒苒啊。”
雷渐渐停了。
乌云散开一线,天光落在满山废墟上。
高天原想趁乱遁走,白苒苒凌波微步一展,两步就到了他前头——账还没清完,哪儿也不许去。
白苒苒立在废墟中央,环视四野。
“除恶务尽,斩草除根。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她造了杀孽。
那又如何。
给坏人执行死刑,我们称之为:正义!
今日杀得痛快。
回了青要山,她拉着墨渊喝酒。
9
酒过三巡,她想起第一次见面——自己下山,他跟在自己身后。
——
出镇的路上,白苒苒拐进了官道边的林子。
她站定,头也不回地开口:
“跟了三百里了,出来吧。”
林子里静了一瞬。
窸窸窣窣,草叶分开,一条黑蟒游了出来。
通体墨黑,鳞片在树影里泛着幽幽的光,比她原先那条白身子还粗一圈——不对,是粗两圈。这条黑蟒往她面前一横,跟一堵墙似的。
“……。”白苒苒仰头打量。
黑蟒不动。
白苒苒盯着他。
一人一蛇,大眼瞪蛇眼。
半晌,黑蟒败下阵来,白雾一闪,变成个黑衣少年。一头如水的长发,用金冠高高束起,耳后还垂了两条鎏金镶红宝的流苏发带。
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眼生得极好,就是绷着一张脸,冷冷清清,像谁欠了他三百两银子。
白苒苒上下打量他。这小子美商极高啊,把自己捯饬得真好看。
他垂着眼,规规矩矩拱手,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泛红。
“晚辈墨渊,青要山黑水涧的。”他说,“闻前辈渡劫受创,特来……护卫。”
“护卫?”白苒苒绕着他走了半圈,“我看你护卫了三百里,一步没敢上前。”
“前……前辈道行高,晚辈不敢造次。”
“那你跟着我干什么?”
墨渊喉结动了动,眼观鼻,鼻观心:“路顺。”
白苒苒:“哦,顺路。”
如今,他依然跟在自己身后。一直一直。
——
不知喝了多久,月亮都下山了。
墨渊扶着白苒苒回房休息。
白苒苒喝得高兴,嗨了起来,用拳头当话筒,哼起一支不成调的曲子——词儿谁也听不懂,唯独“再活五百年”几个字,翻来覆去,咬得震天响。
墨渊心想:五百年——姐姐是想不开了吗?
扶她上楼,她坚持要先沐浴。
“小墨渊,你不讲卫生啊。”白苒苒戳着他胸口,“今天打架那么脏,不洗澡怎么能上床呢。”
墨渊扶她洗了澡,抱她回房,给她烘干头发。
白苒苒又换了一首,晃着头哼。
调子软软的,绕来绕去,词儿还是谁也听不懂,只有“相思”两个字,缠绵悱恻,唱得百转千回。
唱完,她挣扎着从墨渊怀里下来,一个人站在帐子外,拳头当话筒,唱得陶醉,全是感情,没有技巧。
墨渊扬手布下结界,又抬手给自己和屋子捏了个除尘诀,坐在床沿,看着白苒苒新解锁的一面。
姐姐喝多了,有点可爱呢。
就是不知道唱的是哪里的曲子。奇怪,还有点好听。
白苒苒已经从相思哼到了五百年,调子越哼越激昂,中气十足。
白苒苒从自我陶醉里睁开眼,就看见坐在床边的墨渊。
还带着少年气的脸庞,乌发红唇,眉眼里都是她,眼珠跟着她的身影转,满心满眼都是她。
白苒苒走上前:“怎么可以穿着外边的衣服坐床上呢?快脱掉。”
墨渊还没反应过来,白苒苒已经把自己的外袍脱了,只剩纯白色的肚兜和白绫底裤。
10
他赶紧别过头去。
白苒苒没骨头似的靠过来,抬手伸进他的衣襟里。
感谢酒精,借我狗胆。
终于终于,摸到了男朋友的腹肌。让我来数数,整不整齐。
墨渊哪里舍得推开她。
就这么被扒得只剩底裤。
他撑着自己半仰着,乌发散了一床,眼角微红,深情地看着她。关键是,还露着整整齐齐的腹肌,一副你想怎样都可以的样子。
白苒苒也遭不住啊。她前世当牛马,都没空谈恋爱呢。
她拉过床脚的被子,给他盖上。脑子疯狂想词儿:盖好盖好,别着凉。
可是盖起来,又看不到男朋友的腹肌了。自己还没摸够呢。
她又轻轻掀开,上手摸了两把。劲儿足了,又赶紧盖上。
昏黄的灯下,帐子里。
墨渊看着她。
姐姐的抚摸让人沉迷,仿佛还有雷劫的余威顺着她的指尖,击穿了他的灵魂,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她的指尖一直到他的心尖。
自从雷劫之后,他的姐姐好像又美了几分。他以为在秘境,姐姐已经美得天怒人怨了,可是姐姐好像一直在变美。
姐姐会不会嫌弃他丑。
此刻的墨渊,在白苒苒眼里是美人图。殊不知她在他的眼里,也是美人图——近乎透明的雪色发丝,勾勾缠缠从圆润的肩头垂下,眼尾的绯色混着酒气,更加明艳;修长的手指带着火一样,抚过他的身子。
墨渊闻着她沐浴后的香气,整个人觉醒了最原始的欲望,像燎原的火,把理智烧得渣都不剩。
他抬手,触到她的面颊。
“姐姐,我们结成道侣,可好。”
白苒苒看着他。自己的小男友,还有这手腹肌——当然好。不然自己这算什么,耍流氓吗。
她握住脸颊旁他的手,轻轻蹭了蹭,看着他的眼睛。
“好。”
然后她就看见,墨渊笑了。
像山巅终年不化的雪,忽然落了一缕暖阳。克制,又夺目,一眼便叫人难以忘怀。
他起身,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角,把她拉入怀中,两人一起躺下。墨色的发和雪色的发,纠缠在一起。
白苒苒窝在他怀里,深深嗅了一口他的味道,是冷冷的杉木的气息。她感受到墨渊的手臂箍紧了,她也伸出手,环住他的腰。
就这么抱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哎?这就完了?你小子的下一步呢?
墨渊看她:“怎么了姐姐,是我抱得你不舒服了吗?”
白苒苒抬起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唇。
“我可以亲你吗?”
墨渊的脸颊一秒就红了。他小小地“嗯”了一声。
白苒苒:终于等到了。看了那么多电视剧和小说里的接吻画面,接下来,就是实操了。
她双手撑在墨渊两侧,俯身下去,先轻轻蹭了蹭他的嘴唇,凉凉的,软软的。然后加深了这个吻。
墨渊一把抓住被子,紧紧握住。
姐姐的亲亲,竟然是这样的。
白苒苒感受到他的紧绷,坏心眼地又去咬他的耳朵。墨渊难耐地“嗯”了一声。白苒苒跨坐在他身上,把吻又递深了些,墨渊双手扶住她的腰。
几息之后,白苒苒发现这个傻瓜竟然不会换气。她后撤出来,想让他换口气,结果墨渊抬手摁住她的脑后,又缠了上来。
结界外,夜风吹起,不知名的虫子轻轻地叫。
结界内,白苒苒已经领教了年轻弟弟的热情。他不知疲倦地在她身上点火,又熄灭。白苒苒双手插进他的墨发里,想拉住年轻人的冲动,没想到换来的是更猛烈的回应,击碎了她最后的理智。
就这样吧。
还好是妖修的身子,抗造。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先醒了。
这一次,轮到她看他。
墨渊睡着,眉头是松的,睫毛很长,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尾巴不知什么时候从被子里溜出来,松松地绕着她的手腕,绕得随时能松。
她没动,由着他绕。数了一会儿他的呼吸,伸手把他额前那绺头发拨开。
他睫毛动了一下,没醒。
她三千岁,他一千岁,差两千。
她心里啧了一声。
年下。
年下好啊。
尾巴尖在她腕上又收了一分,收得很轻。
她低头,在他眼皮上碰了一下。
“睡吧。”她说,“这回醒了,我还在。”